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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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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起坐在沙發上,卡爾坐在屋子對面。莉莉亂七八糟地講了一大堆,米拉叫她停下來,耐心地問她問題。講到有些地方,莉莉又要開始胡言亂語。這時,米拉會伸出手,輕輕碰一下莉莉的胳膊。莉莉看著米拉,眼中充滿恐懼。米拉就溫和地笑著讓莉莉再解釋一遍。最後,米拉總算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她還是不明白莉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嗯,你肯定很難過,有幾個孩子想要殺了你的孩子。」

可不是這麼簡單。莉莉依然哭喊不止。「根,根,根!」她大聲喊道,「你需要根!可是你每走到一個地方都有人想殺了你,你又怎麼紮根呢?我努力在這鄰里間給他們一個家,可結果呢?現在我們又能去哪兒?一個陌生的地方,沒有根!我需要根!」

過了很久,米拉才漸漸理出一些頭緒。莉莉的腦中,家、安全感、恐懼和暴力都糾纏在一起。它們之間的矛盾抑或關係快把莉莉逼瘋了。人若沒有一個感覺安全、可以舒心睡覺的地方,就會瘋掉。米拉試著這樣對莉莉說:

「所以,你覺得你和你的孩子不安全,你沒有地方可去,那麼……」

可莉莉並沒在聽。她的聲音又到了另一個境界,它像一根繩索,緊緊纏住她們。她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反反覆覆,什麼也聽不進去,痛苦地哀嚎著。她自己的感受和聲音令她眩暈。她像是坐在一個飛轉不停的遊藝機上旋轉,根本停不下來,她沒辦法讓它停下來,只好不停地尖叫。

「啊,天哪,讓我死了吧,我想去死,求求你,誰來,殺了我。卡爾,殺了我!米拉!誰來!殺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她突然跳起來,衝進廚房。卡爾和米拉跟在她身後。她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大菜刀。卡爾一把抓住她,她掙扎著,咆哮著:「殺了我,殺了我!我受不了了!」

卡爾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她站在那兒,脆弱不堪。她渾身都在顫抖,她哭著說:「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殺了我。」

「我覺得,你最好送她去醫院。」米拉輕輕地、慢慢地說,她驚訝於自己如此輕易地想出了辦法。

事情一下子就落到了卡爾頭上。直到後來,過了很久,米拉才意識到這點。而他當時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要做什麼。平心而論,可能真的是這樣。問題是,你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還能對正在做的事負責嗎?突然間,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卡爾拿來莉莉的外套,給她穿上。就在剛才,她還很狂躁,可現在,她已經服服帖帖的。

「要我和你一起去嗎?」米拉擔心地問。卡爾怎麼一邊開車一邊控制好她?「可以把孩子們放在後座,我在前排穩住莉莉。」

「不,不用了,米拉,沒關係,我應付得了。如果你可以留下來幫我看孩子,等我回來……」

「不行,我家裡也沒人看孩子。我把他們帶回我家,你回來就來接他們吧。」

「好,這樣也好。」他把手放在莉莉背上,輕輕地推著她走,「好啦,莉莉,沒關係的,走吧。」他一邊說一邊推著她出了門,走下臺階,上了車。他推著她,好像把她當成一顆會在屋裡爆炸的炸彈。她已經平息下來。她一定感覺到了卡爾接手的那一刻。她一定在等待著那一刻,她全然接受了控制。她出了門,走下臺階,走進車裡,一路都很溫馴,只是抽泣了幾聲。他們開車離開的時候,她蜷著身子坐在前座上。

12

醫生給莉莉打了鎮靜劑,當晚就讓她住進了精神科病房裡。她在那裡待了幾天後,他們告訴卡爾,要麼把她轉到州立精神病院,要麼帶她去私立醫院。於是,他帶她去了一家昂貴而奢華的私立醫院。

米拉想了想,覺得這全都是莉莉的錯。她還記得莉莉如何把卡洛斯推開,不讓他碰她;她還記得他不吃午飯時,莉莉就給他吃餅乾;她還記得莉莉那些狂躁的抱怨和過分的要求。她逼卡爾拿錢給她,說要買衣服,然後去雜貨店買了些東西回來,說沒花多少錢,其實就是買了一堆廢料。但她可以用縫紉機把它改成好看的衣服。她剪了又縫,縫了又補,最後把它撕成碎片。若依米拉判斷(這裡的判斷是指或褒或貶,或責備或不責備),卡爾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他很和善,很寬容,可莉莉還是瘋了。當然,這一切都情有可原,莉莉是因為她的童年才瘋掉的。但畢竟她是瘋了。

幾個月後,莉莉出院了。直到莉莉打電話來,米拉才知道她出院了。那天,米拉沒去見她,整整那周她都沒時間,因為她在忙春季大掃除。一週後,她去看了莉莉,她們一起喝了咖啡,聊了聊關於衣服的話題。其間,莉莉總是不停地打岔,和米拉講那些可怕的治療和她寫的那些嚇人的字條。她用口紅在衛生紙上寫「救救我!」然後把它貼在窗子上,被進來的護士發現了。週末時,她還把字條扔出窗外,掉在探病的人頭上。還有,每次卡爾來看她時,她都會瘋了似的求卡爾放她出去。米拉笑著點點頭。當然,她最近都不會再來看莉莉了。

她幾乎誰也沒見。她忙著做家務,忙著接送孩子們,忙著參加家長教師聯誼會的活動,忙著去醫生家屬的橋牌俱樂部,忙著應付他們那已然非常正式的社交生活。其他人家裡能招待二十個人吃一頓正式晚餐,但他們有女傭和男管家。米拉也得做同樣的事,可她只有一個人。好在她已經習慣了去應付這些。她非常忙。偶爾會有三五個電話打來。肖恩把奧利安丟在了巴哈馬群島,他帶著所有的錢跑了,留下奧利安和三個孩子,一座租來的房子和兩艘尚未付款的船。她不得不求助於島上的總督和美國大使館。他們給她和孩子買了返回美國的機票。現在,她和瑪莎住在一起。葆拉也和那個有錢人離婚了,為了養活自己和孩子,現在正在某個地方做醫院前臺。特里薩的第八個孩子把她逼瘋了,她把孩子淹死在了浴缸裡。如今她正住在州立精神病院。

這些電話彷彿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與她毫不相干。那是一個混亂不堪的世界。而她的世界整齊、乾淨,閃閃發光。但必須承認,這也是一個自私、狹小、令人惱火的世界,她對此心知肚明。兩個孩子經常互相咆哮。每次發現毛巾被弄髒了,她都忍不住衝他們大吼。諾姆經常不在家。就算他在家的時候,一切也都得合他心意,否則他就會罵罵咧咧。是他在撐起這個家,不是嗎?是他用汗水和自由換來的這一切,不是嗎?所以,一切都得讓他高興,不然他就會大發雷霆,會破口大罵。如果有誰破壞了他的計劃,他就會把「犯人」關進房間。

約翰·肯尼迪被刺殺的時候,米拉正在忙秋季大掃除。她從收音機裡聽到這個訊息,簡直不敢相信。她曾在諾姆的強烈反對之下投票給他。投票的分歧導致了他們多年來最嚴重的一次吵架。他是不可能死的。她拿著收音機不放。報道的口徑不一致,有的說他死了,有的說他沒死。事實證明,他真的死了。米拉想起了瑪麗蓮·夢露自殺的時候。她總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所聯絡,但又說不清有何聯絡。她腦中浮現出各種畫面。她替他哀悼,放下手中的活兒,去看電視上的葬禮報道。她看著傑奎琳·肯尼迪極力抑制悲痛的樣子,看著夏爾·戴高樂跟在馬拉著的靈車後面。她想象戴高樂踩到了馬糞,甚至還笑了出來。

生活還要繼續。她接到一個電話:肖恩和奧利安離婚了,或者說終於讓奧利安同意離婚了。他願意每年給她和三個孩子一萬美元撫養費。和大多數離婚女人相比,這已算豐厚。可是在那奢華的年代,這些錢還不夠養活四個人。肖恩在東漢普頓區的海上買了一座小房子,把他的情婦接了過去。

一天下午,米拉感到突如其來的孤獨和無聊,就去看望莉莉。上次見到她時那副呆板的面孔已經不見了,可米拉沒料到她會變成這副模樣。莉莉看上去老多了。她和米拉一樣大,都是三十四歲,可從面相看說她多大年紀都可以。你說不清她到底有多少歲,只能說她老了。她瘦得嚇人,也越發憔悴了。她那染過的頭髮長長了,有好幾種顏色。髮根處的幾釐米是黑色,黑色中點綴著灰白,黑色漸漸轉為紅色,到髮尾處又愈發變淺。莉莉穿著一件沒有腰帶的薄棉家居服。她看上去就像從某個落後村莊出來的女傭,營養不良,勞累過度,一度經受打擊和絕望。米拉驚駭地站在那裡。莉莉的形象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她用不著再做任何解釋和勸說,也沒什麼好責備的。莉莉都變成了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突然,她就相信了莉莉生存的痛苦,或者說,她已經感受到了這種痛苦。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用不著判斷,也不用承擔責任,更不用擺出一副公正的面孔。無須辯護,無須解釋。事實就擺在眼前。

莉莉用顫抖的手倒了咖啡,卻忘了放牛奶。咖啡快喝完的時候,她又跳起來從箱子裡取出一盒蛋糕。那是她特意為米拉買的。「我忘了。」她焦慮地說。又出錯了。

「看看我,看看他們都對我做了些什麼。」莉莉說,可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唱歌,像是某種壓抑的、走音的哭號。她伸出雙手,那雙手幾乎是橘色的,米拉這才發現,莉莉的臉也是蠟黃的。「他們給我吃藥丸,害我生了黃疸病。」莉莉唱道,「他們弄得我冒虛汗。你摸摸我的手。」她的手又溼又滑。「我渾身都在冒虛汗。我不停地發抖。我討厭那些醫生。只要能把你從辦公室打發出去,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我只是一個瘋女人,他們管我幹什麼呢?米拉,我減少了劑量,但我不敢停藥。我不能再回到那裡去了,米拉,如果再回去,我會死的,會瘋掉的。」

米拉站起來,走到櫥櫃前,開啟一個抽屜,想找一副蛋糕叉。莉莉沒有注意到。抽屜裡的亂七八糟把米拉嚇了一跳。可她還是仔細翻找著,找到了幾把叉子。

「卡爾說我什麼都做不好。米拉,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盡力了。我掃了又掃,收拾了又收拾。如果我不幹活兒,他們又會把我送回去。我再也受不了了,米拉,太折磨人了,太野蠻了,你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對你做的那些事!現在我的記憶力也不行了。每次卡爾去,我都求他帶我出去,他只是不停地說:‘沒事,孩子,會好的。’他無動於衷!無動於衷!他不管他們對我做什麼。每天,他們進來,把你帶到一個屋子裡,把你的衣服脫光,一絲不掛。米拉,就好像你根本不是個人。他們把你扔在臺子上,綁起來。米拉,他們把你綁在桌子上啊!然後,他們會電你一下,太可怕了,簡直是對你的侮辱!他們不在乎對你做什麼,你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瘋女人,你沒有尊嚴。」

莉莉用叉子叉起蛋糕,但並沒有放進嘴裡。她把盤子裡的蛋糕切得亂七八糟。她的表情很扭曲,兩眼間有一道深深的紋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好像還在望著那些令人恐怖的情景。她的整張面孔都很緊張,嘴邊的皺紋像化妝師用黑色鉛筆畫上去的,面頰的皮膚繃得緊緊的。

