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的確邀請了。那是在午夜之後,大家開始脫衣服。男人們脫去外套、解下領帶,女人們脫掉鞋子、摘下耳環。保羅在跳舞,棕色的襯衣和米黃色的褲子顯得他身材修長,他那張英俊的愛爾蘭面孔在酒和熱氣的作用下泛起了紅暈。他端著一杯博若萊紅酒,和米拉跳起恰恰舞。「來點兒吧。」他不停地說。
此時,音樂換成了慢舞曲,他用另一隻手攬過米拉僵硬的身體,緊緊摟著她的腰。他盯著她的臉。「啊,這雙貓一樣的眼睛,」他小聲說道,「真希望知道那背後隱藏著什麼。你何不給我一個機會去發現呢?和我一起去巴哈馬吧,我週二要去那裡。」
「我還以為你不會邀請我呢。」她嬉笑著說。
諾姆在和阿黛爾跳舞,不停地逗她,所以他們這場舞,其實只是挪動著腳步聊天。漢普坐在沙發上和奧利安說話。他從來不跳舞。肖恩的舞伴是薩曼莎。
「真讓人嫉妒,我能插個隊嗎?我今晚還沒能和保羅共舞一曲呢,對吧,保羅寶貝兒?」娜塔莉有點兒醉了。
「到爸爸這兒來吧。」保羅說著,張開雙臂,抱住她倆。可是米拉笑了笑,掙脫了。「真掃興!」保羅追著她喊。
米拉走進浴室。過了一會兒,她正補著妝,就聽到有人敲門。「馬上就好!」米拉說。
「哦,是米拉嗎?」門外傳來薩曼莎的聲音,「我能進來嗎?」
「當然。」
薩曼莎走進來,撩起裙子,小聲抱怨道:「媽的。」米拉看了她一眼,說:「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是這討厭的胸衣。每次解手它都很礙事。」
米拉笑了笑。她並沒有問為什麼像薩曼莎那麼苗條的人還要穿那種東西,因為她自己也正穿著。薩曼莎終於把胸衣弄好了,坐在馬桶上。米拉則坐在浴缸邊上,點燃了一支菸。她剛到梅耶斯維爾時,這種親密令她很驚訝,可如今已經習以為常。
「米拉,」薩曼莎顯得有點兒不自在,「我見你在和保羅跳舞。保羅——奧康納?」
「是奧尼爾。沒錯。」
「哦,他是什麼人?我是說,他是你的朋友嗎?」
米拉笑了:「他做什麼了?」
「米拉!」薩曼莎身體往前傾,像說悄悄話一樣,「他把手放在我的——屁股上!我都尷尬死了!我不知道說什麼!還好,我背靠著牆,應該沒人看見。然後他還說我的——屁股很性感。你能想象嗎?」
「然後他邀請你和他一起去巴哈馬群島?」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好像我能去似的,週二我要帶孩子去看醫生。再說,我之前從來沒見過他。」
「這趟旅行可熱鬧了。他邀請了屋裡的每個女人。」
「噢。」薩曼莎看起來很失望。
「除了特里薩和阿黛爾。」
「為什麼不請她們?」
「因為特里薩總是懷孕,而阿黛爾是他老婆。」
薩曼莎瞪著米拉。米拉有一種優越和老練的感覺,她說話的語氣,好像在給出「過來人的建議」:「哦,他這麼做只是為了吸引女人。我確定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剩下的就……那就是他的遊戲,是他社交的一種方式。一開始可能有點兒嚇人,不過,至少他會試著和女人交流。再說,他也沒有惡意。」
薩曼莎突然面露喜色:「哦,我喜歡他!我是說,我覺得他很有趣,儘管他……我也說不清,米拉,我覺得這些人好複雜。或許是我之前被保護過度了。我在南方唸的大學,畢業後就待在家,然後開始和辛普約會。再後來我們就結婚了,婚後我們也和家人住在一起。這是我們第一次有自己的住處。我覺得自己太嫩了。」
薩曼莎站起來,洗了手,梳了梳頭,或者說,她只是把梳子從頭頂滑下去。她那亞麻色的頭髮褪了色,幾乎變成白色,蓬鬆的頭髮高高盤起,上面還噴了大量的髮膠,兩鬢垂著幾縷細細的髮捲。她往臉上抹了些腮紅。米拉看著她,心想,她看起來真像一個機器娃娃。
「你為什麼把頭髮染了?你肯定還沒長白頭髮。」
「我不知道。我以為染了頭髮看起來更老練一些,而且辛普喜歡這個顏色。」
「你自己喜歡嗎?」
薩曼莎一臉愕然:「為什麼這麼問?我的意思是……喜歡吧。」她有點兒惱火。
「哦,只是染髮太麻煩了。」
「就是啊!我時不時得打理它,差不多得花上一天,而且每兩週我就得重染一次,不然黑髮根就會露出來了。」她開始對米拉講這個過程。
此時,保羅沒在和娜塔莉跳舞。他正緊緊摟著布利斯,和她跳狐步舞。漢普和阿黛爾一起坐在沙發上。他在給她講一本關於冷戰的新書。他還沒讀過那本書,但書評寫得很詳細。阿黛爾根本就不感興趣,可還是體貼地坐在那裡,一臉專注地聽著。她在想,他的目光從不與別人的目光交會,總是有點兒斜眼瞟人。不過他人不錯,大家都喜歡他。他從不與人爭執。他氣色不太好。
娜塔莉本來在和伊夫琳說話,可是突然止住了。她嚷嚷著:「我還要一杯酒!」她臉上的妝花了。她走進廚房時步伐有些不穩。一群男人正在廚房裡說話。她倒了幾乎滿滿一杯黑麥威士忌,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可是沒人理她。「你們男人真噁心!」她突然大聲說,「你們就知道足球!天哪,真讓人煩透了!」然後,她端著酒,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廚房。
男人們瞥了她一眼,繼續聊天。
她回到客廳,朝漢普坐的沙發走去:「天哪,你和他們一樣噁心。整個晚上,就像一塊肥豬肉似的坐在沙發上,說啊,說啊,說個沒完!是在談論書吧?好像你讀過似的!為什麼不談公文和電視呢?這才是你的本行!」
屋子裡安靜下來。娜塔莉環顧四周,感到很尷尬,於是把怒火撒到了其他人頭上:「我要回家了!這場派對真討厭!」她真的回家了,甚至沒有拿走外套,卻仍然端著她的酒。她穿著那雙紅色的緞面高跟鞋走在雪地裡,一路滑過街道,還跌倒了兩次。
誰也沒有說什麼。娜塔莉時不時就會喝多,這是出了名的。他們聳了聳肩,繼續聊天。米拉在想,他們怎麼能就那樣一筆勾銷了呢?好像喝醉了就不是人,就可以不用當真似的。當然,娜塔莉睡一覺就過去了,而且,她或許會忘記自己做過什麼。可是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痛苦,憤怒之下藏著絕望。這些又從何而來呢?米拉瞥了一眼漢普。他仍在若無其事地說話,絲毫沒被幹擾。他人似乎不錯,有點兒無精打采,甚至有些呆滯,不過,丈夫們大都很呆滯,女人們不得不找點兒自己的樂子。而娜塔莉的日子似乎過得很開心。
保羅在布利斯耳邊說著什麼。諾姆走過來,拉起米拉,兩人笨拙地跳起了舞。他緊緊地抱著她,她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稍後他的性慾又要起來了。
然後,有一個勉強算得上認識的人邀請她跳了舞。羅傑和桃瑞絲是這群人裡來得相對較晚的。羅傑很有魅力,他皮膚黝黑,目光銳利。他理直氣壯地把手環在她的腰上,這是其他男人不曾做過的。保羅的觸碰是帶有性意味的——他總是試探性地、巧妙地不斷嘗試。而羅傑碰她的時候,就好像他有權利那麼做一樣,好像她是他的,可以任他擺佈。她當時就有這種感覺,只是後來才明白過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厭惡他,雖然他舞跳得還不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僵著身子和他周旋。她問他住在哪裡,有幾個孩子,有幾間臥室。
「你就不能安靜點兒嗎?」說著,他把她拉得更近。她知道,這是他刻意想要顯得浪漫。而她也似乎能感覺到這種浪漫。他身材很好,身上還有種好聞的味道。可她不允許自己不知不覺陷入其中,像小孩一樣接受他的斥責,接受他的——怎麼說呢——措辭。
「我想安靜的時候就會安靜的。」她推開他,沒好氣地說道。
他吃驚地看了她一會兒,變了臉色。「你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他輕蔑地說,「美美地幹一炮。」
「嗯,我看了那場比賽。他們比分落後,輸了比賽。」
「他們怎麼搞的?」辛普說,「都怪斯密斯沒傳好球。」
漢普笑了笑說:「不管怎麼說,他們都輸了。」
「沒錯,可是他們比之前打得好,他們本來要落後二十分的。」
「這可不好說,」羅傑說,「他們在主場打得要好些,臺上有那麼多蠢貨為他們打氣。」
「是啊,她現在會爬了。這就好了,我可以不用把她放在圍欄裡。可她見了什麼都往裡鑽。」
「弗勒在圍欄里根本待不住,我一把她往裡放她就哭。」
「她是你的第一個孩子。等你有了五個的時候,他們就肯待在圍欄裡了。」
「我聽說你又懷孕了?」
「嗯,是啊!越多越好。」
「你倒是一點兒都不顯懷。」
「哦,才三個月呢。時間久了,我就會腫得像氣球。」
「你生過五個孩子,身材還保持得這麼好。」薩曼莎的眼神遊離到特里薩身上,她正站在牆邊和米拉說話。她個子很高,背駝成一團。她的肚子就那樣垂下來,像一個附在她的身上的裝滿石頭的麻袋。她的胸部也鬆弛下垂了,稀疏的頭髮已經變成灰白色。
阿黛爾循著薩曼莎的目光看去:「可憐的特里薩。他們太可憐了,日子過得舉步維艱。」
薩曼莎睜大眼睛,朝阿黛爾靠過去,小聲說道:「我聽賣牛奶的人說,他很同情他們,於是把剩下的牛奶免費送給他們。」
