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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把這些都寫出來以後,我才明白了一些之前不曾明白的東西。一切標誌著米拉和本關係的跡象,從一開始就已經存在了。他們的關係彷彿是在一個模子裡形成的。可就算知道了,我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又有哪些關係不是在模子裡形成的呢?在克拉麗莎與杜克離婚一年以後,杜克非常想複合,於是懇求她相信他已經改變了,變得更加體貼,不那麼以自我為中心了。我還記得克拉麗莎說:「他說他已經變了,或許是吧。可在我心裡,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我覺得,我永遠會那樣看待他。所以,即便我能忍受回到他身邊,我也會把他變回原來的樣子,因為我已經對他形成了那樣的期望。更何況我是不會回去的,哪怕他真的改變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已經沒救了。」
人是無法改變、無法同步成長的,這是一種絕望的想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人們每隔五年左右就得重新結一次婚,就像籤合同一樣。去他的。別再有新的規則了,我們已經受夠規則了。可如果各種關係都已經有固定模式,那人們如何在一起生活呢?如果時間能帶來變化,那麼,在一種模式裡的變化,要麼會徹底推翻模式本身,要麼會傷害到兩人之間的關係。
可人和人還是會生活在一起,男人和女人也好,女人和女人也好。古代那些家裡掛著蕾絲邊窗簾的女人,穿著人造絲印花裙子和高跟鞋去超市買半打雞蛋、四升牛奶和兩塊羊肋排。這些女人,會像我所認識的那些人到中年的已婚女人一樣,在黃昏到來時安靜地坐著,對梅布林或米妮咬牙切齒嗎?
「女人之間通過相互中傷來發洩怒氣。」這是瓦爾常說的一句話,她的聲音猶在耳畔。梅布林有許多討厭的習慣,比如偷窺所有米妮信件的寫信人、從不打掃沙發後面的灰塵和削土豆皮時不細心。除此之外,梅布林洗完澡後,喜歡用很多爽身粉,弄得浴室的地板上滿是粉塵,米妮的鼻子受不了這些粉塵——這些習慣就像一把把刀子向米妮擲過來,令她欲哭無淚、欲訴無門。當然,梅布林聲淚俱下地控訴道,米妮也沒好到哪兒去。當有人給梅布林打電話時(這可不常有),米妮總會問是誰打來的,真是愛管閒事。米妮動不動就拿出她的嗅鹽,好像她很脆弱似的,其實她壯得像頭牛。鄰居家發情的狗在她們院子裡的草坪上與一條流浪狗有過接觸,這都能引起她的哮喘。可米妮都七十四歲了,她之前一定是見過這種事的!還有,米妮讀完報紙後,從來,從來,從來不會放回原處,這點就足夠把人逼瘋了。
她倆只要聽到虐待兒童的新聞就會嘖嘖批判;當電視上出現色情畫面時,她們都會閉緊嘴巴扭過頭去;她們每天吃罐頭湯和雞蛋,每隔三天吃一根羊排或漢堡,毫無怨言,因為她們的社保和退休金只夠買這些;她倆都不贊成抽菸、喝酒和賭博,也不喜歡有這些習慣的女人;她們都喜歡薰衣草、檸檬油和剛洗好的床單的香味;她們都不想學那些年輕女孩那樣,把頭髮燙卷,而是每週花一點兒零用錢,去把頭髮定型、染成暗色;她們都不會衣衫不整地出門,哪怕只是在家附近散散步;每天早上,那鐐銬般的緊身褡和易破的長筒襪都會讓她們那骨節粗大、飽受關節炎之苦的蒼老手指掙扎一番;她倆都對曾經的鄰居鮑姆一家記憶猶新。
這樣的生活就夠了嗎?
街對面住的是格蕾絲和查理,他們也都七十多歲,結婚有五十多年了。他們也一樣。只是,格蕾絲會因為查理每天要喝三罐啤酒、然後不停打嗝而生氣,查理會因為格蕾絲不讓他看他喜歡的電視節目、非要看那些愚蠢的遊戲節目而生氣。他們都為整潔的草坪而驕傲——「不像有些人家的草坪」,他們特意強調——然後,四個人一齊看向街頭的馬利根家。
可是,這樣的生活就夠了嗎?
是什麼讓人與人在一起?我們為什麼要這麼討厭彼此?我這麼問,不是想要你虔誠地搖著頭說,我們當然不應該仇恨自己的同胞。確實如此。但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因為這是生存所必需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好吧,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而在內心深處,我們真正的困惑是:我們為什麼要愛和恨?我們究竟要怎樣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獨居。
要因為男人對待女人的惡劣行為而責怪他們很容易,但這讓我有些不舒服。這和五六十年代出版的那些書裡所說的太相近了,那些書裡說,一個人生活中的所有毛病都是他母親的錯——所有的。母親成了新的惡魔。可憐的母親們,如果她們知道自己有這能耐就好了!她們是「閹割者」和「扼殺者」,彷彿是自願成為惡魔的奴僕的。無論如何,女人生活中的許多痛苦都跟男人有關,這倒不假。無論個人空間還是社會階層,他們都將女人排除在外,將她們置於從屬地位。
可只是這樣嗎?
如果說,有誰有幸過上美好的同居生活,那非米拉和本莫屬。他們有足夠的智慧、經驗、聲譽,以及生存空間——你也可以管這叫機會或特權——去考慮他們想要什麼,並爭取實現它。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一種典範。至少在那時看來確實如此。這種關係看起來如此理想。維持它的奧秘在於,既親密,又自然,既可靠,又自由。而且,他們能夠將這種關係維持下去。
米拉和本是在四月成為戀人的。那是米拉在劍橋度過的第一個四月,她的心情與周圍的景色極為相稱:樹上冒出小綠芽、院牆裡覆蓋著連翹和紫丁香。陽光漸暖,綠芽逐漸綻放,在高低不平的紅磚牆上投下綠色的影子。山茱萸和紫丁香的幽香沿著布拉特爾街飄下來,沿著花園街和康科德飄散開來,甚至覆蓋了人山人海的哈佛廣場。人們敞開夾克,走在街上,捧著一束從布拉特爾街的花店買來的水仙,拿著一張從庫普商店買的海報,或握著一個從「妮妮家」買的漂亮蘋果,每個人都笑臉盈盈,悠然自得。
米拉在為綜合課複習,同時準備畢業論文;本則在整理他從利阿努帶回來的十箱筆記。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一起在法式蛋糕店、皮羅施卡餐廳或格倫德爾餐廳吃午飯或喝咖啡。有些餐廳設有戶外餐桌。手頭拮据時,他們就在教職工餐廳見面,喝一杯——本和另一個助教可以在那裡記賬。他們總是把身上最後一毛錢都花出去。
米拉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她和本的關係讓她有了一種家的感覺,使她心中釋然。她可以專注工作幾個小時不覺疲憊,不會像以前那樣,工作一會兒就要起身在房間裡走走,或去懷德納圖書館的頂樓透透氣。她可以像以往那樣有條不紊,同時不會覺得自己空有秩序卻沒有生活。
這對情侶每週末都膩在一起,像在度長期蜜月。每週六晚上,他們都會出去吃晚飯,他們嚐遍了劍橋每家美味的餐館。他們吃過鱷梨沙拉醬、四川炒蝦球、蔬菜咖哩、加了洋薊的希臘羔羊肉和雞蛋檸檬沙司;吃過各種各樣的義大利麵、茄子醬、酸辣湯、醋燜牛肉、乳蛋餅和煨兔肉;某天晚上還品嚐了法式雞肉燉蘑菇。他們還在教職工餐廳吃過水牛肉。他們嚐遍了各國美食,走遍了周圍的每個角落。他們覺得一切都很美好,簡直妙極了。
到了週日,劍橋的大多數餐館都歇業,他們就在家裡做飯。有時候,這會變成一個大工程,比如本堅持要做惠靈頓牛柳,他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去準備,最後還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更多時候,他們做的飯很簡單:奶油烤菜、法式薄餅、義大利麵,或者沙拉。他們要麼邀請朋友到家裡來,要麼用米拉以前買的立體聲組合音響放音樂,獨自享用。
每個週末他們都照例要做愛。他們一做就是幾個小時,嘗試了各種姿勢:站著、坐著、趴在床邊上,或者本站著抱著米拉。他們的多次試驗都以失敗告終,兩人就哧哧傻笑。他們還會玩角色扮演遊戲,扮成老電影裡的人物。她當凱瑟琳大帝,他就當奴隸;他當酋長,她就當女奴。他們興致盎然地扮演著,根據自己的受虐幻想來扮演自己喜歡的角色。就好像重回童年時代,玩過家家,扮演牛仔和印第安人。這解放了他們的想象,讓他們可以自由地過曾經不敢想的私密生活,他們彷彿在化裝舞會上穿上了曾封存在潛意識深處的服裝。
他們長時間地散步,從查爾斯路走到清新池,再一路走到自由大道,最後在北端的某個義大利咖啡館或冰激凌店門口停下來。他們無所不談,從詩歌、政治、心理學理論,到做煎蛋餅和養育孩子的最佳方法。他們在大多數問題上意見相同或價值觀相符,這使得他們的爭論內容豐富而令人興奮。而且,到了這個年紀,兩個人都知道,存在小分歧才能使討論更加有趣。
五月,有人組織了一場大規模的學生反戰遊行,活動組織者比瓦爾和本所在的和平小組更加激進。哈佛園裡擠滿了學生,抗議者們圍著大學樓,拿著揚聲器朝人群喊話,鼓動學生罷課。他們的聲音在哈佛園裡迴盪:用暴力的手段阻止戰爭是道德的,因為戰爭是不道德的,這就是他們的主要觀點。米拉一邊聽著,一邊觀察著人群。人們站在那裡,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和講話人爭辯起來,講話人試著公允地做出回應。可他們的論據本身就是不合邏輯的:他們說,他們佔領大學樓是違法的,違法就是違背道德;可當法律支援不道德的戰爭時,不違法就更加不道德了。
米拉對這次行動不以為然。這就是一場智力遊戲,是有欺騙性的——說話人堅稱自己的行為合理,但它並不真的合理。真正的衝突在於政府與軍隊的權力和年輕人脆弱的血肉之間,而這種衝突,在她看來並不是真正的革命。革命是在勇氣中,在強烈的憤怒、持久的忍耐和對自我的極度泯滅之中發生的,只有這樣,才會有徹底的反叛。阿爾及利亞、中國和古巴的領導者們,或許曾坐在一起,想辦法證明推翻政府是符合道德的、明智的,但他們的革命衝動植根於他們的現實生活、他們所耳聞目睹的一切——多年來看著人民所受的壓迫,為了反抗這種壓迫,他們情願犧牲自己的生命。那些站在臺階上,手持麥克風拼命鼓動別人的年輕人固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他們也在全力以赴,哪怕聲音已經嘶啞也要繼續高喊,希望把自己的理念傳達給更多的人。但他們的觀眾並沒有忍飢挨餓,並沒有生活在恐懼當中;他們的家人依然在斯卡斯代爾平平安安地活著,沒有死於槍下,沒有被折磨致殘,也沒有被囚禁起來。本說,美帝國主義很聰明,他們用幾輛車、幾臺電視和性壓抑就征服了人民。瓦爾和他就「馬爾庫塞理論」爭論了一番。米拉就坐在一邊看著。事件並未真正發酵。沒有足夠多的人參與,人們也沒有足夠的熱情。之後的某天晚上,校長給警察打了電話,他們把大學樓裡的學生驅逐了出去,其間發生了暴力行為。有人受傷了,很多人被關進了監獄。第二天,校園裡一片恐慌。一夜之間,事情激化了。
那些天的感覺很容易就被忘記了,因為那被點燃的激情來自道義,而非生存,因而很容易消散。我還記得坐在雷曼餐廳,感受到空氣中的脆弱;周圍飄浮著各種聲音,宛如碎玻璃;我感覺,輕輕地觸碰,就可以讓整棟建築支離破碎。有些人——大都是年紀較大的男研究生——他們冷酷、殘忍、高談闊論,不斷重複著那些關於革命的聳人聽聞的論調,企圖營造出像去年秋天那樣恐慌的氛圍,他們躲在角落裡,端著髒兮兮的咖啡杯,小聲地談論著槍支和坦克。年輕一點兒的學生膽子小,幾近歇斯底里。他們總是一臉驚恐,發傳單,傳閱請願書時,手都在顫抖。有傳言說——後來被證實了——在檔案裡發現了一些材料,它們燃燒起來,像沙漠風一樣席捲過每棟建築,沙沙作響,打破了等級組織所必需的微妙平衡。許多年齡大一點兒的人都知道,可他們隱藏了太久,安穩地藏在享有特權的屋牆內,以至於那些年,他們一直沒明白,權力不是你所擁有的,而是你享有權力的那些事物所賦予你的。那些和藹地、文質彬彬地默默管理著大學的白人男性,原來是不願認錯的性別歧視者和種族歧視者,他們對自己的權力抱有誤解,以為他們的權力就等同於國家的利益。別人也不可能指控他們陰謀勾結,因為他們的勾結是潛意識層面上的。米拉想,就如同她之前對諾姆的困惑一樣:即便你指出來,他也不會去反思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即便這件事侮辱了你,讓你感到煩惱,他也不覺得他是錯的,還說那是「自然的」。對於這樣的人,你能怪他嗎?
