葉聖陶
本書初版,在一九二六年發行。過了十多年,又經譯者修改過一遍,把一些帶有翻譯調子的語句改得近乎通常的口語,其他選詞造句方面也有脩潤,這便是修正本。所以本篇的引述和引用原文,都依據著這個修正本。
本書命名的來歷,看卷首《譯者序言》便能明白。原作者亞米契斯的生平,可看卷首《作者傳略》。這是作者作品中間銷行最廣的一部書;在義大利兒童讀物中間,也算是最普遍的。義大利為什麼會產生這樣一部書?義大利人又為什麼歡迎這樣一部書?都和義大利當時的社會情形、政治情形有關係。關於義大利當時的社會情形、政治情形,現在先約略談一談,使諸位同學對本書的立意可以多一點了解。本書中有少數幾節是關涉到義大利的歷史的,也必須略知義大利的情形,讀下去才不至於茫無頭緒。
一、義大利建國略史
歐洲各國打敗了法國的拿破崙(一八一五年)之後,三十多年間,奧地利的勢力最為強盛,由首相梅特涅掌握大權,在國際間佔著主人翁的地位。當時各國因受美國獨立(一七七六年)和法國革命(一七八九年)的影響,民權思想已很普遍;一班新黨對於在梅特涅領導下的社會、政治制度很不滿意,都想起來革命。且說義大利,其時絕對沒有政治上的統一,各邦的君主都依附著奧地利。把舊時的種種苛政恢復過來。這使愛國志士非常痛心,便有許多秘密團體組織起來,從事革命運動。「燒炭黨」是其中最有名而且最有力量的一個。但因奧地利派遣軍隊到來,革命運動暫時被鎮壓下去了。這是一八二〇到一八二一年間的事。到了一八四八年,奧地利民眾起來革命,把梅特涅趕走。義大利人聞風響應,強迫撒地尼亞王查理阿爾伯特出任反抗奧地利的領袖,想把奧地利的勢力完全驅逐出境;但戰爭失敗了,不得已與奧地利訂立停戰條約,把軍隊退出業已取還的隆巴爾地。下一年春天,義大利各地的民權運動盛極一時,撒地尼亞的民主黨人主張重振旗鼓,用武力驅逐奧地利人,這次運動不久又失敗了。於是查理阿爾伯特讓位於他的兒子維多利亞·愛馬努愛列二世。愛馬努愛列二世得到三個人的幫助,終於在一八六一年成立了統一的義大利王國。那三個人便是加富爾、馬志尼和加里波的。
加富爾是現代歐洲史上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向來反對專制政體,羨慕英國的國會制度。他長於解決實際問題,不肯但憑理想。自從任了首相以後,極得愛馬努愛列二世的信任,他便專心致志於發展國內的富源,提倡教育的普及,改良軍隊的組織。因此之故,撒地尼亞不久就成為一個富強而且開明的國家,一方面足以驅逐奧地利人,另一方面足以吸引國內其他各邦的傾慕。內政上既有相當成效,又從事外交上的工作,聯絡英法兩國。結果得到法國拿破崙三世的援助,在一八五九年,意法兩國聯軍把奧地利人打得大敗。
馬志尼是義大利當時革命黨人中間最有名的一個。他原是文學家,曾經加入「燒炭黨」。後來看見「燒炭黨」人大都口是心非,大不滿意,便另行組織一個「少年義大利黨」。這個黨的潛勢力非常之大,使國內人才在精神上集合攏來。他們和當時各國的革命黨人一樣,不但抱持民權主義,且也抱持民族主義;以愛國、愛民族為高於忠君的美德,以全國民眾大團結為非實現不可的目標;他們要建設一個統一的民族的國家。愛馬努愛列二世和加富爾所以能夠成功,實在得力於馬志尼所領導的少年義大利黨人為多。
加里波的是個軍事天才。他早年就從事革命工作,屢次失敗,逃往國外,常常往來於南北美洲。一八五九年,撒地尼亞和奧地利戰爭,他才回國加入軍隊服務。下一年,義大利中部各地併入撒地尼亞王國;南部的西西里人也起來背叛西班牙方面的波旁族的統治勢力。加里波的便乘機統率他的紅衣志願軍一千人,由熱那亞南下援助,不到三個月的工夫,就把西西里島征服。於是再渡海登陸,把那不勒斯王趕走。由西西里王國的人民公決把本國領土併入撒地尼亞王國。其年十一月間,加里波的和愛馬努愛列二世並轡進那不勒斯城,沿路人民歡聲雷動。
