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去拿點兒酒。」她說。一旦派對變得無聊了,你就去喝酒,也許,人們就是因為這樣才開始酗酒的。
一個留著紅色長直髮的年輕女人站在桌前往杯子裡倒酒,酒都溢位來了。
「哎呀!」她抬頭看著米拉,緊張地笑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喝這東西,我已經醉了。」
「如果你喜歡倒酒的話,這裡還有一個杯子。」
凱拉笑了:「好久不見,米拉。」她給米拉倒滿酒,這次只溢位了一點點。米拉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
「是啊。可能因為我不像以前那樣常去雷曼餐廳了。」
「我也不常去了。天哪,我討厭這個地方!」她轉過頭,緊張地四處張望。她的眼神很焦慮。
「是啊。」米拉遞給她一支菸。
她拿起煙在餐桌上敲了敲:「不過,你可真不錯,如此平靜,好像這對你來說毫無影響,好像你每個學期都過得很從容。」
米拉很驚訝:「有人剛剛說了類似的話。好奇怪。我怎麼會給別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你不覺得平靜嗎?」
「呃,我想是的吧,我不覺得緊張。但我在這裡也不是很快樂。」
「‘不是很快樂’。當然了,誰又會覺得快樂呢?可是你能正確地看待一切,你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
「我嗎?」她湊近了盯著凱拉。
「是啊!」凱拉堅持說,「我們這些人就像傻子一樣,整天擔驚受怕。這就是我們全部的未來,我們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對自我價值的認識取決於你在這兒的表現嗎?」
「說得好,」凱拉親切地對她笑著說,「沒錯。」她拿起煙,米拉替她點燃。她不安地吞吐著:「不僅要完成學業,還得完成得漂亮。我們都想這樣,都希望這樣。這是有病,我們有病。」
「所以,我心理健康是因為我降低了期望值。」米拉說,「我也想去哈佛或耶魯任職,可是我畢業時都四十歲了,我不覺得一個四十歲的老女人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所以,我乾脆不去想了。我根本就不去想未來。我想象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麼。」
「這就是一場激烈的競爭,一場激烈的競爭。」凱拉一邊抽著煙,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酒瓶,「如果有人在乎就好了。我嫁給了一個優秀的男人,可他真的不在乎我的表現如何,哦,也許他在乎,但他不願幫我,你覺得我讓他幫我有錯嗎?」她轉身對著米拉,眼睛已經溼潤了,「我會幫他,真的會。他沮喪的時候,我耐心傾聽,他需要的時候,我吹捧他,滿足他的自尊,我愛他,真的愛他。」
「我好像沒見過你老公。」米拉四處看了看說。
「哦,他不在這兒。他是一名物理學家。他最近在寫論文,幾乎每晚都泡在實驗室裡。你覺得我有權向他要求什麼嗎?我知道他很忙。」
「當然,」米拉說,「你當然有權要求。」
凱拉看著她。
「不妨試一試,」米拉僵笑一下,「如果你什麼都不要求,你就什麼都不會得到。你可能還是什麼都得不到,但至少你試過。」
「哦,謝謝你!」凱拉大聲說,抱了抱米拉,還把酒灑在了米拉的襯衣上。米拉有些感動,也有點兒尷尬。
「我也沒做什麼啊。」米拉笑著說。
「你告訴了我應該做什麼!」凱拉強調,好像這是很顯然的事。
「是你自己告訴自己的。」米拉糾正她。
「也許吧,但是你幫助我,讓我想到了自己要做什麼。我以後可以來找你嗎?」
「當然。」米拉一副困惑的樣子。
這時,有人來到桌邊,拍了拍凱拉的肩膀,是馬丁·貝爾,他是一個深膚色的年輕人,話不多,但很熱情。
「要跳舞嗎?」
凱拉放下酒杯:「好啊,來吧。」她離開時轉身對米拉說,「別忘了,我改天過去找你。」米拉笑著點了點頭。
米拉又開始遊蕩。她在一群交談著的人旁邊站了一會兒,那些人沒注意到她;她又走到幾個四處張望的人旁邊,聽他們講哈佛多麼可怕。沒過一會兒,她拿起外套準備離開。在走廊裡,她與霍沃德·珀金斯擦肩而過,他正在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說話,她穿彩色長裙,戴吉卜賽珠鏈。霍沃德拽了拽米拉的袖子,那個年輕女孩轉身走開了。
「米拉,你要去哪兒啊?你介不介意我哪天過去找你聊一聊?可能是哪天晚上,行嗎?」
「當然可以。」
她一邊走,一邊搖頭。她感覺自己突然變成了這裡的「智慧的老女人」,可她覺得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15
第二天下午,霍沃德·珀金斯敲響了她的門。他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我好鬱悶,想找個人說說話,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嘀咕了幾句,給他倒了杯咖啡。
「我從不喝咖啡,那是毒藥。不過,如果你有好茶的話,我可以喝茶,別是那種美式的茶包就行。」
「不好意思,我只有這個。」
「那我就什麼也不要。」他換了個姿勢。米拉點燃一支菸,在他對面坐下來。「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這個地方,這個滿是論文的世界。我真希望能參軍。我不會殺任何人,我會拒絕那樣做,但至少我可以離開這個繭。」
「你寧願忍受戰鬥的折磨,也不願意被論文折磨?」
「沒什麼比這更糟的了。」
「你覺得在流水線上工作怎麼樣?或是在收費站數硬幣?拿著大鐮刀割麥子呢?」
「至少你活在真實的世界裡。」
她在想,若在「真實的世界」裡,他會用他那副軀體做些什麼呢?很多男研究生都像他一樣,不食煙火,好像他們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游離在身體之外,好像身體是一件外出時需要穿上的衣服,到了晚上,當他們回到自己那黑暗的小房間裡,就會將它脫下。身體是社交所必需的,就像她以前出席正式場合時戴的白手套一樣。他們獨自一人時是什麼樣子呢?靈魂笨拙地在房間裡漫遊,伸手去拿裝著湯的罐子,躺在長椅上讀書,窩在椅子裡,沒有關節所以無比柔軟,有形的物質阻擋不住它飄向牆、椅子和窗戶。
霍沃德開始講有關浪漫主義的課程。他特別不喜歡凱拉,說她是「一本正經的小賤人」。
「她最近在寫論文嗎?」米拉機靈地轉移話題。
「是啊,老天!就那樣唄!她的論文是關於那些浪漫主義詩人寫的戲劇。你能想象嗎?我都不知道他們還寫戲劇。管他呢。當然,莫里森喜歡她的論文——全篇都是無聊的、無關緊要的細節,小如螞蟻也要拿出來曬一曬。」
「凱拉很聰明。」
「她說廢話倒是很在行。來哈佛就為了幹這個嗎?世界正在四分五裂,可我們卻在這裡糾結卡爾西迪烏斯對柏拉圖的評論,以及聖維克多·休對卡爾評論的評論!」他的聲音透著憤怒,手臂在空中揮舞著。
米拉笑了。
「我現在明白了!炸彈飛出去,點亮了天空,凱拉·福里斯特和理查德·伯恩斯坦開始爭論那種精確的文本結構是不是由毗鄰潮溼水澤的聖斯坦尼斯洛斯學院預測出來的,也可能是作者佩恩自己編的。莫里森冷靜而又專注地聽著,好像就連波士頓大火也無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他最後嚴肅地打斷她:‘非常有趣。’他說,‘但你們都忽略了名噪一時的聖克勞斯的偉大學者阿希尼努姆·克勞斯博士寫過的一篇鮮為人知卻很有趣的文章。這篇文章對佩恩描述的世界末日做了修飾,在蘑菇雲之上又增加了一朵綻放的花形狀的雲,那種蘑菇就是我們常見的蘑菇,形狀也很常見。你們參考一下第三部分第七十二章,摘要一或者摘要二。’福里斯特和伯恩斯坦迅速記下來,當大火蔓延到劍橋時,莫里森正平靜地繼續著他那關於克勞斯的獨白,念著克勞斯曾經出版過的書的每篇手稿的副本和出版日期。」
「在那個時刻,為什麼不呢?真到了世界末日,這麼過也不錯。」
「也許吧,但只是在世界末日的時候。」
米拉站了起來:「我得喝點兒什麼,你要嗎?不如來點兒酒?」
他要了酒。
米拉感到厭倦和煩躁。「依我看,你是害怕失敗,所以討厭那些比你優秀的人。」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兒緊張,她從沒以這樣的方式抨擊過某個人。
「我當然害怕。也許你說得對。但我還是看不慣福里斯特和莫里森,他們做的都是些無用功,從故紙堆翻出來的東西。」
她驚訝於他沒有被惹怒,決定繼續說下去。
「那你還來這兒做什麼?」
「我就是想問你,我為什麼會來這兒?」
「老天!」她盡力不讓自己的厭惡從聲音中透出來,「你們全都是這樣!真讓人惱火!你們都覺得哈佛是地獄,都只想過莫里森那樣的生活。所有這些所謂深刻反省都只是為了自我保護,萬一實現不了那樣的目標可以找藉口。」
他快要崩潰了。「沒錯。」他低聲說。然後,他抬頭看著她,「你覺得那樣的目標很討厭嗎?」
「不,」她平靜地說,「有什麼不對的?你喜歡動腦子,你希望得到社會的認可,希望過上快樂的生活。為什麼大家似乎都以為唯一正確的目標是壓制精神需求?」
「可我覺得討厭。我討厭那樣的自己。我就是討厭自己,你知道嗎?我都二十三歲了,還是個處男。你知道嗎?」
「不知道。」她嚴肅地回答,同時開啟了旁邊桌上的檯燈。屋外夜幕已落下,街燈亮了起來。
「可這是真的。你一定覺得我不正常吧。」
「不會。我相信還有很多人和你一樣。」
「你什麼意思,和我一樣?」他有點兒不相信地問她。
她聳了聳肩:「二十三歲還是處男,或者二十四五,又或者三十歲,又怎麼樣呢。」
「你真這麼覺得?」他認真地,卻又不敢相信似的看著她。
「我真這麼覺得。」她堅定地說,一邊想著找什麼資料來支撐她的說法。她就是知道。
他坐了回去。他的靈魂蜷縮排了坐墊裡。他又開始說起他的缺點,米拉逐漸意識到,他正在暗示性地對她提出性要求。一股憤怒之情油然而生。他自己什麼都沒付出,怎麼敢要求她?即便他是熱情滿滿地來找她,她也會感覺不情願。可他什麼也沒付出啊。他希望她來引導一切,她來創造奇蹟,不僅要製造性經驗還要迎合他的慾望。她想,他可能還期望我光著身子跳舞呢。然後她突然就明白了一系列之前令自己困惑的事情,包括性感女郎、脫衣舞場所、黃色電影以及其他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奇聞怪事。你可以像索爾·貝婁小說裡描寫的那些女人一樣,穿著黑色露背裝和吊襪帶,嘴銜玫瑰走進門來。激起男人們的性慾,然後你就來滿足它,讓你自己得到快感。我的天哪。
他繼續說著,看似在閒扯,可她能感覺到,他的話是圍繞一個主題的,並非無心之語。她努力去琢磨那些言外之意。突然間,她明白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可能是同性戀。」
他突然停了下來。他注視著她,眼神犀利:「你覺得我是同性戀嗎?」
「我不知道。」
他稍微鬆了口氣。「你是如何判斷的?」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看著他,支支吾吾地說:「你是說,如何判斷自己是不是同性戀?」
「是的,或者別人也行。你是怎麼知道一個人是不是同性戀的?」
米拉呆住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和女人走得最近,或許她愛的是女人,不是男人。「霍沃德,我不知道,」她慢吞吞地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什麼,你嗎?你是同性戀?」他笑著說,「你瘋了吧!」
「你怎麼知道不是?」
「你是嗎?」他看上去很害怕。
她笑了笑:「不是告訴你了嘛,我不知道。」
「這樣的事你也笑得出來!」他生氣地說。
「霍沃德,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不用擔心自己是什麼,只管繼續做自己就好了。」
「你是在諷刺我,米拉。我覺得那很噁心,很討厭。」
「所以,」她厭惡地往前傾了一下,「你才覺得困擾。」
他又做出一副崩潰的樣子。她想,沒辦法讓他想開了。「你這麼覺得?」他擔憂地問。
「你害怕自己可能成為某種樣子的人,你最後可能什麼人也成為不了。」
他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閒聊著,不住地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他,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兒過了,她本不應該說那些的。她一面覺得,自己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一面則自我反駁,就你懂,你以為你是誰啊。她想說點兒什麼來安慰他一下,但他已經囁嚅著要告辭了。他站起身來,他想逃跑。她不能怪他。她深感愧疚,於是也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他轉身看著她。
「謝謝你,跟你說說話真好,真的。我之前從沒跟別人說過這些。謝謝你,你真了不起。」
他的靈魂纏繞著門。
他走後,米拉立刻給瓦爾打電話。
「我馬上過來,」瓦爾在電話那頭喊道,「克麗絲把半個劍橋的人都叫到這兒來了,都快吵死了。」米拉聽到搖滾樂聲從話筒中傳來。
「你打電話來,我太高興了。」十分鐘後,瓦爾風風火火地趕來,嘴裡嘟囔著,「從現在起,週日我得找個安靜的教堂之類的地方躲躲了。媽的,圖書館也關門了。你有沒有讀完《多福之國》再去讀《革命》?我想讓克麗絲交朋友,結果我家就亂了套。那些孩子走後,我掃出來快一簸箕的垃圾,一點兒也不誇張,你會覺得他們是鄉下來的,可能因為他們老是坐不住吧。當然,他們這會兒都在吞雲吐霧呢。」
「你讓他們在你家裡抽菸?會有麻煩的。」
「不然他們也會去別的地方抽。倒不如讓他們待在一個暖和、舒適的地方。」
說完,她一屁股坐在霍沃德之前坐過的椅子上。對比太鮮明瞭,瓦爾的身體太龐大了。她填滿了椅子,甚至要溢位來了。她彷彿住在自己的身體裡,她的身體就是她的全部。她穿著花哨的短袖衫。米拉納悶她是從哪兒找來的。夏天時,她底下什麼都不穿。一想到這兒,米拉就覺得不舒服,她感覺那樣又潮溼、又邋遢。瓦爾踢掉涼鞋。
「瓦爾,你怎麼判斷自己是不是同性戀?」米拉脫口而出。
瓦爾笑了:「你有向女人求歡過嗎?」
「有,不過不是‘那種’。」她向瓦爾轉述了她和霍沃德的談話。她急切地傾身向前:「你知道嗎,那讓我想起了我自己。也許我也是同性戀,所以我才沒法從諾姆那裡享受到性快感。」
「據你所說,那是諾姆的錯,不是你的錯。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也不知道。我的一個朋友說,可以根據你的心跳來判斷,如果女人走進來的時候,你的心跳更加劇烈,那就說明你是。」
「可依你看呢?」
瓦爾聳了聳肩:「我不知道。理論上我們都是雙性戀。但這只是理論上。現實中,人們總會傾向於某一邊的。那是我們根本不瞭解的領域。我們不瞭解的領域太多了。」
「那你……」
「有沒有和女人上過床?有。」
「是怎麼做的?」米拉興味盎然。
瓦爾又聳了聳肩:「也沒什麼。我們都沒有多大的感覺。我們愛對方,但相互都沒有激情。上一次我見到她的時候,我們還拿這件事說笑呢。她住在密西西比州,我是在那兒從事民權活動時認識她的。」
米拉困惑地靠回椅子。
「你這麼感興趣,為什麼不試一下呢?」
「是啊,」米拉小聲說,「可我不能那麼做,對吧?不能真的去試。」
「我做了。」
「我覺得那樣不好,」她看著瓦爾,「性太重要了,它對我們的影響太大了,我們無權拿別人做那樣的試驗。」
瓦爾衝她笑了笑。
「總之,我是不能,」米拉說,「你能是因為你不那麼想。性對你來說不那麼重要。」
「不,性很重要,但對我來說不是神聖的。」
「對我來說也不是神聖的啊!」米拉抗議道。
「顯然是的。」瓦爾笑著說。
16