「所以,我回到家裡,盡力打掃。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事,他們還會把我送回去。可是卡爾,他做了什麼呢?他只知道坐在椅子上看電視。我求他,懇請他週末帶我們出去,去野餐或者露營,別的活動也行。孩子們在慢慢長大,我們一家人還從沒一起出去過。你需要一個家庭,它應該像個家的樣子。可他卻說,如果我再要求,他就搬回車庫上面那個屋子裡去。那又有什麼不同呢?不過是屋裡又少塞一個人罷了。他每晚回到家就像一個納粹分子,他走進來,站在門口指指點點,他看起來好冷酷,像個教官似的。‘莉莉,碗擦乾了嗎?’擦乾有什麼意義?它們自己會幹的。可是,我還是得跑過去把它們擦乾,不然就得和他爭論,說我沒有時間,或者不想擦,或者沒必要擦,然後我們就會吵起來,而錯的總是我,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我還沒開始就錯了。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她正在把盤子裡的蛋糕屑搗碎。米拉看著她,久久回不過神來,她覺得自己就好像乘著一葉扁舟來到了大海深處。

「我忘了洗他的襪子。你知道嗎,他的襪子都是深色的,我不想把它們和白色衣物放在一起混著洗。襪子只有幾雙,我就忘了洗了。這樣就是瘋了嗎?這很可怕嗎?看他的樣子好像馬上又要讓車把我拉走似的。他非常生氣,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來,死死閉著嘴。於是,我說我可以手洗。可他馬上就要出門,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所以我說:‘那就穿你的白襪子吧,它們是乾淨的。’他那樣子就像是我打了他一樣。其實他也可以穿髒襪子啊,是不是,米拉?我瘋了嗎?我就開始洗襪子,他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好像背後隨時會伸出一把刀來似的,我很慌張,趕快把襪子放在爐子上烘乾。這時,卡洛斯開始發脾氣,嗯,我不知道他不喜歡吃煮得太嫩的雞蛋,於是我忘了烤在爐子上的襪子,結果把它們烤煳了。什麼味兒!」她開始咯咯地笑,「烤糊的襪子!你以前有沒有聞過……」這時,她真的在笑了,哈哈大笑,笑得迸出了眼淚,「你真該看看卡爾當時的表情!」

莉莉的動作又急又快,但不太受控制。她想站起來倒咖啡,可起身的時候,又有些搖擺不定,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她喋喋不休:「我覺得男人們已經死了。你知道嗎,他們沒有生氣。你知道嗎,我關注了雜誌和電視上的那些女性討論小組。那些女人太棒了,她們是那麼美好,那麼有力量,那麼有活力。你知道瑪麗·吉布森嗎?她可真了不起!她說她做那些婦女測試時沒有一次是及格的。我也會做那些測試。你知道嗎,就是那些雜誌上的測試,給自己打分,看你是不是一個好妻子、好媽媽,或者好女人。我總是不及格。瑪麗說,錯不在我們,而在於那些測試!」莉莉帶著某種愉快的傲慢這樣說道,面帶笑容。「我喜歡她。你也應該看看她的節目,十點開播。還有凱瑟琳·卡森,她離婚了,她對那些分數分析得可準了。」莉莉不停地聊著她在電視上的朋友們。米拉心想,也許她們是她唯一的朋友了。

「啊,是她們拯救了我,治好了我的瘋癲。我知道他想把我送回那兒,可我不會讓他得逞。不會的,不會的。」她說完了,依舊是從前那副倔強而執拗的樣子。她揚起下巴,那雙令人畏懼的眼睛彷彿盯著遠處燃燒的火焰。她那單薄的身體在鬆鬆垮垮的居家服之下縮緊,像鋼鐵一般堅硬而有稜角。

13

「她還沒有吸取教訓。」瑪莎以嚴厲而幽默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該死的渾蛋們試圖給她洗腦:你還沒學會接受你的生活。肏蛋的是,她最好還是學會這個,不然,沒準兒哪天他們又會把她送回那兒,快到不容她反應過來。」

「她那麼努力地在抗爭。」

「去他媽的!她得適應這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瘋了,你最好也跟著瘋,不然他們就會把你關到精神病院裡去。天殺的精神科醫生。除了她的精神,他們沒去糟蹋她的其他東西,我已經很驚訝了。據我所知,每個去看精神病的漂亮女人,包括我自己,最後都得一絲不掛地躺在那張床上。」

米拉不太喜歡瑪莎的言辭和她這種直接的表達方式。不過瑪莎總歸是給她的生活帶來了某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和瑪莎說過話後,米拉往往會覺得呼吸暢快多了。可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是一個偷窺狂,在窺視瑪莎的生活。

「真的嗎?發生什麼事了?」

瑪莎毫不難堪地講述起來,一邊講還一邊笑。她嘲笑精神科醫生這一行當,嘲笑自己如此受人擺佈,嘲笑自己的妄想。

「我知道他就是一坨屎。可我喜歡他!你知道嗎,這就是移情效應。我覺著自己的機會來了,如果我和他做愛,也許終於能有高潮。」她開心地笑著,「他真是十足的笨蛋!天哪,我看他一點兒都不瞭解女人的身體。可我猜,他還以為自己幫了我一個大忙呢——物理治療,你懂嗎?他們都以為那神聖的陰莖能包治百病,我也非常願意相信這一點,非常樂意做一個神聖陰莖的崇拜者。唯一的問題是,我還得找到那條真正的神聖陰莖!」

米拉嘴微微一噘。

「哎,瑪莎,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莉莉出院的時候,我這麼想過,既然她討厭男人,那她最好還是找一個女精神科醫生。你知道嗎?我還和牛頓·唐納森說過這事兒。他是諾姆的朋友,是一名精神科醫生。可他說,那樣萬萬不可。他看起來真的很吃驚。他說那樣會導致同性戀。」

「噢,他這麼說?你有沒有問他,男病人去看男醫生會怎麼樣?」

「沒有。」米拉不安地說。

「沒有,」瑪莎模仿著她的口吻,「當然沒有了!你把他的話當成了神諭,就像你聽諾姆的話一樣。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諾姆說這樣,諾姆說那樣。偉大的諾姆神啊!」瑪莎笑著坐下,搖晃著手裡的飲料。

有時候,米拉真的很討厭瑪莎。「學校怎麼樣?」她訥訥地問。

瑪莎咯咯笑起來:「說得太過分了,是吧?好吧。」於是她開始聊起了學校,儘管她只說自己和她遇到的那些人,以及她加入的那些組織,可米拉仍然感覺不舒服,就像瑪莎評價米拉的生活時一樣。她懷疑自己是個受虐狂,不然為什麼她還是離不開瑪莎。瑪莎總在批評和打擊,可米拉覺得不僅如此。瑪莎就是一塊試金石,她就像有一臺可靠的測謊儀。她並不去驗證所有的真話,而是專門去檢驗每一句謊言。她說,那是因為她當了一輩子的說謊高手。「從幼兒園一路說謊到高中畢業,還從沒被戳穿過。所以,誰在說謊,我一眼就能識破。」除去說謊外,瑪莎是一個很寬厚的人。她耐心去傾聽,嘗試去理解——只是如此,去理解。她不會像諾姆那樣輕易地對事物下定論,譬如莉莉瘋了,卡爾應該果斷一些,娜塔莉是個婊子,保羅是個渾蛋。如果有人對瑪莎說「我感覺自己太沒用了」(或者太笨了、太無能了、做錯了,等等),她不會像大多數人一樣立刻回答:「你怎麼會這麼想啊,真傻,你當然很有用。」她只會說:「為什麼呢?」然後聽你解釋,再試著去體會這種感受。像瑪莎這樣能拆穿謊言卻不否認事實的人,確實值得人信任,這點讓她成為一個不可多得的朋友。

可是,她仍然會讓米拉感到不自在。她打破了所有的規則,卻不會受到懲罰。米拉曾羨慕瑪莎能從容地罵喬治「笨蛋」,而喬治也能不以為意地笑對她的調侃,還附和說:「我知道,我知道!」然而,當全世界都在說喬治懦弱又好色的時候,瑪莎卻不去理會那些批評,反而支援他,說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別無選擇。她可以暢所欲言去上法學院的事,不管周圍的人認為她是精神錯亂還是自欺欺人,她一概置之不理,或者滿不在乎。重回大學讓瑪莎在人際關係以外的領域有了自信和威信,這點尤其讓米拉不舒服,因為她總認為自己是一群人裡最有文化的。瑪莎不僅進入了一個新的領域,而且它比女人們通常所在的領域更廣大。在大學裡,人際關係是職業化的,人們的感情還是一樣的,但規則是不同的。茶話會中的人際關係,比教室裡、院長辦公室裡和師生會議中的人際關係更有人情味兒,即便其本質是相似的。每當說起這些時,瑪莎都會熱情洋溢、妙語連珠,就像一個初見世面的鄰家孩子描述自己的經歷,或是剛剛從城市回來的鄉巴佬向鄉親們講述在大城市的見聞。學校總是美妙又可怕,既偉大也令人恐懼,可上學總是令人興奮的。而且,那裡也有種師生關係之間的雙重挑戰。在討論完學期論文後,瑪莎的法語教授邀請她去喝一杯。他叫大衛,個子很高,膚色黝黑,喜歡滑雪。他們在一起經常開懷大笑,他那雙棕色的大眼睛總是上下打量著她。一天晚上,下課以後,她找他去問了幾個問題。他們聊了一會兒,然後他又邀請她出去喝酒。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每週二不見不散。又一個週二,他提議一起吃晚飯,因為喬治不在鎮上,而她上課前也只喝了一碗湯,於是她就接受了。後來,他的提議更加得寸進尺,搞得瑪莎心慌意亂。今天是週一,她答應明晚給他答覆。

「你知道嗎,他真的很討人喜歡,很有魅力。即便他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聰明,但我真的很喜歡他。當然,班上的女孩很多都比我年輕,比我苗條,他能選擇我,確實讓我受寵若驚。可這樣做可能導致的後果讓我很煩惱。如果我和他上床,法語科目得了a,我就會一直覺得我不是靠真本事得到的a,我知道自己是可以的,但別人肯定會覺得我是睡出來的。我可不想那樣。」

「為什麼不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呢?」

「是啊,是啊。我就該告訴他。我會讓他等到這學期結束,如果到那時他還對我有興趣,我們再見面。對,就這麼著。」

她滿心歡喜,匆忙但自信滿滿地走了。米拉坐下來,內心翻江倒海,火燒火燎。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妒火中燒的滋味。瑪莎心慌意亂,她遇到了問題。可那算什麼問題啊!米拉嫉妒她,不是因為有這樣一個聽起來很有魅力的男人對她感興趣,也不是因為她做成了什麼事,比如拿到學位、準備進入法學院,而是因為,瑪莎,這個幾年前還被關在米拉所屬的這個狹小圈子裡的女人,如今能夠無所畏懼、從容自信地遊走在那個大世界裡,甚至可以因為要不要和大衛出去喝酒而犯難。而且,她也不擔心對方可能提出性要求,即使真的提出了,她也覺得自己能夠應付得了。

這令米拉大為震驚。她深深覺得,要走出這個小圈子,是需要具備某些特質的。無論這種特質是什麼,是勇氣、自信、活力,還是堅韌,自己都不具備。那晚,她坐下來,認真地思索,此後的很多個晚上,她也常常思考這一點。她感到很羞愧,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她回憶起以前老師對她的學識和才能的高度評價,如同一個年老的運動員回憶起自己高中時為團隊獲獎贏得的那關鍵一分。她兒時的雄心壯志又在回憶中抬頭了。她試著不去理會它們,可它們就像纏在一塊破塑膠上的蛛網,怎麼撣也撣不掉。

首要的是,她得擺脫這種嫉妒。它令人痛苦不堪。於是,她坐下來喝上兩三杯甚至四杯白蘭地。她一邊喝酒,一邊看月亮穿過雲層,腦中想著各種人類的奮鬥。塵歸塵,土歸土,臨了,萬物究竟有何意義?她提醒自己,這世上所謂的成就,不過是華而不實的東西,即便不是如此,也是毫無意義的。一切人類體力和腦力的結晶終將化為塵土。比如說,發現槓桿原理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烤肉的時候配上那些小小的香料葉子,又需要具備怎樣的想象力和智慧。萬事皆不易,且耗時良久。米拉想起在學校裡寫論文的時候,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看書、認真思考,最後終於得出一個看似新穎、有見地的結論。結果,一年以後,她偶然在一篇自己出生前就已發表的論文裡看到了同樣的結論。建造一個王國或帝國需要耗費怎樣的努力?到最後,還不是像馬裡帝國一樣,被掩埋在無名的浩瀚沙漠之下。人們昧著良心,以刀劍或槍炮、毒藥或飢餓殺死別人,最終建立起一個王朝,它卻在一年、十年或百年間傾覆。既然王朝有一天註定衰亡,那十年還是百年又有什麼區別?

