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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指導大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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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感覺和情緒方面發揮,可以說是本書的根本手法。父親、母親的直接教訓如此;安利柯記他的經歷見聞如此;插進去的九節《每月例話》也如此。如寫卡隆的正直:如果有人說他說謊,「他立刻火冒起來,眼睛發紅,一拳打下來,可以擊破椅子」。寫女先生的辛苦:既已費盡心力對付學生,學生的母親們還要來訴說不平:「什麼‘先生,我兒子的鋼筆頭為什麼不見了?’什麼‘我的兒子一些都不進步,究竟為什麼?’什麼‘我的兒子成績那樣好,為什麼得不到獎牌?’什麼‘我們配羅的褲子被釘刺破了,你為什麼不把那釘去了呢?」寫校長終於不願放棄教育事業:當他要辭職躊躇未決的時候,忽有一個人領了孩子來請許轉學,校長把那個孩子的臉和桌上的亡兒的相片比較打量了好久,說了一聲「可以的」,隨後就把預備好的辭職書撕了。寫父親的體貼人情:當安利柯想拍去「小石匠」沾在椅背上的白粉的時候,「不知為了什麼,忽然父親抑住我的手。過了一會兒,父親自己卻偷偷把它拭淨了」。寫代洛西的熟悉地理:他閉了眼睛講給朋友聽道:「我現在眼前好像看見全義大利。那裡有亞平寧山脈突出在愛盎尼安海中,河水在這裡那裡流著,有白色的都會,有灣,有藍色的內海,有綠色的群島。」寫斯帶地的鎮靜:當他打勝了欺侮他妹妹的勿蘭諦之後,檢點書包裡的書冊、筆記簿,用衣袖拂過,又數一數鋼筆的數目,放好了,「然後像平常一樣向妹妹說:‘快回去吧!我還有一門算術沒有做出哩!」以上所舉,都就感覺著筆,使讀者如聞其聲,如見其態。

又如教師請學生各給他一顆真心,說:「我現在並不要你們用口來答應我,我確已知道你們已在心裡答應我‘願意’了。」教師給全班學生介紹格拉勃利亞的小孩,說格拉勃利亞是名所,是名人的出生地,是產生強健的勞動者和勇敢的軍人的地方,又是風景之區。潑來可西明明是常被父親打的,當同學勸他告訴校長,請校長替他向父親勸說的時候,他卻「跳立起來,紅著臉,顫抖著怒聲說:‘這是沒有的事,父親是不打我的。’」勿蘭諦因不守校規,被斥退了;他的母親跑到學校裡,哭著向教師懇求道:「我為了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果先生知道,必能憐憫我吧。對不起!我怕不能久活了,先生!死是早已預備了的,但總想見到這孩子改好以後才死。」街上抬過受傷的勞動者,勿蘭諦擠在人群中間看;一個紳士怒目向著勿蘭諦,用手杖把他的帽子掠落在地上,說:「除去帽子!蠢貨!因勞動而負傷的人正在通過哩!」以上所舉,都就情緒著筆,是情緒的噴吐;多少有些壓迫的力量,使讀者不得不被它感動。

本書中有好些節,敘寫兼注於感覺和情緒兩方面,對某一題旨造成一種空氣,把讀者包圍在那空氣中間。現在舉兩節為例。一是第六卷《獎品授予式》一節。其中寫授予賞品的會場,寫參與該會的各色人物,寫七百個小孩的合唱,寫代表義大利全國十二區的少年登臺,寫樂隊的奏樂,寫滿場觀眾的喝彩和拋擲花朵,都是從感覺方面把一個規模盛大、精神奮發的集會烘托出來,使讀者的「耳目之官」彷彿親自接受到那些感覺。而在十二個少年上了臺,一列排立的時候,忽然場中有人叫喊:「請看義大利的氣象!」雖只是一句話,其中蘊蓄著多少愛國的情緒啊!讀者讀到這一句,想到國家的前途繫於少年,想到全國各區少年齊集在一起所含的象徵意義,更想到其他,他雖不是義大利人,對於他自己的國家,必將深深地愛著了。授獎之後,判事演說;演說辭沒全記,只記末了幾句:「但是,你們在要離開這裡以前,對於為你們費了非常勞力的人們,應該致謝!有許多人為你們盡了全心力,為你們而生存,為你們而死亡。這許多人在那裡,你們看!」這幾句話蘊蓄著多少敬師的情緒啊!讀者讀到這裡,對於通常認為卑微不足道的小學教師,必將另有看法;他們是關係國家前途的少年們的教導者,他們是神聖的。「請看義大利的氣象」那句話雖只由一個人叫喊出來,教師的幾句話雖只是判事個人的演說,但從會場的熱烈情形上,很可以想見他們二人實在吐出了全場的心聲。若沒有熱烈情形的描寫,他們二人的話是無法安插的,寫了下來也是沒有效果的。唯其兼注於感覺情緒兩方面,如上所說,其結果乃造成一種氣氛,表達出愛國的題旨(敬師也為的愛國)。又一例是第八卷《詩》一節。那是父親的教訓,題旨是學校生活的情味好像詩。篇中列舉從教室裡傳出來的教師講話的片段;又從靜的瞬間寫,說「靜得像這座大屋中空無一人一樣」,更從動的瞬間寫,說「小孩們從教室門口水也似地向大門瀉出」;又隨舉學生家長見著他們的孩子時問話的片段:這些是人人經歷過的對於學校的感覺。把這些綜合起來,加上想象,於是教師的熱情教育,家長的殷勤期望,那一批孩子當前的生機蓬勃,將來的未可限量,都宛然如在眼前。想象到這些,愛學校的情緒自然引起來了;學校不僅是許多孩子與若干教師聚集的場所,而是一首充溢著生命的詩,其精神的美,永遠值得歌詠贊嘆。——這一節就文字上看固然專從感覺方面著筆,但所寫感覺都有喚起情緒的作用,所以也是感覺和情緒雙方兼注。