對米拉而言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但對那些年輕的學生來說並不是。從小他們就被教導,美國是一個民主、平等的地方,機會均等。儘管他們知道體制內有缺陷,也覺得會有好心人去修復。他們的上級、老師、院長和父母,都表現出善良的樣子。可私下裡,在他們自己的辦公室裡,他們卻會寫檢舉信。他們不曾知道,不曾看見,震驚之餘,他們才發現,都怪自己無知,輕易地被愚弄了。於是他們尖叫著、哭喊著四處奔走,顫抖不已。他們突然意識到,這正是他們被教育的所謂完美理想的醜陋陰暗面,正是他們繼承而來的所謂抱負,這其實一直顯而易見,只不過他們沒有深想過。這種精英主義思維非常接近希特勒的理念,他們的奢侈生活正是在此基礎之上被構建、被滿足的。安逸的代價原來是另一種奴役。這真是令人難堪。
他們試圖解決這一困境。他們堅持著理想和抱負,試著放棄奢侈的生活。可是,他們不可能完全做到。有些人離開了學校,去流浪,住進公社裡,放棄了他們優越的家世。這種做法引發了爭議,人們議論紛紛,對此褒貶不一。他們說,如果你想改變什麼,就需要權力,貧窮無法作為權力的基礎。有人加入了激進群體,這些群體註定徒勞無功,它們不斷地分裂,徹底被聯邦調查局滲透,以至於最終只有幾個人是真正的非政府成員。他們中那些敏感的人無法忍受自己失去了純真,無法忍受負罪感和責任感——這就是得知「自己有的吃是因為別人在捱餓」這一事實的代價。對於這樣的問題,幾乎沒有解決辦法,也沒有任何可供慰藉的東西。聖人可能會選擇讓自己捱餓,這樣別人就有吃的,可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現狀。
但瓦爾認為那純粹是瞎說。她說,天真地想減少世界上的權力聯盟,就等於將一個政治問題轉變成形而上學的問題,好像預設了人口越多食物供給越不足似的。但其實這不是必然的,還有別的選擇。假如人們不浪費糧食,假如他們肯放棄自己的三輛摩托雪橇和兩輛轎車的話——她曾遇到過一家四口有四輛轎車、四輛摩托雪橇。克拉麗莎同她爭辯道,除了靠專制的命令,你又如何能強迫他們放棄那些呢?社會主義總是在理念上說得好聽,但實踐起來很糟糕。瓦爾說,不是這樣!我們之所以這樣想,只是因為我們看到的是不發達國家的社會主義,在這些國家裡,如果沒有社會主義,人民就會餓死,但看上去好像會壓制主動性、創造性和個性。在瑞典就不是這樣。爭論變得激烈起來。這個話題在爭論中開始,也在爭論中結束。
2
期末考試開始時,罷課運動漸漸平息了,一切又恢復正常。有些憤世嫉俗的人認為,六七十年代的騷動和抗議,和人們對林迪舞的抵制一樣,都沒什麼意義,這次的罷課運動並沒有改變他們的這種想法。那些年被披露、被發現、被討論的事,深深印在人們的腦海裡,影響著我們的思想。不過,我並不指望哪天我從海灘開車回家時,會聽到廣播裡宣稱這裡已經是人間伊甸園,當然,如果是在任總統謀求連任時這麼說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那晚,瓦爾在她家的晚宴上和格蘭特分手了。她厭倦地說:「老天,我都四十歲了,還在幹這種事情!」令她惱火的是,她和格蘭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彼此沒有感覺了,可他們卻聽之任之。「他真的很怨恨我——原因很多。他想找一個穩定的、總能陪伴他的伴侶,來撫慰他那受傷的靈魂,可我不願意。但他卻也不離開我,只是在我身邊抱怨,在床上也表現得很無能,而且總是說一些無聊的話題。而我,只希望他陪伴我,大家在床上床下都能開開心心。可是,從——哦,老天,從我搬離公社開始,和他在一起我就不覺得開心了。可是我並沒有分手,並沒有結束這段關係。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養成了這種令人喪氣的習慣。當我不再需要他之後,我感覺自己年輕了十歲,也更開心了。我這才發現他在我心中是一種責任,就像一條每晚都得牽出去遛的狗。天哪!我是怎麼了?」
「不只是你,」伊索安慰地說,「艾娃和我也是這樣,我們很早之前就發現在一起已經不再開心了。可即便這樣,我們分開時,我還是會不知所措。至少你不會。」
「我和格蘭特的關係沒有你和艾娃的關係那麼親密。你們是真的愛對方。我們只是彼此喜歡而已。」
「那我呢?」米拉悶聲說,「我更可憐。我和一個男人結婚十五年,但我可能在認識他六個月後就不再愛他了。」
「你有孩子啊。」伊索說,她總會想著法安慰別人。
「這件事我想過很多次——你明白的,自從我和本在一起後。一開始我真的想保密,只想和他待在一起就夠了。」
「我們注意到了。」伊索咧嘴一笑。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當我確定我們真的彼此相愛之後,我就好想像流行歌曲裡唱的那樣,站在屋頂上喊出對他的愛。我想和他面對全世界宣佈,我們是一體的,我們是相愛的,我們在一起了。不是為了炫耀,只是出於,嗯,快樂,以及親密無間的感覺。就好像你有了一個新的自我:一個是米拉,一個是和本在一起的米拉。你會希望全世界都承認這一點。那是一種心靈相通,一種新的情感上的合二為一。我知道,接下來,你會希望那種身份合法化,你也希望獲得一種合法的身份。於是你們就結婚了。你們舉行了婚禮,蓋了公章,人們就會把你們看作一個聯合體。可再以後呢,你——總是女方——就會失去她的自我,而男人通常不會如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一旦你有了這種聯合身份,一旦它存在於社會上,你就很難擺脫它。」
瓦爾聳了聳肩說:「我和格蘭特從沒有過那種關係。」
伊索笑著說:「誰能跟他成為整體呢?無論到什麼地方,他都是陰沉沉地來,又陰沉沉地走。而且他來來去去都是獨自一人。」
「那是因為他一直生我的氣,怪我不和他一起住,不陪在他身邊。」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和他分手呢?」
瓦爾有點兒惱了:「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明白這點!」
但是僅僅一個月之後,就見瓦爾和另一個人同進同出。大家議論紛紛。她的朋友照例平靜地接受了,什麼也沒說,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驚訝。不是因為他的年紀——儘管他才二十三歲,而是因為他的性格。在哈佛的那年,他已經因為瘋瘋癲癲而小有名氣。
塔德高個子、白皮膚、金頭髮、藍眼睛,長相十分英俊。他也是一個極其古怪的人。他身材瘦削,別人跟他說話時,他的眼神會四處亂瞟。他和安東一樣,都在政治學院,但大家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去學政治。他是和平小組的一員,但是不常露面,開會時總是坐在後排,很少發言。偶爾發言也總是語無倫次,大家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有幾位女學生能理解他,對他很尊重,也頗有好感。偶爾有人議論他時,她們還會維護他,說他善良、敏感。這對安東和他的同學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他們把他受女生歡迎歸結為他長得性感。其實不然,他的美是天使般的美,和他的身體不太相稱。你不會把他和性聯絡起來。瓦爾說,他說話語無倫次,是因為他太敏感了,對人們的脆弱很敏感,害怕傷害到他們,所以努力在不冒犯別人的前提下委婉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不是因為害怕別人不喜歡他,而是因為不想傷害他們。「他不適合這個世界,」她總結道,「由我說出這樣的話有點兒滑稽,但他確實是個品性高尚的人。可那些揚言要去東南亞救死扶傷的男人,真正高尚的卻他媽沒有幾個。」她一臉蔑視地補充道。
一天晚上,在開完一個長會後,瓦爾從學生宿舍裡出來,剛走下兩級臺階,就發現塔德站在樓門口。一開始她覺得他是在等她,可後來又覺得不是,於是準備離開。
「我能和你談談嗎?」他說得很快,她沒聽清楚,可她還是停下腳步,轉過頭來。他看著她,眼裡閃著光芒。「我以前也不相信。但那個比喻太貼切了,」瓦爾後來對伊索和米拉說,「他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
他吞吞吐吐地說他很欣賞她在會上的發言,想進一步瞭解她。她一臉嚴肅地盯著他。
「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他可能覺得,我是那群人裡少數認真聽他說話的人,所以想對我略表感謝吧。他可能想要同情和支援。他可能眼看著就要溺水了,於是把我當成了救生衣。他也可能帶著性的目的——但看上去又不像,因為他是那樣手足無措、不諳世故,絲毫沒有裝腔作勢。這一點我很喜歡,但這樣一來,要讀懂他就更難了。反正當時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
「謝謝,我覺得你的發言也很有意思。」
「沒有人能理解我的話。我的思路和他們不一樣。」
「可能是吧。」
「他們不知道如何超越自我。」
「哦?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太過關注自我,騰不出空間來關心其他事。」
「是的。」瓦爾猶疑地說。儘管她討厭那群男人的自負,可她嚴重懷疑,她和塔德表達的不是一個意思。
「你超越了自我,」他熱切地說,「我喜歡你這一點。」
「嗯。」瓦爾很困惑。在她看來,自己和其他人一樣關注著自我,不同的只是她也關注別人的自我,而他們則並不關心他人。當他們說起人道的好處時,他們所表達的是他們所認為的人道應該具備的好處。而她說起人道的好處時,是以商榷的語氣,以自己為例子,試圖去探索究竟什麼對人類有利。