這些事都是男人乾的。他們自大、浮誇,想要在外部世界建立各種永恆的象徵,表明他們是陰莖永不疲軟的男子漢,可他們的肉體卻做不到。那簡直是妄想,可怕的妄想,但為了這種妄想,他們犧牲了數百萬並未被這種瘋狂裹挾的人的性命。偉大的神——諾姆。她把他比作神,這樣對嗎?她還記得,她曾經認為他沒有自己聰明。可不知不覺地,他從一個膽怯的男孩變成了一個有權威的男人。可她知道,他還像以前那樣空洞無物。但她還是服從於他。設想一下,假如她動搖了,從他身下爬起來說:「我在這兒待著不舒服。」那又有什麼意義?能得到什麼?她會給別人和她自己帶來麻煩,而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她敢於打亂宇宙的秩序嗎?

假如她能讓自己解脫,又能怎麼樣呢?她可能會嚐到瑪莎那種興奮和喜悅,可是,從瑪莎身上也可以看出,那種興奮和喜悅只會朝著一個方向發展——更大的孤獨。你可以打破社會規則,也可以對它置之不理,可這樣做之後,能有什麼回報呢?你只會陷入永恆的孤獨。也許,那時你可以創造出偉大的、美好的藝術品。可那又有什麼用?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世界——詩集被用來生火,壁畫被炸裂,圖書館被摧毀,歷史遺蹟支離破碎,就連倖存的藝術品也像了無生氣的石頭,陳列在博物館裡無人欣賞,因為人們看不懂。對於一九六四年的人們來說,就算《貝奧武夫》永遠消失了,那又和他們有什麼關係?世界能因此有什麼不同?

生命在流逝。樹木枯榮,冬去春來,花謝花開。你最好的選擇是坐看四季變遷,在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中及時行樂。這就是女人的生活,是女人在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她們觀察四季的變化,留住美好的事物。她們打掃著世界這座大房子,拂去窗戶上的蛛網,讓人們看到外面的世界。持久的忍耐,艱苦的命運。沒有人為你別上勳章,也沒有人授予你榮譽。你不能穿著體面的衣裝去遊行,你的半身像永遠不會陳列在偉大的紀念堂裡。可你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其餘都是在狂風中微弱的呼聲。

隨著歲月的流逝,米拉形成了一種安靜的氣質,她的臉上多了一抹寧靜超然的光暈。人們誇她氣色好,她覺得自己得到了祝福。經過多年的迷惘與煩惱,她自己和她的人生得到了和諧與恩賜。瑪莎管那叫做適應,不過米拉總覺得那有些神聖的味道。她覺得自己更有女人味了。她可以在派對中安靜地坐著,聽男人們談話,臉上帶著親切柔和的微笑。她不再和他們辯論,不再堅持自己的主張。她像磁石一般吸引著男人。她覺得自己被人愛著。她覺得自己總算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她已經逃離了過去那種持續的痛苦。她覺得自己成了上帝的選民。她下意識地相信,既然已經得到這種恩寵,她就永遠不會失去它。她得到的不僅是恩寵,還有刀槍不入的神力。

14

即便在瑪莎墜入愛河之後,米拉仍然保持著心靈的平靜。瑪莎愛上了她的法語老師大衛。他非常理解瑪莎的難處,他就是那個「對的人」。他一直等到了那學期結束,看上去執著堅定,但又不至於霸道。他想要她,但並不認為自己有佔有她的權利。他棒極了。米拉不喜歡聽這些,可她還是會耐心地聽完瑪莎那一連幾小時、幾天甚至幾個星期的快樂的絮叨。瑪莎眼中閃爍著喜悅,容光煥發,令她看起來至少年輕了十歲,看起來像大衛的同齡人。米拉聽著瑪莎講述他們共處的每個時刻——一起喝咖啡的時候,共進午餐的時候,一起喝雞尾酒的時候,在臥室裡的每個場景。他是瑪莎的弟弟,是她的孿生兄弟和她的另一個自我。米拉認為這是一種危險的自我陶醉。他是一個調情高手,床上功夫很棒,而且就算不能讓瑪莎達到高潮,也能讓她感受到他高潮的快感。這讓米拉想起了心理學中的「投射」和同性戀的外在表現。他擁有瑪莎求之不得的東西——面對世界的堅定和自信,同時又風度翩翩。米拉想起了「愛情就是嫉妒」的理論。他們能夠容忍對方,是因為兩人都瘋狂地迷戀細節,對個人衛生十分講究。他們之間最激烈的爭吵,無非是關於洗髮水和護髮素是否應該一直放在浴室壁架上,或者壁架是否應該隨時保持乾淨、整潔。他們曾經差點兒在爭吵時拳腳相向,可事後又能笑著收場。

瑪莎張嘴閉嘴不離大衛,越講越興奮(有時候,米拉覺得很噁心)。大衛已婚,還有一個兩歲的女兒。可是,米拉覺得,從瑪莎能毫不畏縮地講這些細節來看,她並沒有把大衛當成情人,而是把他當成了生活中永恆的一部分。「和他做愛時,我總感覺馬上就能到高潮。性愛很美妙,哪怕只是坐著說說話也很美妙,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充實。我沒有任何顧慮,可以放任自己。那種感覺太美好了,我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可是,米拉懂的。我們不都是一樣嗎?那不就是他們給我們的食糧,不就是我們對愛情的所有想象嗎?隔壁正上演著永恆幸福的場景,這讓她的個人缺失感更加強烈,難以釋懷,可又不能不聽。儘管如此,她還是替她的朋友感到高興。她不得不努力保持超然的態度;她不得不提醒自己,愛情是多麼無常而脆弱;她不得不把這件事放進社會背景中去思考,記住配偶、子女和整個社會的要求。但是,什麼也無法阻止瑪莎的快樂從這一切之上漫溢位來,就像一個土地肥沃的農場被洪水淹沒。洪水鋪天蓋地,無處不在,那是一個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面對它,你很難保持超然。米拉感覺自己正蹲在一個雞舍的屋頂上,這個雞舍頂著順流而下的洪水,已經搖搖欲墜。但她保持著平衡,在花園裡努力工作著。

她在花園裡勞作時,把一個小小的電晶體收音機放在身邊,聽廣播裡播出三個年輕的民權工作者失蹤在密西西比州的新聞。突然,電話響了,梅耶斯維爾的老朋友艾米·福克斯大聲嚷嚷著說了一番薩曼莎的事。米拉沒怎麼聽明白,似乎她是說薩曼莎要坐牢。艾米不住地說:「我知道你和她是好朋友,也許你幫得上忙。」

米拉試著給薩曼莎打電話,可電話一直打不通。真奇怪。她已經幾周沒有薩曼莎的訊息了。米拉洗了澡,換好衣服,開車去薩曼莎家。那是位於郊外的一座七居室的房子,方圓幾十平方米的土地上長著幾棵老樹。孩子們在街上騎腳踏車,和大多數郊區一樣,這地方看上去有點兒荒涼。走到薩曼莎家前門口,她發現門上釘著一張字條。他們是生病了嗎?她走近一看,原來是司法長官辦公室簽署的沒收通知。沒收?米拉按了下門鈴,心想薩曼莎是不是在忙,可她馬上就來應門了。米拉就站在那兒看著她。這還是薩曼莎——那個機械洋娃娃嗎?她穿著寬鬆的舊長褲和破舊的襯衫。她的頭髮剪短了,不再鬈曲,亂蓬蓬的頭髮呈現出棕褐色。她沒有化妝,面色蒼白而憔悴。

米拉伸出手,叫了一聲:「薩曼莎。」

「嘿,米拉,」薩曼莎並沒有握她的手,「進來吧。」

「艾米找過我。」

薩曼莎聳聳肩,帶米拉走進廚房。屋子裡到處是箱子。

「你在搬家嗎?」

「我沒辦法啊。」薩曼莎悶悶不樂地說。這還是那個甜美、活潑的薩曼莎嗎?從前她總是開開心心,任何事都能讓她歡樂地扭動。

她給米拉倒了杯咖啡。

「發生什麼事了?」

薩曼莎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語氣很平板,好像此前已經講了多次。可她仍然把每個細節講給米拉聽。那是一部關於她的史詩,銘刻在她的記憶裡,令她痛苦不堪。那是幾年前的事情,從薩曼莎和辛普搬離梅耶斯維爾開始。「我們沒對任何人講過。或許是為了保留一點兒驕傲吧,真的太丟臉了。」辛普丟了工作,花了幾個月時間才找到新的工作。他們欠了一屁股債。為了維持家計,她出去工作。最後,他終於找到事做,可要還那麼多債,家裡仍然很窮,他又要補牙齒,所需的錢他們兩年才賺得回來。後來,他又一次失去了工作。這回,他很快就找到一份新工作,可薩曼莎開始感到厭倦了,甚至覺得如同世界末日一般。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或者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生活蒸蒸日上,圈子也越來越大。她節衣縮食,可賺的錢永遠不夠花。然後,辛普又失業了。於是兩人開始爭吵。薩曼莎希望他退出銷售行業,試試其他領域。她覺得,他有大學文憑,可以當一名很好的中學老師。他可以先去代課,然後參加一些教育課程,最後正式任教。可他堅決不去。他認為,銷售是最賺錢的行業,總有一天他會時來運轉。其實,他也沒有什麼錯,他也能接到訂單,可總會出點兒狀況:不是廠家沒能按時交貨,就是廠家倒閉了,要麼就是他分到的地區很窮,等等。然而,這一次,他並沒有努力地去找工作。他就坐在家裡看報紙,除非看到一個很感興趣的招聘廣告,不然絕不會進城。他一直被人踩在腳下,他們只能靠一點點失業救濟金過活。

米拉想起自己之前曾經譴責薩曼莎丟下孩子不管出去工作。她回想起薩曼莎那嬌俏的外表和舉止,回想起自己如何不喜歡這些,如何覺得她做作、脆弱不堪,她曾經還覺得薩曼莎貪心。

「可辛普在做什麼?出事的時候家裡沒有人嗎……」

薩曼莎聳了聳肩:「誰知道呢?」她轉過身去。她那單調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用雙手捂住了臉。接下來的話是從她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就像和著淚水一般。她賺不了多少錢,沒有受過培訓,她找了一份打字的工作,一週能賺七十五美元。辛普失業了,她竭盡所能,但也不可能應付房貸和生活費。她每晚回到家時,他就坐在那兒,已經在喝第三杯馬丁尼,他根本不做任何努力,這讓情況更加惡化了。「他放不下驕傲,找份加油站的工作連想都不願想,什麼也不做,就算為了養活他的孩子也不行!」後來,銀行開始拒絕兌現她的支票,她一查詢才發現,他白天出去的那些時候——天知道他去了哪裡——在當地的所有酒吧都簽過支票,天曉得為了什麼。他們的債欠得越來越多。