阿黛爾點點頭:「唐已經失業一年了。他偶爾接一些零工、兼職或臨時的雜活兒,可要養活六個孩子,那樣根本不夠。他現在大多時候都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她本來應聘了一份代課教師的工作——她有大學文憑,可是現在又懷孕了。真不知道他們以後該怎麼辦。」
薩曼莎厭惡而又恐懼地看著特里薩。一個女人能讓自己變成那個樣子是可怕的。她的那些遭遇也是可怕的。如果一個男人不工作,你能怎麼辦?太可怕了。她決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決不。你要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她轉身問阿黛爾:「她是天主教徒嗎?」
「是的。」阿黛爾堅定地說,「我也是。」
薩曼莎的臉紅了。
「我有一會兒沒見到保羅了。」
「哦,他走了。」
米拉驚訝地轉過身:「他走了?可阿黛爾還在這兒啊。」
布利斯笑了起來:「他跟著娜塔莉走了。他說他為她感到難過,還說他覺得她情緒很低落。阿黛爾知道他走了。他會回來的。」
米拉有些吃驚。她沒想到他那麼敏感、那麼關心別人。不過她心裡有些犯嘀咕,可沒去多想。「他還挺好,」米拉認真地說,「我也很擔心她。」
布利斯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她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比爾和一小群人在廚房裡說笑。他剛從加利福尼亞返航,他每次回來後,總要講一堆低俗的黃段子:「……於是,那個空姐就說:‘還有什麼事嗎,機長?’他轉過身,上下打量著她,說:‘好啊,你可以拿給我一隻小貓咪。’然後,她就站在那兒,看著他,冷靜得像條黃瓜:‘這可沒辦法,機長,我的貓大得像個水桶。’說完就走了。」
大家鬨堂大笑。
「我沒聽懂。」米拉環顧四周,尋求答案,「他為什麼要一隻貓啊?」
14
「他有厭女症!」瓦爾叫道。凱拉則夾槍帶棒地說:「這人是個老油條。」克拉麗莎咧嘴笑著說:「真夠刺激的!」伊索則搖了搖頭,說:「太荒唐了。」米拉講完這場派對上發生的事後,她們立刻議論紛紛。
「我說,你們當時怎麼會那麼……幼稚?」
「伊索,我跟你說,關鍵是,那時的人就是那樣的。所以我才說,如今世道不同了。對於山姆來說,我們都是老油條。五十年代就是那樣的。」
「你們啊,女人的世界真是複雜,你們啊!」凱拉調笑著她們。
「不覺得可怕嗎?我還記得那種優越、平靜的感覺,然後我就開始想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我是怎麼突然就變成了一個什麼都懂的女人,就在那天早上,我還感覺自己像一個孩子。如此認真,如此誠摯,如此品行端正!天哪!這一切太搞笑了,真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啊。我一直以為,外遇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就假定她們也不會。她們不能那麼做!她們是好女人——天哪,原來我內心深處這麼認可性道德。」
「可那個叫羅傑的傢伙呢,」克拉麗莎插話進來,「即便那個時候,你都提高了意識嗎?」
「我是削弱了意識。」米拉糾正她,「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
她們仔細地研究,抓住一個又一個人,問動機,問她們對人際關係的看法,問結果。她們已經把這個問題刨根問底了,可瓦爾還不滿意。
「你說這個男的——保羅——喜歡女人?要我說,他不喜歡。他利用她們。她們對他來說只是性目標。」
米拉緩緩地搖著頭,彷彿在爭辯:「我不知道,瓦爾。」
「他真指望他那些甜言蜜語能帶來什麼好處嗎?」克拉麗莎問,「你說過,那只是他的社交方式。」
「是的,」米拉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或許他只是隨口說說,根本不在乎誰會當真。可是,薩曼莎跟阿黛爾和保羅是很長時間的朋友了。有一次,薩曼莎遇到大麻煩,他們很友善地幫助她,尤其是阿黛爾。從那時起,保羅就開始給薩曼莎性暗示。她告訴我以後,我火冒三丈,因為我覺得保羅這麼做是在讓她們爭風吃醋,離間她們之間的關係。可她說不是這樣。她說,他之所以有性暗示的舉動,是因為那是他知道的唯一可以討好女人的方式。他試圖告訴她,他是她的朋友,但前提是要成為她的愛人。在我看來,這也不無道理。」
瓦爾仍然嗤之以鼻。
「至少他試著和女人交談。」米拉沮喪地說。
「你還感恩戴德呢,真是個好女人。」凱拉惡狠狠地說。
「聽聽,」伊索突然站起來說,「聽聽你說的話!每次哈利放下書看著你的時候,你不也高興得上躥下跳的!」
「我沒有,我沒有。」凱拉抗議道,可她們全都看著她。她最後只好聳聳肩,說:「好吧,至少我還是個好女人。」
15
派對過後的那個週一早上八點多,娜塔莉打電話給米拉,叫她過去聊天。米拉直到下午才忙完過去。她從娜塔莉家後門進來時,娜塔莉正在廚房裡哼著歌。她看上去和以往不同了。她神采奕奕,看起來氣色更好了。
「喝一杯吧,不要嗎?我給你衝點兒速溶咖啡?」她從洗碗機裡拿出一個彩色塑膠杯,米拉每次看到那臺洗碗機都會心生嫉妒。「唉,週六晚上我真是喝多了。裙子被我毀了,摔倒的時候,把裙子側面都撕碎了。我的鞋子也毀了,為了配那條裙子,我還專門給它染了色,全都完了!那條裙子花了我九十美元,鞋子也花了十七美元。」
米拉倒抽一口涼氣。她每年只買一兩件衣服,不過花十到十五美元:「啊,娜塔莉!還有辦法修補嗎?」
娜塔莉聳了聳肩:「不行了。我把它們扔了。」
「可憐的娜塔莉。」米拉真誠地說道。
「哦,不過也值了。」她得意揚揚地說。
「為什麼?我感覺你玩得並不高興啊。」
「派對是糟糕透了!」娜塔莉對著她意味深長地笑。
米拉怔怔地看著她,她不明白娜塔莉是什麼意思。
娜塔莉親熱地捏了捏米拉的臉。「你真單純,太可愛了。」她隔著桌子在米拉對面坐下來,「難道你沒發現保羅離開派對了嗎?」
「嗯。他太好了。我還有點兒擔心,他那麼做我很欣慰。我有些意外,我從沒想過他會那麼體貼……」
「是啊,他非常體貼!」娜塔莉笑意盈盈。
米拉的笑容凝固了:「你是說……」
「當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男人和女人之間會有單純的友誼,不一定要有性關係。」米拉不以為然地說,「我以為他在做朋友該做的事。」
「朋友?傻瓜,去他的吧。我不需要朋友,我朋友夠多了!天哪,太浪漫了!我一絲不掛,裙子扔在地板上,內衣就搭在上面。我幫他留了門。他突然出現在我臥室門口,我都沒聽到他上樓的聲音。我身上只蓋了條床單,我坐起來,倒抽一口涼氣。我是真的嚇了一跳。你知道嗎,他突然就站在了門口。我都不確定他會來。他慢慢地朝我走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跟馬龍·白蘭度似的。他在我旁邊坐下來,狠狠地把我推到床頭板上,吻我。天哪!太棒了!他的身體壓在我的胸上,另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腰,抱得我喘不過氣,他還不停地吻我。太美妙了!」她提高了聲音,臉上流露出迷醉的神情。
米拉像塊石頭一樣坐著。
突然,娜塔莉的臉色一變。她露出厭惡的表情,聲音也變得刺耳難聽:「漢普那個婊子養的下地獄去吧,他只配親我的屁股,去他媽的。他不想肏我,我就找一個想肏我的人,他肏他自己去吧。」
「他不和你上床嗎?」米拉小心翼翼地問她,臉上有了些生氣。當然,如果事出有因,那又不一樣了。書裡常說,如果婚姻很美滿,夫妻之間是不會吵架的。如果是漢普的錯,那一切還可以解釋,而且假以時日,耐心商討,也是可以解決的。
「那個渾蛋兩年沒和我上床了,我都快瘋了。不過,現在,去他媽的。」
「他為什麼不和你上床啊?」
娜塔莉聳聳肩,眼睛看向別處。「我怎麼知道?可能是他不行吧。他什麼都不行,天知道。週日我讓他幫忙粉刷蒂娜的房間,他卻把一整罐漆潑在地毯上。不僅如此,他還讓我自己清理,他卻坐回椅子上看電視。他太幼稚了!」她鄙視地說。
米拉陷入了沉思。
娜塔莉繼續說:「他連垃圾也不倒一下。也許是害怕掉進垃圾桶,垃圾工認不出他來,把他和泔水一同運走吧。他每晚都坐在那張椅子上,每晚都是。他不和孩子們說話,也不和我說話。他就坐在那兒,喝得醉醺醺的,看電視。看著看著還會睡著。一天夜裡,他差點兒把房子給燒了——他的煙把地毯燒了一個大洞!我聞到有什麼東西燒著了,馬上跑過來。看看地毯,我把它補上了,你看看!他椅子周圍的地毯也都被燒壞了。」
她讓米拉站起來看椅子。