本書中九節《每月例話》是插入的故事。其中《少年愛國者》《少年偵探》《少年鼓手》三節,題旨都是愛國。後兩節沒有什麼,讀了《少年愛國者》那一節,卻該知道一點:那種愛國未免偏於感情,即此為止,也還沒有弊病;若順此發展開來,以為本國的一切都是好的,不容他國人批評的,那就要不得了。那節故事很簡單:一個窮苦的義大利少年在海輪中,受了三個外國人賙濟他的錢,那三個外國人喝醉了,批評義大利種種的不好,甚至於說義大利人是強盜。當「強盜」兩字剛說出口的時候,那少年把得來的錢丟到他們身上,怒叫道:「拿回去!我不要那說我國壞話的人的東西。」故事就此完了。那末了的動作與話語,就是通常讀小說的所謂「頂點」;人家侮辱我的同國人,我動怒而加以呵斥,確是人情之常;若再加上一些敘說,表明聽取他國人的批評,不能純憑感情,有時很要理智,那自然同於蛇足。但純憑感情的愛國,往往流於狂妄,從唯我最好進到唯我獨尊,勢必至於蔑視他國,排斥他國。現代世界的紛擾不安,未嘗不是此種愛國心在那裡作祟。唯有知道己國的可愛在哪裡,忠心誠意地愛著;又知道己國的缺失在哪裡,與國人共同努力,彌補此缺失,直到絕無缺失為止;那才是現代公民應持的態度。而那種態度是不憑理智不會有的。

此外《洛馬格那的血》《少年受勳章》《難船》三節,題旨都是捨己救人。捨己救人的動機,從一方面說,由於人己一體的觀念。既認定人己一體,他人將要遇到的災害,就如自己的災害一樣,若不竭力抵禦,不是對不起他人,簡直是對不起自己:這樣想時,自然表現出捨己救人的行動來。從另一方面說,由於災害寧歸於我的觀念。——這種觀念的反面,便是樂利寧歸於人;許多聖賢豪傑的存心,實在也不外於此。——既見災害到來,猜測其結果,必將有人受難,與其讓人受難,不如由我來受:這樣想時,自然也就表現出捨己救人的行動來。以上兩種觀念原是相通的,不過前者著眼於己的方面較多,後者著眼於人的方面較多罷了。三節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抱著捨己救人的精神,顯然的,作者意欲教育讀者,使讀者實踐這種人類社會間的美德,至少也得理解這種美德。

