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安全的,我告訴你。」
她看著他。他臉龐發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似在狠狠地譴責。
她聲音顫抖地說:「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這孩子的父親?你的意思是這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
他憤恨地瞪著她:「我怎麼知道?你說除了我你沒和別人上過床,可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我聽過不少關於你和蘭尼的事。大家都在談論你。那時候你自由慣了,難道現在就會改了?」
她又跌坐回椅子上。她和諾姆說起過她對性的恐懼、對男人的恐懼,以及對她所不瞭解的那部分世界的膽怯。當時他溫柔地聽著,充滿愛意地撫著她的臉,緊緊抱著她。她曾以為他能理解,因為儘管他在軍隊時有過一些冒險經歷,但他和她有一些共同之處——害羞、恐懼和膽怯。她以為自己已經逃脫了,但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引敵入室,讓他進入她的身體。它就在那裡生長。他和他們的思考方式一樣;他,和他們一樣,認為他對她有與生俱來的權利,因為他是男的,她是女的;他也像他們一樣,相信他們用於形容女人的,稱之為貞操和純潔,或是婊子和蕩婦的東西。但他很紳士,值得尊重,他已經是男性中出類拔萃的人之一。如果他也和他們一樣,那就沒有希望了,就一點兒都不值得活在這樣一個世界上了。她又向後靠了一點兒,然後閉上眼睛,輕輕搖晃著椅子。她的意識進入了一片安靜而黑暗的領域。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此刻她不必想這些。她所要做的,只是找到一條出路,而她已經找到了。她終究會死,這一切終會結束,都會過去的。她再也不會有現在這種感覺,多少年來,她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只是現在更為強烈,彷彿火箭在她的全身炸開。她的胃,她的頭,比心更痛。身體裡迸出火與淚,那淚水如憤怒之火一般灼熱、刺痛。沒什麼可說的。他就是不明白。這種傷痛太深了,好像她是孤身一人,好像她是唯一有此感受的人。一定是她錯了,儘管她絲毫不覺得。沒關係,什麼都無所謂了。
過了很久,諾姆走近她。他跪在椅子旁,「親愛的,」他溫柔地喚著,「親愛的?」
她仍然搖著椅子。
他把手放在她肩頭。她顫抖了一下,躲開了。
「走開,」她有氣無力,無精打采地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他拉過一個腳凳,坐在她旁邊,抱住她的腿,頭靠在她膝蓋上:「親愛的,對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完成學業。或許家裡人可以幫幫我們。」
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她知道他只是害怕,和她一樣害怕。但他覺得他有權利責怪她。她得知訊息的時候也很心煩,但她並沒有責怪他。她只把它看作兩人的共患難。她把手放在他頭上。那不是他的錯,只是諸事不順。沒關係,她終會死去,會遠離這一切。她碰到他的時候,他哭了。他的確和她一樣害怕,或許比她更害怕。他把她的腿抱得更緊了,他啜泣著,道著歉。他不是有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幼稚得可笑,他很抱歉。他緊緊地抱著她,哭泣著,她緩緩撫摸他的頭。他振作起來,看著她,撫摸她的臉頰,他講笑話逗她,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把頭靠在她胸口。這時,大顆大顆的淚珠撲簌簌地從她眼眶中落下來,驚嚇之餘,他一把擁她入懷,不住地說:「對不起,親愛的,天哪!對不起。」她想,他以為她是因為忠誠遭到懷疑而哭吧,他不知道的,永遠不會知道,永遠不會明白。終於,當她不再淚如泉湧時,他對她笑了笑,問她餓不餓。她明白了,起身去做晚飯。一月,孩子出生了。過了一年半,她又生了一個。諾姆的父母借錢給他們,還寫了借據:借八千美元,於工作後還。這之後,她又買了一個子宮帽。可是從那時起,她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16
我崇拜的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反感阿諾德·貝內特的寫作方式。她在一篇文學宣言中抨擊了他的寫作方式。她覺得他太過於強調現實和數字,以及骯髒的英鎊和便士等與人物出場不相關的外在因素。她覺得,小說人物的個性,能夠通過人物的口音、穿了十年的冬衣和裝滿蔬菜與通心粉的網袋錶現出來,藉助一個眼神、一聲嘆息,艱難走下火車臺階,消失在利物浦的昏暗燈光裡來刻畫,而不需要通過個人銀行賬單來看清他們的性格。我不太關注貝內特,我喜歡伍爾夫,但我覺得,這骯髒的英鎊和便士在塑造羅達和伯納德這兩個人物形象上,起到的作用比她想象中大。哦,她是知道的。她明白需要五百英鎊度過一年的感受,知道需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的感受。她可以想象莎士比亞有個妹妹,卻為她構想了一個暴力的、末日般的結局,然而,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你也看到了,沒那個必要。我還知道,有許多中國女人,因為嫁給她們憎惡的人,過著自己都鄙夷的生活,後來投井自殺。我不是說這樣的事不會發生。我的意思是,這並不經常發生。如果這種事常有,那我們也不用擔心人口問題了。要毀掉一個女人,比這簡單的方法多了去了。你根本用不著強姦她或殺了她,你甚至不用打她。你只需要把她娶回家。你甚至都不必這麼做,你只需要讓她在你的辦公室做一份週薪三十五美元的工作。