直到現在,我對瓦爾都還有些不滿。她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我行我素的一個。我不知道她的行事方法是否如她所說,來自一種潛在的能量,一種救世主式的驅動力。她在腦中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好像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有關事物本質的秘密。她甚至能掰著手指將這些秘密一一列舉,就跟列洗衣清單一樣。而我,不但做不到,也不相信生活可以那樣安排。可她的話總會影響到我。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瓦爾過去關於某些事情的言論,在當下得到了驗證。她看事情的方式確有其道理。
可是,米拉有點兒討厭她,因為她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她似乎從來不會有不確定的感覺,她表達觀點的時候很大聲,就像海嘯向你席捲而來。她的每次經歷都能轉化成一種理論,她想法太多了。你可以選擇溜之大吉,要麼就會被湮沒在各種想法中。不過,也許她並非從沒有過不確定的時候。和塔德分手後,她曾一度陷入沮喪,有時候喝多了酒,她還會哭。她說,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落得像朱迪·嘉蘭或斯特拉·達拉斯那樣的結局。
「我永遠忘不了電影的最後一幕,那時,她的女兒嫁進了那座有著高高鐵柵欄的大房子,她就站在柵欄外——我甚至不記得她是誰了,我看到那一幕時,還是個小女孩,我的記憶也許不太準確。可我就是對那一幕念念不忘,它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女主角好像是芭芭拉·斯坦威克演的。她就站在那兒,外面很冷,還下著雨,她穿一件薄外套,渾身都在發抖,雨水從她頭頂落下,順著她的臉頰,和著她的眼淚一起淌下來。她就站在那兒,看著裡面的燈光,聽著裡面傳出的音樂,然後她就慢慢地走開了。他們怎能任她走向自我毀滅呢?我並不感到同情,我只感到震驚——你看見自己的命運被擺在銀幕或舞臺上。你可能會說,我這一生都在試著改變自己的命運!」
可她常常讓米拉覺得,她像一個女教皇,而米拉則只能乖乖聆聽教誨。在她們談起霍沃德之後的幾天,米拉又提起了性這個話題。當時她們在餐廳吃午飯,只有她們兩個人,兩杯杜本內酒下肚,米拉整個人放鬆下來。
「你還記得我們那天說的嗎?我不是要和你爭論什麼,你的經驗比我多多了,只是我覺得,你太過於強調性了。」
「不對。我們大半輩子都在想著性。據說人類行為的兩大動機就是性和侵略。我同意人類行為有兩大動機,但並不認為是這兩種……」
「那你覺得是什麼?」米拉打斷她。
「恐懼和追求快樂的慾望。侵略主要源自恐懼,而性主要源自追求快樂的慾望,有時兩者也會有所重疊。總之,這兩種衝動都會破壞社會秩序,秩序又來自那兩種動機,而秩序也是人類的一種需要。所以,兩者都需要控制。可實際上,除了那些針對異教徒的教令,侵略行為從未真正受到過譴責。從《聖經》、荷馬、維吉爾,到海明威,侵略一直都受到讚揚。你聽說過哪一部約翰·韋恩的電影被禁演嗎?你見過那些關於戰爭的書籍被下架嗎?他們把芭比娃娃和肯的生殖器去掉了,卻製造各種關於戰爭的玩具。因為,對於我們來說,性比侵略更具威脅性。自有成文規定以來,關於性的規定就比較嚴格,如果我們相信神話,甚至可以追溯至更早的神話中。我想,那是因為,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就在於性。在戰爭中,他們可以興奮起來,或者,他們持有武器。性則意味著赤裸著暴露你的感受。這對大多數男人來說,比冒著生命危險與熊或敵人搏鬥更可怕。看看那些規則!只有結了婚,你才能有性生活,你得嫁給一個同膚色、同宗教、年齡相近且社交和經濟背景相配的異性,天哪,就連身高也要合適,不然他們就會群起而攻之,他們會剝奪你的繼承權,威脅說不來參加婚禮,或是在背後說你的壞話。如果你的戀情跨膚色或性別,後果更嚴重。而且一旦結了婚,做愛的時候你也只可以做某些事情,其他事都是會遭人唾罵的。總之,性愛本身是無害的,侵略才有危害性。性愛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對,瓦爾!那強姦或誘姦呢?魯克麗絲就是被性毀掉的。」
「魯克麗絲是被侵略性毀掉的。性和侵略二者交叉了。那是塔倫對她的侵犯,也是她自己對自己的侵犯。我不明白,她都能刺自己一刀,幹嗎不刺他一刀?強姦只不過是涉及生殖器的侵略。在性方面對人的傷害方式不止這一種。但這些都不是純粹的性行為。」
「那性墮落呢?」
瓦爾跳了起來:「什麼是性墮落?」
米拉呆若木雞地坐在那兒。
「是同性戀?口交?還是手淫?」
就算是過來人米拉,也只試過其中一種,她只能搖搖頭。
「那你到底是指什麼?什麼樣的性行為能被你稱作墮落?是有害的嗎?」
「就是……色情……色情本身……還有那些在派對上塗口紅的男人……天哪,瓦爾,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瓦爾坐了回去:「我不知道。你是說sm嗎?」
米拉紅著臉點了點頭。
「s和m只不過是人類的‘控制-順從’關係在臥室裡的一種表現,這種關係還可以發生在廚房、工廠裡,發生在任何性別之間。這種關係令人浮想聯翩,但性本身並不醜惡,醜惡的是殘忍。性是沒有墮落之說的。只有殘忍才是墮落的,但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瓦爾點燃一支菸,滔滔不絕。她提到了「多相變態」,她說,整個世界就像一窩小狗,蜷縮在一起,相互舔,相互聞;她還提到了異族通婚和同族通婚,批判所謂的種族純化觀念是多麼荒謬、有害;她還認為,是關於所有權的那一套陳腐觀念,使得性被醜化了。
米拉又喝了一杯,感到渾身不自在。她覺得有點兒不堪重負,不是因為瓦爾的長篇大論,而是因為她語言中的巨大能量,那由她的身體、聲音和表情輻射出的能量令她不安。她儘量不去深想瓦爾的話。瓦爾很極端,很狂熱,她就像莉莉一樣,對同一件事說個沒完,好像別人也和她一樣感興趣似的。她沉默著,感覺自己渺小極了。瓦爾的能量將她的能量湮沒了。
「你要把全世界都湮沒了,」她抱怨道,「你想當世界的獨裁者吧。」
瓦爾不為所動。「誰又不想呢?」她笑著說。
「我不想。」
「其實,我骨子裡真的像一個守舊的牧師。我每週會走上佈道壇,教這個世界如何自救。」
「你還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啊。」
「當然!」瓦爾笑著大聲說道。
米拉悻悻地回家去了。
然而,她會去回想瓦爾說的那些話,而那些話有時候也確實能幫到她。瓦爾對性確實瞭解甚多,一方面因為她經驗豐富,另一方面是因為她非常聰明,且認真思考過。對她來說,性近乎哲學。她通過性來認識整個世界。她曾說過,布萊克是唯一真正瞭解這個世界的人。她常常在晚上讀布萊克的著作,那本書一直放在她的床頭櫃上。她說,即便他是一個大男子主義的人,可他知道什麼是生命的完整。瓦爾和別人上床,就像其他人和朋友吃飯一樣。她喜歡他們,喜歡性愛。除了片刻的歡愉,她對性愛幾乎沒有別的期待。同時,她還說,是我們高估了性愛;我們希望從中獲得極樂,可那只是好玩而已,很好玩,但不是極樂。
她是一個快樂的人,是我所認識的最快樂的人之一。這種快樂不是微笑或歡樂意義上的快樂。她是一個幻想狂,她喜歡幻想政治、道德和思想白痴。她享受幻想的過程。我想,她身上有一種治癒的力量吧。她總是很輕鬆,儘管她很敏感,而且總能洞察周圍的情況,可是,她很少感到焦慮。她笑那些荒謬的言行,回家做一頓大餐,和某人愉快地聊聊天,然後做愛到凌晨兩點,第二天又認真地看書去了。她是永遠不會焦慮的。
17
艾娃回亞拉巴馬的家鄉度假,伊索陪她一起去的,她笑著說,是以防「發生不測」。不出艾娃所料,兩週過去了,她們還是沒能回來。一月底,她們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米拉很擔心伊索,她本來要在沃頓的中世紀課程上當助教。很奇怪,她們關係非常好,卻都不知道怎麼聯絡上對方,不知道彼此父母或家人的聯絡方式。如果伊索和艾娃不回來了,米拉就和她們徹底失聯了。二月中旬,新學期開始了,布蘭德·巴恩斯說他看見伊索從沃頓的辦公室裡出來。可她的電話還是沒人接。
第二週,伊索打電話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沒說幾句就掛了,米拉答應第二天和她還有瓦爾一起吃午飯。第二天,米拉在懷德納圖書館後門附近的街邊約好的地方等她們。她看到伊索正從遠處走過來。伊索步子邁得很大,但走走停停,好像每走一步都在猶豫是否要往回走,這使她的走路姿勢有點兒彆扭。她低著頭,雙手插進變形的粗呢外套口袋裡,那還是她年少時穿過的衣服。等她走近一些,米拉發現她神色僵硬。她嘴唇緊閉,顴骨看上去比以前凸出了,皮膚緊繃,彷彿紮在腦後的頭髮也在拉著她的頭皮。她看起來就像一箇中年修女,一邊忙著去做下一件事,一邊擔心學校的煤炭是否夠用。
瓦爾從米拉身後走過來,和米拉打招呼。伊索一看到她們,就停住了腳步。她臉上毫無笑容。她們慢慢地走近她,小心翼翼地打了招呼,儘管什麼也沒說,她們也明白,不能馬上逼近她。伊索站在那兒,身體好像在顫抖。她們到她身邊時,瓦爾伸出粗大的手臂攏過她的肩,轉頭對米拉說:「我們去傑克酒吧。」那裡有吃的,而且白天基本沒人。酒吧裡放著音樂,有幾個人站在前面的吧檯旁,後面空蕩蕩的,她們坐進後面的一個隔間。
伊索啜了一口瓦爾為她點的威士忌酸酒,看著她們。她的嘴唇顫動著,黑眼圈很重,頭髮扎得緊緊的,在頭頂綰成一個小髻,簡直要把她臉上的皮膚全都拉起來了。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剛被解僱的女教師。「艾娃走了。」她說。
秋天,艾娃所在的舞蹈學校舉辦了一場演出。伊索告訴她們,就在聖誕節前,演出現場的一位女觀眾打電話來,說要為艾娃提供「獎學金」,讓她去紐約上芭蕾舞學校。這意味著有免費的課上,還有可能去那個女人所在演出公司的芭蕾舞團跳舞。但這也意味著艾娃要搬去紐約,重新找一個住所,重新找一份工作,過新的生活。
「太好了!」米拉驚叫道。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伊索繼續盯著她的酒,晃著酒杯。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瓦爾繼續問。
「斷斷續續有四年了吧。過去三年都在一起。」伊索試著讓嘴巴停止顫動。
「你們還是可以見面啊。」米拉安慰道,但其實有點兒心虛。
伊索搖了搖頭:「不,不能了。」
「這相當於離婚。」瓦爾輕聲說,伊索用力點點頭,眼淚順著她緊繃的臉頰落下來。她控制住自己,試著和她們說些什麼,她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一邊吸鼻子,一邊喝酒,還一邊扯著頭髮,她順滑的頭髮被扯得亂蓬蓬的。她們曾在一瞬間擦出愛情的火花,她們的愛情強烈、激越,吞噬一切。她們也曾試圖結束這種關係,伊索去環遊世界,艾娃搬家、換工作。可她們總會回到彼此身邊,於是,三年前她們決定不再逃避。她們厚著臉皮住到了一起,假裝彼此之間只是室友關係。艾娃像小貓一樣蜷縮在伊索懷裡,可當她想要跳下來,當這懷抱過於溫暖,當這溫床過於壓抑時,她也會伸出像貓一樣的爪子。
「我給不了她想要的,我永遠都是錯的。她一直要求我,懇求我,請求我做些什麼,可我卻總是做不對。」
「她想跳舞,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伊索點點頭:「我知道,但我覺得她想要更多的東西,我想給她,我希望我能夠給她,我恨她,因為我給不了,而她非常需要這些。其實,最近一年,我們幾乎都在吵架。」
但還不止如此。除了幾次偶然的「出軌」,她們都忠於彼此。「沒人知道我們的關係,這是我們的秘密,它將我們綁在一起,讓我們同外界隔絕,就像養育著一個畸形的孩子,好像我們都有一條假肢,不得不捆綁在一起。如果我們分開了,要麼就得向他人坦露我們的秘密,要麼就只能與世隔絕,孤獨終老……」
瓦爾點了三明治。服務員上菜時,伊索就暫時打住話頭。瓦爾又點了酒。誰也沒有吃東西。
「我們壓根沒去亞拉巴馬。我們哪兒也沒去。艾娃也沒去工作。我們晚上才去超市買東西,也不接電話。我們在那個公寓裡待了兩個月,爭執、交談、走來走去、吵架、相互指責……」她把額頭埋進掌心,「要瘋了,我覺得我要瘋了,也許我已經瘋了,也許我們都瘋了。」她又抬起頭,含淚望著她們,「生活就是如此嗎?」
艾娃想離開,想抓住這個機會;可她又不想走,不想離開伊索。她為自己想要離開的想法感到內疚,所以怪伊索想甩掉她;她恨伊索不願離開哈佛和她一起走,而她卻總是為了追隨伊索而離開;她害怕孤身一人;她想一個人待著,因為她厭倦了吵架和相互指責。
「我也是,我也一樣,為了她好,希望她離開,但我不想失去她。我也不想離開哈佛,我花了太長時間才安頓下來,而且,我喜歡現在做的事。她想離開我獨自生活,我很生氣,也很擔心她:沒有我,她該怎麼好好地生活?她太……無助,太脆弱了。我們吵啊鬧啊,沒有解決辦法。直到前天晚上,我們真的大打出手,然後她收拾好行李,打電話給那個女人,說她要去。再然後,我們都哭了,緊握著手。結束了,就像一場戰爭,結束時已無人生還。」
她突然笨拙地站起身,迅速穿過屋子,去了洗手間。米拉擺弄著酒杯。
「瓦爾……你之前知道?」
「我知道她們彼此相愛。」
「我真笨。我心裡有條界線。我不會去想那條界線之外的事情。」
伊索回來了。她的頭髮整理好了,可臉上還是有斑點,紅色的疹子把她的雀斑襯得更明顯了,以前那些雀斑在她蒼白的臉上是不怎麼看得出來的。她的眼珠顏色黯淡,眼神呆滯。她點燃了一支菸。
「現在呢?」瓦爾發問。
伊索攤開手,聳了聳肩。「沒什麼,沒事了。」她緊張地吐了口煙,「雖然我知道艾娃會很快找個人照顧她。」她勉強地說。
「這也是你們爭吵的原因之一吧?」
伊索點點頭,垂下眼瞼。「真丟人。嫉妒是恥辱的。當然,她也指責我想擺脫她,好去和一幫女人廝混……」她緊抿著唇,「我太老了,哪還有心思胡來。再說……」她的嘴唇又開始顫動,於是啜了一口酒。
「再說,一切皆有可能。」瓦爾笑著說。
伊索驚訝地抬起頭。
「我還記得和尼爾離婚的時候。那時我太年輕了,比你還年輕,不敢想象會獨自度過餘生,但我還有克麗絲,拿不準到底要不要瞞著她,因為我討厭撒謊和偷偷摸摸。那時,我的嘴也會像你現在這樣顫動——」
伊索的嘴唇不顫了。
「我也下決心不會亂來,也擔心是否能找到那個對的人。但其實,我非常渴望四處留情。任何一個人對我都有吸引力。如果有個人來挑逗我,我會想和他試一試,即便他沒那麼吸引我。我太渴望經驗了。我還記得,曾經在半年的時間裡,我同時有五個情人。問題是,那太耗時間了。你可以不管丈夫,但你得花時間陪情人——白天晚上地聊天、吃東西、愛撫和做愛。其他你什麼也做不了。於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放棄了。如今,除了偶爾邂逅的帥哥紳士,我只和格蘭特約會,但我也不那麼喜歡他,他是個滿腹牢騷的人。」
伊索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酒。她的臉頰上有兩顆粉色的痘痘。她嘴唇緊閉,看起來像在生氣似的。瓦爾說完後,她抬起頭,眼神冰冷,滿是傷痛。
「聽你這麼說,好像我們的情況相同似的,好像我面對的不是特殊的問題似的。」
「無論你做什麼,你都會遇到問題。毫無疑問,你是知道這點的。如果人們認定你是女同,那麼,不管你和誰在一起,他們都會中傷你。」
伊索漲紅了臉,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既然已經背了罵名,就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嗎?」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罵你。我從沒聽到別人說過什麼。再說了,在這兒,誰又能判斷誰是或不是呢?」
她們不禁咯咯笑起來,這是一個可悲的事實。
「我是說就長遠來看。」
伊索稍微放鬆了一點兒。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這是個代價的問題,」瓦爾說,「孤獨、警惕、懷疑,因為怕被人發現,所以一味地壓抑衝動。這樣的生活太可怕了。」
「可那些風險呢?」伊索反對道。
「閒言碎語嗎?那倒是挺有破壞力的。」
「如果只是這些就好了!」
「為什麼?還有什麼?」
「生存。」