米拉重新坐下,娜塔莉繼續喋喋不休。她腦中彷彿有一部血字書寫的漢普的罪行史。米拉無言以對。這倒並非因為娜塔莉的控訴,這些都是聽慣了的抱怨。娜塔莉以前也拿這種行為開過玩笑,所有的女人對丈夫都有類似的抱怨。只是,娜塔莉的抱怨是認真的。米拉覺得自己正進入一個新境界。女人們常常半開玩笑地抱怨或哀嘆,但她們仍然不會公開討論自己和丈夫之間的關係。她們都是現實版美國故事的一部分。意外降臨的孩子,不合格的丈夫,勇敢的女人苦笑著認輸,可她們還是繼續往堤壩上放沙袋。可是,娜塔莉道出了實情,她正在將它從神話(誰也拿它沒辦法)帶進現實領域(如果你是美國人,就必須做點兒什麼)。就像義大利人拿教會開玩笑一樣,女人們也可以拿婚姻和孩子開玩笑,因為教會就在那裡,一成不變,穩如磐石,無可對抗,不可戰勝。
「我可能得喝上一杯。」
娜塔莉倒酒的時候,米拉說:「如果和他在一起那麼不幸福,你為什麼不離開他呢?」
「他媽的渾蛋,我是應該離開他的。他活該。」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
娜塔莉一口喝光了酒,起身再去倒一杯。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沙啞:「他媽的渾蛋,我會的。」
「你父親會給你錢。你不必為了錢和他在一起。」
「我才不是為了錢呢!那頭蠢驢,一天到晚只知道寫公文。我要是靠他那點兒錢養活……我們都得餓死了。渾蛋!這是對他的懲罰。要是我和他離婚,我爸馬上就會開除他。他整天只會寫公文。爸告訴過我,他別的方面一無是處,蠢驢一個。」
此刻,米拉毫不留情:「據你所說,孩子們和他不怎麼親?」
「當然不!那些小鬼頭。他什麼也沒為他們做過,只是每個月會吼一次:‘閉嘴!’也就這樣了。他們會繞開他走,從那個窩在椅子裡的懶胖子身上跨過去。這就是他,不過一團肥肉。那具肥胖的身體對我有個屁用!」
「這麼說,他們可能不會想他。他們不需要他,你也不需要他。那為什麼還留下?」
娜塔莉突然哭了出來:「你知道嗎,我討厭那些孩子!我討厭他們!我受不了他們!」
米拉不以為然。倒不是不贊同娜塔莉的感覺,而是不認同她說的那些話。她注意娜塔莉很久了,見識過她是怎麼對孩子的。她並不體罰他們,但總是說他們的壞話,叫他們「臭小鬼」。而且,她總想擺脫他們,不是把他們打發到屋外,就是打發他們上樓,讓他們走開,走開。只要能擺脫他們就好。娜塔莉會滿足孩子生活上的需要,儘可能給他們做好吃的飯菜,幫他們打掃房間、洗衣服,還給他們買新內衣,可就是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不過,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只不過程度有所不同。可米拉還是覺得,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一旦說出來,就不能改變了。在內心深處,米拉確實相信,如果你不說出討厭自己的孩子,他們就不會知道。
「那你為什麼生他們?」她追問。
「天知道,大家都這樣!意外,我的三個小意外。天哪,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她站起來,又倒了一杯酒,「其實,他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也是喜歡他們的。我喜歡小寶寶。你可以抱著他們到處走,輕聲和他們說話,他們溫暖又無助,而且非常愛你。可是,他們長大以後呢?他們開始頂嘴的時候,我簡直受不了,又沒有經驗。煩透了。我媽和我之間就是這個樣子。」
「我可不那麼認為。我的孩子們長大一點兒後,我更喜歡他們了。我覺得他們變得更有趣了。」米拉一本正經地說。
娜塔莉聳了聳肩:「很好,你那樣挺好。我卻不是那麼覺得的。」
米拉神經質地撇撇嘴:「那麼,離不離開漢普,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眼淚從娜塔莉眼中湧出來,滾落在她腮邊:「天哪,米拉,如果我離開了,他怎麼辦?他會很無助,你知道嗎?我還要提醒他換內褲,還要給他放洗澡水。他真的很聰明,天哪,他是聰明的。你應該知道的,米拉,你在派對上跟他聊了挺久,他腦子真的很好使,可他什麼時候用過它?他坐在那肏蛋的椅子上看電視。如果我離開他,他就沒有工作了,他就什麼也沒有了。」
米拉沒有作聲。
「他甚至連什麼時候擤鼻涕都不知道!」娜塔莉又哭起來。
「你愛他。」米拉說。
「愛,愛。」娜塔莉模仿著米拉道,「什麼是愛?幾年前,孩子們出生以前,我們很幸福。」她的聲音變得更高、更尖,聽起來就像孩子的聲音,「我們以前還會玩點兒情趣遊戲。他回到家,只要在什麼東西上發現灰塵,就打我的屁股。不是真打,你懂的。他會把我的褲子脫了,把我摁在他膝蓋上,打我的屁股,這是真的打,會疼的,然後我就又哭又叫。」此時,她的臉上帶著笑容。米拉一臉驚駭。「他扮演我的爸爸,他想要怎樣我都會照做。那時候,我真的很幸福,一天到晚都很興奮。我整天跑來跑去地做事討好他。我喜歡做那些。我會買他喜歡吃的東西、他喜歡聽的唱片,還有性感的睡衣,我隨時準備著一大罐橙花雞尾酒——除非我想被打屁股。」她傻笑著。她的聲音和表情已經完全像個孩子。她帶著孩童般夢幻、甜美的表情,好像在講述著剛看完的一本書裡的故事。「還有,哦!要是他打我,我就會哭著依偎在他身旁。」她停下來,抿了一口酒。「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改變的。我想,是蕾娜出生後吧。那時,我不得不長大。」她苦澀地說,「我得洗那些沾滿屎尿的尿布,要買東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鬧著玩了。現在,你看,我又要當媽,又要當爹。他卻什麼也不做。」
「你長大了。」
她又拔高了聲音:「我不得不長大!我沒得選!」
「他要麼是自命不凡,要麼就什麼都不是。」此刻,米拉聽出自己的聲音裡也有了幾分苦澀,她在想,這苦澀從何而來呢,「有時候,我覺得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樣,自命不凡。他們要麼就什麼都是,要麼就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沒錯。那個渾蛋什麼也不是!」娜塔莉又來勁了。她擦乾淚水,站起身,又去給自己倒了杯酒。
16
那天晚上,米拉把整件事告訴了諾姆。她心煩意亂,腦中翻江倒海,可又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她對娜塔莉的通姦行為表示震驚。諾姆不耐煩地聽著,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他說娜塔莉很蠢,說她是醉醺醺的母狗。他說,她無關緊要,不用管她。他還說,你應該忘掉這件事,它無足輕重。娜塔莉是個婊子,保羅是個渾蛋,如此而已。
他上床睡覺了。米拉說她還要待一會兒,可是,她感到很不安。她在樓下的屋子裡踱來踱去,看著外面的黑夜,望著屋頂上空的明月,看著灌木叢,聽它們發出不祥的沙沙聲。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鬼鬼祟祟的,很嚇人,而且到處都是。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往果汁杯裡倒了點兒諾姆的白蘭地,端到客廳裡。她坐在那兒,一邊喝著酒,一邊抽菸,陷入了沉思。那是她第一次那樣做,那是一種新的開端。
此時,她多想找個人聊聊這件事,尤其想要弄明白,它為什麼如此困擾著自己。她想,她是在嫉妒嗎?難道她希望保羅挑逗的那個人是她?可是如果他像馬蘭·白蘭度那樣朝她走過來,她會笑出來的。還是,她從自己聲音中聽出的怨恨,其實反映了她對自己婚姻的感受?她勸娜塔莉離開漢普,是因為她想離開諾姆嗎?她不知道,而且似乎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她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娜塔莉的事告訴任何人。娜塔莉並沒有讓她保密,可是,這事關個人名譽,還是不亂講為好。這也就意味著,她不能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令她困擾的事。於是,她決定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
時光飛逝,冬雪融化成霏霏春雨。特里薩腆著大肚子,彎腰在菜園裡種菜。唐找了一份修屋頂的工作。福克斯一家把房子擴建了,還辦了場派對。阿黛爾開始顯懷了。娜塔莉重新裝修了浴室,正考慮佈置閣樓。米拉讀完了瓊斯寫的關於弗洛伊德的傳記,還讀了幾本弗洛伊德的專著,現在正在讀其他心理學家的著作。她本想讀威爾海姆·萊許的作品,可圖書館裡沒有他的書,她讓諾姆從大學的醫學圖書館裡幫她借一本,可是,他嚴禁她讀萊許的書。