《洛馬格那的血》一節,故事是這樣的:一個深夜裡,洛馬格那街附近的一所屋子裡,弗魯喬和他的外祖母(書中作祖母,但據「我是你母親的母親」一語,應該是外祖母)兩個人留著,父親母親都有事出去了。弗魯喬是個歡喜賭錢常常和人打架的孩子,這時剛才回來;外祖母詢知他又幹了惡事,便一面哭著一面用溫和的言辭勸誡他。可是他生性剛強,聽了外祖母的話,只是默不作聲,並沒有認錯的表示。這使外祖母更傷痛了;於是說到她自己的將死,說到他幼小的時候怎樣的柔順,但願他能夠回覆到那時的柔順。弗魯喬感動了,心中充滿了悲哀,正想把身子投到外祖母的懷裡去,兩個強盜進來了。當其中一個的面罩偶爾落下來的時候,外祖母認出是一個熟人,叫出了他的名字。那強盜便「擎起短刀撲近前去;老婦人立時嚇倒了,弗魯喬見這光景,悲叫起來,一面跳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覆在外祖母的身上。強盜碰了一下桌子逃走了,燈被碰翻,也就熄滅了。」在黑暗之中,弗魯喬才說出強盜未來之前的心中言語,請求外祖母饒恕他;外祖母說她已經饒恕他了。於是弗魯喬再也不做聲,原來他代替了外祖母,背部被強盜的短刀戳穿,他死了。這故事無非說弗魯喬的惡行只是一時的過錯,骨子裡卻如書中所說,有著「壯美的靈魂」。嚴格說起來,故事並不能算寫得好;前半節的外祖母責備弗魯喬和後半節的弗魯喬被殺,有些勉強牽合攏來似的。弗魯喬和外祖母沒有一點仇恨(當時也不過不肯認錯而已,怨恨外祖母的心是沒有的),卻有十多年來依依膝下的情意,看見強盜擎起短刀向外祖母撲去,當然會不假思索跳上前去保護;先前的責備不責備,與此並沒有多大關係。而一篇理想的完美的小說,猶如一個有機體,是不容許有沒有多大關係的部分存在的。其所以有前半節文字,還是由於作者的一貫的作風,可使弗魯喬在將死的時候,與外祖母作一番關於饒恕過錯的對話,藉以激動讀者的感情。

《少年受勳章》一節,和前面提及的《獎品授予式》一節一樣,描寫一個盛大的會場,以喚起讀者的感覺和情緒。故事是簡單不過的,那作為篇中主人公的少年在河中救起了一個將要淹死的孩子,因而市長以義大利國王的名義,授予他勳章。他的行為的高尚,在市長的演說辭中有所說明。「勇敢在大人已是難能可貴的美德,至於在沒有名利之念的小孩,在體力怯弱,無論做什麼都非有十分熱心不可的小孩,在並無何等的義務責任,就即使不做什麼,只要能瞭解人們所說的,不忘人的恩惠,已足受人愛的小孩,勇敢的行為真是神聖之至的了。」這麼長的一句話,無非說那少年救人是「無所為而為」。「無所為而為」比較起「有所為而為」來,結果縱使相同,價值可高得多了。這一節只是一篇記敘文字,不能算是一篇類似小說的東西;因為小說常常寫人和事相遇時,心理上行動上的發展過程,其過程或簡或繁都可以,但不能絕對沒有,而這一節裡卻絕對沒有。《難船》一節就不同了。故事也很簡單:少年馬利阿和少女寇列泰同乘一條海船,遇到了風浪,船沉沒了;逃命的舢板只剩一個位置,馬利阿很慷慨地把它讓給了寇列泰。在開頭,先敘兩人相遇,彼此拿出食品來,一同吃著。次敘兩人關於身世的問答:馬利阿的父親近在客鄉逝世,他回去預備依靠親戚;寇列泰的離家原想承受叔母的遺產,可是沒有如願,現在是回到父母那裡去。再次敘風浪來了,馬利阿被震倒,頭部撞出了血,寇列泰照料他,把自己的頭巾替他包在頭上。然後敘到作為「頂點」的馬利阿讓寇列泰逃生的一幕。前面的那些敘寫,都與末後馬利阿的英勇行為有照應,因為同食同談,彼此之間就有了情感;因為身世不同,馬利阿就覺得寇列泰比起他自己來,是更不容死的;因為有過替他包頭部創傷的事兒,馬利阿又覺得對於這樣一個好同伴,是非讓她活命不可的。關於這些,只要讀時稍稍留心,很容易看出來。看出了這些,便會感到馬利阿抱起寇列泰,把她擲給舢板上的水手,這個行動非常自然,為什麼非常自然?就在於切合心理,近於人性。

《每月例話》的另外三節——《少年筆耕》《爸爸的看護者》《六千英里尋母》,題旨就是對於父母的愛。其中《爸爸的看護者》一節,那主人公少年西西洛在醫院中看護的實在不是他的父親,而是個不相識的老人。他父親離家已一年,回到國土就得了病,西西洛接了信跑去看他,可巧醫院給他指錯了一個人;那病人的容貌原來全不像他父親,但病了變了樣子是可能的,那病人又病得很重,不能開口;因此他就認為真是他父親,留在醫院裡看護他了。到了第五天,他自己的父親病癒出院了,無意中彼此遇見,西西洛才知認錯了人。但當他父親教他一同回去的時候,他卻說不能丟棄那當做爸爸看護了五天的孤身病人,他願意再留在這裡。於是像以前一樣,又看護了兩天,直到那病人死去。他在離開病房的當兒,「那五日來叫慣了的稱呼,不覺脫口而出:‘再會!爸爸!’」這篇故事帶著喜劇情味(關鍵在於誤會),而意義非常嚴肅。對於錯當父親而看護的病人,即使在弄明白之後,其情感還是深摯,這並非奇蹟,正是人情。若是前五天盡心竭力的看護,到發覺了錯誤之後,便把那病人看得如不相干的人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他才不近人情了。