她們分開時,伊索步履沉重地往家走去。她告訴她們,她一直離群索居,只有上沃頓的課時才會出現,才來見她們。米拉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眼角湧起了淚花。看著她低垂著頭,雙手深深地插在她那舊粗呢大衣的口袋裡,邁著大步,好像她無比確定現在所去的就是她一心向往的地方。她要一個人回家,一個人思考這些,一個人做決定,或逃避做決定,一個人。她想,就像我一個人端著白蘭地時一樣。想到這裡,米拉突然傷感起來,再想想,每個人都得經歷這些,都得面對最殘酷的現實和最深的恐懼。她又想,但我們可以為彼此做點兒什麼,我們可以相互幫助。怎麼幫助呢?一個冷酷的聲音問道。她在二月刺骨的冷風裡穿梭,快步地往回走,一路上,她思考著這個問題。走近家門時,她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門階上看書。是凱拉。
「凍僵了吧?」
「哦,我上完課離開會還有兩個小時,就想來看看你。你不在家,我想幹脆等一等,沒準兒你會回來,就算你不回來,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當然,我也可以待在懷德納圖書館或博伊爾斯頓圖書館裡,但我還有會要開,而且,我想你會回來的。」她笑著說。
她揹著她那不離身的沉重綠色書包走進來,喝了兩杯杜松子酒兌奎寧水暖身,她像喝水一樣,大口大口地往下吞。然後,她開始談論德國浪漫主義和英國浪漫主義的區別,那是她最近在寫的論文主題。「米拉,太有趣了,就好像你可以找到德國人和英國人心靈上的不同,可以區分出不同的民族性。真不敢相信,但我做到了。你知道嗎?就像我和哈利一樣。除了名字不那麼‘德國’,他真的太像德國人了,而我則十分像英國人,嗯,可能還有一些蘇格蘭特徵,大概我們都有日耳曼的淵源吧,但我們卻如此不同!」
「你們之間的不同就像英國浪漫主義和德國浪漫主義之間的不同嗎?」米拉笑著問。
凱拉頓了頓,嚴肅地說:「不,不,我也不知道。我還沒這麼比較過。但你知道嗎,這麼比喻很形象,對我很有啟發,也許可以說明問題。」
她突然哭了起來。
她試著忍住,但就是停不下來。她一邊抽泣,一邊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嘆息幾聲,喝下第三杯酒。她開始唸叨。哈利很聰明,非常聰明,米拉應該見見他,他真的很優秀,他的工作非常出色,他的教授說,有一天他可能會得諾貝爾獎。他在研究的是核物理這樣艱難而耗時的學科,是可以理解的。她太愛抱怨了,能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應該感到驕傲才對。只要她能讓他的生活稍微輕鬆一點兒、快樂一點兒,更加舒適一點兒,那就足夠了,她應該慶幸自己有這樣的機會,她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她自己也很忙,她加入了四個學生組織,還在其中一個擔任主席,她還得攻讀學位。此外,她還參加了兩個研討班和胡頓教授那要求嚴苛的研討課;還有家務要做,當然哈利會幫忙,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不錯,一直都是他在做早餐,可還有采購、打掃、做飯,好多事。但問題還不在於此,她可以做這些,她什麼都可以做,而且不會介意,但是,只要,只要,只要……
「只要他和我說說話就好!」她突然嗚咽一聲,跳了起來,跑進洗手間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米拉就在外面等著。幾分鐘後,她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門口,站在那裡。又過了一兩分鐘,她敲了敲門。她聽見凱拉在裡面抽泣。她開啟了門。凱拉朝她衝過來,雙手抱住她的腰,把頭埋進她胸口,號啕大哭。她們就保持這個姿勢站了許久。米拉從未見過有誰哭得這麼久、這麼傷心。她想,凱拉是真的心碎了,然後又想,那句老話確實言之有理。凱拉的心不是已經碎了,而是正在破碎,破碎過後就會心如死灰。她還想,她從沒像凱拉愛哈利一樣愛過任何人,在這樣的愛面前,她感到自己的謙卑,甚至有幾分敬畏。
過了很久,凱拉才平靜下來。她說她想單獨待會兒,於是米拉回到了廚房。一天之中,感受了那麼多強烈的情緒,喝了那麼多酒,米拉感到昏昏沉沉的,於是去煮了一壺咖啡。凱拉出來了,她的表情多少平和了一些,自信的樣子又回來了。
「不好意思,我不該喝酒的。」
「我在煮咖啡。」
「好啊,我要在會上做報告呢,我喜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覺。」她看了看錶說,「天哪,我只有四十分鐘了。」她大口地喝完剩下的酒,甩了甩頭,讓長髮落在肩上,開始向米拉講起她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是在俄亥俄州的坎頓,在少女時代,她是啦啦隊隊長,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女孩,還當過兩次副班長,「我從沒當過班長,班長一般都是男孩」,她當年還有個綽號叫「閃電」。她父母很好,真的很好,她父親是當地一所大學的教授,母親是餡餅烘焙冠軍。他們家在一個村子的中央位置,那是一個有農場的村子,可以俯瞰群山,觀賞日落,美麗又安寧。之後,她就去了芝加哥上大學,那裡的環境很不一樣,但也很好。可是突然之間,放假回家就變成了一種不愉快的體驗。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很好,都很愛我。後來,我就和哈利結婚了。他們可喜歡哈利了!前不久的聖誕夜,爸燒起了爐火,媽搭起一張小桌子,鋪上繡花桌布,擺上餐具。爸彈鋼琴,我們唱歌,媽拿出各種好吃好玩的東西,他們的生活很美滿、很幸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討厭回去……」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眼中又噙滿淚水,可這一次,她沒有哭出來,只是不時吸吸鼻子。「上個聖誕節糟透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喝酒的,我喝了三杯蛋酒,大口大口地喝,醉得一塌糊塗,我真應該管住自己的嘴。可這時,有人——我想應該就是我吧——提到了民主黨大會,我對他們煩透了,還有戴利和他的白人‘蓋世太保’,以及漢弗萊抱怨在他的酒店套房裡聞到了驅趕示威者的催淚瓦斯的味道。我爸勃然大怒,他大吼大叫,大罵示威者是無知的嬉皮士,忘恩負義的飯桶……你懂的,就是那一類的話。哈利很謹慎,他不停地打斷我們,還讓我住口,可在那時,我誰的話也聽不進去,開始朝我爸大吼,我也不談芝加哥了,轉而開始數落起他的不是來——都是些發生在我小時候的事,平常我壓根想不起來。媽氣壞了,她的臉都腫了,我簡直能看到她臉上的火氣在燃燒。最後,是哈利讓大家的怒火平息了下來。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他讓我回房睡覺。到我們走時,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大家都笑呵呵的,爸還不停地拍著哈利的肩膀說:‘有你這樣的人照顧她,我很欣慰,她需要冷靜的頭腦。’那時,我還很困惑,因為哈利總是待在他的實驗室和書房裡,是我在照顧他。我的口才也比哈利好,而且在政治觀點上,我倆是完全一致的。所以,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感到一切都不對勁,一切都不是我曾經以為的樣子了。於是我決定再也不喝酒了,不喝了。可是,我剛剛在你這裡又喝上了,所以現在你該知道我有多愧疚了。」
她在這裡逗留太久了,走的時候幾乎是奪門而出,綠色書包幾乎飛了起來,她已經遲到了十分鐘。走之前,她抱了抱米拉:「謝謝你,米拉,真的很謝謝你,你真好,我感覺好多了,你真好,謝謝你,謝謝!」
米拉小睡了一會兒,醒來後,熱了一份速凍快餐。吃過飯後,她打算學習到深夜,彌補這浪費掉的一天。她看了幾個小時的書,但注意力不太集中。凌晨一點左右,她乾脆放下書本,拿起白蘭地瓶子,走到客廳窗邊坐下。她穿著法蘭絨睡衣和羊絨長袍,裹了一床毯子,把毯子拉到下巴處——十點過後,房東就把暖氣關了。她坐在那裡,保持內心平靜,任思緒飛揚。她腦海中不斷出現一兩週前在雷曼餐廳時的場景。當時,瓦爾讓她很難堪。她們一群人圍坐在那裡,談論幾個月或一兩年前女人不允許進入拉蒙特圖書館和教職工餐廳的事情。
「那規定帶來很多麻煩,」普瑞斯說,「因為拉蒙特圖書館的樓上是教室,女助教卻不能走前門,她們去上課得從側門進去,還要爬後面的樓梯。這就跟在古羅馬時一樣,讓奴隸來教孩子們什麼是自由。」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耶魯,」埃米莉說,「莫里餐廳是他們舉行委員會議的地方,但女人卻不準在那裡用餐,所以她們只能走後門、爬樓梯去開會。」
「這種狀況持續不了多久了,」瓦爾冷冷地說,「一旦他們允許女人進入高等學府,天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說這簡直是極大地降低了標準。但你得想想他們不讓女人進入的真正原因。他們說要是允許女人上醫學院、上哈佛、上其他學校會降低錄取標準,但你我都很清楚,在高中階段女學生的成績普遍比男學生好,而且不會像男學生一樣損壞書籍,弄髒圖書卡片,所以,不是因為所謂的標準降低。他們那麼說,只是出於禮貌,只是一種委婉的說法而已。他們不想讓女人難堪。真正的原因是衛生。要是允許女人們從前門進,會怎麼樣呢?啪嗒,啪嗒,一大塊經血會滴在門檻上。女人每到一個地方都一樣:啪嗒,啪嗒。拉蒙特圖書館裡現在到處都是血跡斑斑的月經紙。為了保持清潔,他們必須專門僱人來打掃。這就需要一筆費用!女人進來了,他們還得設定專門的女廁所,那也是要花一筆錢的,而且還很佔空間!可你又能怎麼樣呢?只要你是女人,你就會不停地啪嗒,啪嗒。讓女人進來,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世風日下。」她苦澀地總結道,「因為就沒人在乎體面和衛生了。」
米拉感到難堪,笑容僵在臉上。瓦爾一針見血地說出了她自己在哈佛的感受。她是汙穢的——為什麼汙穢她不知道——但她玷汙了純潔的思想、純潔的心靈和擁有純潔上半身的男性。哈佛的氛圍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讓她重新感知了肉體和情感。她早年在郊區的生活,那種充滿了血性和情感的生活,讓她的觀念、她的思想、她的抽象思維能力變得敏銳。總是過不好這一生,她想,心中並沒有自憐。難道別人就過得好嗎?在這裡,在聰明的頭腦之下,抽象的概念、疏離的關係之中,流淌著的是亙古不變的眼淚與精液,鮮血與汗水。她依然得吃喝拉撒。霍華德、伊索和凱拉的痛苦只是比她表現得更為明顯而已。他們以為她安寧、滿足,其實只是因為她比他們年紀更大,對痛苦更加習慣了。她只是比他們更能忍耐,或者,她只是沒有說出來。所有的漂亮話——適應、成熟、昇華——真正的意思其實是,你體內那慾望的巨壑是永遠填不平的。人註定要永遠活在慾求不滿中。空虛的陰道,疲軟的陰莖。這種慾望並不只是性方面的,它充斥於各種各樣的事情當中。容納與抽插,乾澀與疲軟,慾求不滿總是痛苦的。
他們說她人好。不停地說,謝謝,謝謝你,米拉,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感覺好多了。你真好。而她其實並不能體會他們的真實感受,無法理解他們特殊的痛苦和特殊的需要。那她又能幫上什麼忙呢?她沒有幫忙,她唯一所做的只是傾聽。可他們又並沒有撒謊。她確實幫了忙,因為她在傾聽。她沒有否定他們的痛苦,也從不通過眼神動作暗示他們是自尋煩惱。她沒有勸他們說他們其實是幸福的,這些煩惱只是可以付之一笑的小問題;她也不會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現狀是合理的,他們的問題只是在於他們不知道如何去適應這個世界。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傾聽,任由他們把自己說成可怕的怪物。
那樣似乎也就夠了。米拉和老朋友彼此之間一直如此互相幫助。可是對於霍沃德、伊索和凱拉來說,這顯得如此珍貴。這意味著,他們身邊沒有這樣可以說話的人。
凌晨四點,米拉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可以傾吐心聲的空間和一個可以傾聽的人(即使這個人是不完美的),對人們來說足矣。即使不夠,到頭來,這也是我們能為彼此提供的唯一幫助了。
18
瓦爾參加了許多政治團體,米拉有時會和她一起去開會。她不再有那種極度的孤獨感,但她總是隱隱希望,能遇到一個有趣的男人。然而,這些小組裡的男人要麼太理想主義,要麼太熱情,要麼很自負,要麼性取向模糊。而且他們並沒有對米拉表現出興趣。儘管她下意識地希望男性採取主動,但內心深處,她其實對他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他們讓她想起了那些處於青春期的自大狂、童年的帖木兒和愛德華二世。
那些會議在劍橋簡陋的公寓裡召開,每個參會的人都捧著塑膠杯子喝咖啡,杯子總被捏得噼啪作響。米拉經常幫他們端咖啡。
週四的會議上,政治學院的一個優等生安東·韋特和瓦爾爭論起來。安東那漂亮的黝黑膚色和他對整個世界的全然藐視很引人注目。瓦爾正在感慨理想主義者的愚蠢——一九六八年的民主黨大會後,左派拒絕投票給漢弗萊,一些左翼分子認為,尼克松的勝利會是革命的催化劑,最終會促成「尼克松最高法院」——她哀嘆道,這會使國家倒退四十年。
「你說的那不是政治,是宗教。」安東說。儘管他和瓦爾都坐在地上,可他還是能俯視瓦爾。
瓦爾沉默了一陣。「老天,你說得對!」她說。
這時,一個坐在角落裡,穿著挽起袖子的白襯衫、膚色黝黑的男人說話了:「沒錯,我們都應該有政治頭腦。我覺得我們都算是理想主義者,不然,我們就會走出去,做一些更實際的事情了。或者說,宗教和政治是一碼事,政治學和倫理學是一碼事。政治只是道德實施的一個領域罷了。」
安東對說話人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他半轉過頭去看著他:「本,我們把道德問題留給女人和孩子吧,那是他們的強項。道德體系在利阿努執行得成功嗎?」
本笑了笑。那是自然的、發自內心的笑,好像覺得自己很有趣似的。他叼起一支沒有過濾嘴的香菸:「安東,我不得不承認,利阿努目前需要的並不是某種可實踐的道德體系。它只關心生存,生存就意味著力量,當然那也正是你所談論的東西。但我覺得,人類在行動之前必須明確終極目標,否則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是對歷史的犯罪。」
「圖書館裡充斥著各種虔誠的戒律,但它們對政治現實一點兒影響都沒有。」安東嘲諷地說。
「可基督教教義又怎麼說?」米拉大聲喊道。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大聲喊,他們是聽不到她說話的。
安東轉過身,香菸從他嘴裡掉了出來。有人在笑,米拉臉紅了。
「除了道德審判,它還有過什麼作用?」
「不管怎麼說,」米拉有些猶豫地說,「那是影響政治現實的一套倫理體系。」
安東嘲笑道:「那是局外人為了擠進政治圈而使用的迷信手段。」
「但至少基督教為我們留下了遺產,」瓦爾說,「至少,我們對作惡會感到愧疚。」
「去和納粹分子說內疚吧。」
「英國人就是因為道德傳統才沒有謀殺甘地的,」本插話道,「想象一下甘地要是落到納粹手裡會如何。」
「沒錯!」安東強調道,「所謂的有道德的英國——暫且不論英國帝國主義的醜惡行徑——和納粹分子打仗,誰更可能會贏?」
「那與道德無關。那要取決於資源、戰備、武器和人口等。」
「對啦!」安東總結道,「還是要看力量。好了,孩子們,我們還是說正經的吧。」
今天的議題還是老問題:小組應該用僅有的那點兒經費去印宣傳冊嗎?如果要印,那是去廣場或其他繁華地區分發,還是在劍橋挨家挨戶地發?如果是後者,他們去哪裡找那麼多人手?