「我也超越了自我,」塔德斬釘截鐵地說,「我正在消滅自我。」
「你覺得那樣好嗎?」
他臉色有些發白:「當然了!你不覺得嗎?」
「不,」她有點兒煩了,不想陷入這種玄乎的討論,「不過,你可以繼續努力。」她笑了笑,快步走出門。
從那以後,她開始格外留意他的言談。從他的發言中,她聽出了更多的小心翼翼,他為了不冒犯別人的立場而處處謹慎。儘管她覺得這是在浪費精力,但她喜歡他這樣。「你能想象有必要照顧安東的情緒嗎?就像一個阿巴拉契亞山區的農民擔心他的水渠會妨礙到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一樣!」
在哈佛學生罷課期間,各種會議冗長而又吵鬧。作為「新左派」的成員,布拉德和安東想和其他小組並肩努力,有人部分同意,有人完全不同意。這個小組召開了一系列無聊的、缺乏建設性的會議。一天晚上,在布拉德家裡,召開了一場各校代表參加的會議。瓦爾很晚才離開,感到很沮喪。她很清楚,罷課運動會分裂這個組織。她步伐沉重地走下樓梯。塔德也參加了一會兒,可很早就離開了。他就站在入口處。這一次沒錯了,他是在等她。她嘆了口氣,因為她不想談那些虛的。她微微一笑,想從他身邊走過去,可他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今晚的發言很出色。」
她轉身面向他,疲倦地笑了笑,可他突然間抱住她,把她推到牆邊,吻了她。他吻得太過熱烈,以至於她的身體做出了回應,儘管她的心裡還不確定。他不停地吻她,她也回吻了他。他的眼睛和臉頰都是潮溼的。她握住他的手臂。
「塔德……」
「不!不!我不聽!」他的眼睛大張,亮閃閃,溼漉漉的,「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別的方法……我試著告訴你……我試著表現得很有禮貌,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別把我推開,你不能把我推開,你上次推開了我,從我身邊溜走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他站在那兒,熱切地凝視著她,右手輕輕地捋著她的頭髮。「我愛你。」他說。瓦爾可是情場老手,她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插話。但這男孩確實打動了她。她意識到他們的處境,意識到朱利葉斯和安東隨時可能從樓梯上下來。她受不了他們嘲諷、狡黠的眼神,他們撇嘴的樣子,想到他們眼中她和塔德在一起的樣子,她就感到難堪。她本可以生氣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無法把這男孩推開。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她說,「我有車。不然你來我家,我們談一談?」
他和她一起走了,彷彿對他來說,這是全世界最自然而然的事情,好像這就是他所期待的。他攬著她,走下臺階,穿過人行道,坐進她的車裡,好像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瓦爾也感覺到了這一點,猶豫了一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和這個男孩究竟在做什麼?
他們到家時,克麗絲已經睡著了。瓦爾給塔德和自己倒了酒,然後坐在客廳的椅子上,而不像平常一樣坐在沙發上。塔德坐在沙發一角,手摁著旁邊的桌子,儘可能離她近一些。
「從一開始我就愛上你了,」他說,「你真美!」他的眼睛發亮,神采奕奕,「我就知道,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結束?還沒有結束呢,」瓦爾嚴肅而又溫柔地說,「我都不知道會怎樣結束,你又怎麼知道呢?」
「必須如此。」他堅持說,然後熱情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瓦爾的身體也有了反應,如他所期待的那樣「結束」了。
「他在床上的表現也很棒,」瓦爾想了一下說,「不覺得那很奇怪嗎?你想不到他會那樣,因為他的肢體看上去很不協調。可他很在乎我的感受,竭力取悅我,所以,在我的閱人記錄裡,」她笑著說,「他算是性愛高手!」
「這次還好,沒遇到笨手笨腳的傢伙。」米拉打趣道。
「沒錯,」瓦爾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確定。如果我有的選,我會選擇接受,可我沒的選,沒機會展示真正的我。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覺得他把我理想化了……他所謂的‘結束’,是避免不了的。你怎麼忍心毀掉一個人幻想中的結局呢?」
「你接受得了他的幻想嗎?」伊索問。
「好像是吧。」瓦爾茫然地說。
3
塔德和瓦爾在一起了。她過去和格蘭特從未如此親密。有人竊笑,有人私語,但瓦爾完全不在乎。她並非沒有察覺,她是個果斷又敏銳的女人,聽得出人們評論她和塔德時的語氣。無論人們如何指責她老牛吃嫩草,或者說她降低了擇偶的智力標準——認識塔德的人都認為他是個傻瓜。總之,他們覺得,她和他牽扯在一起就是自降身份。
可瓦爾真的愛上塔德了,不僅是因為他愛慕她,還因為他有很強的是非觀和高尚的品行。此外,儘管她不贊同他的許多看法,但她欣賞他試圖超越狹隘的自我,去探索更廣闊的世界。
那年夏天,大家都很快樂。大多數人參加了夏季課程,學習語言或參加研討班。伊索和凱拉在讀但丁的詩,米拉在讀斯賓塞的書,瓦爾在做統計學相關的研究——很枯燥,卻是取得學位所必需的。本在整理他的第三箱筆記。
每天,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吃午飯。克拉麗莎常常和她們混在一起,她正在讀福克納的小說。這期間也有其他人來來去去。可是在這個夏天,這些女人真正地融為了一個集體。
政治活動仍在其他地方繼續:大部分學生和教員都去參加了,那些運動在紐約、波士頓和芝加哥的地下室、閣樓中進行著。那年夏天,陸續走進霍尤克中心的人們聞到了大麻煙的香味。那是逃亡者和流浪者的時代。有的人看上去很年輕,有的人過中年,可他們臉上都有某種恆定的東西,彷彿時間為他們停了下來,好像他們生活在一個永恆的當下里,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時不時會看到有人倚在哈佛園靠馬薩街一邊的圍牆下,或庫普商店前面,或霍尤克中心附近的牆邊。他們眼神木然、滿懷敵意——也或許這兩種情緒是一回事。
女人們的生活刺激、火熱而放鬆。她們的工作很有趣,她們聚在一起很開心,又因為是夏天,她們覺得有權放自己幾天假,於是,她們偶爾會一起開車去海邊。研究生的生活似乎很輕鬆,但其實她們大多數人比別人更努力。由於她們的工作是自己選擇、自己控制的,所以她們不必像公司員工一樣,趁著十五分鐘休息時間靠冷飲或零食放鬆。她們可以省下休息時間長時間地工作,然後每隔八到十天,給自己放一整天假。至少在夏天是這樣的。
伊索的公寓離哈佛廣場最近,傍晚她們會去伊索家拿一些蘇打水或酒。那裡總有客人在。伊索露面了。她穿著白色短褲、白色緊身運動衫。隨著她的膚色變深,髮色顯得越來越淺,雀斑也更明顯了,她看起來越來越像美國女孩。大家圍坐在一起,談論著從沒在別處談論過的事,玩著不是遊戲的遊戲。
「克拉麗莎,你小時候喜歡玩什麼遊戲?」
「跳房子、跳繩和山地之王。在開始踢足球之前,我特別喜歡山地之王。但足球一直是我的最愛。」
「你呢,米拉?」
「你問我嗎?‘記憶’——一種紙牌遊戲,以及‘學校’——我總是扮演老師,還有‘大富翁’。」
她們一邊說,一邊笑自己,時不時相互取笑。伊索喜歡的遊戲是壘球;凱拉喜歡賽馬、貼標籤和養熱帶魚;瓦爾不喜歡遊戲,但喜歡在後院搭東方帳篷、躺在墊子上吃午餐、喝自制的薄荷檸檬水,讀書或者寫作。
在特別的日子,她們會開車去海邊,有時候塔德或本也會一起去——哈利和杜克從不和她們一起去。她們要麼去格洛斯特海灘,要麼去克蘭海灘。她們游泳、看書、打牌;有時候她們還會帶上雞肉、沙拉、啤酒和雞蛋,在沙灘上享用。這樣的日子對她們來說,簡直幸福極了:一輛車就是她們的奢侈品,遠離城市的一天就是皇家貴族般的享受。
偶爾,米拉和本也會單獨外出。他們會去瓦爾登湖,手牽著手,沿著湖邊散步,或是違禁下水,在他們的「私人小溪谷」裡游泳——那是個從沙灘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看著梭羅故居煙囪的殘骸,試著想象一百年前這裡的情景。他們去了康科德、列剋星敦、塞勒姆和普利茅斯,一路上,他們因彼此而興奮,卻又不完全沉湎於彼此。他們像這樣分享一切,能享受到更多樂趣。
八月,大部分人都走了。伊索每年都會回一次加利福尼亞,今年也不例外;凱拉和哈利,克拉麗莎和杜克都回家看望父母去了。克麗絲從她父親那兒回來後,又跟著瓦爾和塔德去了瓦爾在科德角租的房子,米拉和本也受邀去住了一陣子。
他們玩得很開心。他們騎腳踏車、在海灣平靜的水域裡游泳,他們開車衝進海浪,在海里翻滾、衝浪。晚上,他們依偎在一起,談笑、喝酒、摔跤、打牌。他們去一座小房子裡玩,塔德和本在屋外用燒烤架烤肉,瓦爾、米拉和克麗絲在一起做土豆沙拉和涼拌捲心菜。那房子在一條漂亮的街上,街邊綠樹成蔭。晚上,他們就坐在門外,空空的紙盤被露水浸溼。他們聽著沙沙蟲鳴,看著天空漸漸變成薰衣草紫,嗅著夏夜乾淨的空氣,悠閒地低聲聊天。在習慣了劍橋的喧囂之後,這樣的生活彷彿就像是在天堂,至少在蚊子到來之前是這樣。這時他們就回屋裡去,開始喝酒、聊天。
米拉和本留了兩天之後,覺得該告辭了,可瓦爾嚷嚷道:「為什麼?」於是他們又多留了兩天。他們湊錢買了食物和烈酒。到了第四天,他們感到總是吃別人的、喝別人的太不好意思,執意要走。「我們真得走了。」一晚,當他們在地上圍坐一圈打牌時,米拉說。