《少年筆耕》是少年敘利亞因年老的父親傭書養家,心上過不去,便每夜起來私自代替父親繕寫的故事。父親以為自己的工作成績增多,覺得高興;可是看了敘利亞疲憊的神態,不能努力用功(他每夜起來寫字太睏乏了),又深深地煩惱,嚴厲地責備著他。在敘利亞,屢次想向父親說明原由,但是給幫助父親的念頭戰勝了,終於不曾出口。在父親,見兒子總是不肯改好,憤怒愈甚,竟至於說出了「我早已不管他了」的話。這樣的發展是很自然的。敘利亞既已存了私自幫助父親的意念,唯有一直幫助下去最是正道,假若說破了,父親便將不讓他深夜裡起來,那就無法再幫了;並且,父親正為了自己的工作成績增多而高興,若讓他明白了所以然,他那高興便將轉而為懊惱了;所以想說而終於不說。再說父親,因為經常收入不夠家用,至於另做工作來補貼,他的心情一定是非常鬱悶的;若是一家人能夠體諒他,大家努力奮勉,那還足以自慰;而眼前偏有一個不肯用功只想打瞌睡的敘利亞;他或許還這樣想,目前收入增多,若沒有別的煩心的事,生活也還算不錯,而敘利亞的事偏來煩他的心,使他不得舒快,所以他對於敘利亞越來越恨,幾乎不當他做兒子。發展到了這地步,於是達到故事的「頂點」:在敘利亞下了決心,想不再起來的那一夜,由於「習慣的力量」,他又起來繕寫了。不一會兒,父親閃進室中來了,看見了敘利亞的作為,便恍然於從前的一切。在互說「原恕我」的聲音中,父子兩個的情愛如火一般燃燒起來,兩個靈魂融和在一塊了。——這故事組織完美,有動人的力量。

《六千英里尋母》是少年瑪爾可到美洲去尋訪斷了訊息的母親的故事。他的母親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探知母親跟了主人家到可特淮去了。尋到可特淮,又知遷到杜克曼去了。尋到杜克曼,又知遷到賽拉地羅去了。在賽拉地羅才見到他母親。這樣屢次轉換目的地,無非要使瑪爾可多跋涉些路程,藉此見出他的孝心;然而在故事的結構上,未免有重複呆板之嫌。當尋到賽拉地羅的時候,他母親正患著重病(內臟起了致命的癌腫),一因家信阻梗,二因對於自己的身體沒有信心,悲傷和畏怯使她拒絕醫生手術的主張,她寧願就此死去。但在聞知瑪爾可老遠跑來看她的當兒,她的希望勇氣突然鼓起來了,她情願受醫生的手術了。於是她有救了,醫生對瑪爾可說:「救活你母親的,就是你!」這裡見齣兒子是母親的生命的光,為了兒子,母親重又熱愛著生命;反過來,也就見齣兒子對於母親的愛,是本於天性,莫知其然而然的——然而在故事的結構上,未免太湊巧了。此篇寫美洲的景物,都從瑪爾可(一個義大利少年)的眼光著筆,又摻入瑪爾可的悽皇焦灼的心情,一切景物便帶著奇幻的色彩。瑪爾可所到之處,常常受著同國人的幫助,這雖說是常情,卻也是作者極欲著力敘寫的一點;從這點,很易激起讀者的愛國心的。

讀這一本《愛的教育》,若是想「摘錄佳句」的話,其中佳句可真不少。什麼叫佳句呢?就是情味豐富,禁得起咀嚼,越咀嚼越覺得有意思的句子。如果讀的時候不加咀嚼,只是逐字逐句地讀下去,那就雖遇佳句,也辨認不出來。所以咀嚼工夫是不可少的。咀嚼不是憑空的冥想,須從揣摩故事的情景出發;在如此這般的情景中,看這麼一句,或傳出一種深至的心情,或表出一種生動的姿態,或顯出一種鮮明的印象,那無疑的是佳句了。現在略舉幾個例子在此,待諸位同學自己去「反三」。