「情況越來越糟。每晚回到家,我都會朝他大吼。孩子們也幫不上忙,不愛回家。太可怕了。我不得不登出我們合開的支票賬戶,提醒銀行不要兌現他的支票。我再也受不了了,就像在和一個可怕的孩子一起生活,所以,我讓他走了。」

她擤了擤鼻涕,又倒了點兒咖啡。「結果,」她重新坐下,眼神空洞,嘴巴像一條拉變了形的橡皮筋,「有一天,警長來了。我歇斯底里地想阻止他把那東西釘在門上。我可憐的孩子們啊!如今,街坊鄰居都知道了。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我不知道我們能去哪裡。辛普和他母親住在貝爾維尤的大房子裡。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我們可以靠救濟金生活。我打包時清理了他的衣櫥,架子上有幾個盒子,盒子後面全是這些。」她指著一大堆紙說。那些紙摞起來能有幾尺高。「賬單,全都是賬單,有的還是兩年前的。大部分他甚至都沒開啟過。他就把它們塞在那兒,好像它們自己會消失似的。」

她接過米拉遞給她的煙,點燃它,深深地吸了一口。「嗯,真帶勁兒。為了生存我早已經戒掉了。」她笑著說。那是她第一次笑,「我們一共欠了六萬美元。你能想象嗎?我是不能。辛普每次借錢,我都一起簽了借據。現在他們從他那裡要不到錢,因為他沒有工作,可是我有,所以,他們就扣我的工資。我還有兩個孩子!得靠我的工資來養活啊!」她淚如泉湧,「我才三十一歲,餘生都得用來還債。幸虧還有我的朋友們,她們太仗義了。」

得知了薩曼莎的難處後,鄰里的女人們聚在一起,她們竭盡所能、無微不至地關照她。「我今晚做了一大盆義大利麵,薩曼莎,可是我做得太多了,你知道的,我們一家根本吃不完。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拿給孩子們當午餐什麼的——你家孩子喜歡吃義大利麵,是不是?」「薩曼莎,傑克昨天去釣魚,釣了好多青魚回來,我正發愁該怎麼處理。你拿幾條去好嗎?求你了!」「薩曼莎,我和尼克今晚要去夜店,那地方太他媽無聊了,你陪我們一起去,能熱鬧點兒,好嗎?」她們做得周到、體貼,沒有一絲施捨的意味。她們送她一些舊衣服,時常帶她一起玩,總是順道載她,這樣她就不用給自己的車加油了。「最讓我難過的是,我就要離開她們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又聳了聳肩:「除非我能想辦法每個月還上三百美元房貸,不然,從週五開始,我們就得睡大街了。如果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梅的丈夫尼克——他是一名律師,是個很好的人——就能從辛普那裡弄點兒錢來,幫我們渡過難關,直到我另找到一個住處。」

「那你父母呢?」

「我父親去年冬天死了。他死後,養老金也沒有了,母親靠她的社保和他的保險金過活——也並不多。她勉強能生活下去。我一點兒都沒向她提起過。她和姨媽一起住在佛羅里達。她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傷心,什麼忙也幫不上。」

「天哪。」

「是啊。你知道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嗎?我喜歡工作。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擔心了。辛普可以待在家裡。你明白嗎?可是所有的事都得仰仗他們,沒有他們,你就什麼都不是。如果他們做錯了事,你也跟著完蛋了。就好像——你是一種附屬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米拉不想去想這個。

「完全是附屬品。」薩曼莎繼續說,「什麼事都全靠男人。看他們是否工作,是否喝酒,是否還愛你。就像可憐的奧利安。」

「奧利安?」

「你知道嗎,他們確實過得很好,她跟著他一路搬到巴哈馬。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決定不和她過了,於是自己坐飛機離開,留給她一座租來的房子、兩艘沒付款的船和三個孩子,銀行賬戶裡的錢也沒了。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是啊。那是因為他們不關心自己的孩子,不管孩子。所以,他們是自由的。犧牲的總是女人。一直都是這樣。」米拉聽到自己說。

「現在,她又得了癌症。」

「什麼?」

薩曼莎搖著頭:「下週她就要做手術了,是乳腺癌。」

「啊,我的天哪。」

「這類事情層出不窮。去年,跟我家隔了兩戶的那個女人還試圖自殺。尼克說,女人的情緒是不穩定的,可我知道,她之所以要自殺,是因為那是唯一能控制她丈夫的方法。他總躲著她,對她一點兒都不好。一切似乎都在崩潰的邊緣。我真不明白。我小的時候,事情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好像那時候有更多的自由,可所謂的自由都是男人們的自由。」

薩曼莎使米拉想起了莉莉。她只管不停地說,不怎麼理會聽眾的反應。緊張之下,她臉上帶著迷惑的表情,好像某人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屎殼郎般莫名其妙。

「你知道嗎,我真的挺願意當一個家庭主婦。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是吧?可我確實喜歡。我喜歡和孩子們一起做事。在我們很落魄,沒錢準備聖誕禮物的時候,我喜歡和孩子們待在一起。愛麗絲和她的孩子跟我們一起,我們自己動手做禮物互贈。我也不介意打掃衛生和做飯。我喜歡有個伴兒,佈置餐桌,插花,做美味的食物。生活還真是挺諷刺的,是吧?」

米拉喃喃地應了幾句。

「我從不奢求太多。我只希望有房子,有家庭和像樣的生活,我沒有太大的野心。我想,要想有野心,我還不夠聰明。可現在……」她突然停住,張開了雙手,就像一個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小心翼翼地從井裡捧起來的水已經從指縫間漏光了。

可是,米拉沒怎麼在聽。三百美元,這不算多。諾姆在高爾夫俱樂部一個半月就要花掉那麼多。她的支票簿就放在包裡,她只需拿出來,開一張支票給薩曼莎。這不算什麼,可她不能那樣做。她嘗試過,她心裡想著她的包,想象著自己拿出支票簿。如果她能做到那一步,就不會反悔了。可她不能。

當她告辭時,她答應想想辦法。薩曼莎疲倦地笑了笑:「謝謝你過來看我,聽我講這些傷心事。我知道你並不需要聽這些,這個世界上的傷心事已經夠多的了。」

米拉心想:我的世界不是這樣的。

15

「絕對不行。」諾姆說。

「諾姆,薩曼莎好可憐!」

「我非常非常同情薩曼莎,」他冷峻地說,「可是,鬼才會用自己辛苦賺來的錢幫助那個噁心的辛普。」

「你不是在幫辛普。他都不住那裡了。」

「那房子是他的,不是嗎?如果他以後會還我又另當別論了。可是從你說的來看,他就是一個失敗者,一個沒用的蠢貨,那我的錢不就打水漂了嗎?」

「諾姆,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不缺錢。」

「你說得倒輕巧。那可是我辛苦賺來的錢。」

「你以為我每天都在做什麼?我這些年都做了些什麼?我和你一樣辛苦。」

「嗬,米拉,別吹牛了。」

「你什麼意思,吹牛?」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難道我沒有為婚姻做出同等的貢獻嗎?」

「當然有了,」他撫慰地說,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蔑視,「可你的貢獻在其他方面。你並沒有貢獻錢。」

「是我做了那些工作,你才能去外面賺錢!」

「米拉,別胡扯了。你以為我需要你做那些嗎?我在哪裡都能生活,我可以請一個管家,或者住在賓館裡。是我辛苦工作維持了你的生活,而不是你照顧家裡我才可以出去工作。」

「對於錢怎麼花,我就沒有發言權了嗎?」

「當然有。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要過什麼。」

「你買衣服,讓孩子們去上音樂課,去露營,我抱怨過什麼嗎?」

「那現在我需要三百美元,去給薩曼莎。我需要這個。」

「不行,米拉。這件事到此為止。」他站起來,走出房間。幾分鐘後,她聽到洗澡的聲音。那晚他要出去開會。

米拉也站了起來,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全身都在顫抖。她扶住餐椅的椅背。她想舉起這把椅子,衝上樓去,用它砸開浴室的門,砸在他頭上。她瞥見櫃檯上有一把切肉刀,於是想象自己拿起它捅入他的心臟,一刀又一刀。想到這裡,她微微喘著氣。

她感到自己被他連根拔起。她居然不明白自己是毫無權利的,這使他很惱火。怎麼會這樣呢,他掌握了一切權利?她想起那一晚坐在搖椅上想死的自己。那時她是有權利的,有去死的權利。她感到自己無法與他對抗。她不能未經他允許就把錢給薩曼莎。然而,如果她不給,某種東西就算結束了。她已經准許他將自己與朋友們隔絕開,那就已經縮小了她的圈子,如果她這次又讓他阻止自己,她就真的被連根拔起了。可是,她一步也挪不了。

他打扮得光鮮體面地走下樓,準備出去時,瞥見她正站在廚房裡。

「我可能很晚才回來,別等我了。」他以平常的語氣說,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他走過她身邊時,匆匆吻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穿過廚房,去了車庫。她想象著衝出去,把車庫的門鎖上,逼他坐在車裡吸一氧化碳。這樣的畫面浮現在她腦海中,把她嚇呆了。

他們的一個孩子突然衝進廚房:「嘿,媽媽,《奇人豔遇》開始了,我可以看十五分鐘嗎?」

她轉身對他吼道:「不行!」就像一個懷恨在心的復仇女神。

16

那晚,她像患了夢遊症一樣走來走去。孩子們看電視時,她就坐在起居室裡。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了,她也沒有去關電視,只是呆呆地坐著。新聞裡還在報道施韋爾納、古德曼和錢尼,大家都認為他們死了。這使她深有感觸。他們死得其所。年輕的時候,她總愛說一些男女平等的話,可現在連想都不想了。死得其所固然好,可她還是會想,那有什麼用呢?不過,你早晚都得死,還不如死得有價值一點兒。最好死得有價值,不然,就太可悲了。她的腦中麻木又混亂。她起身關了電視,倒了杯白蘭地。這下可糟了。一杯白蘭地下肚,溫熱了她的內臟,熱量傳遍她的全身。她開始哭泣,但又不是哭,而是如狂風暴雨般猛烈地嗚咽,她無法控制,每抽噎一次,就好像她的肝膽內臟都要吐出來了。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平靜下來。她對那三個年輕人感到很好奇。他們以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可能沒想過自己會死,也沒打算犧牲。他們只是相信那個目標值得去冒險。可是一旦那個目標是為你自己,愧疚感就會油然而生。你怎麼敢為了自己鬥爭呢?那太自私了。或許錢尼就是為了自己而鬥爭,然而你不會覺得那是自私。她又倒了一杯白蘭地,接著又喝了一杯。她喝醉了,開始想象各種場景。諾姆開完會回來,她站起來說……她在腦中編造了一席高尚的演講。她逐一和他辯論,他驚訝於她的邏輯性,最終讓步、道歉,請求她原諒。或者,等他進來,她拿著切肉刀一刀砍向他的頭,然後看著他絕望地、慢慢地死去。或者,他根本不會回來,而是喝醉酒,出車禍死了。或者,他在街上遭到襲擊,被小偷捅死。那麼,她的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天開始亮了,她意識到諾姆不會回來了。同時,她也意識到,諾姆不是敵人,而是敵人的化身。因為就算她開了那張支票,他又能把她怎麼樣呢?他會揍她,會和她離婚,還是會不給她錢買吃的,或者讓她還回來?他什麼辦法也沒有。她開始意識到,他凌駕在她之上的權威是基於雙方的認同,如空中樓閣一般,並沒有實際的依據,所以他才會經常以這樣奇怪的方式維護它。只要她別過臉去,不去理會他怎麼說,就能打破這種權威。可她為什麼就不敢這樣做呢?還有其他的東西——外界的東西——賦予了他這種權力,不是嗎?還是,她只是不想失去他的愛?什麼樣的愛?是他們的婚姻嗎?她醉醺醺地坐在搖椅上,晃來晃去,看著太陽爬上樹梢。她在椅子上睡著了,直到孩子們進來朝她喊道:「媽,你沒有叫我們起床!媽,我們要遲到了!」