正如伍爾夫所想,莎士比亞的妹妹跟著哥哥去了倫敦,但她並沒有到達那裡。出門在外的第一晚,她被強姦了,身體流著血,內心也遭受重創。她踉踉蹌蹌地走到下一個村莊,找個地方躲了起來。不久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為保護自己和孩子,她想出了一個辦法。她找到一個對她迷戀不已的男人,意識到她說什麼他都會相信,於是和他睡了。幾個月後,她把懷孕的訊息告訴他,他負責地娶了她。提早出生的嬰兒讓他生疑,於是他們吵架,他打了她,但最後他還是忍下了這口氣。因為這種局面對他有利:他在家裡要多舒服有多舒服,還能享受到一些連母親也給不了的東西。如果他不得不忍受這個可能不是自己親生的哭叫的孩子,那麼,現在他覺得,鄉村小酒館裡那麼多的男孩,沒有誰就一定是他父親的孩子或者他孩子的父親。可是,莎士比亞的妹妹吸取了全天下女人都該吸取的教訓:男人才是我們的終極敵人。同時,她也知道,如果不找一個男人,她就無法獨自在這個世界立身。所以,她用上了她的才能,她把本用來創作戲劇和詩歌的才能用於話術,而非寫作。她用言語對付男人:她苛求、哄騙、逗弄、引誘、算計和控制這種上帝認為有權掌控她的生物,他很愚鈍,所以她對這粗笨的白痴不屑一顧;他又令人生畏,因為他能對她造成傷害。
兩性之間的天然聯絡就這麼多。
可是你看,他不必經常打她,他也不必殺了她,如果這樣,他就沒有女僕了。英鎊和便士本身就是強大的武器。當然,它們對男人來說很重要,但對女人來說,更加重要,儘管她們的勞動大多是免費的。因為女人,甚至包括未婚的女人,都被要求進行同樣的勞動,不管她們是否接受過訓練,也不管她們是否喜歡,若沒有那些閃閃發光的英鎊和便士,她們就無法擺脫這些。多少年來,她們用廚刀刮下尿布上的屎,她們四處尋找便宜兩美分的四季豆,她們學會聽到咳嗽聲就醒來,她們傷透腦筋去計算最有效、費時最少的方法為男人們熨燙白襯衫,清洗廚房地板並打蠟,一邊照顧家裡和孩子一邊工作,或者把去酒館的錢存起來,供孩子上大學——這些不僅需要精力、勇氣和頭腦,而且構成了生活的真正核心。
你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說,是啊,可誰又感興趣呢?你可以去讀那些有關鯨類、堆料場和鉚釘的文章,或者《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說實話,我對這些骯髒細節的厭惡並不比你少。我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會提到這些細節,卻不過多描寫。它們往往蘊含在背景當中,如同不可見的飛逝的時間。可是,骯髒的細節並非大多數女人生活的背景,而是她們生活的全部。
米拉已經沉下去兩次,而且,她還會再沉下去。然後,她就會被淹沒。多年的成長與準備後,她成熟了——生過孩子,不就成熟了嗎?然後開始墮落。伍爾夫是知道的,她常常注意到女人們在婚後是如何墮落的。而米拉的下沉,甚至沉溺,也算是明智之舉,以接受無力改變、不可避免的事實。可是,當她哭著步入婚姻的殿堂時,她是對的;當她哭著坐在搖椅上,想要選擇死亡時,也是對的。
我們的文化理念認為,強大的個體能超越他們所處的環境。就我而言,我不太喜歡哈代、德萊塞或華頓的書,他們把外部世界描繪得太過強大、不可抗拒,讓個體毫無機會。我開始變得不耐煩了,我不斷感覺到這紙牌遊戲的不公平。不公平就對了,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我就不玩了。我寧願換一臺賭桌,在那裡,我可以保留我的幻覺,我只是在與機率對抗,我還有贏的機會。然後,如果你輸了,你可以怪自己的技術不好。那是一種悲劇性的缺陷,就像罪過一樣,這種解釋令人欣慰。你還是可以繼續相信,正確方法是有的,只是你還沒有找到。
我最尊敬的人,比如卡西雷爾,那個美麗的靈魂,堅持不讓內心被外界觸碰。真能做到嗎,你怎麼看?我從畢生所讀中明白,精神生活是卓越的,它能超越一切身體的墮落。但我卻沒能體驗到這點。如果你的身體一天到晚都在處理屎和四季豆之類的事,你的精神世界就免不了充斥著這些。
17
諾姆認為懷孕全是米拉的責任,這使她大受影響。儘管她認為這不合情理,諾姆的行為卻比任何理性的爭論更加有力——他為妻子的叛逆行為向父母道歉,因為她確實做了他們警告她不要做的事。他對米拉多麼親切寬容,承認第一學年的成績不好確實不是米拉的錯。這意味著,現在的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了。那東西在她的體內生長。她開始想吐,像一滴油被一隻靴子踩散。她所在的屋頂修理公司不歡迎孕婦。懷孕是汙穢的事情,應該像用過的衛生棉一樣被藏起來。米拉把所剩無幾的驕傲塵封起來,去公司乞求老闆。她解釋說,她的丈夫還是個學生——一個醫學生。那是一個神奇的詞。他們准許她工作到懷孕第八個月,告誡她要保持乾淨、整潔、精神飽滿。
整個孕期,她都很不舒服,不停地噁心、腹痛。她從沒想過這是由身體不適引起的。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到七個月的時候,她感到非常難受。為了不讓胃難受,她不停地吃東西,體重增加了十六公斤。在最後兩個月,她停止工作後,身體便開始嚴重失衡,甚至走路都費勁,躺著也不怎麼舒服。大部分時間,她坐在昏暗的起居室裡,在身體兩側放上靠墊以支撐她的大肚子,腳搭在腳凳上,讀著《追憶似水年華》。她要上街買東西、打掃房間、做飯,還要把衣服送去洗衣店洗(她對此還有些許憧憬,因為孩子出生後,這會成為她的一大樂事,她可以獨自出門,只有一個不會哭的大白洗衣袋陪著她)。此外,她還要熨燙床單和諾姆的襯衫,繳納各種費用,閱讀報紙上的菜譜,試著尋找一些有趣而別緻的方法來烹飪廉價的食材。在這期間,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動腦。