一八六一年二月,義大利統一後的國會,在首都丘林(今譯都靈)開第一次會議,議決把義大利國王的尊號讓給愛馬努愛列二世,現代的義大利王國於是正式成立。自從對奧戰爭到這時候,僅有兩年的短時間,一般都認為現代世界史上少見的偉績。到了一八六六年,普魯士奧地利兩國戰爭;義大利得到普魯士的援助,乘機向奧地利收回威尼西亞地方。一八七〇年,法國拿破崙三世因屢次敗於普魯士,把駐防羅馬城的法國兵士召回;義大利又乘機進佔羅馬城。於是義大利半島完全統一,首都也從丘林遷到了羅馬。
諸位同學手頭如果有世界地圖,最好翻出來,看一看義大利的形勢。
從前面所說的義大利建國略史,可以知道作者所處的是怎樣一個時代。本書中充滿著愛國、愛民族的情緒,對於教育,對於軍事,都極端推崇,幾乎到了虔敬的地步,這正是所謂時代精神的表現,何況如《作者傳略》裡所引「近代義大利文學」的話,他「自稱為馬志尼的弟子,他的信仰,他的癖性,都屬於馬志尼派」。本書初版於何年,不得而知。但據第四卷「維多利亞·愛馬努愛列王的大葬」一節,可知本書是從一八八一年十月記起,到一八八二年七月為止(愛馬努愛列二世死於一八七八年,這一節裡說「四年前今日」國王大葬,可證其年是一八八二年)。假定本書的撰作就在這年(其年作者三十七歲),這以後正是義大利人從奮鬥中得到滿足,頗為意氣風發的一段時期,說到愛國、愛民族,主張教師神聖、軍人神聖,誰又不衷心激動,五體投地?這便是本書所以受普遍歡迎的原由了。
二、故事梗概及寫法
本書算是一個小學生在校一學年,共十個月的日記。那個小學生名叫安利柯;父親亞爾培脫·勃諦尼,是個技師。日記並不每天都記;最多的是二月,記了十三節;最少的是七月,只有四節,十個月共一百節。除了最後一個月(七月),九個月中都有一篇《每月例話》,是教師講給學生聽的關於高尚少年的故事,由學生筆記下來的。《每月例話》用的旁敘法;就是說,作者但作客觀的敘述,自己並不在文中露臉。《每月例話》以外各節,如通常日記一樣,用的自敘法;就是說,所敘思想感情都是屬於安利柯的,所聞所見都是通過安利柯耳目的。後一節和前一節,往往互相聯絡,使讀者不覺得突兀。如第一節《始業日》敘述換了個新先生,結尾說「學校也不如以前的有趣味了」;第二節《我們的先生》便用「從今天起,現在的先生也可愛起來了」開頭,描寫新先生的性態,記載新先生的談話,便是一例。
這一學年的日記不專記學校生活,也有校外種種的事,個人的,家庭的,乃至社會的,總之以安利柯為線索。除安利柯是主人公以外,屬於家庭的,有安利柯的父親、母親和姊姊;屬於學校的,有男教師、女教師和同學,都在書中擔任重要角色。對於父親、母親和姊姊,並不特別提敘,只在涉及他們的處所,描寫他們的性格和姿態。對於男教師,第一卷的《我們的先生》和第二卷的《校長先生》兩節是提敘;全校八位男教師都講到了,而特別詳於安利柯那一級的教師和校長先生。對於女教師,第一卷的《我的女先生》、第二卷的《弟弟的女先生》和第三卷的《女教師》三節是提敘。對於同學,第一卷的《同窗朋友》一節是提敘;一級中共有五十五個學生,而這一節只敘了十五個,以後提到的就是這十五個(還有一個在第一卷《災難》一節敘及的因救人而受傷的洛佩諦)。以上所說提敘的幾節都須仔細看,把各人的大概情形記住,看下去才不至於攪不清楚。書中在提敘的時候,不一定把其人名字點明,以後再行提到時名字方才出現;如《同窗朋友》一節裡只說「有一個小孩綽號叫做‘小石匠’的」,那個小孩名叫安東尼阿·拉勃柯,要看了第三卷《小石匠》一節才知道:這一層也須注意。