「聽我說,房東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原定八月底要租住這裡的房客來不了了,當然,房東扣了他們的押金。他問我是否願意低價租下這裡直到八月底。我付不起那麼多錢,但你們可以租下呀,這樣我們就可以時不時來找你們玩了,」她咧嘴笑著,看著他們,「這樣你們也不會孤單。」
米拉開懷一笑,伸手拉住瓦爾的手臂。
「沒有你們在旁邊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她充滿愛意地看著她的朋友。四天雖短,但大家共同生活是非常美妙的經歷。可她的兩個孩子會在八月的最後兩週來看她。她不可能……
「太好了!」本興奮地說,「多少錢?我們還可以湊出兩百元。」
「媽,」克麗絲低聲嗔怪道,「我們下週還要去買上大學穿的衣服呢。」
「會去的,會去的,」瓦爾撫摸著克麗絲的頭髮說,「買一條牛仔褲和三頂帽子能花多長時間呢。」
「還有靴子。」
米拉洗著牌。此時,他們正圍坐一圈打牌。本在提出建議的時候一直看著米拉,可她依然低著頭。他滿心歡喜地提議,說要把那個地方租下來,本希望她笑著回應,她卻只是盯著地面,洗著牌。
「你似乎不太感興趣。」
「你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好嗎?」她尖刻地說。
「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了?」他提高了嗓門。
「沒什麼,」她緊閉著嘴唇,「沒事。」說完起身去了洗手間。本看著瓦爾。瓦爾聳聳肩。他們面面相覷。之前的歡樂變成了沉默。他們呷著飲料,冰塊在杯子裡撞得叮噹響。
「她還玩嗎?」
「等她決定吧。」
「好吧,我們等會兒。」
「還有誰要喝的嗎?」瓦爾起身進了廚房,「塔德,還有奎寧水嗎?」
「我怎麼知道呢?不知道。」
「天哪,杜松子酒喝完了。」
「沒有,瓦爾,我上次又買了些,」本大聲說,「在水槽下面。」
「媽!還要一件夾克、一件藍牛仔外套,還有毛衣,還有內衣。我可能還需要一套禮服。」
「真是的,你要禮服幹什麼用?」瓦爾在廚房裡嚷道。
克麗絲抗議道:「媽,你問我,我問誰呢?大學裡應該會有需要穿禮服的場合。」
瓦爾端著酒出來,對女兒燦爛地笑著。克麗絲看了她一眼,放鬆下來。她拍了拍母親的手,說:「要一條長裙,很性感的那種。」
「還貂皮披肩呢。你真正需要的是家居服和睡袍。」
「用來幹什麼?」
「克麗絲,有些地方的傳統就是睡覺時得穿點兒什麼。」
「你穿嗎?」
「我又沒住宿舍……」
這時,本站起來,朝洗手間走去。她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瓦爾又說起話來。本進了洗手間,隨手關上了門。瓦爾看了看塔德和克麗絲。
「我們打一盤三人紙牌吧?」
他們開始玩傷心小棧。最後,米拉和本從洗手間裡出來了。米拉的臉又紅又腫。本看起來有些激動,但一言不發。他們又重新坐下來。瓦爾試著和他們說話,他們回應了,彼此之間卻沒有看一眼,也沒有說話。瓦爾把牌收了起來。
「米拉,我做錯什麼事了嗎?我知道我可能有點兒多嘴。不過出什麼事了?請你告訴我們。」
米拉緊咬著下唇,搖了搖頭。「沒有,」她顫聲說,「不是誰的錯。是我的問題。我想,人是怎麼也擺脫不了過去的,是嗎?」她站起身,有點兒哽咽,「我自己的苦,只有我自己明白。」她悶悶不樂地說,臉上帶著酒精引出的濃濃的絕望。「我要出去走一走,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就離開了。
他們沉默不語,直到她的腳步聲從石板路上消失。大家都轉過頭看著本。他搖了搖頭,看看自己手中的酒杯,抬頭望著大家,眼中有一絲淚光。
「她說我太遲鈍了。」
「對什麼?」
「對她對她兒子的感情。她說她決不會讓我和孩子們住在同一間屋裡。我問她,她是不是打算在孩子們來的時候把我趕走。她說,我可以找一天過去吃晚飯,只能這樣。我說很感謝她能告訴我這些。我覺得我在她心目中很齷齪。她把我當什麼了,色情狂之類的人嗎?他們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了,未必不懂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他喝了一口酒,搖了搖頭,像一條剛從雨中跑進來的狗,「她表現得好像以我為恥似的。」
「更可能是她自己感到羞愧。」瓦爾小聲嘟囔著。
「她說得好像這是一件恥辱的事情——讓你的孩子和情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他抬頭看了看瓦爾,又看了看克麗絲,然後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沒有指責別人的意思,只是在說她而已。」他解釋道。
「嗯,那確實是個問題,」瓦爾說,幫他擺脫窘境,「所有帶著孩子的女人都會想很多。」
克麗絲湊到她跟前,託著下巴,躺在一地牌上:「你也想了很多嗎,媽?」
「是啊。」
「我那時多大?」
「大概兩歲吧。我和那個人認識是在和你爸離婚一年多以後……其實當時我有別的選擇。我本可以和他一起去汽車旅館,不必帶他回家。」
「可你還是把他帶回家了?」
瓦爾點點頭,克麗絲笑著說:「從此以後,你就一直帶他們回家了。」
本看著克麗絲。「那你有什麼感受?」他又看看瓦爾,補充道,「希望這個問題沒有冒犯到你。」
瓦爾攤開手說:「那得讓克麗絲來說。」
克麗絲聳聳肩。「還好啊。我覺得如果媽不能帶人回家就得去外面的話,我寧願讓她帶人回來。就算她去當……那叫什麼來著?我也無所謂。」她仰頭問母親。
「修女對吧?灰白頭髮的老太太,坐在家裡給你織襪子,眼巴巴等你回來。」
「對了,」克麗絲笑著說,「celibate!把一生都貢獻給我這個小主人。」
「你有沒有想過,」瓦爾扮著鬼臉說,「如果我變成那樣,你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
「那倒是,」克麗絲同意道,「莉薩的媽媽離婚了,她就是那樣。這的確是種負擔。話說回來,有時候不熟悉的人在身邊走來走去,是挺討厭的。我得確認關上了浴室的門;在屋裡走動時還得穿戴整齊;有時想和媽說話,她卻正和別人在一起。所以心煩的時候我就會狠狠摔門或者摔東西。但有時候,有別人在也挺好的,哪怕他是個蠢蛋,」她轉頭看塔德,眯了眯眼睛,塔德點了點她的鼻尖,「家裡多一個人,感覺更像一個家。可如果我不喜歡那個人,就真的受不了……」
「可不是嘛!」瓦爾插嘴道,「有些人是被父母管束,我是被自家女兒管著!如果我帶來的人她不喜歡,她就會表現得蠻橫無理,讓他待不下去。」
「可我的判斷總是對的,不是嗎?」克麗絲認真地問。
「那是根據你的標準。可你不理解我。有時候,我找不到符合我標準的人,可我真的太寂寞了,我想做愛,想找個人說說話——就像和我喜歡的女性朋友一樣,我喜歡保持一定的平衡——於是我會帶回來一個不怎麼樣的人。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上天賜予你的禮物那樣……」
「如今這些都是說說而已了,」塔德煞有介事地說,「你現在有我了。」
瓦爾驚訝地扭頭看他。他熱切地看著她,握住她的手。她任他握著,但轉過身去,若有所思。
本皺了皺眉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米拉不停地哭著說,我們和她的孩子住在一起感覺會很噁心。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我問她,瓦爾和塔德住在一起,她會不會覺得噁心,她說那不一樣,你離婚的時候克麗絲還小,而且她是個女孩,那不太一樣——可她又衝口而出,說她剛知道你和格蘭特在一起,而且他有時會在你家過夜時,她感到很震驚。」
「好吧,」瓦爾懶懶地說,「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她愛你。」
「你怎麼知道?愛情就像黑板擦嗎?不需要我的時候,她就把我一腳踢開?」
「那是另一回事。但我想,如果她對你的感情不深,也就不會這麼難過了。你知道嗎,她和她的兒子們關係並不親近。或許正因為她太愛他們,才疏遠了他們。她在意他們的感受,他們三人的關係本來就沒那麼親近,再看到她和你在一起……你能理解的,對吧?」
「我想能吧。」
瓦爾坐直身體,兩腿一盤,擺出一個打坐的姿勢。她向本靠過去。她有些醉了,聲音變得有點兒孩子氣,每次喝醉酒,她都會這樣:「本,我是認真的,你真應該聽我的。」
他傾身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說:「我在聽。」
塔德的胳膊猛地一顫,頭昂了起來。
「好——吧!」她說著坐回來,「誰要玩——」她環顧四周,開始清點人數,「一個,兩個,三個……哦……哦!加上我四個!玩橋牌怎麼樣?」
4
本的建議讓米拉驚慌失措,她一度無法去想這件事,甚至有些惱怒——這揭開了她內心深處的某種秘密,而突然之間,她就被迫要去面對、去挖掘這個秘密。她朝海邊走去。夜色溫柔,蟋蟀在快樂地鳴唱。遠離了霓虹閃爍的城市,夜空一片暗藍,星星在空中閃爍。她問了自己一個又一個問題。是因為她的生活一直太安逸、太正統、太符合主流的道德規範,所以她才不曾被迫做過道德上的抉擇,才沒有陷入過如此無助的境地嗎?她還記得,自己曾暗自批評人們將通姦行為看作道德犯罪。但她也記得當她發現布利斯和保羅真的有私情時,自己震驚的心情。那時,她告訴自己,令她難過的是阿黛爾被背叛——阿黛爾把布利斯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提醒自己,瑪莎和大衛在一起時,她就沒有被嚇到。但是,瑪莎和喬治對彼此很坦誠,他們沒有欺騙對方。
可她又欺騙了誰呢?她的兒子們知道她離婚了,他們去父親家時也和他現任妻子住在一起。他們會明白的吧,如果她也……他們應該能理解!誰又能怪她呢?她難道就沒有過自己生活的權利,沒有享受生活、友誼和愛情的資格嗎?