我不知道自願懷孕是什麼感覺。我想,那種體驗和我所認識的女人的體驗是非常不同的。或許會很快樂——女人和她的男人共享的快樂。可是,對於我認識的女人來說,懷孕是一件可怕的事。並不是因為它很痛苦——其實不是,只是不舒服而已。而是因為它徹底毀了你,把曾經的你抹得一乾二淨。你已不再是你,你必須忘記自己。你看見公園裡有一片綠草地,你很熱,想去那裡坐一坐,甚至在涼絲絲的草地上打個滾兒,可是你不能;你只能搖搖晃晃地走到最近的長凳,輕輕地坐在上面。做什麼都要費很大的勁兒,從高高的架子上拿一聽罐頭成了大問題。即使失去了平衡,你也不能讓自己摔倒,因為除了你自己,你還得對另一個生命負責。避孕套上的小針孔將你變成了一個行走、說話的載人車輛,如果這非你所願,就會變得非常可怕。
懷孕是一次漫長的等待,在這個過程中,你會明白,徹底失去對自己生命的控制意味著什麼。沒有了咖啡時間,也來不及恢復身材和自我,只能打起精神準備分娩。那個讓你身體膨脹,頂著你的胃好像肚皮快要裂開,從裡面把你踢得面色發青的東西,哪怕是一個小時,你也別想擺脫它。你甚至不能回擊,因為那樣會傷到你自己。這種戰鬥狀態已經和你融為一體。你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孕婦。你像是戰壕裡計程車兵,又熱又悶,處處受著限制,還厭食,但你不得不待在那裡,而且一待就是九個月。這個士兵甚至開始渴望開戰,即便犧牲或者殘廢也心甘情願。你甚至盼望分娩之痛早些來臨,因為那樣就不用再等了。
正是這種失去自我的感覺,使孕婦們常常看上去眼神空洞。她們不讓自己去想這種難以忍受卻無能為力的狀態。即便事後想起,也是令人沮喪的。畢竟,懷孕才只是開始。一旦孕期結束,你才真的完了。孩子生下來,那是你的孩子,而且在你的餘生,他都會向你索求。你的餘生,你的整個人生就這樣在你眼前展開,在那用墊子撐著的大肚子裡。從那裡看去,彷彿看到一連串奶瓶、尿布、啼哭和餵食的畫面。你沒有自我,只有等待;沒有未來,只有痛苦;沒有希望,只有煩累。懷孕是最嚴格的訓練,是最有力的強制紀律。和它相比,那剝奪人的個性、將人訓練成沒有人性的機器的軍隊紀律也顯得寬鬆了許多。士兵還有休假,在這期間找回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們願意鋌而走險,還可以和上級頂嘴,甚至不接受管束。晚上,當他躺在床鋪上時,還可以打撲克、寫信、回憶,憧憬退伍的那一天。
所有的這些都是米拉沒有想過,或者根本不願意去想的。在這幾個月裡,她學會了噘著嘴唇,皺著眉頭忍受著。她把這種處境看作她人生的結束。從懷孕開始,她的人生就屬於另外一個小生命了。
若你要問,這女人為什麼會接受這一切?這個問題無從追索,這就是天性,無從解釋。她必須服從天性,努力接受自己無法改變的命運。然而,心靈是不易被征服的。怨恨和反叛在內心滋長,那是對天性本身的怨恨和反叛。有些人的意志被打垮了,但那些沒被打垮的,在她們的有生之年,埋下了仇恨的種子。我所認識的所有女人身上,都有一絲反叛者的影子。
18
懷孕的最後一段時間,米拉只能小睡一會兒,因為她的肚子太大,不管用什麼姿勢,過不了一會兒就會覺得不舒服。為了不吵醒諾姆,她經常輕手輕腳地起來,穿上那件唯一穿得下的棉睡衣,踮著腳尖走到廚房。她泡上一杯茶,坐在餐桌前,一邊喝茶,一邊茫然地盯著牆面。不知是誰在上面貼了一層黃色牆紙,上面畫著一些冒著炊煙的紅色小房子,每座房子旁邊都有一棵綠色的小樹。
一天夜裡,她連坐也坐不住了,便在廚房裡走來走去。走了一個小時,什麼也不想,只是聽著自己體內的動靜。肚子開始痛了,她叫醒了諾姆。他給她做了檢查,數著她的脈搏,開玩笑說,幸好他上學期學了婦科。他說,分娩時間還沒到,但還是要送她去醫院。
護士的態度冷冰冰的,動作也不溫柔。她們讓她坐下,瞭解了一些資訊:父親的名字、母親的名字、地址、宗教信仰和「藍十字會」號碼。然後,她們給了她一件病號服,叫她去一間好像體育館更衣室的屋子裡換上,那裡又溼又冷,還有股味兒。此刻,她的肚子隱隱作痛,屋子裡惡濁的冷空氣侵襲著她的皮膚,讓她感到惱怒。她們讓她躺在一張臺子上,為她剃陰毛。水是溫熱的,可灑在身上很快就變涼了,她開始顫抖。然後,她們開始給她灌腸。她差點兒崩潰了,難以相信她們會這樣對她。她的肚子和下腹越來越疼,好像內臟撕裂了一樣,像是有人用錘子敲打她的骨盆。疼痛沒有絲毫減弱和終止的跡象,一刻不停。同時,她們往她的屁股裡注入溫水。水流以一種不同的節奏跳動上升,然後,突然出現的另一種絞痛令她不禁弓起了身子。當這一切結束後,她們讓她從臺子上起來,推著她去了另一間屋子。屋裡空蕩蕩的,除了必要的裝置,什麼也沒有:白色的牆,靠牆兩兩一組擺著四張床。她們把她的腳抬起來放進一條馬鐙形的皮帶裡,然後在她膝蓋上搭了一塊布。一會兒又有一個護士走進來,掀開布,觀察一下。走廊外,帶輪子的病床排著隊等著進產房。病床上的女人們呻吟著,有的在號哭,有的一聲不響。其中一個尖叫道:「媽的,莫里斯,你個渾蛋!」另一個不住地垂淚:「哦,上帝啊,親愛的上帝,馬利亞,耶穌,約瑟,救救我,救救我!」護士們從走廊穿過,也不理會她們。一個女人尖叫起來,一名護士回過頭,厲聲呵斥道:「別像個孩子似的!你以為你要死了啊!」
米拉後面那張床被粉色的簾子圍了起來,簾子就掛在牆上,用鐵環穿在兩面牆之間的鐵條上。床上的女人不停地大口喘氣:「啊嗯,啊嗯!」她叫護士,卻沒人進來。她叫了好多次,最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一個護士跑了進來。
「又怎麼了,馬蒂內利太太?」語氣中帶著惱怒和蔑視。米拉看不見那個護士,但能想象她站在那兒,揹著雙手,臉上帶著一絲嘲諷的樣子。
「是時候做脊椎麻醉了,」那女人以孩子般的委屈聲調嗚咽著,好像一位無助的受害者,「快叫大夫來,是時候了。」
護士沒吱聲,只聽到床單掀動的窸窣聲。「還不是時候。」
那女人歇斯底里地叫起來:「是了,是時候了!我當然知道。我已經生過五個孩子。我知道應該什麼時候生,不然就太遲了。這種事以前就有過,那次就是太晚了,來不及麻醉了。去告訴他,趕快告訴大夫!」
護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面色灰白,穿著皺巴巴的套裝。他走到馬蒂內利太太的床邊,說:「我聽說你在吵鬧,是怎麼回事啊,馬蒂內利太太?我以為你是個勇敢的姑娘呢。」