米拉坐在那兒煮咖啡。她想大聲質問安東,美國有那麼多財富和武器,卻為什麼沒能贏得越戰?為什麼沒能打贏朝鮮戰爭?從他說的那些實用主義的政治主張來看,他也不過是一個醜惡的政客:他罔顧他人的意見,壓制他們,對他們毫不尊重,又怎麼能讓他們投票給自己?她想起古希臘的悲劇,領悟到:政治是從家裡開始的。
但其實到了會後表決的時候,本、瓦爾、米拉,還有其他大多數人,都投票給了安東的提案。
會議結束之後,米拉走到本的身邊,自嘲地把剛才的想法告訴了他。他笑容可掬地,專注地凝視著她,真正像人與人之間交流那樣凝視著她。「我也有和你一樣的問題,」他笑著說,「我知道什麼是對的,但現實中安東總是對的。再說,」他扮了個鬼臉,「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無論安東怎麼批評理想主義,他最後還得依靠它。」
「理想主義者似乎總處於劣勢。你覺得有可能既是理想主義者,又是實幹家嗎?」
「當然是可能的,毛澤東就是。」
「一代人一種特徵呢?」
「不太可能。」
這時,在屋子另一頭一群人中的布拉德叫本過去。那群人都是男的,正在活躍地討論著什麼。本於是跟米拉告辭,加入了他們,他邊走邊對米拉說:「我也說不清為什麼。」
米拉和瓦爾離開了。大家基本都走了,只留下裡面的那圈人和幾個打掃的女人。
「我真討厭那個叫安東的。」米拉說。
「是啊,你可不會樂意見到這樣的人統治世界。」
「誰來統治世界我都不樂意,不過,我寧願像本那樣的人或其他實心眼的理想主義者來統治世界。」
「我不那麼認為。像本那樣實心眼的理想主義者總是會被精明的法西斯主義者擊敗。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只能做出這樣不愉快的選擇。我覺得我們一直活在道德的矛盾分裂中:在家庭中,在城市裡,在國家中,我們都有一定的行為方式,但一涉及政治問題,我們的行為就與平常判若兩人。比如,如果通用汽車公司的總裁在家裡被他用來對付世界的手段對待,他會崩潰的。這種道德分裂症全都是因為男女的分裂。男人讓女人表現得仁慈得體,以便他們白天在外面為非作歹,晚上卻能安然入睡。安東的確很聰明,如果他還能表現出一點點仁慈,如果他是女的,那……」
「不可能!」
「對了!正是社會規則使他不可能如此。」
「瓦爾,這麼說就有點兒過分了。也有冷酷的女人,而且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男人是仁慈的。有這種可能。」
「當然。問題是我們在分析男女的性別模式。我敢打賭,如果你遇到一個仁慈的男人,他十有八九是同性戀者。」
「瓦爾!」
「想想看,假如列寧是女人。」
米拉禁不住咯咯笑起來,她們一路想象著一些不可能的事,一路歡聲笑語地走回家——約翰·韋恩是女的,亨利·基辛格穿著裙子,加里·庫珀和傑克·帕蘭切是女的。走到門口時,米拉依依不捨,她問:「你認識這個叫本的男人嗎?進來喝一杯,給我講講他的事吧。」
「好啊。我明天沒課。如果尼克松是個女人會怎樣?還有喬·納馬思?」
她們一路傻笑著爬上樓梯,瓦爾將手臂搭在米拉的手臂上:「啊,做女人真好,可以享受這麼多樂趣。」
「如果只有一輩子可活,」米拉唱道,「就像女人一樣去活吧!」
進屋後,米拉倒上酒,急切地說:「給我講講,講講!」
一年前,本·福勒參加過幾次會議,可後來他又申請到了研究經費,去了非洲利阿努,他在那裡做了幾年的研究。他是政治學家、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他比大多數研究生的年齡都大,可能三十出頭。他結過婚,但他的妻子無法忍受非洲的生活,於是他們離婚了。他這學期才剛回來,一邊主持一門關於非洲的研討課,一邊寫博士學位論文。他被認為是國內關於利阿努問題的專家。他說,在利阿努,白人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非洲黑人是時候站起來了。
米拉不停地發問。那他的妻子呢,是個什麼樣的人?離婚後她都做了些什麼?他們有孩子嗎?他打算做什麼,教書嗎?他是真的有學識,還是隻有專家的虛名而已?
「天哪,姑娘,你是打算嫁給他嗎?」
「瓦爾,他是我到這兒以來,第一個感興趣的男人。」
瓦爾嘆了口氣,往後坐了坐,溫柔地看著米拉:「可我只知道這些了。」
「那就給我講講格蘭特吧,我還不太瞭解他呢。」
「談起他就難受。格蘭特就是痛苦本身。我受夠他了。」
「為什麼?」
「你也見過他了。他是一個不善交際的人,太自我了,他滿腹牢騷,他……他就是一個普通男人,只想著他自己,自己,自己,他那寶貴的自我太脆弱了。」
「那你為什麼喜歡他?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哦,幾年前,我在一個致力於劍橋改革的組織里做事。我們試圖改變校方對待黑人的方式,雖然我們沒有明確那麼說。比如,他們專門設立了一個外國學生班。聽起來倒沒什麼,但那些學生都是黑人,大多來自法屬殖民地。學校把他們安排在這個班,讓那些不受待見的老師來教他們——通常是前一年偏袒過黑人學生的新老師。這些老師只會說英語,而學生們不會說英語。有人提議將這些學生轉到法語班,但被校方否決了。但他們的意見總有一天會受到正視的,這會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可問題是這些無辜的學生也將為此受苦。我們只是觀察著,看看能做些什麼,試圖讓黑人孩子的父母參與進來。出於某種原因,格蘭特也來參加會議了。他走到我面前,眼神閃閃發亮,他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們聊了一會兒。我不覺得他多有趣——當時要是聽從這種第一印象就好了——但我覺得他很聰明,有高尚的價值觀。他說他不喜歡現在住的地方,想找一個公社去住。當時,我住在薩默維爾的一個公社裡,共有六個人。那地方需要八個人才能維持運轉。於是我和他說了。有天晚上他來看了房子,後來就搬進來了。
「很久以後的一天夜裡,我去了他的房間,上了他的床。從那以後,我就成了他的情人。儘管從我搬出來後,我們就沒那麼親密了。他現在還住在那兒。」
「你為什麼會跟他上床?」
瓦爾想了想:「是因為螞蟻。」
「螞蟻?」
「一天晚上,我們一群人正坐在桌邊吃飯,不知怎的,我們就談到了螞蟻。很顯然,格蘭特是花了一些時間來研究螞蟻的,他為它們著迷。就螞蟻的話題,他談了很久,說到它們的種類、特徵、社會組織和共同原則——道德。他越講越入迷,渾然忘我,他並不經常這樣的。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很帥。那是在他留鬍子以前。他容光煥發,眼睛也閃著光,他侃侃而談,興高采烈,激情澎湃。他只是希望我們認識,瞭解,喜愛螞蟻這種昆蟲!我就這樣愛上了那樣的他,愛上了那個晚上的他。」最後她說,「不幸的是,他只有在談論螞蟻時才會忘記自我。」
米拉又問起了瓦爾的前夫尼爾,瓦爾則問起了諾姆。然後米拉跟瓦爾講了蘭尼的事,瓦爾說起了她的其他幾個情人。她們之間的談話越來越親密,越來越真誠。她們喝酒,聊天,放聲大笑,笑得汗溼了衣襟。她們沉浸在這美好的發洩、放縱的自由當中,對彼此說了不曾說給別人聽的話。
一直聊到了凌晨三點。米拉說:「你聽聽我們都在說什麼?就跟兩個十幾歲的姑娘在一起議論喜歡過的男孩子似的。」
「是啊。儘管我們如此痛罵他們,可他們還是我們話題的中心。」
「不過,瓦爾,那是自然的。你的工作是你的重心,但如果你和我聊工作,我估計會睡著。我要是跟你聊工作也一樣。」
四點時,瓦爾疲倦地站起來:「今晚真的很棒,米拉美人兒。」
她們互道晚安後,又偎依了一會兒,好像彼此是這世間唯一堅不可摧的事物。然後瓦爾就走了。晨光傾瀉進屋裡,米拉拉上遮光簾,抱怨了一番外面嘰嘰喳喳的鳥兒,就上床睡覺了。
19
自那以後,米拉一反常態,頻繁地參加每次和平運動小組的會議。「我可真不明白你這是怎麼了。」瓦爾挖苦地說。
「我是為了追求終極真理。」米拉自嘲地說。
可是,本並沒有出現。米拉很失望。一個月後,她正要放棄時,他終於出現了。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的心開始怦怦跳。她懊惱地責怪自己自作多情。可她還是無法平緩心跳,也不敢直視他。那晚,會議上的內容她一點兒都沒聽進去。她不停地對自己說,也許他有腳臭;也許他會坐在馬桶上看雜誌,整個廁所臭氣熏天;也許他投票給了尼克松;也許他是一個素食主義者,靠吃豆類和糙米為生;或者,他認為歐內斯特·海明威是美國最好的小說家。然而,她的自我告誡絲毫沒有影響她的脈搏。開會時,她什麼也聽不進去,結果會後也不知道和他聊什麼。她笨拙地坐在那裡,試著表現得鎮定點兒,心想他會不會朝她走過來,想到這裡,她的心跳就更快了。可是他被一群人圍著,根本沒有注意到她。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見瓦爾走到本身邊,加入了那群人。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耳朵嗡嗡作響,但她能看到瓦爾做著手勢,聽到她在笑。她想,瓦爾的表現一定很棒,不由得討厭起她來。可為什麼啊?瓦爾有格蘭特了啊,她不需要本。米拉坐在那兒,感覺氣血上湧,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突然,瓦爾走到她身旁,碰碰她的胳膊:「小傢伙,準備回家吧?」
米拉僵硬地站起來,跟著瓦爾走出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她盡力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對了,」瓦爾歡快地說,「你週六晚上有空嗎?」
「怎麼了?」她麻木地問。
「哦,我請了幾個人吃飯。有克麗絲、巴特、格蘭特、我、你和本。我靈光一閃,就有了這個想法!」她轉身對米拉說,「我在會上注意到你不見了。我想,要等你採取行動,還不知道要拖幾個月呢。你可別指望男人能察覺出你的心思,他們只會回家做白日夢,然後手淫或者不手淫。所以,我只好親自出馬替你安排了。希望你別介意。」
米拉沒反應過來瓦爾是什麼意思。她把每個詞都琢磨了一遍,又問了一些問題,這才反應過來。她驚呼一聲「瓦爾」,轉身擁抱了她的朋友。她們正在人行道上,路人紛紛側目,可米拉不在乎。
「米拉,先別這麼亢奮,好嗎?」瓦爾無奈道,「你都還沒有真正瞭解他呢。」
「好吧,聽你的。」米拉乖乖地說。瓦爾笑了。
「這就對了。」她說。然後她們都笑了。
那晚,她到得很早。只有瓦爾、克麗絲和她的朋友巴特在那兒。他們都在廚房裡,瓦爾正在攪拌什麼東西。克麗絲在切菜,巴特在擺桌子。他們正在爭論著什麼。
「我可以隨心所欲,」巴特振振有詞,「就算我化學考試兩次不及格,我還是能進哈佛。瞧,我們還是給他們施加了壓力的!」
「真不錯,」瓦爾挖苦地說,「從前他們把你拒之門外,因為你是黑人;如今他們讓你進來,也因為你是黑人。這就是所謂的進步嗎?」
巴特深情地看著她:「我還沒進哈佛呢,只能說正要進。」
「嗯。但我沒見你在為此努力啊。」
「我還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做。」巴特傲慢地說完,大笑起來。
「是啊,比如販毒。」克麗絲開玩笑說。
「那可是一種社會關懷!」
特蘭特走進來時,他們都在笑。見著他,巴特一下子衝上前去,揮舞著拳頭嚷嚷道:「正想找你這傢伙算賬呢!」
米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克麗絲和巴特之前的互動方式對她衝擊不小。從童年起,米拉就一直是個自由主義者,反對任何型別的偏見,認為各個群體之間應該充分地交流。可她的自由主義來得太容易了些。除了朋友家的女傭,她從未接觸過其他黑人;除了諾姆的一個同事(她不喜歡那個人),她也從未接觸過其他的東方人;她不認識任何美洲印第安人或墨西哥裔美國人。第一次見到巴特時,她吃了一驚。對於巴特、克麗絲和瓦爾之間那種毫不避諱的爭論,她仍然感到不安。在內心深處,她時時感到這種戲謔和爭論會演變成暴力,巴特會抽出一把刀把她們都殺了。這樣的場景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所以當巴特朝格蘭特走過去時,她臉色蒼白,但其他人都在笑。格蘭特朝巴特晃著拳頭,吼道:「你就是一蠢貨,哥們兒!」巴特也同樣回敬他。