她甩甩頭,醒過來,看著他們。

他們正在到處找書,時而朝她大呼小叫,時而相互吼叫。

「我們連早飯都沒吃。」諾米責備地說。

她坐在那兒看著他說:「反正你都不吃的。」

他停下來,驚訝地看著她,察覺到了什麼異樣。可是已經來不及管它了,他們飛快地跑著去車站,因為很顯然,她是不會開車送他們去了。她坐在那兒,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然後,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之後,她洗了澡,換好衣服,帶上支票簿,開車來到薩曼莎家。她遞給薩曼莎一張三百五十美元的支票。「一點兒心意,希望能幫你渡過難關。」她解釋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這筆錢是為了我,不是為了你。」

她在他們的聯名支票本上以醒目的大字填寫了金額和收款人的姓名。可後來諾姆並未提起此事,一次都沒有。

17

若你要問:「諾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影子般的男人,還是有名無實的丈夫?」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也不太瞭解他。我認識他,甚至對他非常熟悉,但是,我依然不瞭解他。我可以告訴你他長什麼樣子。他個子高高的,約有一米八,金髮碧眼。早年他還留著平頭。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臉上有了紅暈,也有一點兒發福,但不是太胖。為了瘦身,他一直在打高爾夫球和壁球。他穿高領毛衣和白色羊皮鞋的樣子非常英俊。他還能緊跟七十年代的潮流。他把頭髮留長了一點兒,打理成左邊略長的偏分。他留了鬢角,開始穿彩色的襯衫,打寬領帶。他的面容仍然很俊朗。他的性格也很招人喜歡,會講一些不下流的笑話。他喜歡看足球賽,偶爾還會去西點軍校看一場。他了解他所在行業的最新訊息,但報紙只看前面幾頁。回家後,他喜歡看電視,喜歡看西部片和偵探劇。他並沒有什麼極端的惡習。從許多方面看,他都是五十歲男人最理想的樣子。

你以為他是我編造出來的。你心想,啊哈!這肯定是一個虛構故事裡的一個符號化的人物。嗚呼哀哉,我倒希望他是,這樣他體現的就是我的失敗,而非生活本身的失敗了。我倒是更願意相信,諾姆之所以是這樣一個「紙片人」,是因為我寫得不夠好,而不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紙片人」。

這些年來,我讀過很多男性作家寫的小說,在我看來,那些小說中的女性角色大多是用來填充邊角的「紙片人」——除了亨利·詹姆斯的小說。所以,問題或許就在於,我們——男人和女人——並不是非常瞭解對方。或許我們對對方的渴求,超過了對對方的瞭解。但我也並不覺得男人們比我更瞭解諾姆。而且,不只是諾姆,還有卡爾、保羅、比爾,甚至可憐的辛普亦是如此,儘管我對辛普的瞭解比對其他人稍微多一些。當你沒有了身份,掉出了某個階層,你的自我反而更清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好像做一名中產階級白人男性就是一份全職工作;就好像在西點軍校受訓的陸軍上校,即便沒有穿那身漂亮的軍裝,也得筆直地站著,說話時嘴不能張得太大,也得會講一些酒桌笑話,走路像機器一樣。唯一的出路就是你因嚴重違紀而被趕出軍隊,最終在貧民區的救世軍施粥所和幾個小毛孩聊天。那時,你才終於可以做自己。辛普脫離了這個隊伍,在其他中產階級白人男性看來,那是不可原諒的罪孽——就像變成同性戀者一樣可恥。所以,我可以想象,他花著母親的錢,來到經常光顧的酒吧,端著第二杯雙份馬丁尼,優雅地坐著,從容地講著自己下午將要大賺一筆,正等著三點鐘的電話(誰會在酒吧裡講這些?你可能會想)。他和其他聲音空洞的人沒什麼兩樣。只是你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你盯著他看,才發現,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不是真的,他還沒聰明到成為一個高明的騙子。他買了一種幻想,這就是他買到的全部,也是他現在所擁有的全部,他在裡面轉啊轉,像孩子們生活在白日夢裡一樣。

不管怎樣,其他人都還保留著他們的制服,所以人們對他們的瞭解也僅限於此。所有計程車兵都是一個樣子,就像乞丐和中國人都是一個樣子一樣。

然而,我還是要試著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諾姆是什麼樣子。

他曾是一個快樂的寶寶。他的父親是藥劑師,母親是個善於交際的家庭主婦。他還有一個弟弟,後來當了牙醫。諾姆和他弟弟上學時都非常聰明,非常愛運動,非常善交際。他們圓滑世故,不偏不倚,正是這種過於禮貌的舉止,讓人很難和他們親近。

他不怎麼熱衷於性生活。從小他母親就認為,睡覺時手應該放在被子上面,如果他睡著時無意識地把手放進去,她甚至會把它們拉出來。她絕不允許她的孩子們早上睡懶覺,還經常警告米拉別讓她的孩子們養成那種壞習慣。五歲那年,諾姆和鄰家的孩子比賽誰尿得遠,他母親發現了,就嚇唬他再這樣做小雞雞會飛走。比起她嚇唬他的話,她那慘白的臉和拽他回家時那急促的呼吸更令他印象深刻。十九歲,他戀愛了,那是他約會過的第一個女孩。他們訂婚了。可他在外面上大學時,她和鎮上埃索石油公司所屬加油站裡的一個技工私奔了。此後幾年,諾姆都處於被背叛的悲傷中。他的一群朋友介紹安託瓦妮特給他認識,她是那種輕易就能和人上床的女孩。於是,他就在一輛三九年款福特後座上破了處。他心裡充滿了罪惡感,可又帶著某種朦朧的愉悅感,或者說情感。只是自此以後,他便不再積極尋找這種感覺了。諾姆心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至少在那些天是的。他和朋友們一起笑談這段經歷,笑安託瓦妮特,可他隱約覺得,事情本不該這樣,那本不是他會選擇的方式。

小時候,他喜歡畫畫,可家人並不鼓勵。當然,他們也沒有強烈禁止。只是畫畫這件事和整個家庭的運轉方向不一致罷了。家裡唯一掛著的繪畫作品是柯里爾與艾夫斯石版組畫;他們從不讀書,也不聽音樂。但他們不會覺得少了什麼,只是這樣的事不存在於他們的世界而已。他們讓諾姆去上騎術課——他父親首次參戰時是騎兵。他想去西點軍校看球,父親很鼓勵。他發脾氣的方式從來都一樣:西點軍校隊一輸球,他就踢收音機。收音機很遭罪,可他的家人也能接受這種方式,因為他們不允許他以別的方式發脾氣。若他以除此之外的任何形式發脾氣,他們都會認為他精神失常,會冷冷地送他回房間,不給他飯吃。

諾姆學會了做一名他父親所謂的紳士。他什麼都懂一點兒,但每樣都不精通。他做什麼事都沒有激情。他學習,成績不好不壞,總是得c。他踢球,但沒有成為主力球員。他的社交生活很愉快,但總是很節制。他約會,但性慾並不強烈。

他通過家人認識了米拉。在他眼裡,她非常漂亮、柔弱、天真,同時又有些老練。也許是她的思想讓他覺得她老練,因為她想到了一些他沒想到的東西,可是,隨著和她的關係越來越近,他開始從大學朋友那兒聽說關於她的事,然後就覺得米拉沒他想象的那麼天真。這兩種相互矛盾的印象令他糾結:他想把她留在身邊時,就對她說外面的世界不安全,到處是危險的男人,他知道這樣就能嚇到她;他生她的氣時,就大聲叫罵,說別人都說她是淫婦。在他看來,她是那種具有神話色彩的處女與淫婦的結合體,儘管並不完全符合他的想象。他根本就沒想過那會是什麼樣子。他從來不去想任何危險的東西。他對父母、職業和生活圈子的感覺一直都不偏不倚,還略帶點兒幽默和不屑。這種避免陷入困難和危險的做法,如同他做什麼都很適度一樣,成了他的一貫特點。他總是走在寬闊、平坦的路上,看著那些選擇狹路的人要麼瘋掉,要麼變得粗魯無禮。在他的詞典裡,這些詞差不多是同義的,瘋狂只不過是更過分的無禮而已。在某種意義上,他是一個超越了自身年齡的理想紳士。

對於他來說,米拉似乎是完美伴侶。他是科學家,是和事實打交道的,他了解世俗中的體育、金錢和地位;而她是藝術家,懂文學。她會彈一點兒鋼琴,對藝術和戲劇有所瞭解。她似乎天生具有良好的教養。她給他增光。儘管她讀了兩年大學,他也從不覺得她不該像他母親一樣做家庭主婦。她得照顧他和他們的孩子,她還能提供他的家庭所缺乏的文化和教養。從表面上的各個方面看,他們的婚姻都是很稱心如意的。他們都來自中產階級、共和黨家庭,雖然她接受過一些天主教的教育,但她和她的家人現在都不信教,也不會激起他的家庭對非清教徒的蔑視。她受過教育,她很健康,也並不嬌生慣養,結婚頭幾年也不會拒絕做家務。除此之外,米拉身上還有一種無助、脆弱的氣質,這點從內心深處打動了他。一切似乎很完美。

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結婚已經十四年了,諾姆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並不存在嚴重的問題。她是一個稱職的媽媽,一個好管家,一個能幹的女主人。她的性慾不是很強,但諾姆因此而尊重她。他感覺他的選擇是明智的,還沾沾自喜地瞧不起那些有婚姻問題的同事。他對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感覺良好,對米拉感覺良好。時光荏苒,他的臉上長出了和藹慈祥的皺紋。他們過上了期待中的生活,對諾姆來說,這已經非常滿足了。只是有時候當他們去百老匯看電影或音樂劇,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扭動著身體時——不是那種妖豔的女人,而是那種從肢體語言中透露出某種無助和脆弱的女人——他內心就會升騰起一種洪水猛獸般的東西,渴望伸出手去,使勁地抓住她,哪怕被拒絕,也要抓住她,把她拉過來。可他從沒想過那些詞:強姦、戰勝、擁有、控制。他最開始對米拉也是這種感覺,但從未付諸行動,現在也不會。他會笑自己,笑自己那滑稽的慾望,笑它們的荒唐,回到家後,依然保持平靜,務實地和不情願的米拉做愛。他做愛時從不帶任何感情。

18

那麼,什麼是男人呢?我在大眾文化中的所見所聞告訴我,男人負責性交和殺戮。可是在生活中的所見所聞又告訴我,男人負責賺錢。也許這兩者之間有一定的關聯,因為在我們的世界裡,賺錢就需要你小心地避開性交和殺戮,所以也許是文化提供了那些非生活的部分。對這一點我並不瞭解,也不關心。我覺得那是他們的問題。這些年,女人非常努力地想要擺脫強加在她們身上的刻板印象。但麻煩的地方是,這些印象中又確實有一部分符合實情,因此,要否定它們,通常也就意味著你需要否定一部分真實的自我。或許男人的處境也相同,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他們很喜歡自己的社會形象,覺得它們很有用。如果沒用了,他們也可以隨意改變。如果男人僅止於此,那麼,我寧願永遠沒有他們,靠單性生殖繁衍後代,那就意味著我只能生女孩,這點倒是很適合我。可是,在這種印象的另一面——也就是現實,同樣好不到哪裡去。因為即便我認識的男人不那麼沉溺於殺戮,性交不太頻繁,賺的錢(最重要的部分)也不多不少,他們也不會變成另一番模樣。他們還是會很無趣。也許那就是成為勝者的代價吧。因為我所認識的那些被男人肏,也被生活肏了的女人,真的很了不起。

作為被歧視的群體,還是有一點優勢的,那就是,你擁有自由,擁有想怎麼瘋狂就怎麼瘋狂的自由。如果你去聽一群家庭主婦的談話,你會聽到許多無稽之談,其中有些真是瘋狂。我想,這也是太過孤單,沒有人阻礙你胡思亂想、讓你的思想符合社會規則的緣故吧。自由思考帶來瘋狂,可也帶來智慧。普通女人會把那些肏蛋的事實說出來。你可以選擇忽略它們。她們仍可以胡言亂語,卻不用被關進監獄(當然,有一些還是會的),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她們瘋了,而且她們影響甚微。一個女人,不管虔誠與否、世俗與否、消極與否、過分自信與否、愛與否、恨與否,都不會遭到太多的抨擊。她的選擇在於,要麼被說成拖油瓶,要麼被說成蕩婦。而我所不理解的是,女人怎麼突然就有了影響力。眾所周知,子不教,母之過。那麼,這毫無力量的母親,是如何做到這點的?她一週要洗五筐衣服,還要擔心是否將淺色的衣服混進深色的衣服裡,她這些力量都是從何而來?她如何補償父親造成的不良影響?為什麼直到這種力量後來被稱為責任,她才知道自己擁有它?