女人的聲音畏縮地低了下去,變成了啜泣:「啊,大夫,快給我做脊椎麻醉吧。是時候了,我知道是時候了,我生過五個孩子……我跟你說過上一次出了什麼事。求求你了。」
「還不是時候,馬蒂內利太太。你靜一靜,別打擾護士們。別擔心,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
她安靜了下來。他步伐沉重地走了出去。米拉知道,他一定因為鄙夷這個女人而噘起了嘴。她緊閉著嘴。她下定決心,不能像那個女人一樣。她不會發牢騷,不會孩子氣,也不會哭鬧。她要一聲不吭。她會好好表現。不管有多痛,她都會做給他們看,女人也可以很勇敢。
可是,馬蒂內利太太很頑固。只有醫生在的那會兒她才會安靜下來,就像一個被警告說再哭就會捱打的孩子,等父母離開房間,又繼續哭鬧起來。她小聲啜泣著,自言自語著什麼,不停地咕噥著:「我知道的,我生過五個孩子,不然就太遲了。哦,上帝啊,我知道太遲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米拉極力不去感知周圍的事物。令她痛苦的並不是分娩。生孩子固然痛,但不是非常痛苦。令人痛苦的是這種場景,是冷漠與麻木,是醫生與護士的蔑視,是躺在床上將雙腳放進馬鐙形皮帶裡,讓人隨時可看到暴露在外的陰部這樣的恥辱。她試著離開,找一個心安之處,在那裡,這一切醜惡都不存在。她腦海裡不斷閃過一句話:沒有別的出路了。
突然,馬蒂內利太太又尖叫起來。一名護士進來,一面喘著氣,一面生氣地嘆了口氣。護士沒有說話。馬蒂內利太太一個勁兒尖聲叫著。那名護士跑了出去,領來另一名護士。她們一把拉開粉色的簾子。米拉半坐起來。又一名護士跟著醫生一起進來了。他們看到了米拉。
「坐下,躺著!」護士命令米拉,可她卻坐起身來,笨拙地轉過上半身去看。她們把馬蒂內利太太的床推出屋子。米拉看到馬蒂內利太太那屈起的膝蓋間,一個毛茸茸的棕色小腦袋從粉色的產門裡鑽了出來。一名護士瞥了米拉一眼,迅速將一塊布蓋在馬蒂內利太太的膝蓋上。那女人一直在哭喊著:「啊,耶穌,幫幫我!上帝,救救我!」做脊椎麻醉已經來不及了,抱怨也來不及了。她們把她推進了產房。
19
一個半小時後,她們把米拉送回了家。她的分娩徹底停止了。她坐在房間裡,絞著手指。諾姆去學校了,但他說無線電話會一整天帶在身上。她坐在廚房裡,盯著牆紙。下午三點左右,疼痛又開始了,可她沒有動。她不吃也不喝。諾姆回家比平時早了一些,他回到家看見她,大驚道:「親愛的,你在做什麼呀?你應該在醫院的!」他扶她起來,幫她下樓梯。她任由他擺佈。
他們把她放到同一間病房的同一張床上。孩子要出來了,她感覺到了。疼得要命,但那只是肉體上的痛。她的心裡還有另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比這還深的痛。她不住地想:「這種事,一旦你身處其中,就再也出不去了。」她反抗過,想要擺脫它。可事情還是發生了。它的發生違背了她的意願,而且不受她掌控;它的結束也違揹她的意願,不受她掌控。病房,那些呻吟的女人,還有護士們,都漸漸模糊了。除了疼痛,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她隱約感覺到有人給她打了一針,他們正推著她去什麼地方。她聽到醫生責備的聲音:「你要用力!用力!你要合作!」
「去你的。」她說,或者她以為自己是這樣說的,然後就昏過去了。
他們用器械把孩子夾了出來。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太陽穴凹下去很深,頭頂尖尖的。
第二天一早,醫生來看她。
「你昨天怎麼處於催眠狀態?」
她茫然地看著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躺在另一間病房裡,周圍拉起了粉色的簾子。光透過簾子照進來,世界變成了粉色的。
他們不讓她看孩子。幾個小時後,她開始問起孩子,他們告訴她是個男孩,很健康,可他們就是不抱他進來。
她從床上坐起來,蠻橫地喊道:「護士!」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這樣的舉止。護士掀起簾子進來,米拉抑制住怒火,說:「我要見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有權見他!抱他來!」護士嚇了一跳,趕緊衝了出去。大約二十分鐘後,另一名護士抱著一個用毯子包著的嬰兒進來了。她站在離米拉半米的地方,抱著他,不讓米拉碰他。
她氣得發狂。「叫醫生來!」她嚷道。幸虧醫生還在醫院裡,不到半小時他就趕過來了。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問了她一些問題,比如她為什麼想見孩子。
「因為那是我的孩子!」她吼道。注意到醫生臉上的擔憂,她靠回枕頭上,冷靜地說,「他們不讓我見他,我擔心他出什麼事。」
他會意地點點頭。「我讓他們把孩子抱來。」他拍了拍她的手,溫和地說。
她這才開始明白。鑑於她生產時的行為,他們以為她瘋了,怕她會傷害孩子。幾天之後,一名護士說女人有時確實會發瘋,有時候,她們甚至企圖自殺。這個症狀有一個名字:產後憂鬱症。她苦澀地笑了笑。是的,這樣就叫作發瘋了。每個女人得知自己懷孕都應該很激動,要生產時更應該欣喜若狂,她們會盡全力配合醫生。她們都是聽話的小女孩,孩子出生後,她們都高興不已。她們會摟著小寶貝,輕聲細語。當然,如果你不是這樣,那就是瘋子、怪人。誰都不會去問,女人為什麼要殺死自己歷經苦痛生下的孩子,或者在痛苦結束後還要自殺。但她已經吸取了教訓。他們掌握著權力。你得表現得像他們希望的那樣,不然他們就會把從你身上掉下來的、用自己的痛苦換來的孩子帶走。你得理解他們的期待,並調整自己去適應他們,如果你能做到這些,就能在這世上生存。護士再次把孩子抱進來時,米拉對她笑了笑。她不相信早上護士說的話,又問起凹痕和尖尖的頭部是怎麼回事。她明白了,那些記號是她造成的,而不是天生的,只因為她沒有用力。最後,護士把孩子放在她懷裡,觀察了她一會兒,就離開了。