她走到了沙灘。海灣很平靜,只在月色下泛著漣漪。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幾輛車停在邊上,車裡還有人。她僵硬地別過頭,朝海水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孩子們和本一起住——不,還不是,只是知道她和本的事,自己就會覺得難過。她左思右想,感到心中陣陣刺痛,可就是找不到答案。她走啊,走啊。過了一會兒,她感覺累了,想睡了,於是決定返回小屋,可她突然發現,她一走動就開始牙疼,於是把這怪到了本的身上。畢竟,這些年來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甚至不曾有過這樣的問題。這些年來,她一直平靜而快樂地生活,無須讓牙醫用探針檢查她的痛處。他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她的敏感呢?他一直堅持己見,逼迫她,如此遲鈍。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這是在阻礙我的生活,她想。
她慢慢往回走。本在她心裡的形象變得可怕起來。她再也不想見他了。一想到自己就要回到那座小屋,面對他,甚至和他同床共枕,她就感到痛苦不已。可那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只有三間臥室。也許她可以和克麗絲一起睡,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要和那個人並肩躺在同一張床上,真的感覺糟透了。
還有兩天,她的兒子就要來了。他們只待兩週。她很少見到他們,可他們是她的孩子。他們佔用她的時間已經夠少了。他為什麼非得侵佔那點兒時間呢,非要打擾呢,好像他是他們中的一員似的?
她停下腳步,滿臉是淚。她試著回憶昨天的感受,那時她還全心全意地愛著本。她試著回憶他們第一次做愛的那個晚上。可都沒有用。那些記憶就像發生在國外的新聞——都是遙遠,但難以引人共鳴的事實。他這樣做,他那樣做;她感覺這樣,她感覺那樣。沒錯,她高潮了,那種感覺確實很好,可已經感覺如此遙遠。而且,那天那個淫婦已經死了。那會在她記憶裡留下永遠的痛,因為那一切導致了今天這個局面,無可避免地走到了這個地步。她以前沒有認清他的本質。他是一種不可忍受的壓力。他像一片黑暗,妄圖籠罩她的生活。
她的心傷痕累累。她痛苦地返回了小屋。燈還亮著,可大家都已經睡了。當她開啟前門時,瓦爾跌跌撞撞地從臥室裡出來,拉著身上鬆鬆垮垮的睡袍。
「你還好吧?」她睡意矇矓地問。
米拉點點頭。
「抱歉,我現在不能陪你說話了,我太累了。」瓦爾抱歉地說。
「沒關係。」
「對了,雖是老話,但也不假——睡一覺起來,想法就不一樣了。」
米拉僵硬地點點頭。她不好意思問瓦爾克麗絲可不可以和她一起睡,更不好意思徑直闖入克麗絲的房間。於是她在洗手間裡換下衣服,穿上睡衣,悄悄鑽進本的被窩裡。她很安靜、很小心,儘量不弄出動靜。他躺在他的位置上,臉沒有朝向她。她僵硬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沒有面對他。過了一會兒,她意識到,他根本沒有睡著。他的呼吸聲表明他還醒著。可是謝天謝地,他沒有說話。她僵硬地躺著,盡力繃緊身體,避免觸碰到他。又過了一會兒,他蜷起身子,呼吸漸漸深重。她苦澀地想,他竟然還能睡著,因為她壓根睡不著。那晚,她輾轉反側。第二天早上,她覺得自己的體內彷彿中了毒似的,情緒完全掩飾不住。
一切並沒有變好。米拉和本靜靜地收拾好行李,放在她的車上。和瓦爾、克麗絲和塔德告別後,他們一路默不作聲地開回了波士頓。到了本的住處,他下車從後座拿出行李箱,在車子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移到駕駛座上。可她並沒有看他一眼。她害怕她的臉會暴露出她的真實感受,會反映出她對這個侵略者的恨——對她來說,他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試圖擠進她生活,試圖控制她的人——對,就是這樣,男人都一樣,進入她的生活,然後改造她,最後讓一切都帶有他的痕跡。
她開車離開了。他並沒有再打電話給她。孩子們到了,她試著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她帶他們去了瓦爾登湖、格洛斯特港和羅克波特鎮。她木然地和他們一起走在兩個月以來和本一起走過的路上、街道上。她帶他們去了川菜館,他們很喜歡:她帶他們去義大利餐廳,除了義大利麵,他們還點了別的東西。看來他們的口味比以前雜了一點兒。她木然地和他們說話,他們隔著很遠地回答她。這一次,他們沒帶電視來,可在看他們無聊地度過了兩個晚上後,她替他們租了一臺。但他們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看很久。她甚至看到他們時不時拿出一本書來看。
在他們和她待了一週之後,一天晚上,她坐在昏暗的客廳裡,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抽菸。孩子們之前在房間裡看電視——或者她以為是這樣,因為克拉克無所事事般地走出來,坐在她對面,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米拉感到心裡一暖,感激他和她分享孤獨、沉默和黑暗。
「媽媽,謝謝你。」他突然說。
「謝我,為什麼?」
「謝謝你帶我們到處轉。你本來有那麼多事要忙,而且你之前已經去過那些地方,一定煩了。」
他看出了她消沉的情緒,並把它理解為厭煩。「我並沒有煩。」她說。
「是嗎?不管怎麼說,謝謝你。」
這可不太妙。他已經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她要是不解釋,他就會以為她是真的煩了,剛剛那麼說只是出於禮貌。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也只能做這些了,」她很謹慎地說,「我沒多少能為你們做的,你們的爸爸……」
「他從來不陪我們,」克拉克憤憤地打斷了她,「我們整個夏天都在那裡。他帶我們去劃過三次船,帶著他妻子和一大群朋友。他甚至都不和我們說話。每當談話涉及那種事的時候……唉,你明白的,他就讓我們出去。」
「什麼事?我不明白。」
「嗯……」
「你是說,他們開始談論性的話題的時候?」
「不!根本不是的,媽媽,」他解釋道,聲音裡充滿了厭惡,「那些人從不討論性。我是說——他們會說起誰離婚了,誰偷稅了……這類的事情,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很現實的事情,」他最後總結道,「就是那些不是客套話的事情。」
「哦。」
他們一同沉默了。
克拉克又說:「總之,謝謝你,尤其是我們表現得不那麼好——也就是顯得不那麼感興趣的時候,你也不會怪我們。」
「至少你們這次表現得比上次好多了,」她諷刺地說,「這次你們至少表現出了一點兒活力。」
她想:他給了我一件武器,我就用上了。她在想為什麼。她在想自己在表達什麼意思。她意識到自己是在責備他,責備她的兒子。她怪他存在於這個世上,怪他這些年來給她帶來那麼多麻煩,卻一點兒回報都沒有,怪他需要換尿布,怪他半夜吵醒她,怪他把她困在了廚房、浴室和家裡,怪他進入了她的生命,卻並沒有讓她覺得這樣的生活是值得的。那什麼才是值得的呢?如果他成為畢加索或者羅斯福,就能報答她了嗎?可他才十六歲,而且資質平平。總之,她把自己的不幸怪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必須得面對這一點:她覺得只能在他們和本之間做出選擇,而她選擇了他們,卻為此永遠不會原諒他們。
克拉克終於站了起來。她知道他要出去了。她得說點兒什麼,可她腦子裡一團亂。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克拉克。」
他朝她走近一步。她伸出手,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謝我。」
「沒關係。」他慷慨地說。
「你願意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吃晚飯嗎?」她緊張地問。
他微微聳了聳肩:「當然了。」
「我會邀請他們來吃晚飯。我不知道誰還在鎮上,可我會給他們打電話。我的朋友們特別好,克拉克——對了,你見過伊索的,他們都是很有趣的人。」她聽到自己喃喃著說。
他們的手仍握在一起,他抬起頭,放低胳膊,這樣他們就像在慢慢地、溫柔地握手。
「你以為我厭煩了,其實不是,」她的聲音激動起來,「我只是非常不開心。」
他放開她的手。她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一定很討厭聽到她說自己不開心。他在她腳邊坐下來,仰臉看著她。黑暗中,街燈照進來,正投在他年輕、清澈的臉龐上。他看著她,眼珠彷彿漆黑的墨。
他輕聲問:「為什麼?」
這時,諾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走廊裡的燈光映出他的輪廓。他走進屋,開啟頂燈。就像他爸爸一樣,她不禁想。
「要麼進來,要麼出去,」她聽見自己用瓦爾那樣的語調說,「但請你把燈關上!」
他把燈關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進來,諾米,我們在聊天。」
他走進來,坐在門邊沙發的扶手上。
「在過去的一週,我之所以看起來很厭煩,是因為我不開心。我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她頓了一下,試圖找出原因,「我可能犯了個錯誤。」
他們什麼也沒說,但諾米從扶手上滑下來,坐到了沙發上。
「我交了一個男朋友。」她又停下了。
「然後呢?」諾米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他進入了變聲期,聲音開始變得低沉。
「我有一個情人,」她說,「他提出這兩週我們四個人可以在科德角租一個小屋住在一起。為此,我非常難受。我感到很尷尬。我擔心你們會怎麼想。」