我正試著去了解輸與贏。如今,遊戲規則變成了男人只要遠離是非就能贏,而女人總是輸,再偉大的女人也不例外。伊迪絲·琵雅芙和朱迪·嘉蘭這樣的女人從她們的輸中獲益而變得成功。這倒是很清楚,然而,不清楚的是,我們到底在玩什麼樣的遊戲。若你贏了,贏得的是什麼?在這方面有過經驗後,我知道你輸了什麼。但我不知道,即便你贏了,除了錢,你還能得到什麼。也許只是如此而已,豈有他哉。我猜就是這樣,因為當我看著所有的贏家,看著全世界的諾姆時,我再看不到別的東西——除了錢,一種在塵世的安逸和某種合理性。

你會以為我討厭男人。或許是吧,雖然我的一些最好的朋友是男人……我不喜歡這種處境。我不認同這種泛泛的仇恨。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二十世紀的和尚,罵女人是多麼惡毒,說她們出門的時候應該遮住全身,以免讓男人沾染上邪惡的思想。世界以男人為重,女人只是與他們相關的存在,這種假說太鮮為人知、太隱蔽,就連我們也是最近才發現。然而,看看我們讀的那些書。我讀過叔本華、尼采、維特根斯坦、弗洛伊德和埃裡克松的書,讀過蒙泰朗、喬伊斯、勞倫斯的書,還讀過一些不如他們聰明的人寫的書,比如米勒、梅勒、羅斯和菲利普·懷利。此外,我還讀過《聖經》和希臘神話,也並未質疑後來的修訂本中為什麼將蓋亞、特勒斯和莉莉絲放在腳註裡,還說是薩杜恩(羅馬神話中的農業之神)創造了世界。我讀了又讀,從來不去質疑,印度教徒、猶太人、畢達哥拉斯、亞里士多德、塞尼卡人、加圖、聖保羅、路德、塞繆爾·約翰遜、盧梭、斯威夫特……嗯,你明白的。多年來,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所以,現在我很難說別人偏執,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偏執的人。我曾警告別人,我有性格缺陷。可事實是,我厭倦了四千年來男人不斷地告訴我女人有多麼墮落。尤其讓我深惡痛絕的是,當我環顧四周,看到這些墮落的男人和優秀的女人,他們都在私下裡懷疑著,那四千年來的評價是正確的。那些天,我感覺自己是個罪犯,是個亡命之徒。也許那些用異樣的眼神看我走在沙灘上的人就是這麼認為的吧。我之所以有這種感覺,不只是因為我覺得男人墮落、女人優秀,還因為我相信,被壓迫的人有通過犯罪途徑贏得生存的權利。當然,這樣的犯罪意味著,被壓迫者公然反抗那些由壓迫者制定的約束被壓迫者的規則。可是這樣的處境讓你一不小心就會走上擁護壓迫的道路。我們被束縛在「主-謂-賓」的句式裡,最好的辦法是把它倒過來。可這根本不是什麼答案,對吧?

嗯,那就交給別人來回答吧,或許那些不像我這樣有性格缺陷的新一代人可以。我對男人的感覺源於我自身的經歷。我有點兒同情他們。就像一個剛從達豪集中營裡放出來的猶太人,看見一個年輕英俊的納粹士兵肚子上中了彈,在地上打滾,只是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甚至都不會聳聳肩。我一點兒都不在乎他們。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什麼人,不管他羞於何事、渴望何物,都不重要。我要在乎也太晚了。也許,我一度在乎過。

但是,仙境就在門後。我會永遠討厭納粹分子,即便你能向我證明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只是受了幻覺的支配,或者他們被幻想洗腦了。我心裡的石頭就像一顆牡蠣中的珍珠——是為了防禦應激而累積起來的。我的珍珠就是我的仇恨。我的仇恨是從經歷中所得,它並不是偏見。我倒希望它是偏見,那樣一來,我或許就能忘卻它。

19

我想,我該回到故事中了,可是,一往那邊想,我就感到無比厭倦。哦,生活,生活啊!那些歲月。當有人悄悄對你說某某人生病了,你說「真倒霉」,然後問是什麼病,他們低聲告訴你「就是女人的毛病」,你還記得當時是什麼感覺嗎?你從來不去追問,只是隱約地感覺到,滴答滴答,血從各個孔裡冒出來;器官伴隨著各種黏性物往下滴,試圖分離出來;胸部下垂、長了腫塊,有時還不得不切除。這一切都讓人有一種身在臭氣熏天的巖洞裡的感覺,永遠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又黑又臭,腳下是半米厚的黏糊糊的、令人噁心的覆蓋物。

沒錯。我講給你們聽的那些故事,有幾個人的沒有提到。我沒有告訴你們桃瑞絲和羅傑、葆拉和佈雷特、桑德拉和湯姆,或可憐的傑拉爾丁的遭遇。我知道,但我不打算講。沒什麼意義,都是大同小異。我也不會細緻地描述奧利安的經歷,只會告訴你她切除乳腺以後的事。肖恩去醫院看她,一臉厭惡地別過他那英俊的臉龐。

「回家後別讓蒂米看到你那個東西,」他撇著嘴說道,「真噁心。」

他其實不用擔心。回家後,她就自殺了。但是,這並不是他的錯。她只是不應該那麼愛他,不應該太在意他對她的看法。應該,不應該。到現在,我所知道的了不起的女人,有奧利安、阿黛爾、莉莉和艾娃(說起來,她也算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吧)。

毀滅,毀滅。我們所有人,都是倖存者。我們從自己生活的戰爭中倖存下來,我們從彼此身上獲得唯一的幫助。是愛麗絲夜復一夜地陪在薩曼莎身邊,直到她從癔病中、從被背叛的感覺中、從仇恨的劇痛中恢復;是瑪莎發現米拉倒在地板上,手腕割破了;是米拉將瑪莎放在床上,扔掉剩下的安眠藥,陪著她,直到她恢復意識。然而,誰也救不了莉莉。她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外。

你相信這些嗎?這並不是小說素材。它沒有條理,沒有藝術中如此重要的平衡——如果一條線向東,另一條必須向西,而兩條線本質上都一樣。這些生活就像是用來織地毯的線,織成以後,各種各樣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充滿血跡、淚痕和汗味,連織線的人也驚恐不已。還有一些人的人生本非如此,最後卻也殊途同歸。比如,埃塞爾。你們不認識她,她是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她想成為一名雕刻家。當然,她結婚了。她腦子裡裝了很多古怪的東西。她喜歡蒐集貝殼,家裡到處都是貝殼,除了貝殼,她對別的話題都不感興趣。於是再沒有人去她家了。

在我試著寫下這些的時候,有時會感覺,這就像是小時候做紙娃娃。它們看起來都非常漂亮,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有的是金髮,有的是紅髮,有的是黑髮。我還會畫一套又一套衣服——晚禮服、西裝、休閒褲、短褲、長睡衣,而且它們全都可以替換。我倒是很希望自己能畫一個美狄亞或安提戈涅。可你也知道,她們有清晰的輪廓和明確的結局,而我所認識的那些人沒有清晰的輪廓,她們的生活也沒有明確的結局。我見證著,曾經見證著,歲月慢慢消磨殆盡。沒有一種生活是在平靜的絕望中度過的——不,應該說這些人的生活裡,沒有一件事是平靜的。有激情、有極端、有尖叫、有血肉的撕裂——當然,是你自己的血肉。到最後,我們所有人都被毀了。所以,這似乎更像一種普遍的問題,而不是個體的問題。哦,如果你要挑毛病,它們就擺在眼前,但這畢竟不是悲劇。或者可能它真的是悲劇?米拉的神經質、自命不凡和冷漠,薩曼莎的依賴性(她像孩子一樣把什麼都留給辛普,直到最後追悔莫及),瑪莎傲慢地以為自己能過上想要的生活,得到想要的東西,奧利安對肖恩那強烈的、堅定不移的愛,以及葆拉的勃勃野心……是的,這些都擺在眼前。

但是,你且想想:沒有一個男人是被毀掉的。當然,除了辛普。可是,他在母親家過得非常開心,每天喝著馬丁尼酒,活在妄想中,酒吧裡還有一群觀眾。然而,其他人都有不錯的工作,有的還再婚了,他們所有人都過上了不同程度的所謂美好生活。沒錯,他們很無趣,可他們的無趣困擾的是其他人,而不是他們自己。他們或許不覺得自己無趣。肖恩住在長島的一座小房子裡,又有了兩條船。那些天,羅傑在東區租了一幢漂亮的公寓,假期也在地中海俱樂部度過,而桃瑞絲還在靠救濟金生活。你能想象嗎?這些事是天註定的嗎?也許男人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也許他們正經歷著各種內心的折磨,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也是有可能的。我會把他們的痛苦留給那些能明白、能理解的人,留給菲利普·羅斯、索爾·貝婁、約翰·厄普代克和可憐的、沒有子宮的諾曼·梅勒。我只知道,那些女人人到中年,日子過得非常艱難,每天都在苦苦掙扎,比如,要讓最大的孩子戒掉海洛因,要讓女孩們讀完大學,要付錢給心理醫生,治療女孩們的厭食症和男孩們的憂鬱症,或讓正齒醫生給孩子矯正牙齒。真讓人悲傷。我還記得瓦爾說過:「啊,你沒發現嗎,我們的偉大之處就在於此啊。我們知道什麼是重要的。我們沒有捲入他們的遊戲中!」但對我來說,那似乎是一種可怕的抬舉。我回顧自己的人生,滿目瘡痍,到處是彈坑、翻倒的石塊和泥潭。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倖存者,除了活下來,什麼都沒有了,彷彿一個在乾癟瘦弱身軀裡四處遊蕩的靈魂,一邊收集蒲公英的嫩芽,一邊喃喃自語。

20

薩曼莎渡過了難關。她經歷了一年半的地獄般的生活(法律與經濟方面),最後在小鎮另一頭的一套小公寓裡安頓下來。她知道,只有和她的朋友們待在一起,她才有救,而無論如何,她最後終於得救了。為了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她又開始上夜校了。至於她如何付學費的,我也不知道——薩曼莎向來是知道怎麼從牙縫裡省錢的,或者說,她被迫學會了。他們有飯吃,孩子們很健康,有時候甚至很開心。他們雖然年紀小,但經常幫薩曼莎做家務。他們很懂事。一九六四年,弗勒八歲,休吉五歲了。十年後的今天,弗勒就上大學了。不管怎樣,他們還是挺過來了。薩曼莎當然有了變化。她變得非常瘦,直至現在,還一臉苦相。她只靠救濟金過了幾個月,這讓她覺得很丟人。可之後,她又會說,謝天謝地,幸虧那幾個月還有救濟金。也有一些男人喜歡薩曼莎,有時候,她說她想再婚。可不知為何,她總是下意識地與他們保持一點兒距離。她還沒準備好將自己的人生交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手裡,畢竟,要結婚就得這樣。所以,她仍然保持單身,如今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當地的一家小公司當辦公室經理,母子三人靠她稅前二百美元的週薪過上了還算寬裕的生活。一九六四年的夏天,充滿了痛苦、改變、失去和艱難,此外,他們還面臨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那就是他們能否生存下來,即使生存下來了,又如何繼續存活?在一個富裕的社群,若孩子缺少教育會怎樣?這樣的悲慘先例人人都聽說過。不過,她的孩子非常懂事,這也許是薩曼莎教得好。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準,你還不是得熬過去,期望著一切都會變好。