這感覺真有趣。護士說,一定要扶住他的頸子,因為他撐不起自己的頭。還有,不要碰他的頭頂,因為那裡還很軟,頭蓋骨還沒有閉合。真可怕。孩子看起來很老,乾癟得像個老頭。他的頭頂有一些絨毛。她確定護士走了後,便收起笑容,掀開嬰兒毯。她朝裡面看去,兩條胳膊、兩條腿,手和腳都是完好的。她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手腳上各十個小小的指甲,它們比身體其他部位要青一些。他渾身佈滿紅色和青色的斑點。米拉緊張地抬頭看看護士回來沒有,然後鬆開尿布一側的別針。他的陰莖小得像一條蟲子,它突然豎起來,衝著她的眼睛噴尿。她笑了。
她把尿布別好,審視著孩子。她注意到他與家人的相似點,尤其像她死去的叔叔。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可是他的嘴在動,小手還一捏一放的。她想,在那溫暖而黑暗的地方待了那麼久,他一定很害怕吧。當他張開小手時,她把小指放進他那小小的掌心,他一把握住。這一用力,那小小的指頭有點兒發青,指甲蓋也變得慘白。他握著她的小指時,她心裡一動。他似乎想把它放進嘴裡。她笑了。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從最開始就是——我要,我要。她任由他抓著小指,引導他放到嘴邊。他試圖吮吸她的手指,儘管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把他抱在胸前,和他一起躺下休息。他靠著她,放鬆下來,轉身半面向著她。一會兒後,護士進來把他帶走了。
米拉靠在枕頭上,一動不動,感到懷中空落落的。她感覺體內正在發生著什麼,一種拉扯感,從陰部周圍開始,穿透她的腹部、她的胸口、她的心臟,直指她的喉嚨。她感覺乳房脹痛,她想把乳頭塞進他的嘴裡。她想把他抱在懷裡,想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讓他靠著她,感受她的體溫和心跳。她想要照顧他。她知道,這種感覺就是愛,一種比性愛還盲目、還不理智的愛。她愛他,因為他需要她;其次才因為他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他很無助,得靠著她才能移動,好像她的身體就是他自己的,好像她是他一切需要的來源。她知道,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將受這個小傢伙的支配,他的需要將會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她永遠會努力去滿足那一把抓過來的手,那猶如玫瑰花蕾般張開的小嘴,還得不時擦去噴在她眼睛上的尿。可是,不管怎樣,因為那種愛,什麼都值得了。那不只是愛,也不只是需要——那是絕對的意志,是一切疼痛的答案。
20
白天,米拉聽到粉色簾子外有人在說話。她們說話聲音很輕,就像在說悄悄話,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護士已經將她床邊的簾子拉起來了,顯然,她們是在確認她沒有發瘋後才這麼做的。她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裡,裡面還有另外三個女人。床都安著床頭板,靠著牆。那些女人和她打招呼,彷彿她是她們正在等待的一位遲到的客人。
「哦,你醒啦!我們還儘量不打擾到你。」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你的孩子可真漂亮。我看見護士抱他進來。他將來一定是個大嗓門!昨晚,他把整個產科病房的人都吵醒了。」那個女人大笑著說。米拉看見她嘴裡缺了好幾顆牙齒。
米拉被她逗笑了:「我還好,謝謝。你們呢?」
她們都感覺不錯。她們正聊到一半。後來,米拉也記不起談話的內容了。不過沒關係,她們的談話沒有一定的方向,沒頭沒尾,也沒有目的。她們只是翻來覆去地講了又講,什麼都可以談,因為重點並不是談話的內容。四天以來,米拉一直聽她們講,偶爾也插一兩句。她們比各自縫了多少針,卻並不抱怨。除了有一次,護士拉上簾子給艾米莉亞洗澡,米拉聽到她有點兒緊張地小聲說「下面很疼」。她們比較孩子生下來時的體重,驚訝於艾米莉亞那小小的身體竟生出了六斤重的孩子。她們比孩子的數量和長幼。格蕾絲有七個,艾米莉亞有四個,瑪格麗特有兩個,而這是米拉的第一胎。「頭胎!」她們驚呼道,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好像她完成了一件非凡的壯舉似的。的確了不起。如今米拉也成了她們中的一員。
她們談論她們其餘的孩子。瑪格麗特擔心她三歲的兒子——他會接受這個小寶寶嗎?格蕾絲笑得岔了氣,用手捂著肋部直喘氣。她是剖宮產的。她說自己再也不用擔心這種事了。要是她的孩子們每隔兩年沒在嬰兒床上發現一個新的嬰兒,他們才會覺得不安。她最大的孩子多少歲了?米拉問。她說十六歲。米拉還想問她自己多大了,但沒問出口。她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吧,米拉估計,不過她看起來像有五十歲了。格蕾絲就是那個缺了牙齒的女人。那晚,她丈夫來看她,米拉看到她的丈夫,才知道格蕾絲一定只有三十幾歲,因為她丈夫看上去還很年輕。
她們在一起聊個沒完,但都很體貼。如果其中一個人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其他人就會降低聲音,有時候甚至會徹底安靜下來。她們談論嬰兒、孩子、疹子、腸絞痛、嬰兒食品、飲食和苦惱。她們談論如何修補破地毯,談論最喜歡的漢堡食譜和製作嬰兒日光服的簡易方法。她們給孩子分類,並按那些類別討論他們:第一種愛耍脾氣,第二種靦腆,第三種聰明,第四種與爸爸合不來。但她們不對這些加以評價。無論脾氣壞、靦腆、聰明還是老實,她們都從不說喜歡與不喜歡。那是她們的孩子,他們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但不管他們是什麼樣子,女人們都愛他們。她們張口不離孩子,卻很少提及丈夫。即便提到,也是一筆帶過,好像談論教會會規似的。丈夫是一種奇怪的、莫名其妙的生物,必須服從他們,他們還是一種需要安撫的外部約束。他們有的不吃魚,有的不吃蔬菜,還有的不願和孩子一起在餐桌上吃飯。有的一週三天晚上要去打保齡球,所以要早點兒吃飯。有的在家的時候不允許打掃衛生。她們把私下裡與自己男人的關係和她們的感受隱藏起來。米拉強烈感覺到,與無比重要的、投入她們全部關注的孩子相比,這些都是放在第二位的。