他們在餐桌兩邊坐下來。米拉站在櫃檯前倒酒,面對著牆,設法讓自己放鬆下來。瓦爾看著她,輕聲說:「他倆總是吵個沒完。」米拉看著他們。
他們不是用說的,而是用喊的。兩人手裡各拿著一件銀餐具,作勢要攻擊對方。他們——不,是巴特,半帶著笑容,格蘭特則很嚴肅。米拉過了很久才搞清楚,他們在爭論少數族裔抗議的正當方式。巴特贊成用坦克和槍支,格蘭特則認為應該通過法律。
「進入權力機構是唯一能夠獲勝的方式!」
「胡扯,你進去,它會生吞了你的,哥們兒!等它把你吞進去以後,你就會被同化了!他們會買下你的靈魂,把它洗乾淨,漂白了,直到它比白人還白。」
瓦爾突然吼道:「夠了!」他們轉過頭,見她正準備削胡蘿蔔。她平靜地說:「你們去別的房間吵好嗎?吵得我受不了。」
他們仍然繼續爭論著。巴特坐在那裡,格蘭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他們一起去了另一個房間。米拉看著瓦爾,說:「我以為你會加入他們。」
瓦爾嘆息一聲:「他們就那個問題吵啊,吵啊,吵個沒完,不下十次了。他們就是喜歡吵。我可不想在討論不出結果的爭論中浪費精力。他倆也只是說說而已。像他們那樣,乾坐著談論改變社會的正確方法,有什麼意義?有人要用槍,有人要用不同的權力形式。太荒唐了。巴特其實是個很溫和的人,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會動武,但他並不希望那樣。格蘭特呢,在文質彬彬、禁慾的外表之下,他其實是個殺手。他的脾氣就跟剛從樹上下來不久的野蠻人似的。」
「是啊,」克麗絲想了想說,「沒錯。媽,還記得那天晚上吧,他衝你發火,把雞尾酒桌都掀翻了?就是很重的那張,上面還放著好多東西。他摔碎了很多東西,」她轉身對著米拉,繼續說,「把桌面徹底弄壞了。然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我們收拾殘局。」
「他也就這種時候雄赳赳氣昂昂的。」瓦爾冷冷地說。
「可是,媽,」克麗絲將她那輪廓柔和、稚氣未脫的臉龐轉向瓦爾,嚴肅地說,「你怎麼能那麼說呢?你怎麼能說討論什麼是正確的方法沒有意義呢?你自己不也總在談論改變社會的正確方法嗎?」
瓦爾深深嘆了口氣:「親愛的,聽我說,我知道我這麼說像是在粉飾。可我是在詢問人們需要什麼,並努力構想出藍圖,逐步完善;而他們是在嚷嚷著‘大家都應該這樣做’。這兩者之間是有區別的。」
「我沒看出有多大的區別啊。」
「也許沒有,」瓦爾一手託著下巴說,「但我可不是為了和別人打架才談論那些的。我想挖掘真相,而他們只想戰勝別人,或喊得比別人大聲。」
「嗯……」克麗絲思考著。
「你看到沒?」米拉笑著說,「男人在客廳,女人在廚房,一直都這樣。」
「我寧願待在這兒。」克麗絲說。
「做飯!」瓦爾驀地站起來,開始攪拌什麼東西。
有人敲門。米拉之前已經全然忘記了本,這時,她的心又跳了起來。有人去開了門,門廳裡響起說話聲,腳步聲漸漸逼近廚房。米拉望著窗外,感覺臉在發燙。
「嘿,本。」聽到瓦爾和他打招呼,米拉微笑著轉過身,卻見本正在親吻瓦爾的臉頰,然後遞給她一瓶用紙袋裝著的酒。瓦爾謝過他,他們聊了幾句,米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本和瓦爾轉過身來,瓦爾說:「你認識米拉吧。」他微笑著朝她走過來,伸出手,說:「是的,但一直不知道你叫什麼。」瓦爾又介紹了克麗絲,大家談笑風生起來。笑容依然僵在米拉臉上,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端起酒去了客廳。「我們來玩一個新遊戲怎麼樣?」一進屋,瓦爾就說。
「這次又玩什麼?」格蘭特面露不快。
「說空話。」她歡快地說,遞過一盤開胃小菜。巴特咯咯地笑了。
格蘭特扮了個鬼臉:「你真是夠了,瓦爾。你動不動就跟人說教,而別人討論點兒什麼,就都是說空話。」
「我談論的都是實在的事情。」
「我的屁股才實在呢!」
「是啊,我覺得你的屁股倒是挺實在的。」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聽說,本是非洲事務的專家?」她一本正經地說。
「我全身上下也就消化系統稱得上專業,」本笑著說,「我倒很樂意和你們說說它。」
格蘭特轉過身去了,巴特饒有興致地傾身向前。
「你去過非洲?去的哪些國家?待了多久?那裡是什麼樣子?那兒的人對你怎麼樣?」巴特問了一連串問題,本都輕鬆從容地回答了他,可在他的敘述之中,流露出他對自己所從事工作的熱愛。每個人都認真地聽著。他們聽到的並非絕對的真相,卻是另一個人所由衷相信的事實。想起克麗絲和瓦爾在廚房裡的對話,米拉這下明白瓦爾的意思了。許多人說話時能感到其持有某種立場,某種偏見,有一種誓死為之辯護的態度。但本是不同的。他所說的是他的親身體會,一些他希望不是事實的事實,一些他引以為榮的東西。她的心為他激盪。可他並沒有看她一眼。他在和巴特說話,時不時地,他也對著格蘭特說。
米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假裝去廚房幫瓦爾。「你感覺怎麼樣?」她問。
瓦爾咧嘴一笑,說:「我喜歡他。他可能有點兒大男子主義,但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他待人接物還算正派。」
「正派」是瓦爾對人的最高評價,相當於說一個人「非常棒」。米拉很滿意。可當她們回去時,本依然沒有看她。米拉快要喝醉了。她靠在沙發上,感覺頭輕飄飄的,意識已經逐步飄離。
本很有魅力,相當有魅力。她想睡他——想到這裡,她的臉泛起紅暈。只是看著他,她的陰道就開啟了,溼潤了。她從前太孤獨了。可是,當她坐在那兒,她忽然明白,過去幾個月來,孤獨感已經成為一種平常的感覺。近來,她已經不覺得孤身一人有什麼缺憾。天哪,原來一直都是這樣嗎?她的孤獨主要源於這種感覺——她應該找個男人,不然,她就會變成一個淋著雨、張望著燈火通明的房子的可憐女人。沒錯,本很有魅力,很有才華,而且似乎很正派。米拉不知道瓦爾為什麼會說他有點兒大男子主義,她得記著要問一問瓦爾。但要是本不喜歡她呢?要是他已經在和別人約會了呢?要是今晚什麼都不會發生呢?
那也沒關係。她原來的生活狀態不也很好嗎?她心裡的壓力逐漸消失了。她想,或許是因為我醉了吧。喝醉了就什麼都顯得不重要了。
他們去廚房吃晚飯。瓦爾讓米拉坐在本和巴特中間。他們喝了一口鮮蝦濃湯,讚不絕口,然後開始談論食物。本描述了利阿努美食。格蘭特還是悶悶不樂,埋頭吃著,吃完擦了擦鬍子,開始講起他母親做的難吃的乾糧。巴特笑了。
「哥們兒,你要吃過我嬸嬸做的乾糧才知道什麼叫乾糧。她其實也不是我嬸嬸,」他對米拉說,「她只是唯一願意照顧我的人而已。不過,她是一個很好的老婦人。她靠救濟金過活,還會做義大利麵。每週一她都會做義大利麵,一次做很多,做好就放在鍋裡,也不儲存起來。到了週五,哥們兒!那義大利麵都快發芽了。太乾了,都變成脆的了!」
他們都笑了。「你誇張了吧!」米拉說。
「不,他沒有。」克麗絲以一種像她母親那樣低沉、沙啞的聲音說。
「但她人很好,」巴特補充說,「她本可以不用管我的。我覺得是因為她太老了吧。她自己一點兒都不吃。她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讓我去買衣服。」
「你的衣服確實很好看,巴特。」米拉說。
「他的品位不錯。」瓦爾贊同地說。
「衣服,誰他媽的在乎衣服。」格蘭特咕噥道。
話題又轉向了風格的意義。風格是體現氣質、個人特質、文化特點、亞文化和叛逆情緒的一種方式。他們熱烈地討論著,爆發出陣陣笑聲。
說到衣服,巴特來勁了。他對瓦爾說:「你的風格就很明顯。你瞭解自己的身體和氣質,所以你選的衣服很適合你。」他轉身對米拉說:「而你,穿得就有點兒保守了。但你正在進步。我很喜歡你的褲子。是什麼面料的呢?」他說著伸出手,從她大腿處揪起一小塊布,在兩指間摩擦著。
「棉和聚酯纖維。」
「不錯。你倆,」他對格蘭特和本說,「你倆的風格有點兒像祖魯人。我就不對我自己發表評論了。」
「去他的衣服。」格蘭特重複著。
「你討厭衣服,是因為你爸給了你一櫃子的衣服吧。」
「我爸給我的,只有腦門上挨的爆栗。」
「我記得屁股上也捱過吧。」瓦爾說。
格蘭特陰沉地盯著她:「我好像一直都在捱打。」
「那你現在應該已經麻木了。」
「看來我是唯一有個好爸爸的人,」本說,「他在鐵路上工作,經常不在家。可他在家的時候,全身心都投入在家裡。夏天夜裡,他會跟我、我的兄弟姐妹還有我媽一起聊天。我還記得他倆坐在門外的臺階上,手拉手地聊天。」
「也許這正是因為他經常不在家。」瓦爾笑著說。
「也許吧!可是你知道的,社會學家對那些常年不在家的父親評價可不好。」
「我小時候就喜歡我爸不在家,」巴特說,「我只見過他一次,可他把我的魂都嚇飛了。我嬸嬸說他曾經把我媽的眼睛打瞎了,而且他對他現在的妻子和孩子也那樣。」
他們說話時,米拉一直癱坐著。她大腿上巴特觸控過的部位還在隱隱作痛。他可能壓根還沒碰到,只是摸了一下褲子的面料而已。他那麼做的時候,她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怎麼敢那樣?怎麼敢?她感到氣血往上湧,血管隨著心跳抽動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沒有教養,不懂得男人對關係不親密的女人不應該那麼做。但她又想,假如是格蘭特那樣做呢?她可能會不樂意,可能會覺得被冒犯,但她也可能不太計較,歸結為格蘭特不擅長社交也就算了。她大腿上也就不會有這種刺痛感了。不,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她端詳著巴特,看他說話,看著他笑。他多麼年輕,只比克麗絲大一歲,可看上去老成許多,他竟想跟格蘭特、本,甚至瓦爾較量——他通常都很聽她的話。然而,湊近一些看,忽略那使他看起來老成的黑皮膚……他的臉頰柔和而圓潤,就像克麗絲一樣。他的眼神里透出信念、希望甚至仁慈。明白了,問題在於他的膚色。她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她真正想要抗議的是:他怎麼敢用他的黑手碰我?他的手就放在桌上的餐盤邊,她垂眼觀察著它。身體被那樣一雙黑手撫摸會是什麼感覺?她側過頭,沉默了。她感到喉頭有些哽咽,腦中嗡嗡作響,心底在無聲地悲鳴。她突然間全明白了。
但這不是偏見,而是一種陌生感。她從來沒和黑人小孩一起跳過繩,也從不曾和他們手拉手一起回家。這些年來,儘管她有一些質樸的自由思想,但她還是耳濡目染對黑人產生了恐懼之感。偏見是藏在骨子裡的。
巴特的手放在餐盤邊,那是一雙巧克力色的、粗短而厚實的手,手掌的顏色要淺一些,幾乎呈現粉色。他的指甲也很短,手指就像小孩的手指一樣,無意識地自然彎曲著,看上去脆弱、可愛卻又強壯、有力。米拉把自己那白皙、瘦削的手輕輕放在巴特的手上。巴特一下子轉過頭來。格蘭特在抱怨他那討厭的父親。米拉小聲說:「請把麵包遞給我一下好嗎,巴特?」她拿開了手,他笑著把籃子遞給她。一切就這樣過去了,她又回到自己的世界裡。
她在想,他是否能察覺到她因為他碰她而生氣,以及她處理這種情緒的方式。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原諒她。如果他被白人觸碰的感覺和她被黑人觸碰的感覺一樣,那麼他會原諒他,可如果他沒有那樣的感覺呢?畢竟,白人是統治種族。想到這裡,她的眼眶溼潤了。也許他不會原諒她吧。如果他察覺到了——他一定察覺到了。就算不知道她的想法,他也知道所有白人的想法。他會原諒她嗎?