一陣濃重的沉默。她想,我只是把重擔甩給了他們而已。
「你為什麼會覺得尷尬?」最後,克拉克問。
「對啊,」諾米說,「有個愛你的人挺好的,我倒希望我能。」他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
我愛你們,她想對他們說,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這就是問題所在。之所以要說謊,就是因為這個。媽媽愛你們,孩子,可那不是異性之間的愛,她不能和你們做愛,你們也不能和她做愛,那是違背倫理的。可是她知道,為了證明她的愛,她也不能和其他人做愛,你們也不要和別人做愛。最終,我們大家都幸福地生活在樂園裡,一個沒有性的樂園裡。
「沒錯,他的確愛我。」她的聲音拔高了,有點兒像孩子的聲音,又帶著些猶疑。
「他沒有理由不愛你!」與她的聲音相比,克拉克從黑暗中傳出的聲音似乎有些粗重,「你那麼漂亮!」
「我不漂亮,克拉克……」
「在我看來,你是漂亮的!」他堅定地回答。
她聽在心裡,聽出了他對她的愛和忠誠。她感覺自己之前就像裹在一層厚厚的泥殼裡,坐在太陽下暴曬著,那殼子慢慢變硬,然後突然間,碎裂了一地。
「我也許應該給他打個電話。」
他們沒說話,已經夜裡十一點多了,毫無疑問,他們並不希望現在家裡來人。可她突然就不再考慮他們是否介意了。他們希望她有個愛她的人,那他們就得接受她想要的,而她想要本。她激動地站起身來,那種激動從她的聲音裡透了出來:「我要給他打電話。他可能睡著了,也可能出去了,可我還是想打個電話給他。」
5
他接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她羞怯地叫了一聲「本」,他的聲音就變得緊張而嚴肅起來。
「嗯。」
「本,我現在完全想通了……也許還沒完全想通,但至少明白了一些事情。我非常希望你能過來,見見我的孩子們。」
「你確定我不會汙染他們嗎?」他生硬地問道,她這才意識到他之前有多受傷。
「噢,本,」她帶著哭腔說,「真對不起。」
「我馬上到。」他說。
二十分鐘後,他來了,風風火火地進來,和他們聊起了足球、棒球、學校以及討厭的老師。他們一開始很拘謹,慢慢就放鬆下來,變得活潑了,然後開始打呵欠——已經十二點多了——最終困得抬不起眼皮。他們今天跟大人說的話夠多了。他們回臥室之後,米拉看著本,本也看著她,像第一次做愛那晚一樣,輕柔地、自然地,朝對方走過去。他們移步到沙發邊,坐下來,稍稍保持一點兒距離。他們相互凝視,握住對方的手。他們沉默不語,聽著孩子們進了洗手間,聽他們關了燈,聽到臥室的門關上。又過了一會兒,終於徹底安靜了。他們擁抱在一起,米拉淚流滿面,她顫抖著說:「天哪,我好想你!」本用臉頰摩挲著米拉的臉,以至於誰也分不清那是米拉的眼淚,還是他的眼淚。然後,他也哭了:「我之前就像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亞一樣。」
他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一會兒就開始做愛,就在沒有門的客廳的沙發上,也不管孩子們還在房間裡睡覺。她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可她並未停下來——在當時,對她來說,做愛是唯一重要的事。可是,幾個小時之後,在抽了幾支煙、喝了杯酒以後,本穿好衣服準備回家了。
「你可以不用走的,」她抓住他的手臂,意亂情迷地說,「我不再有那種感覺了……我……不想讓你走。」
「親愛的,這沙發就連坐著都不舒服,更別說睡在上面了。如果我們兩個人睡在上面,明天我們就都得去按摩脊椎了。我可不喜歡按摩,所以我還是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壞蛋。」她撒嬌地、慵懶地說,然後轉身躺著,張開四肢,「你就把那個愛你的女人扔在寒冷、孤獨的空被窩裡吧。」
他彎下腰,溫柔地吻了吻她,使壞地說:「好啊,那是她活該。」
她回吻了他,說:「明晚六點,記得過來吃晚飯,不然……」
第二天,她問孩子們對本的印象。他們都覺得他「還好」,隨後又承認,他其實「很不錯」。他們還新認識了鄰居的幾個孩子。他們問她,今天可不可以不出去逛,他們想和那幾個孩子去附近的公園裡打球。
太好了!
她拿起電話,開始給朋友們打電話,可只有瓦爾和伊索在鎮上。於是她請她們過來吃飯。然後,她開著車去薩韋諾爾市場採購了不少東西。從結婚以後,偶爾操辦派對以來,她就沒有買過這麼多東西了。此刻的她欣喜若狂。一路陽光明媚,她哼著小曲,像個無憂無慮的狂野女人般開車回家,隨性地突然轉向,險些出了車禍。她提著沉重的袋子爬上二樓,氣都沒有喘。她開啟收音機,裡面流淌出小提琴演奏的華爾茲舞曲。她跳著舞來到廚房,放下采購的東西,把牛骨放進一口大鍋裡燉上,開始洗菜、切菜。陽光從廚房窗戶裡傾瀉而入。伴著唰唰的水聲,從外面院子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
她心裡一片寧靜,滿懷柔情。
她站在水槽邊,面帶微笑地拿著一串菜豆,廚房中流溢的金光、華爾茲柔和的旋律、窗外彎曲的綠樹——她完全融入這一切當中。一切美好而寧靜,窗外孩子們的吵鬧聲縈繞耳畔,高湯的鮮香撲鼻而來,菜豆的清新氣味瀰漫左右。她的家幸福又快樂,還有本——性感而令人激動的本——六點就會過來。這就是幸福。
她身體突然僵住了。天哪!她放下菜豆,擦乾手,在椅子上坐下,點燃一支菸。這就是女人眼裡的美國夢。她還是嚮往這樣的夢嗎?她明明不喜歡做飯,不喜歡購物,也並不真的喜歡房間裡此刻播放的音樂。可她仍然相信,這樣一個熱熱鬧鬧的家就是幸福。為什麼孩子們在玩耍,本在做能帶給他成就感的工作,而她就得開心地做那些沒有目的、沒有盡頭的家務?
她站起來,撇去肉湯裡的泡沫,思考著這個問題,可是她仍情不自禁地感到快樂,它再次向她襲來,就像窗外的陽光一樣灑在她的頭上、手臂上。這時,孩子們回來拿飲料。
「陪陪我好嗎?」
「當然好!我們可以做飯嗎?」諾米熱切地問。
她把菜豆遞給他,又遞給他一把菜刀,告訴他該怎樣切。她又叫克拉克把卷心菜切成細條。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是監視她幹活兒,反而致使她很討厭下廚,於是儘量避免去看他們做事。
「噫!」克拉克厭惡地喊了一聲。她正在削洋蔥,不由得驚慌地抬起頭。
「怎麼了?」
「那黏糊糊的音樂!像夢遺一樣的音樂——伊索是這麼說的吧?」
她笑了:「去放你喜歡的吧,只是別太大聲了。」他走進客廳,放了喬尼·米歇爾的歌,然後回到廚房,輕聲地和她一起唱。諾米也加入進來,他們用輕柔而甜美的聲音,和她一起唱完了這首歌。米拉正切著洋蔥,淚水溢位了眼眶。他們注意到了。
「都怪那洋蔥。」她笑著說,放下手裡的刀,用滿是洋蔥味的手擁抱他們,他們也抱著她,他們三人就那樣擁抱了一會兒。然後米拉就回去忙了。
「糟糕,油不夠了。」
「要我去雜貨店買點兒嗎?」
雜貨店距離米拉家只有兩個街區。但這兩個被寵壞了的城裡孩子第一次來的時候,並不願意走那麼遠去買牛奶,只有汽水喝完時他們才會去。可這一次,克拉克卻自告奮勇去買油。過了一會兒,她又發現沒鹽了,於是諾米也去了。一個小時後,克拉克又出去買汽水,然後,諾米去買咖啡。第五次,克拉克用完了最後一張餐巾紙,兩人開始相互推諉。她看著他們,正要數落他們之前被慣壞了、有多麼懶。但她笑起來:「我覺得我記性太差了。」
克拉克說:「媽媽,我倒不介意去,只是那個開店的老傢伙脾氣太臭,我進去的時候,」克拉克開始咯咯笑,「他就瞪著我,好像我有病!」
諾米啞著嗓子發牢騷:「是啊,一天就跑了三趟!」
她笑了,也忘了要責備他們。他們不是懶,只是覺得尷尬而已。她揚起下巴,裝出一副貴婦人的樣子,說:「就跟他說你媽是個怪人。」
孩子們笑著一起走了。
五點半時,本帶著一瓶酒來了,她在孩子們面前親吻了他。伊索面帶微笑地走進來,和孩子們一起討論棒球。瓦爾是一個人來的,克麗絲和巴特的親戚一起吃飯去了,塔德去探望父母了。她一來就和本就一些政治問題爭論起來,米拉一邊在爐子旁忙碌著,一邊笑聽他們辯論。不,這不是美國夢,這比美國夢的內容更加自由、更加廣闊。
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吃著布里乾酪和上好的黑橄欖;然後是蔬菜通心粉湯、烤牛肉、糙米、蘆筍、菠菜沙拉、鱷梨、加了藍酪調味醬的蘑菇、凍葡萄和甜瓜。晚餐吃得很盡興。飯後,孩子們乖乖地去洗了碗。她和瓦爾、伊索、本一起拿著剩下的酒去了客廳,她感覺溫暖、充實、無比滿足。她試著去想,什麼才是滿足,它和美國夢有什麼關聯呢?可她太高興了,顧不上思考這麼嚴肅的問題。他們在客廳裡聊天,過了一會兒,孩子們也進來了。他們並沒有加入談話,但也沒有打呵欠,沒有藉口說要去看電視。當然,伊索不斷地讓他們參與進來,詢問他們最喜歡的電視節目、體育運動和衣服型別。漸漸地,話題不再與這兩個不善言辭的孩子有關,但他們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聽著,哪怕是聽到諸如「包攝」「累犯」「修正主義者」「陰部」「屁股」和「他媽的」這一類的詞。米拉覺得,今晚真是無比成功。
瓦爾和伊索是在凌晨兩點之前回家的,此時孩子們仍然和他們一起坐著。她們走後,本含情脈脈地看著米拉。他並沒有要求她什麼,可她覺得她自己有需求。於是,她轉身對孩子們說:「孩子們,今晚我得把你們踢出臥室了,你們一個睡沙發,一個用睡袋,可以拋硬幣決定。今晚,你們就在客廳睡好嗎?」
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幫他們鋪好床,本把電視搬到客廳去。他們倒好酒,一起回臥室,關上了門。他們躺在床上聊天,酒和菸灰缸放在中間。其間,孩子們敲了幾次門。諾米忘了拿他的睡衣,克拉克想拿他的書。他們問米拉能不能吃剩下的蔬菜通心粉湯。他們每次進來都很害羞,卻也充滿好奇。每次,米拉和本都很隨意放鬆地和他們說話。有一次,克拉克進來時,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他們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和他們說話。孩子們每次進來,都不動聲色地站在那兒,看著媽媽和她的情人躺在床上,就那樣看著,眼都不眨一下。米拉看著他們那面無表情的年輕臉龐,心想:他們是什麼感覺呢?他們在想什麼呢?