她被這些女人吸引,因為她們熱情,而且平易近人。她意識到,要是和她們同住一個街區,她們可能都不會這麼友好。醫院的病房就像其他人為形成的集體一樣,讓病友們相處更融洽。她們的談話常常讓她感到心煩,儘管她也從中學到不少。她回家後按照艾米莉亞所說的方法補好了起居室的地毯,很管用。然而,她所聽的並不是她們的談話本身,而是隱藏在談話之下的東西。等她們的身體恢復些了,縫針處也不太疼了,她們就更常開懷大笑了。丈夫、婆婆、孩子全都成了笑料。可她們從不談論自己。
她們不抱怨、不強求、不要求,她們似乎什麼也不想要。習慣了男人世界裡的自大與沒完沒了的「我」,米拉自己實際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此刻,她為這些女人的無私而驚歎。米拉一貫都很看重她的智慧、她的觀點、她的知識,可是當她認真聆聽她們的談話時——一個月前她還把這叫作愚蠢的談話,她真真切切地理解了她們在說什麼,禁不住慚愧不已。
是的,我就像你們一樣。我和你們操心著同樣的事——生活瑣事、日常花銷和家裡的小修小補。我,像你們一樣,也知道,這些平凡的小事可能比公司併購、侵略、經濟蕭條和總統內閣決議這些「大事」還要重要。並不是說我所擔心的事就是重要的事。不,它們只是一些小事,卻很關鍵。你知道嗎?對於一個人的生活來說,它們是最重要的事。對於我的生活、我孩子們的生活,甚至我丈夫的生活來說——儘管他從不承認這點——都是最重要的。一天早上,因為家裡沒有咖啡了,我丈夫就大發雷霆!你相信嗎?他可是個成年人啊。沒錯,這些事對她們來說非常重要。對我自己來說也是如此。沒錯,我的生活被各種小事圍繞著。每當約翰尼在少年棒球聯合會度過了愉快的一天;每當秋日的早晨,陽光從廚房的窗戶傾瀉進來;每當我可以把便宜的肉做成美味佳餚,或是將簡陋的房間佈置得漂漂亮亮,這些時候,我就很快樂。這些時候,我覺得自己有用,覺得我的世界很和諧。
她聽她們說話,聽出了她們的容忍、她們的愛和她們的無私。生平第一次,她覺得女人很偉大。在她們的偉大面前,所有戰士和統治者的功績都變成了浮誇的自我膨脹,甚至使詩人和畫家看起來就像任性的孩子,上躥下跳地嚷嚷著:「看看我,媽!」她們的痛苦、她們的問題,與整體的和諧相比,就變成了次要的。那個在樓下的產房裡呻吟或詛咒的女人選擇忘記她的痛與苦澀。她們多麼勇敢啊。勇敢、脾氣好,又寬容,她們撿起掉落的針,為別人織出一片溫暖,她們任由自己的牙齒腐壞,卻節衣縮食讓孩子們去看牙醫。從嬰兒孕育的那一天起,她們就將自己的願望擱置一邊,就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陽光照得她眼花繚亂,她看著她們,微笑著。她聽到瑪格麗特又在擔心她三歲的兒子,她不在家他會不會不開心。艾米莉亞擔心她母親是否記得在吉米的午餐盒裡放水果而不是糖果。而沉默的格蕾絲也有一連串擔心的事,她希望約翰尼把腳踏車修好了,希望斯特拉能自己做飯了。她和她們一起笑,笑那大千世界的種種荒謬。她和她們心心相印。她覺得自己終於成了一個女人。
21
瓦爾聽她說起這些當然會嗤之以鼻。一晚,伊索爾德、艾娃、克拉麗莎、凱拉還有我圍坐在瓦爾家,米拉和我們講起她生孩子的經歷。那是一九六八年的晚秋,我們這群人相互都不太瞭解。我們仍拘於禮節,因為對彼此還不夠了解,還沒法無拘無束地交談。
我們走到一起,是因為我們都反感那些在哈佛見到的價值觀和行為,儘管那時我們還未意識到這一點。這種反感與眾不同——那裡所有的一年級新生都不快樂,但是,我們最終會意識到,我們與其說是不快樂,倒不如說是憤慨,我們的反感,則深刻、積極地表達了對事物本來面貌的認識。然而,在這個晚上,我們還在試探彼此的想法。
我們誇瓦爾的房間漂亮。她沒什麼錢,可她刷了牆,在裡面栽滿植物,放上旅途中搜集來的零碎物件。那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地方。
米拉以她慣有的過分熱情又略帶土氣的語氣說,女人多能幹啊,看看瓦爾這漂亮的房間,哪個男人願意做這些,或者說能想到這些,尤其是用這麼一點兒錢。同樣把自己和哈利的房間收拾得很漂亮的凱拉舉雙手贊同。米拉又說,生了諾米後,她突然發現女人是多麼偉大,然後描述了她的經歷。瓦爾依然嗤之以鼻。
「你就這麼接受了,接受了那些陳詞濫調!」
米拉眨了眨眼。
「讓一類人為了別人而放棄自己的生活多方便啊!多好啊,你在外面做一些實現自我價值的事,有人在家裡擦浴室的地板,撿起你穿過的髒內衣!而且從來不做球芽甘藍,因為你不喜歡吃。」
大家一齊插話進來。
「沒錯,沒錯!」凱拉搶著說。
「你怎麼沒為我做這些呢?」伊索爾德咧嘴笑著對艾娃說。
一臉嚴肅的克拉麗莎試圖插話:「我不認為……」
但瓦爾並沒有停下:「我的意思是,米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女人的偉大在於她們的無私’,你乾脆說‘女人的天下在家裡’好了。」
「胡說!」米拉的臉有些發紅,「我不是在下定義,只是在描述而已。約束是存在的。不管你說事情應該是怎樣的,它們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就算明天世界改變了,對那些女人來說也太遲了……」
「對你來說也太遲了嗎?」凱拉突然冒出一句。
米拉往後一靠,似笑非笑:「聽著,我說的是,女人的偉大在於她們得到很少卻付出很多……」
「就是咯!」瓦爾猛然來一句。
伊索爾德咯咯輕笑著說:「她們是從沒機會發洩。」
「她們擁有的空間太小了,」米拉固執地繼續著,「但她們沒有去仇恨,沒有變得卑鄙,她們努力讓那個小小的空間變得幽雅、和諧。」
「去跟那些患精神分裂症的女人講這些吧。或者講給那些坐在廚房裡喝酒把自己給醉死的人聽。或者講給那些昨夜被酒醉的丈夫打得遍體鱗傷的人和那些把自己孩子的手燒傷的人聽。」
「我不是說所有的女人……」