這是一個漫長而多雨的春天,每個人都無精打采。柏林、古巴,還有失勢的約瑟夫·麥卡錫,外面的世界,似乎離我們很遙遠。比爾升職了,布利斯很得意,這意味著她偶爾可以請人看孩子了。這樣一來,比爾不在鎮上時,她晚上就可以出去了。她還報名了橋牌課。
五月下旬,太陽終於出來了。一天下午,娜塔莉過來喝咖啡。過去的一個月,米拉絲毫未再提保羅的事,娜塔莉也沒有。可是她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改變了。如今,娜塔莉會把生活中和漢普發生的那些惱人的事一五一十講給她聽。她會花四十五分鐘對他破口大罵,然後又高高興興地說起別的事。米拉又煩又惱,她開始躲著娜塔莉。娜塔莉感覺到米拉在躲她,感到既受傷又憤懣。她不再常來米拉家了,可偶爾還會打一個電話。米拉總是很忙。娜塔莉不明白,既然已經不用上學了,為什麼看書還比陪伴她重要。於是,她不再打電話來。但是,五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她從米拉家後門走了進來。
「嘿!你猜怎麼著?我買了個房子!」
「太好了!娜塔莉!在哪兒?」
「西區。」
「西區!哇!真是高檔不少!」
米拉倒上酒和蘇打水。娜塔莉告訴她,那房子裡有十個房間、兩個半浴室、兩個壁爐,還有洗碗機和鋪滿整個地面的地毯。房子背靠著鄉村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佔地六畝。她還說,他們會自動成為俱樂部的會員。娜塔莉已經簡稱它為「俱樂部」,就好像她一直都是那裡的會員似的。
米拉對此的感覺,已經不只是嫉妒了:「你什麼時候決定買的?為什麼呢?」
娜塔莉說,梅耶斯維爾的房子太小了,他們需要更大的空間。這也就意味著,要整理出閣樓或者擴建房子,可是那樣太貴了,而且你再把它賣出去也賺不回來多少。姑娘們越長越大,她們總是吵個沒完,也需要自己單獨的房間了。「再說,我討厭這個地方。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呢?」
米拉隱隱感到了這句話中的責備,她不假思索地問道:「你還會見保羅嗎?」
「保羅?當然不。為什麼要見他?噢!那個渾蛋!不會見了。」然後她笑著說,「不過,我倒是又看上別人了。」
「誰啊?」
「盧·邁克爾森。當然,我認識他好幾年了,而且我一直喜歡他,只是……」她露出一個孩童般欣喜的微笑。
「我以為伊夫琳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啊!我喜歡伊夫琳!很喜歡她!可她要照顧那兩個討厭的孩子,沒時間管盧。」
「大的那個已經上大學了,不是嗎?」
「是的,可南希還在家。你知道嗎,她長大了,十一歲,太難帶了。到現在她都還在用尿布,她都學會走路有好幾年了,可還總是磕磕碰碰的,她眼神不好,吃飯還得別人喂呢。」
「真是噩夢啊。永遠都是個嬰兒。」
「湯米也不是什麼省心孩子。我的意思是,至少他是正常的,可他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我想伊夫琳是不會介意的。她也許還會祝福我。」
「好吧,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嗎?」
「還沒有。」娜塔莉拖長了嗓音說,「還在曖昧階段。」她笑了。她非常不安,不停地抓弄著她那因得了皮疹而脫皮的手。
「哦,不管怎麼說,買了房子真是件好事。娜塔莉,我真為你高興。」
「是啊。當然,還要重新裝修呢。等裡面的人搬出去了,改天我帶你過去看看。那房間真的不錯,你知道嗎,等我裝上滑動玻璃窗,看起來一定很漂亮……」
她走了。米拉聽完她對於房子的成百上千個計劃,心想,這下好了,這些計劃足夠讓她忙上幾年,這樣她就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人了。米拉並沒有把關於盧的那件事當真。她經常在派對上見到盧和娜塔莉,他們總像老朋友,甚至夫妻那樣打情罵俏。她說起盧,只是為了挽回一些自尊,好像是為了表明,有一個男人覺得她有魅力。她想,不過我們都是那樣的,我們總想證明自己有魅力。而對男人來說,這就沒那麼重要。女人又成了犧牲品。為什麼男人就應該對我們如此重要,而我們對他們卻不是呢?這也是天性嗎?她嘆了口氣,繼續讀男性心理學家寫的書。
17
布利斯往屋裡看了看。休·辛普森,也就是辛普,手拿酒杯,側身向她走來。
「布利斯,今晚看上去挺時髦啊?」他每次說話,聽起來都好像和你很熟似的,好像你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比爾,頭髮長得挺快嘛。」連續三場派對上,辛普都這麼調侃比爾。布利斯很惱火,可她優雅地笑了笑,說:「我倒希望他的頭髮長成尤·伯連納那樣。」她面帶可人的微笑看著比爾,比爾則傻笑著,拍了拍斑禿的頭頂。比爾跟辛普講他最近聽來的黃段子。在過去的一週內,布利斯已經聽了四遍了。她朝他扮了個鬼臉,好像生氣的媽媽在責備小男孩:「別講了,比爾。」說完,她笑了,他則回她一個「小男孩很淘氣,但他知道媽媽會原諒他」般的笑容,然後說:「就再講一次,布利斯。」她笑彎了腰,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便到廚房去了。
保羅和肖恩站在洗碗池旁邊,他們小聲說笑著。布利斯歪著頭走近他們,臉上掛著會意的笑容。
「我能猜到你倆在說什麼。」她說。保羅張開手臂,她走過去,他輕輕地抱了抱她。
「我們在討論股市。」肖恩笑著說。
「股市是沒法預測的,你知道。你廣撒網,沒準兒就能投對一隻。」
「我懂。」布利斯對保羅笑了笑。他們捱得很近。「我猜,你沒有最喜歡的股票吧。」
「當然有。」保羅輕咬著她的耳朵,「可你無法確定它能給你帶來利潤。」
「只要是利潤,你都會照收不誤。」
「我就是喜歡投機。」
「那你何不投機一次,給我倒杯喝的?」
「那我就得把手拿開了。」
「那又不是什麼不可彌補的損失。」
肖恩在迷迷糊糊地出神。保羅走開,倒了兩杯飲料。
「我記得,有天晚上都沒見你人影。」布利斯奚落道,「至少,今天晚上你哪兒也不用去了。」因為派對是在娜塔莉家開的。
保羅朝她扮了個鬼臉:「我躲的不是你,而是阿黛爾。」
「我也在那兒啊。」
「可你卻不讓我嚐到一點兒甜頭。男人嘛,在那種情況下總得做點兒什麼。如果女人喚起了他的情慾,卻不滿足他,他就會去找別的女人。」
她吐吐舌頭。「這是我聽過的最爛的藉口,不就是飢不擇食嗎?」她從他手裡拿過酒,「當然,」她又輕快地補充道,「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有的女人確實很性感,而有的只是表現得性感。」
「哦?你怎麼看得出來?」
「我就是能看出來。」
「可以換句話說:有些女人是講標準的。」
他熱切地看著她。兩人說話的時候,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那我符合你的標準嗎?」
「你在乎這個嗎?」她說著,直起身子,搖曳著走開了。
諾姆獨自待在書房裡。布利斯進來時,他正心虛地關掉電視。他用頑童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只想看看最新的比分。如果我在派對上開電視,米拉會發脾氣的。」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我猜,沒經過米拉的允許,你也不敢走開吧。是不是?」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我要告發你喲。」
他做出滑稽的害怕狀:「哦,千萬別告訴她。我願給你當牛做馬!」
「好吧。你和我跳舞,我就不告發你。」
他雙手抱住頭:「哦,那不行!那不行!除了跳舞,什麼都可以!」
她用腳背輕輕踢他,他蹲下去,抱著腿。「啊!哇哦!你要把我打殘了。好了,好了,我聽你的!」說著,他一瘸一拐地跟著她去了大客廳。
娜塔莉已經把地毯捲起來,方便大家跳舞。這是她和梅耶斯維爾的告別宴,她邀請了六十個人。她家比其他人的家都大,能容下這麼多人。
諾姆和布利斯進來時,米拉正和漢普坐在一起。她看著他們跳舞。他們跳得很滑稽,除了和她,諾姆和誰跳舞都是這樣。
「我覺得諾姆想和布利斯發生點兒什麼。」她說。
「你介意嗎?」在這些派對中,漢普和米拉已經成了朋友。雖說漢普不讀書,至少他對書籍有些瞭解,他就像她的「安全島」。可他們私下裡並不怎麼深談。
「不介意,」她聳聳肩,說,「那樣可能對他有好處。」
漢普看著她,目光炯炯。她卻並沒有看他。她看著羅傑佔有一般地摟著薩曼莎,把她領進舞池。她想跳起來保護薩曼莎,把他從她身上推開。可是,薩曼莎正像洋娃娃一樣機械地邁著步子,洋娃娃一般的臉上笑容滿面。
「我覺得自己和周圍格格不入,」她對漢普說,「與所有我認識的人都合不來。我總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你比他們好多了。」漢普說。