先生講盲童學校的情形給學生聽(第五卷《盲孩》),說到因病而盲的比生來就盲了的痛苦更深,他舉一個盲童的話道:「就一瞬間也好,讓我眼睛再亮一亮,再看看我母親的臉,我已記不清母親的面貌了!」這是佳句,中間含著不知多少的哀酸。這盲童所希望的並不奢,只要一瞬間,一瞬間之後,再回入黑暗的世界,直到終身,他也情願;但是這一瞬間事實上不會有了。事實上不會有而仍希望著,那心情的傷痛,不言可知了。

「小石匠」的父親進了夜學校(第六卷《夜學校》)。總愛坐在自己兒子的座位上(夜學校就設在小學校裡),當他第一夜進學校,就和校長商量道:「校長先生!請讓我坐在我們‘兔頭’的位子上吧!」這是佳句,細細咀嚼時,可以辨出多種意味。他自己是早年失學,他的兒子卻在學齡得入學校,比他幸福得多,這在他自是一種安慰,但安慰之中不免帶著羨妒。現在他也得上學了,而且坐在兒子的座位上,他羨妒之心也就得到滿足了。這是一。他入夜學校,自以為回返到幼年時代了。他要坐在兒子的位子上,就是要處在兒子的觀點上感受一切,嚐嚐那兒子經歷已慣而自己還沒有經歷到的趣味。這是二。他對校長稱自己的兒子,不叫他的名字,不說「我的孩子」,而用平時叫慣的他的諢名「兔頭」。在這兩個字上,透露著多少天真和喜愛孩子的心情啊!這是三。

諾琵斯性情傲慢,待同學沒有和氣,先生勸誡了他一番,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第五卷《傲慢》)。「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不,沒有什麼。’」這是佳句,把傲慢者的神態和心情都表現出來了。傲慢者不肯接受別人的意見,尤其不肯接受別人勸誡自己的意見;表現在外面,便是任別人說得如何詳懇親切,總是回答他一個冷淡。諾琵斯聽了先生的話,心裡果真沒有什麼話要說嗎?不,他心裡的話多著哩。他自以家庭地位比別的同學好,別的同學都不在他眼裡,對於他們,他認為沒有親愛和氣可言的。先生教他和大家要好,那無異教他辱沒自己。但這些道理先生是不會明白的,對他說也徒然,所以負氣地說「沒有什麼」就完了。讀者把這些辨認出來,一個傲慢的諾琵斯就如在眼前了。

安利柯去參觀幼兒院(第七卷《幼兒院》),許多幼兒正進食堂就餐。就餐之前,按照習俗,須做祈禱。「祈禱的時候,頭不許對著食物的,他們心為食物所繫,總常回轉頭來看後面,大家合著手,眼向著屋頂,心不在焉地念完祈禱的話,才開始就餐。」這是佳句,描繪出幼兒的天真神態。轉頭來看後面,該是看先生是不是在注意他們吧;如果先生不注意的話,也許迴轉頭來對著將要到嘴的食物偷看一眼吧。行祈禱的儀式,若在大人,即使心裡並沒有宗教的信仰,也會假裝出非常虔敬的神態的。而在幼兒,沒有那種矜飾的習慣,要他們祈禱。他們只能「眼向著屋頂」,只能「心不在焉」。試想,「眼向著屋頂」五個字,包含著多少無聊意味。他們對祈禱既是「心不在焉」,他們的心到哪裡去了?不是說他們在這個時候,除了放在面前的食物,什麼都不想了嗎?

安利柯記《弟弟的女先生》(第二卷),說她「有時對於小孩,受不住氣鬧,不覺舉起手來,終於用牙齒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把氣忍住了。她發了怒以後,非常後悔,就去撫慰方才被罵過的小孩。也曾把頑皮的小孩趕出教室過,趕出去以後,自己卻嚥著淚。」安利柯記潑來可西得了賞牌,「大家都向他道賀:有的去抱他,有的用手去摸他的獎牌」(第五卷《授獎》)。安利柯記春天到了的時候,「呼吸著窗外來的新鮮空氣,就聞得出泥土和樹葉的氣息,好像自己在鄉間了」(第七卷《春》)。寫巴拉那河岸的景色,說「港口泊著百艘光景的各國的船隻,旗影亂落在波下」(第八卷《六千英里尋母》)。這些都是佳句,給讀者一個宛然自己感受到的印象。

諸位同學如果把以上所舉為例,自己去推求,將發現許多的佳句,每句足供良久的欣賞。

一九四一年四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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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摘自《葉聖陶集》第十四卷,文中的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課文中已將祖母改為外祖母,孫子改為外孫。——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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