「好了,」克拉麗莎命令地說,屋子裡稍微安靜下來,「但並不是所有問題都有同樣的根源。男人也受約束啊。」
「我才不擔心男人,」瓦爾喊道,「讓他們自己擔心自己去吧。過去的四百多年來,他們不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嗎?女人的問題確實有著同樣的根源:只因她們是女人。米拉向我們描述的她的生活,就是一種長期浸淫在恥感中的訓練,一種壓抑自我的教育。」
「說得好像女人沒有個人身份似的。」伊索爾德表示反對。
「本來就是。當你在談論女人的偉大或約束時,一旦你說出這兩個詞,就相當於承認了女人的一種身份,一種缺乏個人特徵的身份。凱拉問米拉是否被她所受的約束摧毀,答案是‘是的’,或者近乎如此。你瞧!」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真正要說的是,告訴女人她們因為放棄了自我所以很偉大,就相當於鼓勵她們繼續這樣做。」
米拉舉起手,就像一位交警做出「停下」的手勢。「等等,」她說,「我希望你們安靜一分鐘,瓦爾,我要回答你,但我得想想該怎麼說。」
瓦爾笑著站起來:「好吧。誰還要酒?」
當她返回座位上時,米拉說:「好了。」我們都習慣像克拉麗莎一樣體貼地說「好了」。她總是將各種觀點記在心裡,就像鐘錶記錄精確時刻一樣。米拉說:「是的,我希望她們繼續這樣做。」
一片譁然。
「我是說,如果她們不那樣做,世界會怎樣?會崩潰的。誰會去做那些瑣事呢?男人們為了維持生計而工作,女人們為了讓生活舒適一些而工作。」
「那你為什麼要讀研究生呢?」凱拉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你為什麼要住在你那什麼也沒有的、髒亂而單調的公寓裡呢——抱歉我這麼說——你為什麼沒為你的孩子和丈夫佈置一個美麗而舒適的家呢?」
「我有!我會的!」
「並且你喜歡這樣。」
「我討厭這樣。」
她們都笑了,米拉也自嘲似的咧著嘴笑起來。
「好吧。你並不是說——米拉,你看我說得對不對——你並不是說女人們只應該創造幸福生活。你的意思是,那是她們任務的一部分。對嗎?」凱拉仍然往前傾,好像米拉的答案對她來說是全世界最重要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是她們實際在做的事,而且那很美妙。」
「是嗎?」這次說話的是克拉麗莎,「但如果她們想做,而且能夠做其他的事,那不是更好嗎,對不對?」
米拉點點頭。大家向後坐了回去,氣氛緩和了下來。她們很高興,因為她們的底線相吻合。然而,平靜只是暫時的。
瓦爾重新靠回椅子上,雙手交叉著:「沒錯,沒錯。我們被告知,女人只要做好她們該做的、她們一直在做的就好了。但我對此表示懷疑。當她們在外犁地、拉漁網或出征打仗時——就像在蘇格蘭或其他地方一樣,就沒有時間來裝飾家裡或者做美味佳餚了。這一大堆關於女人該幹什麼的狗屁說辭不過一百年曆史——你們意識到了嗎?還沒有工業革命古老,可能只是從維多利亞時期開始流行的。可是,不管怎麼說,如果女人們做完了如今所謂的她們天生該做的事,還有剩餘的時間和精力,那麼她們就可以做其他的事。可如果你被無私洗腦了,就不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你甚至想都不會去想這些事。你已經分身乏術了。」
「不對!」凱拉喊道,「我就兩者都做到了。我照顧哈利,負責整理房間,還要做飯——當然,早餐一般是哈利做的,」她又迅速補充了一句,「我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伊索爾德沉靜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所以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大家轉而看向伊索爾德,就連凱拉也是,她就差跳下椅子靠過去了。
「你精神緊張,還有了眼袋,每喝上三杯就異常興奮……」
「等等,我沒你說的那麼糟……」
「對於女超人來說,」瓦爾對凱拉笑笑說,「再難都有可能。但那些普通的凡人呢?」
談話就這樣進行著。最後,克拉麗莎出來總結,她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堅持每個人都應該有私慾,每個人都要扮演兩種角色。」這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
但你知道嗎,這並沒有用,只是說得好聽。因為事實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扮演了兩種角色,也許是因為做不到,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種想法,所以,這一切在我看來,就好像我們在談論天堂的街道規劃和建築一樣。其實,主張男女各有私慾,即便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多大意義,因為儘管我們都是研究生,我們在家中還是扮演著女性角色,尤其是對有丈夫的凱拉和克拉麗莎,以及帶著一個孩子,偶爾有一個男人在身邊的瓦爾來說。即便是很少做家務的艾娃,當有客人來她和伊索爾德家吃晚飯時,工作中的她也會匆忙跑回家,因為她覺得伊索爾德做的飯「有毒」。她會做雞肉龍蒿和意式燴飯,會操心著這些。然而我們本該是「無拘無束」的。
我提到這些,伊索爾德嘆了口氣。「我討厭每次討論女權都以誰做飯結束。」她說。我也是。可到最後,總是關於那該死的做飯。
註釋
塞韋爾樓(severhall),哈佛大學的一座標誌性建築。
為美國著名男演員。
為美國著名男演員。
為美國著名男演員。
為美國著名男演員。
伊阿宋(jason),古希臘神話人物。他的妻子科爾喀斯國王之女美狄亞(medea)幫助他奪回王位,可他後來卻喜新厭舊,拋棄妻子,最終遭美狄亞的詛咒而死。
出自希臘神話中伊阿宋取金羊毛的故事。伊阿宋把國王給他的龍牙種在田裡,長出了一群巨人戰士,他按美狄亞的指示把石頭扔進戰士中,讓他們相互殘殺。後來「播種龍牙」在英語中意味著挑起戰爭。