她吃驚地扭頭看他:「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覺得誰會比誰好。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漢普聳聳肩,笑了:「他們是一群廢物。」
「漢普!」她覺得不自在,想找個藉口離開,又不能失了禮數。「我去倒杯喝的。」最後,她想到這個辦法。
她從娜塔莉身邊走過,她正在廚房裡大聲談論著她漂亮的新家。過去的幾個月裡,這是她唯一的話題。布利斯和肖恩在牆邊小聲說著話,笑容滿面。布利斯在奚落、逗弄肖恩,肖恩一邊樂在其中,一邊思考著要不要撲過去。羅傑站在水槽邊和辛普說話。他背對著米拉。她聽見他在說:「屄都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有的水多,有的水少。」她走到水槽邊,在他旁邊倒酒。她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和他打招呼,倒完酒後徑直走進了小客廳。奧利安正和阿黛爾坐在一起,聊關於孩子的事。她看起來和阿黛爾一樣疲倦。她剛經受了很長時間的折磨,她的兩個小孩又是得麻疹,又是得腮腺炎,又是長水痘,連續折騰了兩個星期,而且她的大兒子騎腳踏車時差點兒把胳膊摔斷了。阿黛爾的臉色也很難看。米拉和她們坐在一起。
「真是夠你受的。」她說。
奧利安笑了,眼神忽閃著:「哦,那沒什麼,挺好玩兒的!」她又開始開玩笑了。無論之前在和阿黛爾談論什麼嚴肅的問題,為了照顧大家的情緒,她都會一笑置之。米拉心神不寧地待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她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不,特里薩和唐再也不會來參加派對了。我不知道娜塔莉請過他們沒有。特里薩說她辦不起派對,所以不想來了。但我覺得,像那樣把自己孤立起來太傻了。你覺得呢?」葆拉說。
「那是出於自尊心。要儘量保有自尊。」一個堅定的聲音說。
米拉轉過身,她喜歡說那句話的人。這話是瑪莎說的,她是這群人裡的新來者。米拉朝他們走過去,說:「特里薩經常讀書。」
18
布利斯最近在和她的橋牌老師調情,她把分寸把握得很好。比爾出航的時候,橋牌老師晚上會帶她去酒吧,和她講自己的故事,傾訴他的孤獨,描述他的婚姻。布利斯總是笑著逗他。他會開車送她到購物中心,她的車就停在那裡,然後兩人坐上一會兒,親吻一會兒。最後,他約她去汽車旅館。她說她得想一想。
布利斯並不用道德問題騙自己。她在窮山惡水長大,那裡的人行為粗鄙,甚至野蠻。她的高中女同學不止一個出現在滿載著醉醺醺的男孩的汽車裡。她的姨媽,結婚不久就被丈夫拋棄了,之後就找了一個接一個的情人。有人卻說,那樣的生活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布利斯太窮了,無法為昂貴的中產階級道德埋單。她想,如果姨媽能從那些男人身上得到些什麼,倒也是本事。她看不慣那些明明已經經濟拮据,卻還死守著道德的人。她認為,男人和女人之間就是赤裸裸的經濟關係。
經濟關係和政治關係,對於這兩點,她沒法用抽象的理論來講清楚。她只能對自己說,你必須玩這場遊戲,而且以他們的方式來玩。她已經認清了上層階級,認清了這個階級對一個女人的期望。她只是按規則來玩這場遊戲,這規則早在她出生之前,在遙遠的遠古時代就已經制定好了。布利斯只有一個想法:要贏。為此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只是在內心深處,某個溫暖的地方,還有幾個她所掛念的人,那就是她的母親和孩子,而現在,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可是,就像母親曾為她的生存而鬥爭一樣,她也要為了孩子們的生存而奮鬥。或許,她的孩子們也知道這一點。儘管逗他們笑、陪他們玩的往往是爸爸,而媽媽總是責備他們,可他們仍然能感覺到她那強烈的愛,並且回報了她。他們明白自己無拘無束的獨立是建立在一個不可動搖的基礎之上的。
布利斯從沒有像那些女孩一樣,和一群醉醺醺的男孩混在車裡。性和愛情,是放在購物籃裡的美好之物,她買不起。不過,近幾年她的飲食越來越好,她的身體也逐漸甦醒。她把自己賣給了比爾,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認為自己的出發點是高尚的。在這場交易中,她會堅持自己的條件。她可以是妻子、女僕,甚至生育工具,但他要為她的服務付錢。她會忠誠於他,因為那是條件之一。比爾已經兌現了他答應的條件。儘管他們的生活還稱不上「舒服」,但還可以接受。他對她很忠誠,她很確定這一點,儘管他經常講那些發生在飛機上的黃段子。他遲早能賺不少錢。他就是安全感。
冒這樣的險是很可怕的。她坐下來,仔細地想了這個問題。她在心裡想了一遍又一遍各種可能性。最糟糕的是,他可能會和她離婚,他倒不至於殺了她。如果離了婚,她就去新澤西找一份工作,可是,她只有在得克薩斯的文憑,北方人都看不起它,所以她可能沒法去教書。即便能去教書,年薪也只有六七千美元,比爾很多年以前就能賺這麼多了。此外,若沒有人來做她做的那些事——沒有報酬的勞動,那點兒錢根本就不夠她和孩子們生活。她要請人在放學後幫她看孩子,要請人洗衣服,如果孩子們生病了,還要請人照顧。如果她找不到教書的工作,賺的錢會更少。比爾不在家時,她會把所有針對女性的招聘廣告看個遍。她發現,只有打字員會賺得多一些,可她連速記都不會。她可以去辦公室、百貨公司或乾洗店做職員。她可以去工廠做工,她可以帶著她的文憑去紐約,去做更體面的金融職員,那樣就能賺更多錢,但也會在衣著和交通上花更多錢。
沒有別的出路,女人必須結婚。
可是,帶著兩個沒長大的孩子,誰還會娶她?那就當情人好了。可是布利斯不會騙自己去相信有誰會瘋狂地愛上她,甘願接受她的兩個孩子。當然,比爾也可能不會和她離婚。她可以懺悔,他非常需要她,所以他有可能願意接受她,並以男人的寬宏大量原諒她。可是,自那之後,他就會變得警惕,甚至偵察她。那可真是無法忍受。她的餘生就會過得跟犯人沒兩樣了。
當然,他也可能不會發現。如果她足夠小心和聰明,他是不會發現的。可是,就算計劃得密不透風……也會不小心碰到,或者不小心說漏嘴。無論她多麼小心,總有那種可能。於是結論就是:她必須聰明又謹慎,但即便那樣,他還是有可能發現。那她就得使出渾身解數讓他不相信,或者即便他相信了也得原諒她。為了一個橋牌老師,這樣做代價太大了,太不值得了。
於是,她對橋牌老師說,她覺得他非常有魅力,這陣子她太孤獨了,需要找個知己說說話。可是她愛她的丈夫,她不能這麼對他。她很抱歉,但他們還是再也不要見面了。
他不明白。遊戲的問題就在於,所有的玩家對規則的看法並非一致。他不明白她是在照顧他的男性尊嚴,在迎合他的自我意識,他相信了她的話。他開始往她家裡打電話。她很害怕。所幸他打電話的時候比爾不在家。可是,第三次電話打來時,她對他說,如果他再打電話來,她就會給他的妻子打電話,把一切都告訴她。這個辦法奏效了。布利斯再也沒有去上過橋牌課。
可她的身體仍然存在著,沒有了橋牌老師的壓力,她感覺身體的壓力越來越大了。於是,她開始在派對上引誘別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那些男人明白她在做什麼,可她就是情不自禁。她扮演著引誘者的角色,她告訴自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利斯,這個蛇一般的女人。
可布利斯感到很痛苦。每當派對結束,她和比爾一起回到家,她剛在浴室裡脫掉衣服,就聽到比爾在床上叫她:
「嘿,媽咪,快過來,寶寶想吸你的奶奶。小比爾好冷,媽咪,要小布利斯和他玩兒。」
她接著洗澡,認真地卸了妝,把頭髮梳上一百次。可他還在叫個不停:「媽咪媽咪媽咪媽咪媽咪!比比要嘛!」
她要麼安靜地站在那兒,要麼喊一句:「就來了!」然後看著自己的身體。她的手滑過身體兩側,幻想著,被一個想要擁有她、佔有她、控制她的人緊緊地、牢牢地、熱情地抱著,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不管她如何反抗,他都會抱著她,裹著她,把她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前,讓她知道她是他的。
19
米拉正在擦窗子,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天氣很熱,汗珠從她臉上和手臂上滾下來。她聽到娜塔莉的聲音,小聲咕噥了句:「又來了!」娜塔莉想和她說話,可她想在中午之前,趁自己還沒有熱得受不了,把窗戶擦完。她從梯子上下來,看見娜塔莉就站在臥室門口。
「我有話對你說!」娜塔莉氣勢洶洶地說。她手裡還擺弄著什麼東西。
「娜塔莉,我能過會兒再聽你說嗎?我想把這些窗戶擦完。」