米拉並不覺得自己在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薩曼莎的朋友和她住得很近,而米拉住在貝爾維尤,忙著給傢俱拋光。米拉給薩曼莎的那筆錢(想不到的是,一年半以後,薩曼莎還想著要還給她),是她離宣佈獨立最近的一步。諾姆也明白。他從不提起此事,可是,看到支票簿後的那幾周,他對米拉很疏遠。他看她的眼神很冷漠,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常常想把此事攤開來說個明白,可是她不敢。她還記得上次他們談起此事時的感覺,害怕諾姆再說什麼,害怕知道諾姆的真實感受,害怕再次體驗那個晚上的可怕心情。他們也就繼續這樣過下去。八月,那幾個年輕的民權捍衛者的屍體找到了,警方開始尋找責任人,這真是徒勞又可笑。也就到此為止了,米拉苦澀地想。她發覺自己的嘴唇緊緊抿著,顯出淡淡的痛苦。她繼續擦拭傢俱。

然而,瑪莎的生活很混亂,在那幾個月,她經常來找米拉——她唯一可以傾訴的人。她的眼裡、笑容裡、聲音裡還滿是大衛的影子,但這並不是愛慕。她對大衛瞭解得很透徹。她知道他傲慢、自私、有魅力、威嚴、聰明、偶爾犯蠢、非常刻薄、小氣。可這些她全都可以接受。「我還能有多高要求呢?」她笑著說。有天晚上,他們在圖書館的影印室裡大吵了一架,他想影印自己準備出版的論文,而她要影印她某一門課的論文,可即便她的論文五點鐘就要交,他也不肯讓她先影印,最後還把它撕得粉碎。米拉驚呆了:「所以你就這麼認了嗎?」

「我揍了他,」瑪莎說,「我朝他臉上打了一拳,還踢了他一腳。」

「那他呢?」

「他還手打我。」她說著摘下太陽鏡,露出青腫的眼睛。

「天哪!」

「嗯,」她繼續得意地說,「然後,他重新把我的論文打了出來,還跟他的朋友愛潑斯坦教授解釋,說我沒按時交論文都是他的錯。我不知道愛潑斯坦怎麼想,他可能覺得我們都瘋了吧。可他並沒有因為遲交而扣我的分。」她又笑了,「那是一場權力的較量,我們一直都在鬥個不停。但我能理解,我承受得了。喬治的問題在於,他從不還手,總是讓我跟自己的愧疚感搏鬥。喬治只會生悶氣。我倒寧願他能在我眼睛上打一拳。」

「天哪,瑪莎!」米拉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正是這種事使她退卻的。

「哼,現在喬治還是那個德行。」瑪莎繼續輕快地說,「你知道嗎,當我想明白我是認真的,馬上就告訴了他我和大衛的事。」

「你是說他能接受嗎?」米拉問。她很驚訝自己能夠如此冷靜。她無法想象這樣的事發生在她自己的生活中。

「是啊。他能怎麼樣呢?他時不時也和他的秘書上床,已經有一年了。每次他留在鎮上過夜,都是和她在一起。我們對對方一直都很坦白。」

「我明白了。」

「可問題是大衛。他太他媽的愛吃醋了,」她得意揚揚地說,「他一想到我和喬治睡覺就受不了。他抱著我說的這番話……好像對他來說,我的身體就是宇宙的中心。我真的覺得是這樣。它簡直要不是我的身體了。但他之所以那樣,並不是出於佔有慾。我們兩人真的是一體的。我不喜歡肥皂,他就不用,他甚至丟掉了我不喜歡的香體露。幾周前,他肚子上長了疹子,他就不想和我做愛,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他希望在我面前是完美的。真的,我們對所有事都有同樣的看法,我們的感覺也息息相通。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很混亂。我們太親近了,我們真的想合二為一,這也就意味著,任何事,我們都不許對方有異議。哪怕最小的意見分歧,在我們之間都像是鴻溝。而我們又都很好鬥,誰也不肯讓步。我覺得生平第一次在男性中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瑪莎依然容光煥發。那些天,她心裡一直想著大衛,她說他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她看上去很精緻,白裡透紅,髮型是簡單的長直髮,著裝簡約,但剪裁很講究。米拉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羨慕,彷彿正見證著一個奇蹟。

「所以他要我和喬治分開。可我不能那樣做。喬治對我很好,我們的婚姻很美滿,我們相互喜歡。而且,我們沒多少錢,剛夠我們共同生活和付我的學費。如果喬治自己過,他會很困窘。」

「大衛也和他的妻子一起過。」

「是啊,可他說那不一樣。他不愛他的妻子。他把她當用人使喚。他很晚才回家,從不告訴她去了哪裡。她在家打掃房間,替他做飯,就算他不回來吃飯,她也不會抱怨,她還要照顧孩子——照顧那個臭小鬼。有一次,我在公園裡‘偶遇’大衛,看到他們在一起。哼!不過,我討厭孩子,他們都是怪物,而她糟到不能再糟了。他說他不和妻子同床睡。」說著,瑪莎就像揭穿別人謊話時那樣,粗聲大笑起來,「反正,那段時間他真的讓我很為難,可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現在,突然另一邊又出問題了。喬治覺得我真的愛上了大衛。我猜一開始他以為我們只是風流一陣,畢竟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大衛多,而且我們的關係是一般情人關係不能比的。可是,自從他覺得我愛上大衛後,他突然就陽痿了。那可是喬治啊!那個性愛高手!我簡直目瞪口呆。他無論怎麼弄都不行了!所以,現在除了別的事情(週三我還得交一份關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德國社會主義的論文,真煩人),除了大衛的抱怨和要求,我還得忍受喬治那討厭的消沉情緒。畢竟,這都是我的錯,怪我自己那該死的愧疚感。等等!憑什麼都是我的錯?他開始和薩莉睡覺的時候我怎麼沒有‘陽痿’呢?」

她們都咯咯笑起來。

「當然,我他媽的一生都在‘陽痿’。沒關係了!」她笑著大聲說道,「你知道嗎,當一個女人真方便!」

「如果你是‘陽痿’,那我呢?我都沒有享受過一丁點兒性快感。」

「但你可以自慰啊。」

她們陷入了沉思。

「當女人,真糟透了。」瑪莎最後說。

她離開以後,米拉回想這件事,它就像另一種形式的童話故事。她想象瑪莎和喬治做愛的場景——瑪莎會說,「我可能沒法讓你達到高潮,但我可以很淫蕩地挑逗你」,她在他身邊遊走,翻過去壓在他身上,用手和舌頭愛撫他,而曾經能很快回應的喬治,現在軟弱無力地躺在那裡——米拉想,就像我一樣,不由得原諒了自己。可是,諾姆一點兒都不淫蕩。她想象著瑪莎向大衛繪聲繪色描述著喬治的陽痿,彷彿這是送他的一件禮物,就像用芭蕉葉盛著食物的土著,去取悅那個來到島上的陌生白人。看到這種奇異的東西,他會露出笑容,會眼神發亮,他吃飽喝足,滿足地躺下。他們的問題就都解決了。

可事實並非如此。大衛,親愛的大衛,執拗的大衛變成了一個脾氣暴躁的人。一開始,他怪她騙他,他們為此吵了幾個星期。最後,在一次眼淚汪汪、暴力相向的吵架中,他只得說自己相信她。可之後,他變得非常奇怪,越來越警惕。他開始尖酸刻薄地擠兌喬治。當然,瑪莎堅決地袒護喬治。在經歷了一個半月的激烈爭吵和粗暴性愛(這是瑪莎喜歡的)後,瑪莎逼問他,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如果她的丈夫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而不和她做愛,那他就是同性戀者。如果她丈夫是同性戀者,那將她置於何地?此外,他自己也一直有強烈的同性戀傾向。在這種劍拔弩張的關係下,他們迎來了感恩節。米拉一邊聽著,一邊神思游離。他們的關係太激烈了,太投入了。她見過大衛幾次,和他們一起吃過午飯,她也覺得他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魅力。嗯,那意味著什麼呢?她真的有那麼愛瑪莎,因為不能和她上床,所以想和大衛上床嗎?她心裡不是這麼想的。她厭惡這一切。這一切都太荒唐、太可笑了。人們會因為這樣的事死去活來,真是不可思議。他們真的會傷心、沮喪、崩潰,他們會自欺欺人,認為自己的煩惱很重要。

就在聖誕節之前,米拉和瑪莎一起吃飯。

「事情就這麼定了。」瑪莎說,她看起來既陰沉,又高興,「沒有別的辦法,已經束手無策了。我們都會離婚,然後,等事情安定下來——我們不想影響到大衛的事業,我們就結婚。」

瑪莎的表情很平靜,她臉上散發著光芒,然後,又變得陰沉了。

「我覺得很對不起喬治。可他得學會離開我獨自生活。那對他來說會非常難,他什麼都依賴我。但他能應付的。我希望如此。我只能對他深感愧疚。」

「你確定這樣做是對的嗎……」

「當然!」瑪莎超然地說,「絕對是對的!我們屬於彼此。」

然而,她還是等到節日過後才告訴喬治。一九六五年一月初,喬治搬了出去。

21

米拉很同情喬治,她不顧諾姆的反對,邀請他過來吃晚飯。可瑪莎說得對,喬治離了她就沒法好好生活。他過來吃飯,喝多了,不停地哭訴。他曾去看過心理醫生。他在辦公室附近租了一間破舊的小屋。他沒有生活,也沒有錢,他很可憐。米拉請了他兩次,便再沒請他。喬治不再給瑪莎那麼多錢了,他說他也要生活。瑪莎付不起房子的按揭,買不起孩子的鞋。生活就這樣繼續。瑪莎還是很快樂。現在,大衛可以到家裡來了,他們可以整晚待在一起,可以在她的房間裡睡覺,這曾是多麼奢侈的事啊。她向孩子們介紹他,迷戀而又充滿愛意地看著他們盡力和大衛好好相處。

「他和孩子們相處的時間比喬治多了十倍。米拉,他肯和他們交流,聽他們說話!」

當然,還有一些問題。大衛並沒有離開他的妻子,而現在瑪莎很在意這點。是大衛把這件事變成了考驗——愛的考驗。她通過了,她和喬治分開了,和她愛的人分開了,還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大衛解釋說,他在經濟上有點兒問題。他的妻子不會為難他的,不是嗎?她是那樣一個無助的小女人,如果他離開了,她就會崩潰。他得等到……

這句話的結尾很含糊,可瑪莎仍然相信他。米拉坐在那裡,苦澀地想著,女人真好騙,可是瑪莎對她的暗示沒有在意。大衛確實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幾乎每天都待在她家裡。米拉也承認,他們在一起時,能看出大衛是真的愛著瑪莎的。可那又能怎樣呢?還不是老一套。米拉已經厭倦了。女人和男人的遊戲。他們以不同的規則進行遊戲,只因為他們各自遵從的規則是不同的。一切顯而易見,只有女人會懷孕,也只有女人需要帶孩子。其餘的規則都是從這一規則派生的。所以,女人不得不學會保護自己,不得不謹小慎微。一切規則的建立都是對她們不利的。瑪莎勇敢、真誠、痴情,但她也蠢得可憐。

米拉端著白蘭地坐在黑暗中,這樣告訴自己。她預見了瑪莎的悲劇,心裡感到難過,覺得自己刻薄又渺小。如果大衛拋棄了瑪莎,那也將成為一場悲劇。她對他的情感太強烈,足以吞噬一切。或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又對自己說,或許他說的是實話。畢竟,瑪莎相信他,而她天生是個測謊儀。或許一切都會變好,他們從此以後會過上幸福的生活。大衛在波士頓的大學申請到一份工作,工資比現在高,如果得到這份工作,他和瑪莎就可以結婚,然後搬到波士頓,同時可以繼續付給他的妻子贍養費。他是這麼說的。也許是真的。可米拉內心深處仍有疑問:為什麼他自己沒有準備好,卻要逼著瑪莎先離婚呢?