仔細看過提敘的幾節,你就對於書中重要角色有個扼要的印象了;於是一節節讀下去,可以看他們種種的活動。那種種的活動,猶如一把刻刀在你的心上一回又一回地刻著,使你對於他們的性格和姿態,印象越來越深。原來作者先想定了這麼些人物,他們的性格和姿態,都宛然如在眼前,然後下筆;所以能夠前後一貫,在讀者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有些長篇小說裡,人物的性態往往有轉變,前後不盡一樣;其所以轉變的因素,在外的是環境,在內的是心理,環境和心理有移動,性態自也轉變。本書的體裁雖是日記,實際也是一部長篇小說,人物的性態卻是很少轉變的;只有潑來可西的父親,那個鐵匠,先是虐待兒子,習慣不良,自從兒子得了獎賞(第五卷《授獎》),他的脾氣改好了,和以前竟如兩人,是個顯著的例外。這因為本書所敘,時間僅佔十個月,不能算長,在這十個月中間,安利柯和一班同學所處的環境,無非平靜的丘林地方的學校、家庭和社會,他們心理上雖不能說絕無移動,但還不至於使性態有顯然的轉變的緣故。知道了這一層,便可以明白本書和前面提及的有些長篇小說不同:那些小說描寫人物的性態,打個譬喻說,是沿著一條線進展的;而本書卻注重在性態的某幾點,並不注重在進展。一個人的性態不容易一下子描寫盡致,所以分開幾處寫;在不同的事件和場合上,把性態的某幾點再三刻畫,於是性態不是平面的而是立體的了。
本書為什麼以技師的兒子安利柯為主人公?這有可以說的。像技師一類人物,在社會上屬於所謂中層階級,不如富貴之家那樣佔有特殊地位,也不如勞苦之家那樣處處遜人一籌。從所受的教養和生活的經驗上,他們最深切感到愛國、愛民族的必要(主張革命維新的人大多出於中層階級);其他公民道德方面,也是他們知道的多,實踐的多。作者寫作本書,根本意旨在教育、訓導小學生乃至一般人;其教育、訓導的內容是中層階級的愛國、愛民族的思想,以及種種公民道德。這唯有用一箇中層階級的兒童做主人公,讓他應付各事,就在敘述各事的時候,把教訓傳達出來,最為方便。還有許多在故事中沒有傳達得盡的教訓,也可以借指導的口吻,徑直地發揮一陣;所以本書各節,除了敘事而外,特別有「記言」一體,專記父親、母親和姊姊的教訓。大凡教訓人家,不宜擺起教訓的架子來;說個故事,談陣閒天,使人家自能悟出其中所含的教訓,不但悟出而已,且能深深感動,這是最高妙的。徑直地發揮一陣,是擺起教訓的架子來了,效果要差一點。本書雖用記言體,而並不多(佔全書五分之一不到),其故在此。記言的各節都與故事密切關係,彷彿就是故事之中的一部分,靠這辦法,直接教訓的氣味也就減輕不少。
《譯者序言》裡說:「書中敘述親子之愛,師生之情,朋友之誼,鄉國之感,社會之同情,都已近於理想的世界;雖是幻影,使人讀了覺到理想世界的情味,以為世間要如此才好。」這差不多說本書的寫法屬於理想一派,並非寫實一派。大概從教訓的動機寫下來的東西,不能沒有「要如此才好」的意味,一有這個,自然屬於理想一派。但本書敘述各人的思想行動,都切近人情,事實上未必盡有,而人情上可能有;描寫人貌物態,又根據細密的觀察和深入的體會;所以能像寫實一派的作品一樣,給人一種親切之感。
三、如何閱讀與理解