「不能!我都快瘋了,我必須和你談談。」米拉看著她,娜塔莉終於爆發了,「性命攸關!」
她們下了樓。「有酒嗎?」娜塔莉問。米拉從櫥櫃裡摸出一瓶波旁威士忌,她為娜塔莉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衝了杯冰咖啡。
娜塔莉的表情很奇怪。她手裡拿著一捆用橡皮筋捆起來的厚厚的紙,好像裡面還有一些小便箋。看她的樣子,不是什麼好事。
「當時,我正在收拾臥室裡的東西。我去搜漢普的衣箱。我以前從不看他的東西。」她生硬地說著,緊張地吐了一口煙,「嗯,我只是幫他摺好內衣和襪子,幫他熨好手帕,然後一起放進抽屜裡,可我從沒往抽屜裡看過。我從不看這些檔案。」她不停地強調著。
「我相信你。」米拉說。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從不看諾姆的檔案。
「可是我要把它們打包。明天搬家的人就要來了,所以我把他抽屜裡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在他放襪子的抽屜的最裡面,就在他那些買了好幾年卻從沒穿過的滑雪襪後面,我發現了這些!」她幾乎把那些紙湊到了米拉的鼻子底下。
「當然,我並沒有看它們,可是它們不小心掉下來,正好開啟了一頁。看了一頁後,我就得把剩下的看了。」
米拉看著她。娜塔莉開始拿那些紙扇風。
「米拉,你不會相信的!我自己也無法相信!那可是總是安靜坐著的溫和的漢普!他是什麼時候寫的呢?還是他手寫的。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火車上或是辦公室裡寫的,寫完後,就把它們帶回家藏在了那後面。他為什麼還要留著它們呢?米拉,我感覺他想殺我!」
米拉說:「為什麼?上面寫的是什麼?」她伸出手去,可娜塔莉緊攥著那些紙不放。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故事,寫的全都是故事。每一篇都沒有結尾,只是個開頭,都是關於他的故事。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漢普這樣,漢普那樣。太可怕了!」
米拉困惑地朝她側過身去。
娜塔莉試圖描述那些故事。過了一會兒,她開啟一頁便箋開始讀。她把紙拿得很近,不讓米拉看到。不過毫無疑問,她讀的是那便箋上的內容。她翻開一頁又一頁,隨意挑選著,都是同一類內容。
每個故事的開頭,都出現了一個名叫漢普的男人和一個女人。有時候那女人也有名字:娜塔莉、佩內洛普(「是他的母親啊,米拉!」)、愛麗絲(「他的妹妹!」),還有其他名字,露比、伊麗莎、李(「他喜歡李·雷米克,我敢打賭,寫的就是她。」)和艾琳。上面寫的,與其說是性事,不如說是暴力。在每個故事中,那男人都讓女人屈從於他:把女人綁起來,用鏈子鎖在床上,或是鎖在牆頭的鐵鉤上。每個故事裡都有女人被男人折磨的情節。在寫佩內洛普的那個故事裡,他把燒紅的火鉗戳進她的陰道。他還用捲髮棒去燙愛麗絲的乳房,用九尾鞭抽露比,一邊折磨李一邊和她性交。這些故事圍繞的都是同一個主題。情節都沒有展開,沒有背景設定,只有簡略的描述。只有男人、女人和動作。只有動作被描述得生動而細緻。抽打的次數,換姿勢的次數,女人的哭聲、尖叫聲和乞求聲,全都描述得很詳細。裡面並沒有描述男人的情感。他是討厭,還是喜歡,他是否從這些行為中得到快感,以及故事是如何結束的,這些都沒有。重點突出的只有那些動作。米拉驚呆了。那是溫和、友好、討人喜歡的漢普啊!在私底下,他居然一直如此憎恨女人。
「你覺得這有可能是戰爭的緣故嗎,米拉?」娜塔莉找了一個理由,「你知道嗎,他曾被俘入獄。天知道他們在那兒對他做了些什麼。」
米拉沉思片刻:「我覺得不是,似乎要追溯到他的童年。」
「天哪,米拉,你覺得他會殺了我嗎?」
「只要他繼續寫下去,就不會的。」米拉顫抖地笑著。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酒,又幫娜塔莉續了杯,「也許他只是在寫黃色小說,想靠賣這些賺錢,不用靠你的父親。除非他寫的這些都是他的幻想。啊,天哪,他憎恨我們,憎恨所有女人。」
「倒也不是全部。」她身後響起一個酸溜溜的聲音。
她轉過身,娜塔莉正慢悠悠地晃著剩下的紙,瞪著她:「有一個女人是他喜歡的,只有一個。」
米拉皺了皺眉,她不理解娜塔莉的語氣:「你什麼意思?」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娜塔莉指責道。看著米拉那不解的神情,她大聲喊道,「這些是給你寫的!你還要說你不知道嗎?」
米拉跌坐在椅子上:「什麼?」
「情書啊。有這麼多呢。‘我親愛的米拉’‘我的甜心寶貝’‘我可愛的孩子米拉’,哦,沒錯!沒錯!但我想我沒必要給你看了。」
「娜塔莉,我從沒收到過漢普的信。」
「真的嗎?」她甜甜地問道。她開啟一張摺好的紙,念道,「‘我親愛的小琪琪,以前你還是個小女孩,可現在已經長成了女人。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永遠是我的琪琪。’我還可以繼續念。」她說著停下來,又把紙摺好。
「娜塔莉,」米拉解釋說,「如果這些信能被你找到,很顯然,它們就沒有寄出去。」
「這也可能是儲存的副本呢。」
「可能是,但它們不是。娜塔莉,其實你心裡也明白,漢普從沒給我寄過這些信。」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啊。」
「果不其然。每次開派對,你都和漢普坐在一起聊天……」
「只是因為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感覺與派對格格不入。」
可娜塔莉是不會相信的。她又喝了一杯,她在自己想象的故事中越陷越深,她罵米拉是叛徒,每走一步就說一句米拉怎麼背叛她:「我敢打賭,你把保羅的事也告訴他了!所以,他才把油漆罐打翻在地毯上!我以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以為我可以信任你!」
米拉不再爭辯了。很顯然,再怎麼解釋也沒用了。娜塔莉不停地糾纏,米拉則坐在那裡,一邊喝酒,一邊抽菸,一邊等待著。娜塔莉又為自己倒了杯酒,米拉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最後,娜塔莉哭了。米拉知道事情結束了。娜塔莉用手捂住臉,哭著說她多愛漢普,多不能忍受他喜歡別人。她哭了幾分鐘,然後慢慢平靜下來。
「可他並不愛我。」米拉冷冷地說。
「你什麼意思?」娜塔莉憤憤不平地說,「我都把那些信念給你聽了。」
米拉聳了聳肩:「它們和便箋上寫的故事沒什麼兩樣。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會把它們放在一起?在那些信中,我是一個他想要征服的可愛的孩子;在那些便箋上,他征服了那些不再是可愛的孩子的女人。一旦你不再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就會被他折磨。」
娜塔莉還是不明白:「他愛你。」
「哦,得了吧,娜塔莉,你才是愛上了別人。」
「我沒有!從來沒有!我和別人上過床,可我從沒愛過他們。」
米拉又靠回椅背上。真是沒救了。
「我相信你從沒收到過那些信。」娜塔莉終於說。
米拉笑了笑說:「那就好。」
「我還得回家收拾東西。我們有時間再聚。」
「好的。」
娜塔莉走了出去,像一個學乖了的孩子。可是米拉知道,不管實際情況如何,眼下的事實就是事實。她在漢普心中是那樣的,正是那點傷害了娜塔莉。米拉知不知道這些信並不重要,要是她早知道,也不會和漢普走那麼近。她如果知道,反而更糟,因為她竟敢拒絕漢普——那個娜塔莉愛著的男人,那個背叛了娜塔莉的男人。可是娜塔莉不去找漢普算賬,反而來罵米拉——一個即便算不上忠誠,也算很高尚的朋友。娜塔莉將永遠不會原諒她。
「你擔心什麼呢?」她把這些告訴諾姆時,他這樣問她。
20
七月,娜塔莉搬走了;八月,阿黛爾的孩子出生了。除此之外,這是一個平靜無事的夏天。孩子們一直圍在身邊轉。女人們很早就學會了在潮溼的夏天一邊坐著喝冰茶,一邊聽孩子們的吵鬧聲。米拉和布利斯的關係更近了,她甚至跟布利斯講了她和娜塔莉之間的事。這件事令她很失望,但並不是因為傷心——她一點兒都不傷心——而是因為她所耳聞目睹的一切。她試圖向布利斯解釋:「他們總在一個地方不停地兜圈子,哪兒也去不了。所有在婚姻中感覺不幸的人,都一模一樣。他們不停地做著同樣的事,說著同樣的話,既可悲又可憐,但他們從不試著去想想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從不會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加幸福而去改變什麼。到處可見這樣的情況。這對我來說,就像地獄一樣。它或許就是但丁所謂的第一層地獄,但已經是個無盡深淵了。像那樣永遠週而復始。」