最後,公寓裡的燈全都滅了,周圍安靜下來。米拉和本分享了她今天的感受,以及她對於美國夢的困惑。可他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無論她怎麼說,他就是理解不了。再說,他也不是很感興趣。他慾火焚身,不停地扯著她的上衣,可她想繼續聊天。最後,她讓步了,但也沒有真的讓步。不知是因為他對她的不理解,還是因為孩子們在隔壁,那一晚,她感覺與他有些隔閡。他們的做愛迅速且安靜,很快就結束了。當本睡熟時,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6
孩子們走後,米拉和瓦爾談起了那天的感受。瓦爾立刻就明白了。她說:「是因為,在那一刻,你相信了永恆的幸福。」
「是的。而且如果你抓住它,就能讓時間停止,將那一刻凍結,把快樂儲存下來。」
「可那適用於每種幸福,不僅是這一種。」
「沒錯,但那種感覺轉瞬即逝,部分因為,我害怕自己會陷入對永恆的渴望。不過,你知道嗎,當我發現自己還會那樣——去購物,快樂地哼著歌做家務時,我也感到很震驚。」她喃喃著說。
「本來就是那樣啊,怎麼了?」
「瓦爾,我和孩子們那天下午過得很開心。我們一起笑,一起唱歌……」她瞪大眼睛看著她的朋友,「蔬菜聞起來那麼香甜、新鮮,陽光也那麼燦爛,一切都很美滿,但我知道我並不喜歡做飯!」她堅持說。
瓦爾笑道:「這就跟我一直學不好打字一樣。我每天都得打字,可就算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打字水平還是很爛。我不想把本來就應該會做的事做得太好。」
「哦,」米拉嘲弄地說,「沒有什麼是容易的。當你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兒喜歡你一直試圖逃離的那個角色時,你該怎麼辦?」
她們都無奈地笑起來。
「你和孩子們的關係更親近了,不是嗎?」
「比以前是更親近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我還是有點兒擔心。我想,這是愧疚感吧,我似乎擺脫不了這種感覺。讓本和他們待在一起,我還是有些不安。而且他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從來不主動提起他,每當我問起他們對他的看法,他們的態度都不太明確。我們大家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會取笑他——這當中,嗯,帶著一點點,一點點……」
「敵意。」
米拉點點頭。
「那是不可避免的,明白嗎?那是一種陌生感、嫉妒感,因為對於他們的家庭和生活來說,他是一個入侵者。他們能用一種幽默的方式發洩出來,這樣很好。」
米拉嘆了一口氣:「也對。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擔心他們相處不融洽。哪怕是一點點不融洽,也會讓我心中一顫,我就會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所以想做點兒什麼來消除這種擔心。」
「你現在說的才真的是女性版的美國夢呢。」
「期望他們從頭到尾和睦相處嗎?哎呀,我怎麼就忘了,適度的混亂對心靈有益。」米拉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你知道嗎?昨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克拉克打電話來,問我下學期應該選什麼課程。他和我在一起住了兩週,也沒怎麼深入交談,可昨天晚上,我們聊了兩個小時。當然,電話費是我付的。」
「哇噢!」瓦爾一手託著頭驚呼起來。
克麗絲下週就要去上大學了,瓦爾——獨立的瓦爾、反對家庭觀念的瓦爾,開始心神不寧起來。她和克麗絲相依為命十五年了,可現在,那種生活要結束了。
伊索察覺到了瓦爾的焦慮,想到克麗絲要離開母親獨自一人去芝加哥,也可能會有同樣的焦慮,於是將大家召集在一起,打算開一場歡送會。瓦爾、塔德、米拉、本、克拉麗莎、杜克、凱拉(哈利來不了)和巴特,一群人擠在兩輛車裡,送克麗絲去洛根國際機場。按照伊索的指示,他們都穿著奇裝異服,手拿標牌、口哨和喇叭。他們到達機場時,克麗絲臉都紅了,她又尷尬,又開心。
他們跟著克麗絲一路買票、安檢、預訂座位。這是一群舉止怪異的人,但他們是一個溫暖的集體。他們站在圍繞候機區的低矮的欄杆邊(那年代沒有柵欄,也不用安檢),直到廣播裡傳來「請登機」的通知。克麗絲親吻了每個人,擁抱了她的母親,就匆忙排進登機的隊伍裡。他們熱熱鬧鬧地為她打氣,一邊吹口哨,一邊歡呼,還一個勁兒地揮舞標牌。
凱拉穿著她的舊啦啦隊隊長服,不停地跳起來喊:「耶,耶,誰是最棒的?克麗絲,克麗絲,克——麗——絲!」克拉麗莎穿著緊身毛褲,披著印第安毛氈,戴著頭帶,一臉神秘地笑著,揮舞著標牌喊道:「芝加哥,克麗絲來咯!」時不時還吹兩聲口哨。巴特從頭到腳穿著亮閃閃的白色皮衣皮褲,他也吹著口哨,還用手在頭頂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杜克身上披了條床單,戴一頂頭盔,好像北歐神話中的雷神,他手拿三叉戟和標牌,標牌上寫著「瓦爾哈拉與你同在」。塔德的服裝似乎沒什麼亮點,他身穿託加袍,纏著腰布,還用被單在胸前打了一個十字結。他一臉茫然,但偶爾也會吹響他的錫制號角。伊索穿著亮閃閃的跳傘服,戴著飛行員帽,揮舞著標牌,吹著口哨,大聲喊著,時不時還幫瓦爾理一理老從她肩上滑下來的羽毛圍巾。隨著隊伍中的乘客越來越少,作為指揮者的伊索不停揮手示意。終於輪到克麗絲登機了,大家一齊歡呼、吹口哨、揮舞標牌,他們齊聲大喊:「加油,克麗絲!」克麗絲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她穿著嶄新的牛仔服,戴一頂平整的帽子,頭髮紮了起來,一絲不亂,正顯出十五歲青春少女的模樣。她試圖微笑,可嘴角只是抽動了一下,便迅速轉身,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天哪,她走了!」瓦爾哭出聲來。眾人擁上來,摟住她的肩,簇擁著她上了車。他們回到瓦爾家,開了一場狂歡派對,直到凌晨兩點才結束。
我妹妹的生活也像這樣。她住在一個小社群裡,平日裡朋友之間也有摩擦,可一旦有人遇到困難,其他人就會聚到她身邊,陪伴她,關心她。他們做一些平常的事情,儘管沒法拯救她,卻能安慰她。也許,到處都有像這樣的群體:它們有不成文的規則;它們靈活,流動性強,有人走了,又有人來,有人死去,但這個集體還會繼續存在;它們受精神而非法典的約束,努力去適應周圍發生的一切。
我在劍橋的朋友們也像這樣,甚至更甚於常人。是伊索教會了我們這種形式的愛。伊索小時候,她的奶奶拉米亞·基思和他們一家住在一起,她對奶奶的愛甚至超過了對父母的愛。她是一個活潑、聰明的女孩,即便還是個孩子,也總是懂得玩樂,懂得偽裝,非常理性且誠實。可在那些年裡,拉米亞·基思身患重疾,免不了一死。但她總喜歡慶祝,因為在玻璃上看到了霜,或者屋前的檸檬樹結了第一枚果實,她就會烤一個蛋糕,或者用皺紋紙和絲帶把客廳裝飾一番。從聖帕特里克節到哥倫布日,每個節日,她都會買一些喇叭、口哨和小禮物。克拉麗莎·達洛維說:「派對剛開了一半,死神降臨。」而拉米亞·基思則說:「在我去死之前來開派對吧!」伊索回憶著。
在機場的歡送會給了他們靈感。於是,大家開始策劃各種派對。問題是要有足夠的錢,找到合適的日子。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想法:裝扮成你最喜歡的人物;裝扮成你最喜歡的小說角色;裝扮成你最喜歡的作家,並且要演出他的特點。
環境可能很差,點心可能很少,但派對非常有趣。他們發明了新遊戲:三四人一組,以不同作者的風格,表演出一個故事情節。瓦爾、格蕾特和布拉德分別要以亨利·詹姆斯、田納西·威廉斯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風格表現出一個丈夫發現妻子是異教徒時的情景。瓦爾扮演丈夫角色,因為她個子最高。伊索、凱拉和杜克則要以菲爾丁、斯科特·菲茨傑拉德和諾曼·梅勒的風格表演同樣的主題,但杜克不願意,於是克拉麗莎取代了他的位置。他們常聚在伊索家裡,因為她家有很多唱片。他們全體單膝跪地,伴隨著阿爾·喬爾森的音樂一起唱《斯旺尼河》,或跟著朱迪·嘉蘭一起唱《離開的男人》。他們還會兩人一組,伴著三四十年代的音樂,像弗雷德·阿斯泰爾和金吉·羅傑斯一樣跳舞,伊索在沙發墊上就跳了起來,她踩在上面,把沙發推倒,然後跳下來,腳尖著地,旋轉著跳開。他們帶來了手杖、大禮帽和其他從垃圾堆或閣樓裡找來的奇怪裝備。本和塔德表演了《等待戈多》中的一幕場景;格蕾特和艾弗裡分別以法國、義大利、英國和美國電影的風格表演了一幕愛情劇場景。他們排成一列,一起跳踢踏舞,或者假裝成「火箭女郎舞蹈團」。他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行一行地作詩,還為莫須有的色情小說或列入寫作計劃的偵探小說構思情節。
參加派對的人隨時都在變動,但派對的中心始終是伊索、克拉麗莎、凱拉、米拉和本、瓦爾和塔德。杜克在家的時候也會來,但他不是很樂意參加這種活動;哈利從不參加,但有時他會在深夜來接凱拉。格蕾特和艾弗裡戀愛了,他們經常過來,帶著由衷的喜悅扮演角色、玩遊戲——尤其是格蕾特,她的表演很精彩。可是,要說誰是每場派對的中心人物,這個人非伊索莫屬。這種創造性的想法源自她,而且她還支配著這群參加派對的人。在這個夏天裡,她的皮膚曬黑了,她的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又高又瘦,膚色黝黑,就像一首歌裡唱的,她那淺綠色的眼睛,鑲嵌在圓潤的棕色面龐中,她長髮飛舞,美得那麼張揚。她像視察工作一樣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每個人都停下來看她,她彷彿一塊磁鐵一般。
伊索總能看到別人的優點,這並非假裝,而是來源於她對自己和生活的感受。她也曾焦慮,也曾害怕,可還是決定冒險,於是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有一群朋友圍繞在身邊。她臉上洋溢著滿足的表情,她相信各種可能。那個圈子裡的每個人都喜歡她。當她走進來時,每個人的臉龐都被點亮——就連哈利也是。這並不是因為她多麼漂亮,舉止多麼迷人,而是因為她無法定義,才如此令人著迷。大家都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她,不可能完全束縛住她。
就連了解她的米拉也有這種感覺。她和伊索曾在很多個晚上一起聊天,伊索試著把一些她對生活的感受傳遞給米拉。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與眾不同的——也許一直都是吧。可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怎麼解釋呢?就像有些小孩是棕色眼睛,有些是藍色眼睛。你可能會發現,你是鄰里一帶唯一長著綠色眼睛的孩子,可那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你不覺得那是不同。就像有的小孩跑得快,有的小孩東西扔得遠,還有的小孩滑冰滑得好,這些東西使他們變得特別,但並不是不同。重要的不是不同,而是那些不同之處被賦予的意義。我知道自己對女孩的感覺,很早就知道了,但我那時以為大家的人生都應該是一樣的。我假定自己會結婚生子,就像我的母親和姑媽一樣。