詹姆斯·喬伊斯(jamesjoyce,1882——1941),代表作有《都柏林人》《尤利西斯》《芬尼根守靈夜》等。喬伊斯一直被認為是一個歧視女性、物化女性的男性沙文主義作家。
「麵包與玫瑰」是發生於1912年1月到3月的紡織工人大罷工中的政治口號,「麵包」代表合理的酬勞,「玫瑰」代表有尊嚴的生活。此處泛指女權組織。
美國全國性女同性戀組織。
安徒生童話《冰雪皇后》中的人物。
伊索爾德的暱稱。
菲利普·懷利(philipwylie,1902——1971),美國作家,代表作有非虛構類作品《毒蛇的後代》(generationofvipers)。在這部抨擊美國社會的作品中,他引入了「母親崇拜」一詞。有人認為這部作品中表現出了「厭女症」。
托馬斯·潘恩(thomaspaine,1737——1809),英裔美國思想家、作家、政治活動家、理論家、革命家、激進民主主義者。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名稱(theunitedstatesofamerica)就出自潘恩,他也被廣泛視為美國開國元勳之一。
瑞克裡芙·霍爾(radclyffehall,1880——1943),英國著名女作家,她的代表作《寂寞之井》(thewellofloneliness)是一部女同性戀小說。
20世紀20年代美國著名四格漫畫《小孤兒安妮》中的角色,是一位百萬富翁。
安娜·埃莉諾·羅斯福(annaeleanorroosevelt,1884——1962),美國總統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的夫人,同時是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作家,亦是女性主義者,提倡女權並保護窮人,從本質上改變了第一夫人的傳統形象。
1947年上映的美國動作電影《傑克·阿姆斯特朗》(jackarmstrong)中的主角。
三個都是男子名,這裡泛指男性。
希臘神話中,衣索比亞國王的女兒安德洛墨達(andromeda)被吃人的海怪挾持。宙斯之子珀耳修斯(perseus)在歸途中經過巨巖上空,發現了被鎖著的安德洛墨達,便下去殺死海怪,救出了美人,最後娶安德洛墨達為妻。
範妮·伯尼(fannyburney,1752——1840),也稱達布萊夫人,英國20世紀著名小說家和女權主義先驅者,代表作有風俗小說發展史上的里程碑《埃維莉娜》。
《琥珀》(foreveramber),是美國作家凱瑟琳·溫莎(kathleenwinsor)於1944年出版的小說。講述了英王查理二世的情婦琥珀,在倫敦物慾橫流、爾虞我詐的社會中逐漸意識到逾越固有的社會規範、取得女性獨立地位的途徑,最終前往美洲大陸的故事。曾改編為電影《除卻巫山不是雲》。
《源泉》(thefountainhead,1943),作者是俄裔美國作家安·蘭德,講述的是天才建築師霍德華·洛克因為自己的設計被肆意改動,而炸掉了建到一半的建築,併為自己辯護的故事。他認為「維護創造也是同等天賦個人的權利」。
林肯·斯蒂芬斯(lincolnsteffens,1866——1936),美國記者,發起並推動了一場揭露黑幕、打擊腐敗、促進社會改革的「扒糞」(muckraking)運動。
科迪莉亞(cordelia),莎士比亞戲劇《李爾王》中的角色,李爾的三女兒,她在劇中表現出了鮮明的性格,驕傲、正直,不願說取悅別人的話,卻因此失去了寵愛與地位,以悲劇收場。
莎士比亞名作《馴悍記》中的男主人公,將驕橫的妻子凱特訓練成百依百順的好妻子。
詹姆斯·梅森(jamesmason,1909——1984),英國演員,代表作品有《虎膽忠魂》《諜海疑雲》等。他在銀幕上是那種冷酷無情卻讓人又愛又恨的浪子形象。
瑞德·巴特勒(rhettbutler),《亂世佳人》裡的角色,個性瀟灑,特立獨行,機警聰明,最後因被傷透了心而毅然決然地離開女主角。
格林威治村(greenwichvillage),也叫西村,指美國紐約曼哈頓下城西區14街至西休斯敦街之間的區域,藝術家、作家等的聚居地。
原文pricktease。
達摩克利斯之劍,源自古希臘傳說:迪奧尼修斯國王請他的大臣達摩克利斯(damocles)赴宴,命其坐在用一根馬鬃懸掛的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劍下。意指令人處於一種危險狀態。
原文,cuntteases,與上文的pricktease對應,指只挑逗女人而不和她們上床的人。
格倫·米勒(glennmiller),生於1904年,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最受歡迎的樂隊指揮和編曲家,他的唱片銷量高達數百萬張,多首單曲曾經入選「十大金曲」。
斯坦·肯頓(stankenton,1911——1979),原名斯坦利·紐科姆·肯頓(stanleynewcombkenton),美國作曲家、鋼琴家。
約翰·菲利普斯·馬昆德(johnphillipsmarquand,1893——1960),美國小說家。他的作品諷刺了美國的新英格蘭上流社會人士在風雲變幻的20世紀仍竭力維持其貴族氣派和清教徒準則。重要作品有《威克福德岬》《普爾翰先生》等。
阿諾德·貝內特(arnoldbennett,1867——1931),英國現實主義作家。代表作《老婦人的故事》。
羅達、伯納德,均為伍爾夫小說《海浪》中的人物。
源於伍爾夫的一篇讀書隨筆《假如莎士比亞有個妹妹》。
《伊凡·傑尼索維奇的一天》(onedayinthelifeofivandenisovich,1962),是俄羅斯作家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索爾仁尼琴的成名作,小說敘述了主人公在蘇聯勞改營中的生活。
恩斯特·卡西雷爾(ernstcassirer,1874——1945),德國哲學家,文化哲學創始人。代表作有《啟蒙的哲學》。
(美國)藍十字會,成立於1929年的醫保組織,致力於為底層美國人民提供醫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