布利斯聳了聳肩:「娜塔莉以前是有點兒放蕩。」
「我知道,」米拉無奈地說,「但她過得很不快樂。」
「如果她不是那麼放蕩,漢普可能對她還好點兒。」
「布利斯!他有病!我們總是怪在女人頭上。那不是娜塔莉的錯,是漢普母親的錯。」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她搖了搖頭。可是,從那些她讀過的書中汲取的智慧都指向一個根源:那是母親的錯。而且怪在佩內洛普頭上比怪在她丈夫頭上容易多了。她人高馬大、飛揚跋扈又能幹,而他只是一個乾癟的小男人,善良卻沒用。
布利斯不願意談論娜塔莉。那些天,她的舉止很奇怪。她總是哼著唱著,你和她說話,她就馬上停下來回答,然後又繼續哼。好像她把自己關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不想出來,唱歌就是她圍起來的牆。
「我希望有人能辦場派對。」布利斯突然說。
「是啊。可我不行。我和諾姆不過在喬治湖待了兩天,就幾乎破產了兩個月。」米拉笑了。
布利斯笑了笑,又開始小聲哼起了《鞋裡的沙子》。
九月,薩曼莎終於緊張地決定試一試。她既興奮,又害怕。她以前從沒有開過派對。不過,派對進行得還不錯。部分因為派對的中心人物是一群相互熟悉的人,他們無須擔心什麼,所以不會抱團,而會對那些不太熟悉的人示好。米拉心想,這些派對的安排就像某種社會模式。在她看來,這些派對保守著人們親疏遠近關係的秘密。大多數社會的問題在於它們是排外的,而大多數現代國家的問題在於人們過於疏遠。她剛讀過《理想國》一書,引發瞭如此思索。
米拉為這場派對買了一條新裙子。那是一條白色的塔夫綢蓬蓬裙,上面有大朵的紫色印花。那條裙子花了她三十五美元,是她最貴的一條裙子。她穿著它的時候小心翼翼,就像從婆婆那裡借來的。她走路的時候,好像生怕擦到牆面似的。
「於是我拿出冰塊,」薩曼莎說,「我把托盤放在冰箱頂上,就去拿檸檬。突然呯的一聲!」她把手放在頭頂,「頭上起了彈珠那麼大的一個包!」
米拉發現,她和別人在一起時,越來越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裡了。她感覺這些日子裡,她彷彿與周圍的事,甚至與她的朋友和派對隔絕開來。周圍發生的事已不再能引發她的感覺,而只會讓她思考。她沒有了感覺,不再緊張和激動。一切都變了。娜塔莉走了,布利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阿黛爾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友好了——她要照顧剛出生的寶寶,忙得不可開交。還有米拉也愈發厭倦了她們所玩的遊戲。她不再認為發生在那些女人身上的事情是有趣的,她已經厭倦了這些。她已經厭倦了拿男人們的無能或心不在焉開玩笑,反正他們總是人在心不在。這些也都沒意思了。她煩死了比爾的黃段子、羅傑的舉止和諾姆那頑童般的行為。她喜歡薩曼莎,可是她看不慣她那洋娃娃般的機械動作,而薩曼莎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一個天真的孩子。薩曼莎仍在玩著那古老的遊戲,努力表現得風趣和勇敢。米拉又遇到了兩個她喜歡的女人,可她們都沒有參加派對。之前那群人似乎不喜歡莉莉和瑪莎。米拉輾轉在派對的各群人之間,心情有些苦悶,她覺得自己不合群。
這時,比爾邀請她跳舞。這很難得,因為他很少跳舞,而且他的舞跳得很爛。可是,人家好不容易邀請你,你又怎麼好拒絕呢?你不能去傷害一個男性的虛榮心啊。於是她優雅地笑了笑,讓他領著自己跳了一段瘋狂的林迪舞。他像猴子一樣在舞池中蹦來蹦去,恣意拉著舞伴搖擺。這支舞跳得毫無風度,而且雜亂無章,跳得人疲倦不堪,沒有那種令人滿意的和諧統一的舞步。比爾留著短髮,額前翹著一綹梳不平的鬈髮,長滿雀斑的臉上洋溢著開朗坦率的笑容。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典型的美國男孩,她想,而且只有十二歲。除了講一連串黃段子,他完全不知道怎麼聊天。他每講完一個笑話,都會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就像馬的嘶鳴。米拉很尊重布利斯,是因為聰明如布利斯,總能用尊重和喜愛的眼神看著比爾。她從不會流露出覺得比爾很可笑的神情,儘管在米拉看來,她的真實感覺並非如此。
比爾一邊拉著米拉轉圈,一邊換著腳跳舞,嘴裡還不停地講著笑話。
「於是機長說他正打算回來睡上一覺,然後大家就都笑了,你懂的。」講到他自認為很妙的地方,他就異常興奮地傻笑起來。他一邊笑還一邊跺著腳,伸開手臂,不小心撞到了電視上的一個杯子,杯子掉了下來,正砸在米拉胸口,裡面的東西灑在了米拉的裙子上。比爾指著她,笑彎了腰。她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好笑,胸前一直有東西往下滴。你再看她臉上的表情,那可是她的新裙子啊!她簡直不敢相信,沒法接受。畢竟,這麼多年來,她頭一次有了一條像樣的裙子,今晚是她第一次穿,可是,那個小丑,那個渾蛋,那個蠢貨,那個傻笑著的白痴……
於是,她去浴室裡洗裙子,才發現倒在裙子上的是可樂。可樂倒在塔夫綢上是洗不掉的。她洗了又洗,怎麼也洗不掉,眼淚都差點兒掉下來了。這時有人在敲浴室的門,她只好騰出浴室,但她不能再回到樓下去了。如果有人問她怎麼了,她一定會哭出來的。她不想表現得像個傻瓜、愛哭鬼一樣,小題大做。於是她決定在薩曼莎的臥室裡坐一會兒。她一把推開門,不禁呆住了。
布利斯和保羅正站在那裡談話。如果他們是在接吻,她反而不會感到太驚訝。在派對上,人們總是容易性起。可是,他們只是站在那兒說話,離得很近,很認真地在交談,顯而易見,那是一場漫長而認真的親密談話。如果他們是在接吻,此刻便會停下來,轉過身,開一個玩笑,而她也會跟著笑。可他們只是轉過身,看著她,而她必須找一個藉口。
「比爾跳林迪舞時太狂熱了,」她指著裙子上的汙漬說,「我來看看薩曼莎有沒有我能穿的衣服。」
這個藉口算是過關了,他們相信了。然後,他們也解釋了一下為什麼會在這兒——他們在計劃為阿黛爾慶祝生日。說完,他們便離開了。米拉一屁股坐到床上,忘記了自己在傷心。
她想了想。她不怪布利斯。對於布利斯這樣一個聰明而又有內涵的女人來說,嫁給比爾一定是很痛苦的。而大家都明白,離婚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多麼恐怖,那意味著貧窮、恥辱和孤獨。所以,布利斯還能怎麼辦呢?她很佩服布利斯的勇氣。布利斯正在做的是米拉所不敢做的。她並沒有怎麼去想保羅,傳聞他風流成性。她之前並不相信,她覺得,之所以會有那些謠言,是因為他在派對上喜歡和女人搭訕,而且舉止輕浮。她覺得那只是單純的調情而已。
正是這點讓她感到痛苦。她感覺自己中了一槍,好像正中眉心,而且這是她活該。她曾經以為他們全都是「繞著玫瑰花叢起舞」的幸福的孩子。只有娜塔莉除外,她不一樣,她一直很有錢,她有資本去堅持自己的原則。可是,現在布利斯也不一樣了。她見過布利斯和別人調情,那些事縈繞在她身邊,令她十分困擾。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她像個傻瓜一樣坐在那兒。大家都說她聰明,其實,她知道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一個,蠢到已不能適應這個世界,所以,她才退卻到婚姻中去。她蠢到無法在真實世界裡生存。她活在夢裡,幻想著事物應該有的樣子,還任性地以為一切就是她想象中的樣子。她帶著智慧與驕傲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矇蔽了自己。一件她從沒想過的事,一個她從未用過的詞,炙烤著她。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罪人。
21
布利斯可沒有米拉那麼愚蠢。她看到米拉站在門口時的表情,立刻就明白米拉已經意識到真相了。她害怕了。她認為米拉不會傷害她,畢竟做了這麼多年朋友,她也知道米拉正直高尚。可正因如此,她才不信任她。米拉太講原則了。她可能會覺得最好的辦法是將這件事公之於眾。她可能會產生一些瘋狂的想法,比如,認為婚姻是建立在相互欺騙的基礎之上的。她什麼都做得出來。毫無疑問,她會告訴諾姆。她甚至還會告訴薩曼莎,這些日子她們走得很近。而他們又會告訴其他人。當然,他們沒有證據,可布利斯明白,這樣的事是不需要證據的。即便她和保羅沒有婚外情,流言也一樣會傳開,到最後她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在週一比爾要出航了,她可以一個人在家待五天,認真想一想。她首先要做的是試探米拉的態度。如果她對此持譴責態度,那麼就必須採取有力行動;如果不是,就可以微妙地處理。