當米拉想到自己的時候,這兩種想法混雜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而且她選擇了正確的路。她在兩方面都下了賭注。剛開始玩的時候,她不知道規則,可她還是碰對了。這一定是憑直覺。她的聰明才智後來用於給家務活提醒卡分類,那種學識和智慧並沒有白白浪費。在一個女人作為犧牲者的世界,她生存下來,成為贏家。她有一座漂亮的房子,有兩個聽話的兒子,還有錦衣華服。她和她的丈夫一週至少會去俱樂部吃一次晚餐,如果她願意,還可以每天下午去那兒打高爾夫球。做家務是出於自願,而非必須。這不就是勝利嗎?看看薩曼莎、莉莉,還有瑪莎——她現在不得不向大衛要錢。

她坐在那兒,緊張得抿著唇,忽然聽到車庫門開啟了,諾姆走了進來。他被門檻絆了一下,嘴裡罵罵咧咧:「媽的!」然後走進她待著的這間屋。「回來了?」她問。「回來了。」他答,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酒,但沒有開燈。

她什麼也沒說,可她全身的皮膚都緊繃起來。終於到了這一刻。天知道她曾想象了多少次。總會有一天晚上,他回家來,看到她靠在窗邊的身影,會想起尚且尊重她的那些日子,會在她腳邊的蒲團上坐下來,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她在黑暗中的輪廓。她看不清他的臉,但仍能想起他向她求婚時那渴望的神情和朝氣,現在他一定是那個樣子。他會說:「我明白你為什麼要坐在黑暗中,我也想,或許我們可以坐在一起,輕觸彼此的手。我會問你昨晚夢到了什麼。會問你,為什麼當月亮躲進雲後時,你會害怕地看著它,等著它再鑽出來。每當我俯身看克拉克玩遊戲,伸手去摸他那可愛的小腦袋時,為什麼總會忍不住拍他一下,不是真的打他,只是輕輕一拍,然後說:‘這招怎麼樣,小夥子?’他會回過頭看著我,覺得我好煩,就像他最煩洗澡,需要被哄著才不情不願應付了事。還有諾米,我討厭那個孩子。為什麼呢?米拉,我明明是愛他的。可是,當他像我小時候一樣搖搖晃晃地在走廊裡跑來跑去時,我真想殺了他……一部分的我想要跑過去扶住他,別讓他摔傷自己,想要抱著他,一直抱著他,這樣他就永遠不會受傷;可是,另一部分的我想衝過去,一掌把他打倒在牆邊,因為他居然會笨到讓自己受傷。但最後,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啪啪地拍著手。他轉過頭憤恨地看著我,我心裡一驚,因為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想對他這樣,那我到底為什麼還要那樣做呢?米拉,你知道嗎?你也有這種想法嗎?我還想告訴你,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我告訴你好嗎?」

誰知道呢?也許諾姆是這樣想的。這很可能。

所以,當他坐下來,一聲不響時,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她知道有些事就要發生了,她的願望就要實現了。她試著調節氣氛,又不想過分影響這種氣氛,這種分寸很難把握。她不想逼他,不想讓他生氣,只想歡迎他進入她的黑暗世界。在那裡,他們可以一起望著黑夜,與它融為一體。於是她小聲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他沒有回答,她聽到這句蠢話在她腦海中迴盪,「今晚的月色真美」,一遍又一遍,好像一個熱情過頭的傻瓜,就像義大利歌劇中的一幕。幸虧是用義大利語唱的,因為當情侶們開始二重唱時,正因聽不懂,你會相信他們唱的都是真心話。她覺得自己很蠢,覺得自己被否定了,所以她又張嘴想問:「今天過得好嗎?」就跟平常一樣,卻說不出口。

「到了冬天,我喜歡從這個角度看月亮。」她最終這麼說,「樹枝投下陰影,交錯在一起,真好看。只是一棵樹。你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只是一棵樹,但如此複雜交錯,就像最精美的花邊。想象一下,它的根該是什麼樣子?」

他啜了一口酒。她聽到冰塊碰撞玻璃杯的響聲。他清了清嗓子。她覺得心裡很柔軟,像是什麼東西要溢位來。這對他來說卻那麼難。她想伸手觸碰他,可又剋制住了。

「米拉,」他終於開口了,「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事並不怨你,只是因為我……」

她向他轉過臉去,迷惑地看著他,額頭上顯出一道深深的皺紋。

「哦,我想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我最近不經常回家,那是因為……唉,算了,說出來又有什麼用!米拉,我想離婚。」

註釋

約翰·福斯特·杜勒斯(johnfosterdulles,1888——1959),當時的美國國務卿。

林登·約翰遜(lyndonjohnson,1908——1973),美國第三十六任總統。

義大利語「是的」。

法語「是的」。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pyotrstepanovich,1782——1852),1991——1992年間任蘇聯空軍總司令兼蘇聯國防部副部長。

1066,是指1066年發生的諾曼征服,是法國諾曼底公爵威廉同英國大封建主哈羅德為爭奪英國王位進而征服英國而發動的一場戰爭。這場戰爭既是諾曼人對外擴張的繼續,又是西歐同英國之間的又一次社會大融合。它以威廉的勝利而告終,對英國曆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珍·亞瑟(jeanarthur,1900——1991),美國女演員,她從20世紀20年代拍攝無聲片一直到1953年拍攝最後一部影片為止,一共拍攝了近百部電影。

比阿特麗斯·波爾蒂納裡(beatriceportinari),但丁的夢中情人,但丁在《神曲》中就是以她為線索,開啟了天堂之行。

均為華格納歌劇《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中的人物。

安提戈涅(antigone),俄狄浦斯與其母親的女兒,她不顧舅父的禁令埋葬陣亡的兄長而被囚入巖洞墓穴,後自縊而死。

赫斯特·普林(hesterprynne),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紅字》一書中的主人公,因婚外戀生下一女,被罰以戴上標誌「通姦」的「紅色a字」示眾。

多蘿西婭·布魯克(dorotheabrooke),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一書中的人物,她在丈夫去世後,最終與丈夫的侄子在一起。

吉恩·蒂爾妮(genetierney,1920——1991),美國演員,公認的美女。

彭忒西勒亞(penthesilea),希臘神話中美麗而強健的亞馬孫女王,曾身披鎧甲,率領十二個女戰士幫助特洛伊作戰,在戰場上死於阿喀琉斯手下。

原文是德語,waswilldasweib?出自弗洛伊德的一句話:「儘管我對女性心靈做了三十年的研究,但是,還沒有回答而且始終也無法回答的一個問題就是:‘女人到底想要什麼?’」之後巴黎學派學者塞爾日·安德烈在他的著作《女人需要什麼》一書中也提及了弗洛伊德的有關論斷。

4-f,指美國選拔徵兵不合格者,可免除兵役。

卡巴拉(kabbalah),猶太教的神秘哲學,全稱「卡巴拉生命樹」。它被視為神創造宇宙的藍圖,或者神體的構造圖。

吠陀經(vedas),婆羅門教和現代印度教最重要的經典。「吠陀」,是「知識」「啟示」的意思。

迪娜(dina),傑拉爾丁(geraldine)的暱稱。

引自《創世記》,原文:ashestoashes,anddusttodust,inthesureandcertainhopeoftheresurrectionuntoeternallife…在中文版《聖經》裡譯作:塵歸塵,土歸土,讓往生者安寧,讓在世者重獲解脫。

馬裡帝國(mariempire),是中世紀時期西非的一個強大伊斯蘭教帝國,興起於13世紀上半葉,17世紀初滅亡。

《貝奧武夫》(beowulf),一首講述斯堪的納維亞的英雄貝奧武夫的英勇事蹟的敘事長詩。是迄今為止盎格魯-撒克遜時期最古老、最長的一部較完整的文學作品,也是歐洲最早的方言史詩,與法國的《羅蘭之歌》、德國的《尼伯龍根之歌》並稱為歐洲文學的三大英雄史詩。

此處暗喻卡夫卡《變形記》中的情節。

《奇人豔遇》(thegoodhumorman),1950年上映的美國電影。

施韋爾納和古德曼是白人,錢尼是黑人,三人在密西西比州為爭取黑人的選舉權而被殺害。他們的死推動了全面反歧視法的通過。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1843——1916),是美國小說家、文學批評家、劇作家和散文家,被一致認為是心理分析小說的開創者之一。代表作有長篇小說《一個美國人》《一位女士的畫像》等。

救世軍(thesalvationarmy),是一個成立於1865年,以軍隊形式作為其架構和行政方針,並以基督教作為基本信仰的國際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組織,以街頭佈道和慈善活動、社會服務著稱。

柯里爾與艾夫斯(currierandives),是在1834年至1907年間經營的一家美國版畫公司,主要生產描繪19世紀美國風土人情和重大事件的版畫。1920年以後,柯里爾與艾夫斯的產品變得像古董一樣值錢。

法國著名歌手伊迪絲·琵雅芙(dithpiaf,1915——1963)與美國女演員朱迪·嘉蘭(judygarland,1922——1969)一生中的婚姻與情感生活都非常不幸。

埃裡克·h.埃裡克松(erikh.erikson,1902——1994),美國著名的發展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學家,提出人格的社會心理發展理論,代表作有《童年與社會》《同一性:青少年與危機》。

菲利普·羅斯(philiproth,1933至今),美國當今文壇地位最高的作家之一,代表作有《再見,哥倫布》《美國牧歌》。

蓋亞(gaea)是希臘神話中的大地女神,特勒斯(tellus)是羅馬神話中的大地女神。

莉莉絲(lilith)最早出現於蘇美爾神話。在猶太教的拉比文學中,她被指是《舊約》中的人類祖先亞當的第一任妻子,因不滿亞當而離開伊甸園。她也被記載為撒旦的情人,夜之魔女。

賽尼卡人(seneca),北美印第安部落,是易洛魁聯盟六個原有成員中最大的部落,也是最重要部落之一。

馬庫斯·波爾基烏斯·加圖(marcusporciuscato,前234——前149),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政治家、國務活動家、演說家,也是羅馬歷史上第一個重要的拉丁語散文作家。他在執政期間曾大力反對廢除《奧庇烏斯法》。該法禁止婦女擁有超過半盎司的黃金,也不得穿著鮮豔的衣物或在羅馬乘坐兩匹馬拉的馬車。

馬丁·路德(martinluther,1483——1546),是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倡導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創始人。

索爾·貝婁(saulbellow,1915——2005),美國作家,一生中有過五段婚姻。他所塑造的是一個洋溢著濃郁的人文精神和猶太民族特色的文學世界,體現出主人公對自身命運的主動探求和思考。代表作有《奧吉·馬奇歷險記》《洪堡的禮物》。

約翰·厄普代克(johnupdike,1932——2009),美國作家,他的作品中充斥著在當時被視為文學禁忌的性描寫,代表作有「兔子四部曲」「貝克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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