閱讀本書的時候,可就全書一百節順次在題目上加個數目。這樣,深究起來就方便多了。譬如,你把涉及卡隆的各節的節數都記下來,第二回匯看那幾節,就可以看出卡隆的性態的整個,以及作者用什麼方法描寫卡隆的性態。又如,你把涉及可萊諦、潑來西可、克洛西等家庭狀況的各節的節數都記下來,第二回匯看那幾節,就可以看出中層階級的安利柯對那些家庭作何感想,以及作者所表現的家庭給予兒童的影響又怎樣。又如,你把有關捨己助人的各節的節數都記下來,第二回匯看那幾節,就可以看出作者心目中的義勇觀念是怎樣,又可以推求那種義勇觀念的動機是什麼。你要研究作者怎樣描寫人情,摹狀物態,都可以用這樣的方法;那是說不盡的。記下節數的時候,如果順便記下閱讀當時的印象或意見,自然更好。把零星的印象或意見彙集攏來,你的深究就有了憑藉,有了線索,決不至於全不著拍了。
本書原名cuore,這個義大利字是「心」的意思。「心」字的確可以統攝本書;書中人物不少,故事很多,人與人之間有各個不同的關係,但無非相感以「心」、相愛以「心」的具體例子。單說個「心」字還不免籠統;若說得精切些,作者在本書中所表現的乃是「善推的心」。什麼叫做「推」?就是推己及人,推近及遠。書中人物的見解和行動,差不多都從「推」字出發。如父親給予安利柯的教訓:勉勵他勤學,從全世界的兒童如果停止了求學的活動,人類就將退回野蠻的狀態著想(第一卷《學校》);教他同情窮苦的人,以丐婦不得人幫助時的難過心情著想(第二卷《貧民》);教他敬愛教師,以義大利五萬小學教師,為國民的進步、發達而勞動著想(第三卷《感恩》);給他說明愛國的理由,以國人的血統、祖墓、語言、文字、人物、環境都是屬於義大利的,彼此構成不可分的整體著想(第四卷《愛國》);都是顯著的例子。又如,校長要鼓勵學生向軍隊致謝,向軍旗致敬,便說軍隊之中,義大利各處的人都有,意即說這便是義大利全國人的縮影,足見全國人都熱烈地保衛國家;旗還是一八四四年當時的旗,為了國家,曾不知戰死了多少的人(第二卷《兵士》)。安利柯看見曾為罪犯的人叫住了代洛西,問代洛西為什麼愛護他的兒子(克洛西),其時代洛西臉紅得像火一樣,沒有回答;安利柯便想象代洛西心中要說的話道:「我的愛他,是因為他不幸的緣故;又因為他父親是不幸的人,是忠實地償了罪的人,是有真心的人的緣故」(第六卷《七十八號犯人》)。這些見解也從「推」字而來,與安利柯的父親頗相一致。至於人物的行動,凡讀過本書的人,該會注意到書中特別多關於體貼人情的描寫。體貼人情,就是「己所弗欲,勿施於人」;反過來,就是他人所願欲的,務須努力使他滿足;他人的滿足,也就是自己的滿足。若不是「善推」,就不會有那種行動。安利柯跟了母親去佈施貧民,發覺那人家的兒子是自己的同學(克洛西),輕輕地告訴了母親;母親叫他不要作聲,說:「如果他覺到自己的母親受朋友的佈施,多少難為情哩!」(第一卷《貧民窟》)。「小石匠」訪問安利柯,把衣上沾著的白粉沾在椅背上,安利柯想用手去拍,被父親按住了手;過了一會兒,父親卻偷偷地把它拭去了;事後父親說明道:「在朋友前面如果撲了,那就無異於罵他說:‘你為什麼把這弄髒了?’」(第三卷《「小石匠」》)。代洛西去探訪害著重病的「小石匠」,把新近得到的掛在胸前的獎牌取下,放入袋裡,同去的安利柯問他為什麼,他說:「我自己也不知道,總覺得還是不掛的好。」(第六卷《病床中的「小石匠」》)。卡隆新遭喪母;那一天放學的時候,安利柯看見母親來了,就跑過去想求撫抱,母親卻把他推開;他起初莫名其妙,及見卡隆悲哀孤獨的神情,才悟出了母親推開他的緣故(第七卷《卡隆的母親》)。這些例子,都是屬於「己所弗欲,勿施於人」一類的。