「你怎麼淚汪汪的?」她身邊有個聲音說。她轉向本英俊和藹的笑臉。
「你相信寬恕嗎?」
他搖搖頭:「沒有寬恕這回事,但也許可以忘卻。」
「是啊,忘卻。」
「你有什麼心事嗎?」
「嗯,我在想你講的關於非洲的那些事,或那些受壓迫的地方、受壓迫的人,比如,黑人、女人、任何人。」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
「只有一個辦法。」他輕輕地說。格蘭特和巴特正在爭論合理的家庭結構問題。他們都贊同家庭應該由男性主導,每個家庭裡都應該有父親、母親和幾個孩子。除此之外,他們再沒有達成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對了,是獨立。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利阿努的人民只有到了不再需要我們的時候,也就是和我們平等的時候,才會寬恕我們。」
「可那持續不了多久,也許永遠不會。國家力量差別太懸殊了,因為利阿努是一個小國。」
「對,但非洲黑人國家可以成立一個聯邦,我並不是說絕對的平等,而是指他們或他們的聯盟能與我們平等談判就行了。」
米拉把臉埋進掌心,突然間淚如雨下。她想,我喝多了,一定是喝多了。
「你怎麼了?」本的聲音中沒有厭惡和不耐煩,聽起來很親切、很擔心。可她還是止不住淚水,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他將一隻手放在她背上,她才抬起頭來。
「你怎麼了?」他又問。
「噢,上帝!生活真是太難了!」她哭出聲來,一躍而起,衝進了洗手間。
20
「噢,我只是喝醉了。我很緊張,喝太多了,所以哭了。」米拉聳聳肩,裝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但我以前從沒見過你那樣。」瓦爾說。
她把剛才腦子裡對巴特的想法說給瓦爾聽,為自己的想法羞愧不已。
瓦爾冷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最後她說:「依我看,雖然你把巴特當陌生人,當外人,但你自己也覺得自己是陌生人。你好像在表達——男人,我想去愛你,可我能夠原諒你對我做的那些事嗎?好像你感覺巴特和白人之間的關係類似於你和男人之間的關係。」
「瓦爾,這太扯了!天哪,你老是根據你那套奇談怪論來解釋一切!我只是喝醉了,有點兒脆弱,為自己傷感、難過一下而已!僅此而已!」
瓦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輕輕地別開頭。「好吧,對不起。」她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我得去圖書館了。」她說著,拿上書走了。
米拉坐在雷曼餐廳裡,感覺有些內疚,又有些解脫。她試著調整自己。瓦爾一直對她很好。她舉辦派對,特地邀請了本。可為什麼她非要讓每個人都以她那種固執的方式看世界呢?米拉收拾書包,起身走出這棟樓。她埋頭走著,一路沉思。她一會兒想再也不理睬瓦爾了,一會兒又想晚上打電話去道歉。淚水又湧上了她的眼眶。她想,我可能精神崩潰了。瞭解自己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
「米拉!」聽到有人叫她,她抬起頭來。一個人影朝她靠過來,是一個漂亮女人,長得很像年輕時的凱瑟琳·赫本。陽光下,一頭蜜棕色的秀髮飛揚,光澤閃閃。她又高又瘦,穿長褲和毛衣,敞開的外套在風中飄舞。是伊索。
「伊索!」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啊。」
「天哪,你好漂亮。你這是怎麼了?」
「這才是本來的我。」伊索原地打個轉,歡快地說,「你說我怎麼了?」
她們都笑了。「太好了!」米拉歡呼道,「你到底怎麼搞的啊?」
「我把頭髮放下來,又去買了幾件新衣服。」伊索咧嘴笑著說。
「天哪,如果對我來說也那麼容易就好了!」
「你不需要啊。」伊索誇她。
「伊索,今晚和我一起吃飯吧。」她懇求道。她想弄清自己的問題。找個人說說,或許能幫她理清思路。
「抱歉啊米拉,我正要去和唐·奧格爾維一起吃午飯——你認識她嗎?晚上我還約了伊麗莎白。明天午飯還要和珍妮·布賴特一起。對不起啊,我聽著像個自大狂。我只是太高興了。」
米拉看著伊索。她整個人容光煥發、光彩照人。
「你在試著過風流日子。」米拉大著膽子說了一句,嘴角掛著淺笑。
「我正試著往‘風流’上靠,」伊索糾正她,「我感覺很好!我還要辦派對,週六晚上,你來嗎?」
「我會來。」米拉羨慕地說。
「你想讓我邀請誰嗎?」
「你看上去真漂亮。」
伊索像無辜的孩子一樣看著她。「你真這麼覺得嗎?」她問,看上去有點兒吃驚。
「我真這麼想的。」米拉肯定地說。伊索高興極了。
「好,我要試一試,」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反正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對吧?」
「對的。」米拉說。她的聲音很柔和,充滿了瓦爾式的把人類視為受驚的可憐孩子般的慈悲,「噢,對了,你能邀請本·福勒嗎?你認識他嗎?」
「從非洲回來的那個嘛,認識,沒問題!祝我好運吧!」伊索轉身跑了。
派對上來了很多人。伊索顯然每個都認識。米拉站在昏暗的客廳門口,看著他們跳舞,裡面的傢俱都已經搬走了。瓦爾在舞池裡和莉迪亞·格林斯潘笨拙地跳著舞;伊索也在跳舞,還有馬丁·貝爾、凱拉、霍沃德·珀金斯和那個長得像吉卜賽人的漂亮女孩,還有布拉德和斯坦利,斯坦利在和克拉麗莎跳舞,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彷彿在獨舞。她跳得很棒,最後,每個人都停下來看著她跳。她跳舞時低垂著頭,眼睛半閉著,黑色的長髮散落臉旁,矯健的身體舞動著。她的舞蹈性意味濃厚,卻並非性感。她只為自娛自樂而舞動,並非為了表演,而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展現出性的愉悅。米拉看著,看著,突然覺出了其中的不同,儘管她不曾像克拉麗莎那樣跳過舞。她想,克拉麗莎為何能旁若無人、自由自在地跳舞呢?即使做不到旁若無人,那當你獨自一人,在空曠的房間裡放音樂時,就能自由自在地跳舞嗎?這些天發生的每件事都讓人琢磨不透。
伊索穿一件白色的摩洛哥紗裙,裙邊鑲著紅色和金色的穗帶,長髮垂肩。她的臉就像電影裡那樣時刻變化著:先是戴著帽子和眼鏡、抿著嘴的靦腆女孩,當她揭開帽子時,飄逸的金髮便散落下來;當她摘掉眼鏡、脫下軍裝式夾克時,又成了一個性感尤物。伊索的轉變沒有那麼戲劇化,但那披肩的長髮,讓她的臉龐看起來更加飽滿;深膚色和華麗的衣裝,讓她之前那張女學究般的臉上多了幾分高雅、智慧和成熟。米拉走了進去。
「來啊,」伊索說,「該你試試了。」她伸出了手。
「我肯定會像個傻瓜一樣,不知道怎麼跳。」米拉拒絕了。
「跟著音樂擺動你的身體就好了。」伊索說著拉過她的手,溫柔地引導她起舞。
起先米拉有些窘迫,但當她意識到沒人注意她時,她的尷尬和忸怩便逐漸消失不見了。音樂一響,她就沉浸了進去,忘我地融入音樂的節奏和氣氛中。伊索離開她去了別處,凱拉又向她靠過來,她們笑嘻嘻地看著對方,跳起了雙人舞。她又陸續和布拉德、霍沃德、克拉麗莎共舞。她開始領略到這種跳舞方式的妙處。完全的自由,沒有固定的舞伴。她不用依靠別人,不必因為舞伴笨手笨腳、在她要旋轉飛躍時對方卻原地不動而懊惱。她可以想怎麼跳就怎麼跳,無論跳到哪裡,都有人與她做伴。她在一個集體當中,是其中的一員,他們同在一起,都在為自己身體的韻律和節奏感而發自內心地喜悅。她驀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前是瓦爾的臉。瓦爾正在興頭上,可當她看見米拉時,面色微微一沉。米拉覺得很受傷,因瓦爾的受傷而受傷。她朝瓦爾靠過去,手臂繞在瓦爾肩上,對她耳語「對不起,對不起」,接著又回到原地繼續。瓦爾聳聳肩,咧嘴笑了。她們攜手共舞,又各自舞動到了別人面前。
這是一支累人的舞。過了一會兒,米拉離開舞池去找啤酒喝。廚房幾乎是空的,只有克拉麗莎的丈夫杜克靠著冰箱站著,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人在角落裡低聲聊天。米拉請杜克讓開,好拿啤酒。
「你看上去有點兒茫然。」她說。她明白那種感覺。
杜克是個體格魁梧的人,也許再過幾年他就會發福。他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就像一名退役的足球隊員。其實,他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最近剛從越南迴來,現駐紮在新英格蘭地區。
「呃,我理想的度過週末的方式,可不是參加哈佛的派對。」他說。
「你來這兒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畢竟,劍橋是和平運動的中心。」
「這對我沒什麼影響,」他嚴肅地說,「我希望戰爭結束。」
「你在越南有什麼感受?」
他不動聲色地說:「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不在前線,可我不喜歡這場戰爭。」
雖然米拉不太喜歡他的長相,但她現在不由得同情起他來。他也陷入了困境。她好奇他是什麼感覺。
「你一定覺得很難熬吧。」她同情地說。
他聳聳肩說:「不會,你不能把所有事情混為一談。我相信這個國家,我相信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有時候,政治家會犯錯,可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希望政治家們能改正錯誤。」
「但假如你的工作是殺人呢?假如你覺得那是違背道義的呢?」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的工作又不是捍衛道義。況且你怎麼知道什麼事是違背道義的呢?」
「假如你在德國,他們讓你把猶太人趕進火車,送往集中營呢?」
他看起來有些煩了:「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們這些人總是把事情看得太簡單。這場戰爭之所以不好,是因為很多美國人在戰爭中犧牲了,而且他們的犧牲什麼都沒換回來。我們花費了數百萬美元,這些錢全都打水漂了。」
「我明白,你打算繼續留在軍隊裡嗎?」
「也許吧。軍隊生活很好,我喜歡。我甚至很喜歡越南,我在那兒買了一些好東西,有時間你過來,我一定拿給你看看。有雕塑、地毯和漂亮的版畫。其中有一幅……」他細緻地描繪了一幅又一幅畫,歷數它們的題材、色彩和線條,「它們真的美極了。」
「是啊。這些畫是超現實的,而現實往往是相反的。」她呷了一口啤酒說。
「我可不那麼認為。」然後他又長篇大論了一番他所處的現實。他講了瞄準器、來復槍、繪圖法、圖表、繪製地圖,以及士兵與武器相關的新發明。他很能說,口才也算不錯。米拉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似乎有點兒居高臨下。他的語氣和用詞,都是在用專家的口吻來教訓一無所知的外行。雖然確實如此,可他的語氣很討人厭。她在想,如果她給他講上十分鐘的英語韻律學,他是否受得了。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喜歡那些畫,是因為它們超越了現實。」
「管他那麼多呢!這些畫可價值不菲。」他大聲說道。然後又細緻地解釋每幅畫花了多少錢,他回國後它們又能估價多少。「還有那些地毯,」他接著說,「我拿著它們去了三家交易商那兒……」
米拉感覺有些麻木了。杜克真的不懂交談。他是一個喜歡自言自語的人,他可能和任何人都無法對話。他會以居高臨下的口吻說話,但既然他在軍隊裡,他當然也會低聲下氣地說:「是的,長官,敵人部署在……」
她環顧四周。廚房裡沒別人了。她又拿了瓶啤酒。她不知道該怎麼找藉口離開。杜克現在又講起了計算機的使用。他滔滔不絕,說得天花亂墜,她試著認真聽。過了很久,她問:「可重點是什麼?我是說,你到底想表達些什麼?」
他似乎並沒有明白她的意思,繼續絮叨著,但他說的那些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我的意思是,你得有一個計劃或是一個目標吧。你做這些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瞭解計算機的用途,掌握它的操作方式啊。」
「只要手段正確,結果和目的相反也沒關係嗎?」眼看他又要扯遠,她只好打斷他。
「你說什麼?」
「你沒有目的只有手段,那計算機對你來說不過是個大玩具罷了。」
「米拉,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他強壓著怒火。
幸好,這時瓦爾進來了。她紅著臉,拍著胸脯說:「像我這個年紀,以我這個體重,一天抽三包煙——這種年輕人才幹得出來的事情我再不能幹了!」她說著伸手去冰箱裡拿東西。
一個長相英俊、面相和善的年輕男人跟著她溜了進來。他站在擺在櫥櫃上的一堆湯罐旁,一副看得入迷的樣子。
「在欣賞家庭自制的波普藝術嗎?」瓦爾打趣道。
「這個造型很……有趣。」最底下一排有五個罐子,再上面一排有三個,最頂上有一個。
「你覺得沃霍爾會從中受到啟發嗎?」
「不,但也許我能參透事物最深、最神秘的本質。」
「你是在學康拉德。」米拉說。
「不,是學梅勒的《我們為什麼在越南》。」
「你是不是從那些罐子裡聽到了雷鳴般的呼喊?」
「當然。‘遂了我的願!喝下這泔水!’」
一大群人擁入了廚房。哈利和一個奇怪的鬍子男進來拿啤酒,他們站在那兒交談了一會兒。米拉在一旁聽他們說,但她已經知道,最好別和哈利說話。他可能確實像凱拉說的那樣聰明,而且他很英俊,瓦爾說他這種型別是「來自瑞士阿爾卑斯山的納粹」,高個子、金色頭髮、表情嚴肅,經常穿一件滑雪衫。但哈利只談論物理方面的話題,基本不會談及其他。只要有人樂意聽,他就能無休止地講下去,這時的他還算有趣。可是,他和杜克一樣,總是自說自話,將話題扯遠。他不會談論天氣、食物、電影或人物。其他人說起這些話題時,他就默不作聲。米拉在一旁聽著,她想看看,接下來他會和陌生人掰扯些什麼。他注意到了她。
「你好,米拉。這是唐·埃文斯。他來自普林斯頓,是來這裡參觀的。我們是在阿斯彭認識的。」
「我聽出來了,也是一名物理學家吧。」她對他笑了笑說。
他也回她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就轉頭和哈利說話。他說著說著,哈利忽然打斷他,糾正了些什麼,他就又解釋一番,繼續往下說。哈利再次打斷他,糾正了些什麼,他就再解釋幾句,接著往下說。就這樣迴圈往復。他們根本不是在交談,而是彼此都想勝過對方一籌。他們的談話不是為了達成某種共識,也不是為了探索某種真理,而是為了炫耀,是兩個人同時在自言自語。米拉覺得厭倦,於是轉身走開。杜克還站在冰箱旁邊,他突然插了幾句。那兩個人停下來,看著他。哈利說:「我們去臥室吧,那裡安靜些。」說完三人一起離開了。
廚房裡人越來越多。克拉麗莎和凱拉在和那個長得像吉卜賽人的女孩說話。米拉湊上前去,她們向米拉介紹了那女孩,她叫格蕾特。
「嗯,我看見你和霍沃德·珀金斯跳舞了。」米拉笑著說。
格蕾特扮了個鬼臉:「他到哪兒都跟著我。」
「可憐的霍沃德,」凱拉說,「得有人對他好點兒。我去好了!」說完離開了廚房。