她沒有等太久。週一,她去米拉家喝咖啡。她們一坐下來,米拉就看著她的眼睛,說:「看來是真的了?」
布利斯笑著擺擺手說:「嗯,是真的。」
「那你是怎麼安排的?」米拉真的很好奇。
「這個嘛,反正是趁比爾不在家的時候。」
「我知道,可孩子們怎麼辦啊!」
「他來的時候,我給他們吃安眠藥。」
米拉目瞪口呆。
「天哪,布利斯!」
「不會傷害到他們的,我只給他們吃一點點,這樣他們會睡得更香。」
「和阿黛爾說話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很荒謬嗎?」
「一點兒也不。」
隨著談話更深入一些,布利斯發現米拉是贊成的。可她也看出了米拉有所保留的原因,那就是孩子們和阿黛爾。布利斯並沒有要求米拉保密。她太驕傲了,而且這樣做一點兒好處都沒有。米拉自己會判斷說與不說。布利斯感覺她不會說。可是如果米拉看到阿黛爾難過,或看到孩子們目光呆滯,那就難說了。必須採取行動。
保羅本應該週二晚上來找她。那時,她已經做好了計劃。可是,他來得早了些。「我等不及了。」他說。看到他時,她的心幾乎都要跳出來了。他們擁抱在一起時,她感覺,和他分開,真是比死還痛苦。他們久久擁抱,無法放開彼此。每次試著分開時,另一個人總會把他們再次拉到一起。布利斯開啟留聲機放起了音樂,他們的擁抱和親吻就像一支舞。他們在對方的懷抱裡如痴如醉。躺在他的胸膛上,有那麼一刻,布利斯想,和他結婚,一直擁有他,會是什麼樣子呢?可是,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是不可能的,等她覺得自己調整好了心緒,鼓足了勇氣,便抬起頭看著他。
「來坐下,我們得談一談。」
她拿出一壺他教她調的馬丁尼酒,分別倒進兩個冰杯裡。她穿著一件新睡袍,翠綠色的,很飄逸,頭髮披散下來。他看著她,彷彿她是他無意中發現的珍寶,簡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他不停地伸手碰她,溫柔地撩起她的一綹頭髮,一會兒觸控她的臉頰,一會兒用手輕輕滑過她的雙唇。有時候她會一把抓過他的手,親吻它,然後,他們就會又抱在一起。可是,她終於還是掙脫了他,移到他旁邊的沙發上。
「保羅,」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米拉知道了。」
「她是怎麼知道的?」他放下酒杯,「不是你告訴她的吧?」
「當然不是,週六晚上她看見我們了。」
「可我們什麼也沒做啊。」
她扮了個鬼臉:「你傻,她可不傻。」
「是她說的她知道了嗎?」
「是的。」她感覺沒必要細說了。她笑自己,男人就是傻,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你覺得她會說出去嗎?」
「不會,至少現在不會。但我也說不準。你知道的,她多麼堅持她的那些原則。」布利斯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她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那婀娜的身體滿是柔情,看上去既緊繃又性感。她迅速而坦率地說了一番話,然後坐回沙發上。她的優雅很好地掩蓋了那被困在她纖瘦身子裡的盤旋而上的能量。她坐在那兒,看著他,準備好應對他的一切反應——反對、退縮,甚至蔑視。她諷刺地想著:哼,勇氣嘛,我可不缺。可是,他笑了。他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
「就她,能和所有人鬥嗎?那個翹屁股的小婊子!」
布利斯滿意地笑了。她和保羅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那是一個簡單的計劃,只是需要花些時間,還要認真去演,不過,保羅和布利斯對此都很擅長。在計劃進行的過程中,阿黛爾就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幾天後,在和布利斯一起喝咖啡時,她不斷重複著桃瑞絲對米拉的評價。阿黛爾說,羅傑和桃瑞絲不喜歡米拉,他們覺得她有點兒精神病。「布利斯,我知道你和她是好朋友,我不是故意要得罪你,但我也不怎麼喜歡她。」
布利斯低頭攪著咖啡。「為什麼?」她以一種聽起來像是「隨便一問」的語氣說道。
「這個嘛,我也說不清楚,我和她相處不是很愉快。」阿黛爾侷促地說。
按照計劃,保羅前幾天應該站在某個阿黛爾能夠看到的地方,望著米拉的家。要是阿黛爾和他說話,他還要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布利斯猜他已經這樣做了,只是阿黛爾沒有說出來而已。
布利斯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著頭,攪著咖啡。
阿黛爾望著她:「你不是跟我講過她和娜塔莉之間的事嗎?關於漢普寫的那些信。」
「嗯。」布利斯小心地回應。
「寫的什麼?」
布利斯嘆了口氣,抬起頭來:「哦,沒什麼。你知道娜塔莉是怎樣的人。她認為米拉和漢普有一腿。」
「哦。那到底是不是這樣呢?」
布利斯不自然地聳聳肩,說:「我怎麼知道呢?」
「你們關係很好啊。」
布利斯又微微聳了聳肩,說:「還沒好到那種程度。」
這個方法奏效了,他們繼續著他們的計劃。保羅久久地望著米拉家的方向,流露出渴望的神情,被阿黛爾看見時,他要裝出愧疚的樣子。布利斯對阿黛爾很友好,比往常友好。她表現出同情阿黛爾的樣子。每隔一段時間,她試探阿黛爾的時候,阿黛爾都會對她說一些米拉的壞話,並觀察布利斯的反應,可布利斯從來不做回應。她也沒有維護米拉。有一天,阿黛爾問她米拉最近怎樣,布利斯聳聳肩,說:「我不知道。我很久沒見到她了。」
「為什麼?」
「嗯,」布利斯搖著手說,「我不知道。只是……唉,你知道的,朋友之間也可能疏遠。」
「你什麼意思?」
「我不能說。」布利斯難過地說。她用手捧起阿黛爾的臉,「對不起,阿黛爾。我真的不能說。」
聖誕節之前有人辦了一場派對。阿黛爾小心地監視著保羅。他幾乎一整晚都在和米拉跳舞。他不停地過去和她搭話。那一週,在喝咖啡時,阿黛爾直直地盯著布利斯,問:
「米拉和保羅有一腿,是不是?」
布利斯吃驚地抬起頭,尷尬地說:「阿黛爾!」
「是不是?」
「我們是四年多的朋友了,阿黛爾,別讓我在背後中傷她。」
「你就說是不是。」
布利斯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兩手託著腮。「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說,「我也聽說過一點兒,但我不清楚,說真的,」她抬起頭,直視著阿黛爾,「說實話,我真的不相信他們說的,真的。」
註釋
英語諺語,oldwives'tale,指一種迷信、信仰,或世代相傳的教導,往往集中在婦女的傳統問題上,如懷孕、青春期、社會關係、醫療和健康。此處根據後文需要,直譯。
亨利·馬蒂斯(henrimatisse,1869——1954),法國畫家,野獸派的創始人、主要代表人物,也是一位雕塑家、版畫家。
佩姬·李(peggylee,1920——2002),美國歌手,20世紀40年代班尼·古德曼樂團的當紅女星。她的歌聲風情百變,是美國爵士樂及流行樂壇最具代表性的女歌手之一。
阿努恩佐·波羅·曼託瓦尼(annunziopaolomantovani,1905——1980),英國流行樂隊指揮家,編曲者,小提琴演奏家。其樂團演奏的音樂被稱為「曼託瓦尼之聲」,他本人也被譽為「情調音樂之父」。
「小貓咪」英文為pussy,它還有「陰道」的意思。在這裡,機長故意用多義詞。
原文「raisedconsciousness」,「consciousnessraising」是女權主義運動中的一個術語。女性以小組的形式互助,其中一位講述自己生活中的例子,而小組成員根據她的描述找到根植於她意識深處的「個人問題」的心理根源。
歐內斯特·瓊斯(ernestjones,1879——1958),英國心理學家,是弗洛伊德的朋友和支援者。著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生活與工作》一書。
威爾海姆·萊許(wilhelmreich,1897——1957),弗洛伊德的學生,出色的第二代精神分析學家,是「性解放」的發明人。
尤·伯連納(yulbrynner,1920——1985),美國俄裔演員,代表作有音樂劇《國王與我》,電影《十誡》《豪勇七蛟龍》等,是影史上著名的「光頭影帝」。
但丁在《神曲》中將地獄描繪成一個形似上寬下窄的漏斗,總共有九層的地方。第一層地獄名林勃,未能接受洗禮的嬰兒和古代異教徒在這裡等候上帝的審判。
原文,ring-around-the-rosy,一種兒童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