可萊諦當安利柯來訪的時候,忙著用鋸截柴,說要在父親回家以前把柴鋸完,使父親看了歡喜(第二卷《朋友可萊諦》)。卡洛斐擲雪球,誤傷了一個老人的眼睛,他去探訪那老人,把自己費盡心血、蒐集而成的郵票帖送給他,作為禮物;後來那老人把郵票帖送還卡洛斐,並且加粘了三張瓜地瑪拉的郵票,那是卡洛斐搜求了三個月還沒有得到的(第三卷《堅忍心》)。潑來可西來到安利柯家裡,在安利柯的玩具中間,很像特別中意那小火車;安利柯心想把小火車贈給潑來可西,父親也示意於安利柯,要他贈他;於是潑來可西帶了那小火車回去(第五卷《玩具火車》)。安利柯和姊姊聞知家裡要沒有錢了,大家願意犧牲,特地向母親說明,先前答應他們購買的扇子和顏料盒都不要了,可是第二天早晨就餐的時候,安利柯的餐巾下面藏著新買的顏料盒,姊姊的餐巾下面藏著新買的扇子(第八卷《犧牲》)。這些例子,都是屬於「以他人的滿足為滿足」一類的。以上不過隨便舉出,使諸位同學對於所謂「善推的心」有個明晰的觀念。這種例子多得很,不能也不必盡舉。本書作者把這種「善推的心」賦予書中的人物,編成許多故事,以傳達他的教訓。愛父母,愛教師,愛朋友,愛軍人,愛勞動者,愛窮苦的人,愛殘廢的人,愛死了的人,愛學校,愛社會,愛國家民族,倫理方面的許多專案差不多都提到了。因為一切的愛都出於「推」,「推」的根本就是感覺和情緒方面的事兒,所以本書對於一切現象,多從感覺和情緒方面發揮,很少用剖析之筆。有一類小說用了剖析之筆寫故事,在故事的背後,往往隱伏著關於人生、社會的問題,待讀者自己去解答,本書並不屬於那一類;它注重在引起讀者的感覺和情緒,以「善推的心」感染讀者。
試舉一個例子,克洛西父親的故事,見於第五卷《囚犯》和第六卷《七十八號犯人》兩節。那人是個細木工,因為主人虐待他,發起火來,把刨子擲過去,誤中了主人的頭部,主人喪命,於是犯了罪。他被禁在監獄中六年,才得釋放出來。若用剖析之筆,他被虐待當時的憤怒心情,以及在監獄中六年心情上的變動,多少要刻畫一點兒。但本書並不刻畫,對於他的犯罪,只說「與其說他是惡人,毋寧說是個不幸者」;對於監獄生活給予他的影響,只說「學問進步,性情也因此變好,已覺悟自己的罪過,自己痛悔了」;都是尋常的述說。而於一個墨水瓶的贈予,卻費了許多筆墨,成為《囚犯》一節的中心。原來作者意在藉此一事,引起讀者感恩的情緒和同情於罪犯的情緒。那人的性情,以前是否完全不好?到出獄時候知道感恩,是否由於監獄把他改好了?這些是作者不想去剖析的。作者又寫代洛西發覺了克洛西的父親是罪犯,就要安利柯務守秘密,不要讓克洛西知道;及安利柯和代洛西看見了那父親,兩人和克洛西告別,都把手託在腮下,又寫道:「克洛西的父親雖親切地看著我們,臉上卻呈露出若干不安和疑惑的影子來。我們覺得好像胸口正在澆著冷水」;後來又遇見了,那父親問代洛西為什麼那樣愛護他的兒子,代洛西沒有回答,安利柯解釋其故道:「大約是因眼見著曾殺過人、曾住過六年監牢的犯人,心裡不免恐懼了吧」;最後,「克洛西的父親於是走近去,想用腕勾住代洛西的項頸,終究不敢這樣,只是把手指插入代洛西那金黃色的頭髮裡撫摸了一會兒。又眼淚汪汪地對著代洛西,將自己的手放在嘴上接吻,其意好像在說,這接吻是給你的。」這些都是告訴讀者一種感覺,普通人和罪犯之間,心理上總存著一條界線:一方面雖具有十二分同情,但「心裡不免恐懼」;另一方面,雖「已覺悟自己的罪過」,但不敢去勾住同情他的人的項頸。這條界限從何而來?是不是在感覺上可以切除?也是作者不想去剖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