格蕾特翻了個白眼:「我覺得她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吧。」
她們談論起研究生的必修課,這是她們眼下比較感興趣的話題。米拉發現,屋子裡的年輕女孩都沒有穿胸罩。這好像是一種新時尚,可她覺得有些不雅,都能看到她們胸部的輪廓了。
克拉麗莎非常嚴肅地說:「我覺得文學很有趣,我喜歡文學,但有時候,我覺得周圍的世界如此混亂,而我們所做的一切似乎毫無意義。你會覺得是不是應該去做一些更具體的事情,能將社會引向正確的軌道,而不是把世界拱手讓給那些只在乎權力的人。」
「我覺得你做不到,」格蕾特說,她長著一雙敏銳的眼睛,「除了時尚,一切都不會改變。」
「時尚也很重要,」米拉說,「它們也有意義。我的抽屜裡放著一堆白手套,它們正在漸漸發黃。」
「什麼意思?」格蕾特問。
「嗯——社會環境正在變得輕鬆和隨意,我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注重給別人留下的印象了。」
「我覺得,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注重自己留給他人的印象,只不過方式變了。」格蕾特反駁道。
這時,瓦爾來到她們身後:「我的天哪,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男人們在一間屋裡談論世界的未來,女人們在另一間屋裡談論時尚。」
克拉麗莎笑著問:「哪些男人?」
「你老公算一個。還有哈利和那個從普林斯頓來的人。他們在談論用電腦技術來預測國家的命運。他們都想加入規劃美國未來的智囊團。上帝救救我們,讓我們有多遠躲多遠吧!」
她們都笑了,就連克拉麗莎也笑了。米拉想,她是怎麼看待自己丈夫的呢?他們似乎完全不是一個型別的人。「他們一定在講一個特別現實的世界吧,」克拉麗莎笑著說,「杜克只知道那些。」
「他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克拉麗莎歪了歪頭,說:「他本來的名字叫馬默杜克,但那就是一個不能說的、黑暗的秘密了。」
她們又說回了時尚的話題,開始討論它是否有意義。
「我始終認為,時尚的變化是有意義的。」米拉說,「如果一個女人出門時必須穿緊身褡,穿搖搖晃晃的高跟鞋,花幾個小時梳妝打扮,那麼多少能看出女人在社會中的地位和階層。」
「沒錯。」格蕾特皺著眉頭說,每當她認真思考的時候,就會皺起眉頭,在深色的眉毛間形成一道深痕,「不過,時尚變得更輕鬆、隨意並不一定意味著社會階層就不存在了,或者女性的地位有了較大改變。」
她們全都參與進來,討論很熱烈,屋子裡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就在這時,本出現了。
「請問,派對是在這裡吧。」他笑著說。
米拉朝他燦爛地一笑,因為她現在感到很快樂,很盡興。她接著把剛才的話說完:「我們正享受著比過去更大的自由,可以體驗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你可以穿牛仔褲,把頭髮放下來,嚐嚐被當成‘嬉皮士’的滋味;你也可以穿上毛皮大衣和高跟鞋去邦威特百貨,領略當貴婦的氣派……總而言之,現在比過去更自由了。」
「拓寬思維的邊界!沒錯!」瓦爾應和道,「這是唯一可能出現的進步。凡是被我們稱作進步的東西,其實只是變化而已。這些變化不見得比以前更好,可進步是存在的,拓寬思維的邊界,這就是一種進步。想想看,在原始穴居人眼裡世界是什麼樣的,一定危機四伏。我們逐漸適應了大部分恐怖之物,隨後就產生了基督教……」
「那可真是一次飛躍。」克拉麗莎笑著說。
本輕輕碰了碰米拉的胳膊,輕聲問:「想喝點兒什麼嗎?」
她轉身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溫柔的金棕色眼睛。「好啊。」她含情脈脈地說。
「啤酒?還是葡萄酒?」
「基督教的出現是一次巨大的進步:它使我們產生了負罪感。問題是這種負罪感卻讓我們表現得比以前更壞……」
米拉心醉神迷地站在那兒。手臂上被本碰過的地方還有一絲酥癢。他回來的時候,遞給她一杯葡萄酒,自己也拿了一杯。他就站在米拉旁邊,邊喝邊聽瓦爾說話。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走出這種負罪感,找到我們做事的真正動機。因為動機不是罪惡,我們無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才會退而求其次,去傷害別人,希望別人也得不到。如果我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並且接受自己有這種想法,那我們就不會去做壞事了。」
「聽起來不錯,」克拉麗莎笑著說,「只是有些小小的漏洞。想象一下,如果原始人根據自己的感情行事——」
「原始人並不喜歡戰爭。」瓦爾打斷她。
「那那些戰爭面具和戰爭舞蹈是怎麼來的?」格蕾特質問道。
「他們不喜歡打仗,但得做好打仗的心理準備——現在的軍隊也還會這樣做,」克拉麗莎大聲說,「他們打仗,因為侵略是出於生存需求。戰爭有一定的經濟基礎。」
「除了經濟基礎,也有心理的作用,否則,人類早就步恐龍的後塵滅絕了。戰爭並非正當的形式。我可以承認我喜歡侵略,我覺得心理上有種快感,這才是我要表達的。如果我們能找到侵略欲或性慾的深層心理根源,並接受這種心理,不再試圖去隱藏它們,那麼,我們就能想辦法用合理的方式來發洩,降低它們的破壞性。」
「但我們要怎麼找出那些深層動機呢?」格蕾特問。瓦爾的話並沒能說服她。
「科學、實驗。不過我自己是知道的。」
大家都笑起來。
「我不知道,」克拉麗莎若有所思地說,「依我看,根本矛盾就是自發的情感和理性、社會秩序、社會階層、習慣之間的矛盾……」
「在情感面前,秩序是醜惡的。」米拉熱誠地說。她語調充滿激情,沒有絲毫的窘迫。她的意識都集中在她身邊的本身上,在他露在捲起的袖子外面的、長著汗毛的黝黑手臂上。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但另一方面,一切又都是秩序。還有什麼無秩序的東西嗎?只不過秩序的種類不同罷了。我根本不相信真的有‘無政府主義’。」
「無政府主義,」本對她說,「是一幅立體派的畫作。」
大家都興奮地嚷起來:「快點兒解釋,註釋,做文本分析!」
「沒錯,無政府主義只是另一種秩序而已。一夥穿著黑夾克的飛車黨在小鎮裡橫衝直撞,這可能是恐怖的,但並非無秩序,這夥人裡肯定有一個頭頭,他們騷擾的小鎮也有領導者。這是兩種不同秩序之間的衝突。無政府主義的威脅大多是用一種新的秩序來替代現行的秩序。我得承認,只有一種秩序的生活,比有兩三種秩序的生活更容易些,但如果只有一種秩序的地方是一個集權國家,就不是這樣了。總之——我查了一下詞典,無政府主義的意思是‘沒有統治者’。從政治角度很難想象沒有統治者會是什麼樣。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就不難想象了。」他笑著說。
大家都饒有興致地聽著,可米拉並沒有完全在聽本說話。她垂下眼簾,盯著他的手臂,看他握著杯子的手。在薄薄的白襯衫下,他的肩膀看起來寬闊而結實;他的手很大,手背上長著深色的汗毛;他的手指粗壯,但仍很精緻;他的頭髮濃密、黑亮。她不敢看他的臉。
「想象一幅畫桌子的古典主義畫作。你看到的是桌面和桌上放的東西:桌布、一碟水果、一瓶花、麵包和乳酪。如果桌布很長,你甚至連桌腿都看不見。或者,再舉一個例子——一棟建築。你看到的是它的正立面,如果你不繞過去,就看不到它的後面。如果是一棟寫字樓,那麼它的背面可能不怎麼好看,那裡有滑動式大門和旋梯,是這棟建築的倉儲區。可就算你看到了背面,也看不到支撐著這一切的地基、地下室和內部骨架。嗯,我們對社會的看法通常就像是這樣。」
米拉抬起頭看著他。他神采奕奕,眼睛明亮。他正樂在其中,享受著聽眾對他的注意。他的臉寬闊而圓潤,顴骨凸出,眉毛呈暗褐色。他看上去很熱切。
「在過去和當前的社會中,人們只會注意到社會上層的人。我們注意那些有錢、有權、有名的人。他們會制定規則、標準、生活方式和時尚,為社會定下基調,好像整棵植物已經設計好了,要開出像他們那樣的花。可是,開花只是植物生長的一個階段,這棵植物的目的是生存和繁殖。開花只是這個過程中的一步。對整個過程來說,植物的莖、桌子的腿、建築的基柱都是整體的基礎。根、桌板和建築的牆面也一樣。就像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他們必不可少,卻很少被注意,他們不會被讚美,卻會被依靠。
「而在立體派繪畫中,所有元素都很重要,都會被關注。就連桌子的底部、抽屜的內層和桌子周圍的空間也一樣——每樣東西都能被看到、被全面地看到,都能表現出它的重要性,都被給予了存在的空間。桌面和花朵並非畫面的中心,畫面呈現的是一個整體。社會也可以像這樣。法律為人民,而不是為財富而制定,政府也可以有不止一個主要統治者。在立體派繪畫中,沒有哪一個特別的細節佔據畫面的主導地位,而整體仍然是和諧的。每個群體、每個人,都被賦予自治權、自己的空間,這是可能的。基礎和頂層可以同樣重要。」
「如果還有頂層的話。」格蕾特插嘴道。
「只要有桌子,就一定會有桌面;只要有建築,就一定有正立面。總會有一些人比其他人更出名,但每個個體也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
米拉爭辯說:「可是在立體派畫作中,物體都不是待在自己的空間裡,而是侵佔了其他物體的空間。所有物體都重疊在一起。」
「是這樣嗎?」本輕快地吐了口氣,「那就更好了!因為在日常生活裡,我們每時每刻都在侵犯和擾亂他人的空間——如果不是這樣,生活就太枯燥無味了。我們說話和做事的時候是這樣,我們觸碰彼此的時候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學著去侵佔一點兒對方的空間,卻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回到自己的空間裡來。我們會在交往中學習和諧共處。」
克拉麗莎搖了搖頭說:「本,我願意相信你說的是有可能的,但我不相信矛盾可以消除。」
「我們並不想消除它。矛盾是一個很好的東西,我們因它而成長。我們只是學著去接納它,去調和它!」他笑著說,看起來情緒很高昂。
克拉麗莎思考了一下,說:「是這樣。不過這不就是人類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做的事情嗎?遊戲、體育、辯論,等等,不都是試圖讓侵略心理合理地發洩嗎?」
「是的,」瓦爾插嘴道,「可與此同時,人們一邊虔誠地說侵略是不對的,一邊又吹捧那些英雄、武士和殺人者。」
「也對。」克拉麗莎若有所思地說。但她並未完全信服。
「現在到了我們理清思緒,認清動機,走出道德分裂症的時候了,」瓦爾對本說,「人應該按照自己的本心去行動。」
大家馬上熱烈地討論起來。米拉輕輕碰了碰本的胳膊,待他轉過頭來,便立刻縮回去,像被灼傷一樣。他微笑著看著她。他注意到了。
「本,你說得真好。」她說。
21
那晚,米拉有些興奮過頭了,本也是。記不起是誰提議,或許根本沒人提議,只是自然而然地——他坐上她的車,送她回家。他目送她走上臺階,她邀請他上去喝一杯。當然,他欣然應允。
他們上樓時手挽著手,笑個不停。他們沉浸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千方百計讓對方犯傻,他們講著笑話,笑出了眼淚。米拉笨手笨腳地摸索著鑰匙,本從她手裡接過來,卻又掉在地上,兩人傻笑著,重新撿起鑰匙,開啟門。
她倒了兩杯白蘭地,本跟著她進了廚房,靠在櫥櫃上,看著她倒酒,一邊跟她聊個不停。他跟著她走出廚房,走進廁所,直到米拉驚訝地轉過頭,他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笑著退了出去,站在門外,繼續隔著門和正在小便的她說話。她出來後,他在沙發上緊挨著她坐下,用明亮的眸子盯著她,兩人一邊聊天一邊笑。他站起來去廚房續杯,她也跟進廚房,靠在櫥櫃上看著他。他也一邊倒酒一邊看著她,直到杯子裡的酒溢位來。這次回來後,他們坐得更近了。那一刻,無須預先準備,無須深思熟慮,他們握住了對方的手。沒過幾秒,本就俯在她身上,嘴唇在她臉上瘋狂地尋找著什麼,彷彿他要找的東西並不在她臉上,他就一直那麼尋找著,她也一樣。此刻,他的身體已經壓在她的身上,他的胸膛壓著她的胸部,他們的身體親密地貼在一起,突然有了一種圓滿的感覺。她的胸部被他壓著——他們同時感到了柔軟和堅硬。他們的臉貼在一起,兩張嘴唇相互搜尋著,時而張開,像要吞噬什麼,時而溫柔地摩擦著。他們輕輕摩挲著臉頰,像孩子一樣,只為了感受彼此的肉體。儘管他刮過鬍子,她的臉頰依然感到微微刺痛。他捧起她的臉,緊緊地、佔有般地、溫柔地捧著,他埋下自己的臉,緊貼在她臉上,像一個飢餓的人焦灼地尋找食物一般。然後,他們一同起身朝臥室走去,緊緊地貼在一起,宛若一體,就連狹窄的過道也沒能將他們分開。
對米拉來說,本的愛撫如同開啟了一個新的維度。他熱愛她的身體,只此一點,就令她感到極度快樂,像發現了新的海洋、高山和陸地一樣。他熱愛她的身體。他一邊幫她脫衣服,一邊迫不及待地親吻她,愛撫她,按捺不住地發出一陣陣呻吟。相比之下,她要安靜一些,可她在幫他脫衣服的時候,也用眼睛愛撫著他的身體。她的手遊走在他那光滑的背上,從身後環抱住他,親吻他的背、他的脖子和他的肩膀。一開始,他的陰莖讓她感到害羞。可是,當他抱著她,緊貼在她身上時,他把陰莖按在她的身體上,她伸出手,抓住它,愛撫它。然後,他把腿纏在她身上,覆蓋住她,緊緊地抱住她,親吻她的眼睛、她的臉頰和她的頭髮。她輕輕抽身,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邊。他也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
他向她壓過來,她平躺著,他開始愛撫她的乳房。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漂浮在海里,在一波溫暖而輕柔的海浪上,而這海浪並不會淹沒她,可她此刻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淹沒。他的嘴突然吻上她的胸,開始吮吸她的乳頭,在瞬息之間,他進入了她,達到了高潮,這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一陣強烈的自憐情緒襲上她的心頭,眼裡驀地充滿了淚水。不,不,不應該又是這樣,不能又和以前一樣,這不公平。難道真的是她的問題嗎?他伏在她身上,緊緊地抱了她很久,而她則有時間嚥下淚水,重新掛上笑容。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提醒自己,至少這一次,她從中感受到了快樂,也許這是一個好的徵兆。就算沒有高潮,他也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身體上的快感。
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身緊貼著她的身體。他們點燃香菸,呷著白蘭地。他問起了她的童年:她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她很驚訝。只有女人才會偶爾問這樣的問題,男人是不會的。她很高興,於是躺下來,開始講述她的童年。她講得很投入,彷彿真的回到了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她的語調隨著話題的變化而變化著,她五歲時,她十二歲時,她十四歲時。她幾乎沒有注意到,他什麼時候又開始愛撫她的身體了。他們相互觸碰對方,已經顯得自然而然。他輕輕地撫弄著她的肚皮和肩膀。她熄滅菸捲,開始撫摩他的肩膀。然後他又靠在她身上,親吻她的小腹,撫摸她的大腿和大腿內側。她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慾望。她愛撫他的頭髮,他的嘴唇逐步下移。她的身體繃緊了,睜大了眼睛——他正在親吻她的陰部,在舔那裡。她很害怕,可他不停地撫摸她的小腹、她的腿,當她試圖夾緊雙腿時,他輕輕將它們分開了。她又躺回去,感受著溫暖而溼潤的觸感,她的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在奔騰,一直湧到她的胃部。她試圖拉他起來,可他不答應。他把她翻過來,親吻她的背、她的臀部。他用手指輕輕揉著她的肛門。她一邊呻吟,一邊試著翻身,最後,她成功了,可他順勢將她的乳頭含在嘴裡,熱流一路爬上她的喉嚨。她用身體緊緊纏住他,抓著他,不再親吻,也不再愛撫,只是緊緊地抓著,想讓他進入她,可他偏不。她投降了,把身體交給他,任由他擺佈。一種被動之下的銷魂感,讓她的身體彷彿漂進了海洋的最深處。只有肉體,只有感覺,就連這房間也不復存在。他開始揉她的陰蒂,輕輕地,慢慢地,像舉行儀式一般。她不時聽到自己輕輕的喘息。他又含住她的胸部,用身體纏著她,進入了她。她幾乎立刻達到了高潮,還尖叫了一聲,可他仍在繼續,一陣又一陣強烈的快感伴隨著疼痛向她襲來。她的臉和身體都汗溼了,他也是。這時,還有一點兒疼痛感,但已經不那麼疼了。她緊緊地抓住他,好像她真的會被淹沒一樣。高潮已經退去,可他還在一次次進入她。她的腿開始疼了,他的插入已不再給她帶來快感。肌肉已經疲倦,她無法再保持這個姿勢。他抽出來,將她翻過來,拿枕頭墊在她身下,將她的屁股托起來,從後面進入她。他的手溫柔地撫摸她的胸部,他像狗一樣趴在她身上。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隨著他抽插得越來越劇烈,她開始大聲地叫喊。她的陰蒂又興奮起來了,那種感覺很急速、強烈、熾熱,交織著疼痛和快樂。突然,他高潮來了,開始猛烈地抽插,並伴隨著一串大聲的喊叫,像嗚咽一般。然後,他像一朵花一般,落在她的背上,嘆息著,汗溼的臉貼著她的背。
他抽出來以後,她轉過身,向他伸出手,將他抱在懷裡。他伸手攬過她,他們並排躺了很久。他那溼答答的陰莖搭在她腿上,她能感覺到精液從她體內流出來,流到床單上。開始冷了,可他們都沒有動。然後,他們移動了一點點,看著對方的臉。他們互相撫摸著,相視而笑。他們緊緊地擁抱對方,像朋友而非愛人那樣。接著,他們站起來,本去浴室拿衛生紙,他們擦乾了自己的身體和床單。本又回去往浴缸裡放水。米拉則靠在枕頭上抽菸。
「快,姑娘,起來了!」他命令道。她吃驚地看著他。他伸手攬過她,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吻了她一下。然後,他扶她站起來,兩人一起去了浴室,兩人都撒了尿。那時,水已經放滿了。本已經把米拉的沐浴露倒進水裡。浴缸裡冒著泡,散發出清香,他們一起進去,彎曲的膝蓋交疊在一起。他們溫柔地往對方身上潑水,然後躺回去享受溫暖的水,時不時互相撫摸著。
他們為對方擦乾身體。米拉穿上一件厚重的毛巾浴袍,本裹了條浴巾。
「我餓了。」她說。
「我餓死了。」他說。
於是他們一起把冰箱裡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做了一頓大餐,有猶太臘腸、菲達乳酪、煮老的雞蛋、西紅柿、黑麵包、淡黃油、半酸的鹹菜、大個兒希臘黑橄欖、西班牙生洋蔥和啤酒。他們把這豐盛的大餐搬到床邊,一邊享用一邊喝酒、談笑,一邊輕輕地用指尖觸碰對方。他們把盤子和啤酒罐全放在地板上,本把臉埋進米拉的胸膛摩挲著。可這一次,她把他推倒,自己坐到他身上去,不讓他動。她親吻、愛撫著他的身體,雙手滑過他的身側和大腿內側,溫柔地握住他的睪丸,然後慢慢向下滑,把他的陰莖含進嘴裡。他快樂地喘息著,她的手和頭就這樣慢慢地一上一下,感受著靜脈的悸動,感覺它慢慢變硬。她不讓他動,突然,她抬起頭,在他驚訝的目光下,爬到他身上,以自己的節奏移動,用陰蒂在他身上摩擦,直到高潮到來。她感覺自己就像女神,歡欣鼓舞、乘風破浪,她不斷高潮,他也跟著來了。她彎下腰,緊緊抓住他,兩人一起呻吟。終於結束了,他們筋疲力盡。
他們又躺回凌亂的床單上。躺了一會兒,米拉點燃一支菸。本坐起來,把被子整理好,枕頭拍蓬鬆,在她身邊躺下,蓋上被子和毯子,湊過去抽了一口她的煙,頭枕在臂彎裡,躺在那兒笑。
已經凌晨五點了。晨光熹微,窗外透進一縷淡藍色的天光。他們都不覺得疲憊,扭頭看著對方,久久地微笑著。本又抽了一口她的煙,然後她就熄滅了菸捲。她伸手關掉燈,和本一起舒舒服服地躺進被窩裡。他們四目相對,身體纏繞在一起,慢慢睡著了。直到早上醒來,他們的身體還交纏在一起。
註釋
《埃莉諾·裡格比》(eleanorrigby),披頭士樂隊的歌,收錄在專輯《左輪手槍》(revolver)裡,歌詞講述了孤獨的主題,其中的埃莉諾·裡格比是寄宿在教堂裡的清潔女工。
1968年,越南戰爭中,美軍在越南廣義省美萊村製造了「美萊村大屠殺」(mylaimassacre),殺害了五百多名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
馬薩街(massave),是當地人對馬薩諸塞大道(massachusettsavenue)的叫法。這條大道橫跨查爾斯河,連線了北邊的劍橋和南邊的波士頓市。
弗洛伊德將性本能背後的能量稱為力比多(libido),又將力比多的發展過程分為五個階段,分別為口欲期、肛門期、性蕾期、潛伏期和生殖器期。在口腔期內,嬰兒的吮吸、吞嚥等口腔活動受到過分限制,致使嬰兒無法獲得口腔滿足,長大後將會滯留下不良影響,此種不良影響就叫口欲滯留(oralfixation)。
艾瑞莎·弗蘭克林(arethafranklin,1942—),美國流行樂歌手。有「靈魂歌后」之稱,是史上獲得格萊美獎第二多的女性音樂人。
歐蒂塔(odetta,1930—2008),美國著名音樂人、演員、民權運動人士,有「美國民謠天后」之稱。
約翰·肯尼斯·加爾佈雷思(johnkennethgalbraith,1908—2006),美國經濟學家,新制度學派的代表人物,曾先後在加利福尼亞大學、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任教。
羅伊·羅傑斯(royrogers,1911—1998),好萊塢演員兼歌手,代表作有《旋律時光》《糊塗劫車案》等。
獨行俠(theloneranger),是一個最早於1915年虛構的形象,一個在美國西部打擊逍遙法外之徒的得克薩斯蒙面遊俠,已經成為美國文化中的一個永久偶像。
詹姆斯·阿尼斯(jamesarness,1923—2011),美國演員,1947年出演了他的首部影片《農家女》,是20世紀播出時間最長的美劇《荒野大鏢客》中的男主角。
電影《獨行俠》中的人物,是一位印第安殺手,拯救了主角獨行俠約翰之後,兩人一同懲惡揚善。
理查德·亨利·託尼(richardhenrytawney,1880—1962),英國著名經濟學家、歷史學家、社會批評家、教育家。曾先後任教於葛拉斯哥大學、牛津大學,並擔任倫敦大學經濟史教授。其代表作有《16世紀的土地問題》《宗教與資本主義的興起》等。
約瑟夫·麥卡錫(josephmccarthy,1908—1957)),美國共和黨參議員,在1947—1957年代表威斯康星州於參議院任職。從1950年開始,麥卡錫推行極端反共、排外的麥卡錫主義,因而遭到非議。
多麗絲·黛(dorisday,1922—),美國歌手、演員,美國曆來最受歡迎的女歌手之一,以鄰家女孩的燦爛笑容征服了影迷,有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票房皇后」之稱。
洛克·赫德森(rockhudson,1925—1985),20世紀五六十年代好萊塢最紅的銀幕小生、大眾情人,雖然扮演的多是粗獷硬朗的異性戀男子形象,但在現實生活中是不折不扣的同性戀者。
弗雷德·阿斯泰爾(fredastaire,1899—1987),美國著名電影演員、舞蹈家、舞臺劇演員、編舞、歌手。他在舞臺與大銀幕上的演出生涯長達七十六年。
克利夫蘭交響樂團(theclevelandorchestra),美國主要交響樂團之一,1918年在克利夫蘭音樂藝術協會的援助下創立。
黛麗拉,英文為delilah,有「妖婦,引誘男人的女人」之意。
艾娃·加德納(avagardner,1922—1990),美國女演員,代表作有《赤足天使》《巫山風雨夜》等。
安娜貝爾·李(annabellee),愛倫·坡一首悼念早逝愛人的詩中的人物,被認為是以其妻弗吉尼亞·克萊姆為原型。
瑪戈·芳婷(margotfonteyn,1919—1991),英國著名的芭蕾舞者。
嬉皮士聚居地,往往遠離市區,成員們自給自足,追求簡單自然的生活。
自由大道(thefreedomtrail),是一條從波士頓公園到查爾斯頓之間的由紅磚鋪成的三公里多長的街道。
老鐵甲(oldironsides),指1812年美英戰爭中建奇功的美國「憲法號」軍艦。
哈佛廣場(harvardsquare),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有開闊場地的廣場,而是地鐵站附近的一個三角形區域,對哈佛學生來說相當於一個商業中心。
庫普商店(thecoop),是哈佛大學與麻省理工學院合作社的綽號,主要提供圖書、紀念品和宿舍用品等為學校服務的商品,只有隸屬於兩個學校的人員才有資格加入會員。
聖約之子會(b'naib'rith),1843年建立於紐約,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猶太人服務組織。
阿爾比派(albigensians),中世紀西歐反對正統基督教的一個派別,是純潔派(cathari)的一支,因12,13世紀流行於法國南部圖盧茲的阿爾比城而得名,14世紀逐漸消亡。
指1967年到1970年間,發生在奈及利亞東南部城市比夫拉的慘烈內戰,以及發生於1967年底的「底特律大騷亂」。
米達斯(midas),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能點石成金。
卡諾薩覲見,是教權與世俗王權之間發生的一場不流血的鬥爭:11世紀時,格利戈裡七世進行教會改革,禁止世俗授職,結果德皇亨利四世拒絕這一做法,於是格利戈裡宣佈開除亨利教籍,廢黜他的皇位。亨利別無他法,1077年1月,他在寒冬越過阿爾卑斯山,到義大利北部的卡諾薩,身披罪衣,赤足立於雪地之中,請求教皇寬恕。此即為聞名於世的卡諾薩覲見。
原文slanty-eyed,是歐美國家對遠東地區人(華人、日本人、越南人、韓國人等)的蔑稱。
麥迪遜大道(madisonavenue),美國許多廣告公司的總部都集中在這條街上,因此,這條街逐漸成為美國廣告業的代名詞。
巴黎保衛戰(siegeofparis),西元885年11月24日拂曉,大批丹麥維京人在夏天搶劫了魯昂之後,乘船直入巴黎,企圖一舉攻下法國首都。法國軍民開始了歷史上著名的巴黎保衛戰。
原文sds,全稱studentsforademocraticsociety,是20世紀60年代興起的美國組織,由百名學生開始迅速發展壯大,自稱「新左派」組織。「新左派」的政治綱領是希望政治和經濟領域的政策能讓人民決策。
指搖滾女歌手詹妮斯·喬普林(janisjoplin),曾被《滾石》評為「史上最偉大的50名搖滾音樂家」之一。
原文superbreath,原本形容超級英雄撥出比常人力量大許多倍的氣流的一種技能,此處是這位超級英雄的名字。
《卡利加里博士》(dr.caligari)是由羅伯特·威恩執導的驚悚片,影片通過一個精神病患者夢魘般的回憶,敘述了身兼心理學博士和殺人狂雙重身份的卡里加里的生活,是德國表現主義電影的里程碑之作。
在1968年上映的美國電影《太空英雌芭芭麗娜》中,芭芭麗娜(barbarella)是一個專門收服太空妖魔鬼怪的女英雄。
著名的荷蘭哲學家巴魯赫·斯賓諾莎(baruchspinoza)將自然分為「產生自然的自然」(naturanaturans)和「被自然產生的自然」(naturanaturata)。
歐內斯特·胡頓(earnesthooton,1887—1954),哈佛大學人類學教授,美國著名人類學家和犯罪學家。
卡爾西迪烏斯(chalcidius)是活躍於西元4世紀的哲學家,他將柏拉圖的《蒂邁歐篇》(timaeus)翻譯成拉丁語,並進行了評論。
1942年11月29日,美國波士頓發生火災,燒燬了坐落在波士頓中部的椰林夜總會,致使三百多人喪生,一百多人受傷。
《多福之國》(poly-olbion),英國詩人邁克爾·德雷頓(michaeldrayton)的代表作,詩中描繪了「不列顛島」的美麗風光和光榮歷史。
朱迪·嘉蘭(judygarland,1922—1969),著名女演員,曾被美國電影學會評為百年來最偉大的女演員之一。晚年不幸,離婚後事業也陷入低谷,最終自殺。斯特拉·達拉斯是1937年的美國電影《慈母心》(stelladallas)中的女主角,原本是工薪階層,嫁給了上流社會的丈夫之後育有一女,曾經以女兒為唯一的人生寄託,但在一場旅行之後發現自己的出身可能限制女兒未來的發展,最終做出了自我犧牲。
芭芭拉·斯坦威克(barbarastanwyck,1907—1990),美國好萊塢影視演員,代表作《斯特拉·達拉斯》《荊棘鳥》。
維吉爾(virgil,西元前70—前19年),奧古斯都時代的古羅馬詩人,有《牧歌集》《農事詩》《埃涅阿斯紀》三大傑作。
約翰·韋恩(johnwayne,1907—1979),好萊塢明星,以出演西部片和戰爭片中的硬漢聞名。
魯克麗絲(lucrece),莎士比亞創作於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詩歌《魯克麗絲受辱記》中的人物。
弗洛伊德認為任何人都是「多相變態」的,最初的幼年時期,人們的原欲為口腹之慾,隨後指向肛門,然後才指向生殖器,而並非一開始就以性器作為慾望的物件。
威廉·布萊克(williamblake,1757—1827),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版畫家。早期作品簡潔明快,中後期作品趨向玄妙深沉,充滿神秘色彩。代表作有詩集《純真之歌》《經驗之歌》。
理查德·j.戴利(richardj.daley,1902—1976),出身於美國最有實力的政治世家之一戴利家族,曾先後六次當選芝加哥市長。
美國第38任副總統。
帖木兒(tamburlaine),帖木兒帝國的創立者,東亞的征服者。
愛德華二世(edwardii),英格蘭國王,據推測是一名同性戀者,他的一生被寵信的弄臣和叛亂的貴族主宰,以致最後悲慘地死去。
喬·納馬思(joenamath,1943—),著名橄欖球運動員,是那個時代男人和女人的偶像,被稱為20世紀60年代的風雲人物。
立體派是西方現代藝術史上的一次運動和繪畫流派,1908年興起於法國。代表人物有畢加索和布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