「可是,一路走來,我發現自己對女孩的感覺與其他人不同。我發現,我的感覺,我的不同,有一種稱呼,那是一種不太好聽的稱呼,我成了敗壞道德的、墮落的、噁心的人,那讓我大吃一驚。於是,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變得保守,認真審視自己,並且注意自己的穿著和行為,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希望我那可鄙的傾向不要表現出來。可它還是表現出來了,被那些喜歡我的女人看出來了。你想不到在大學裡有多少那樣的人想和我交朋友。我被嚇到了,於是殘忍地拒絕了她們。我不想做我自己。
「我以為自己能夠擺脫它。於是我開始答應和別人約會,在車裡接吻,並放任別人來引誘我——現在想起來,當時的我實在太冷酷,太處心積慮了。最後,我訂婚了。我的父母很高興,他們一定感覺出我有些地方不對勁了。我和一個非常帥的男人訂婚了,他是加利福尼亞大學的法學生。他是個很紳士的人,雖然有點兒乏味無趣,但他有一艘船,並且船開得不錯。我們每個週末都會去船上,那就足以彌補一切了。我以為自己可以和他結婚。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我想,那樣的婚姻生活,肯定有很多個週末都會在船上度過吧。我討厭上床,可我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他也不逼我,大多時候我都離他遠遠的。我讓步的時候,也是因為醉得不省人事。
「一天晚上,已經很晚了,他出乎意料地來到我的住處。當時我正在複習,因為第二天我有一個經濟學考試,你也猜得到,不是我擅長的課程。」她笑著說。伊索是出了名得不細心。「他當時醉醺醺的——我猜他之前是和一群大男人一起出去了,可能他們一直在談論‘上床’之類的話題吧。我不想上床,惹他生氣了,如他所說,他是來行使權利的。如果是在其他時候,或許我會讓步,只為了讓他閉嘴,能讓他趕緊離開。可是那一晚,我不想讓步。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要考試,我得複習,那不是得不得a的問題,而是會不會掛科的問題。可他卻毫不在意。他看起來邋遢極了,全身散發著難聞的酒和嘔吐物的味道。他把我推倒在房間裡,還打了我一巴掌。我也扇了回去,試著推開他,可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我沒法動彈。最後,他強姦了我。就是這樣,雖然法律也不支援這種行為,可強姦是丈夫和男朋友的權利。
「完事之後,他睡了過去。我繼續回去複習,卻沒法集中注意力。我非常憤怒,腦子裡全是血腥的畫面,無法思考。第二天早上,我去考試了。回來後,他正坐在我的餐桌旁喝咖啡。我就那樣看著他,可他似乎沒發現什麼不對,還搖頭晃腦地說笑著。他說自己被‘扇’的時候,好像他是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兒似的。我問他記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他擺出一副小男孩做錯事般的表情說,他知道他推了我。‘推’了我。然後,他又笑了,還自以為幽默地說:‘你的內褲可不是全鎮最性感的喲。’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了。
「我站在那兒,慢慢地摘下了訂婚戒指——那是一枚小小的鑽戒,你能想象我戴著那東西的樣子嗎?然後,我拿著戒指進了洗手間。他站了起來,一副困惑的樣子。我站在馬桶邊,等他走到門口,就把戒指扔進馬桶裡,按下了沖水按鈕。他試圖阻止我,可我的動作太快了,他根本來不及。於是,他只能站在那兒大吼大叫,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等他回過神來,跟著我出來時,我已經拿起了電話。我說:‘你再動我一下,我就告你暴力威脅罪和強姦罪,你再去酒吧時就是有案底的人了。’他滿腔怒火地站在那兒,把我用各種汙言穢語罵了個遍。他開始想自己該怎麼辦,看樣子是真的很想打我一頓。可那時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想殺了他。他也意識到了這點,最終溜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和哪個男的有過瓜葛。可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奇怪。所以,我經常出去旅行,試著尋找其他解決辦法,試著逃離自己。然後我就遇到了艾娃。」
「你的考試後來怎麼樣了?」
「掛了。我總覺得,那只是我付出的小小的代價,它讓我在結婚之前看清了那畜生的真面目。他可以怪我不誠實,沒有跟他出櫃。可那晚之後,他再沒資格怪我了。」
「我常在想,如果我說‘不’,就只是簡簡單單說‘不’,諾姆會如何反應。他可是太應該被拒絕一次了。」
「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覺得他不會使用暴力,至少不會立刻那樣做。不過,如果我一直拒絕他,也說不定……可他一直覺得和我上床就像強姦,因為我很不喜歡做愛,而且他也知道、能感覺到。那倒反而會讓他興奮吧。」
「天哪,男人。」伊索搖著頭說。她伸展身體,讓頭髮散落到椅子上。「做自己的感覺真好,感覺太好了,感覺好才是真的好。」她咯咯笑著對米拉說。
伊索的眼睛很漂亮,她的嘴唇也泛著光澤,她的頭髮彷彿罩上了一圈甜蜜的光環。米拉希望伊索向她敞開懷抱。她想走到她朋友身邊,擁抱她,或者被擁抱。可是她做不到。
她想:她並不喜歡我,至少不是「那種」喜歡。我老了,沒有魅力了。
她們久久凝視著對方。這種感覺逐漸消失了。伊索轉身打著哈欠說:「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7
那年的聖誕節,米拉回新澤西老家看望父母,卻絲毫不快樂。沃德夫婦上了年紀,處處表現得體。在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們從沒有穿著睡衣吃過早餐,他們的孩子也沒有過,直到米拉上個聖誕節回去。她不僅穿著睡衣下來了,而且在那裡坐了一兩個小時。他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沃德先生吃飯時也不忘穿襯衫和外套、打領帶,就連週末一整天在院子裡鋤草時也不例外。沃德太太也每次都穿著得體的裙子,戴著首飾。他們看見米拉穿著便褲、毛衫坐在餐桌邊時,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可是,女兒已經三十九歲了,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年也才回來一次,再數落她顯得不合禮數。於是,他們什麼也沒說,可是他們坐在她身旁,感到很緊張,很不自在。
沃德家有固定的習慣。他們下午四點為晚餐更衣,五點喝茶。他們只喝一種茶——曼哈頓冰茶,所以不理解別人為什麼會喝其他的飲料。晚餐通常是一塊羊排、兩茶匙豌豆配馬鈴薯罐頭,偶爾會有抹著濃蛋黃醬的生菜沙拉,或者烤雞胸肉加兩茶匙罐裝青豆。過節的時候,可能會多一塊烤牛排和煎土豆。甜點照例是兩塊蛋糕,一黑一白,其中一種沃德太太每週都會烤一批,已經做了將近四十年。
他們的房子和食物如出一轍。所有的東西都很有品質——卻很單調,重在耐用,是以一種沃德夫婦所謂的「高品位」的眼光挑選的,他們對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嗤之以鼻。已經褪了色的棕色威爾頓機織絨地毯比淺褐色牆紙的顏色還要深,粗花呢椅套已經用了十八年。他們話裡有話地說,他們的傢俱之所以保養得這麼好,是因為他們不抽菸。米拉在家的時候,他們常故意當著她面把窗戶開啟。
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愛米拉。而是因為她不在的時候,他們的家非常乾淨、安靜、整潔,她每次來,他們都得痛苦地忍受她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當然,她確實很小心了,這點他們得承認。晚上,她會自己倒菸灰缸,自己拿白蘭地和杜松子酒,自己洗杯子。可是,她走後好幾天,原來散發著檸檬味的客廳裡仍殘留著煙味。每天早上,廚房裡都有一股酒精的味道。她的牙刷、梳子和刷子胡亂堆放在洗臉架上,有時水池裡還落滿她的頭髮。他們並沒有抱怨。可她感覺到了他們的難處,他們很難接受在他們看來的那種髒亂的生活,她侵犯了他們那單一的生活方式。
可她還想更進一步地侵犯——她想和他們聊天。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嚴格地遵守著對話原則。他們家有各種層次的禮節。沃德太太的朋友們可能在某個下午過來喝咖啡,低聲告訴她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沃德先生可能去五金店見某個人,聽他講一個可怕的故事。他們還會在床頭私下交流這些嚇人的資訊。有時候,有夫婦來訪,當妻子進廚房幫沃德太太準備男士們喝完薑汁和威士忌之後要用的咖啡和蛋糕時,沃德太太也會小聲地把這個故事轉述給她。但這些事絕不能公開討論,也不能當著孩子的面講。米拉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可以贏得母親的信任,當她們午後坐在客廳裡,聽著沃德先生在地窖裡敲打什麼東西時,沃德太太會告訴她一些自己的小秘密。但那些秘密只能很小聲地說出來,說的時候還得用餘光瞟著地窖的門,米拉明白,這樣的話題稍後便不能提起了。很小的時候,米拉就已經清楚地明白了這些不成文的規矩。她並沒有多想,但她明白,那講的是男人和女人間的事。生活中的一些跡象表明,要麼是因為男人太脆弱,要麼是因為他們不想被打擾,所以女人只在私下裡悄悄說這些事。可她感覺,母親肯定偶爾也會在私底下和父親說起這些事。這在她看來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禮節遊戲,她想要打破它,想把它擺到檯面上來。
米拉年輕的時候,只能公開談論一些規定了的話題。你可以談論你的孩子,但前提是他們還小,而且不可以說他們的壞話;可以談論如廁訓練;不可以談論高中輟學;絕不可以談在晚上狂歡的事;可以沒完沒了地談論自己的房子;可以談錢,但不可以談資金問題;可以談論新水壺的價格;可以談論稅收提高了多少;不可以談論家裡入不敷出。你可以談論你的丈夫或妻子,可也只能說某些方面。可以提他剛加入了高爾夫俱樂部,可以提他剛買了一臺割草機,也可以提他升了職,但絕不可以提他剛被查了稅,否則意味著你地位不保。而且,如果你提到他週六晚上在俱樂部裡喝醉了,跟人打架,那麼你會說出這件事帶給人的震驚比這件事本身給人的震驚還要大。有些事可以提一下,但不能說得太詳細。比如,那年夏天,關於亞當斯家的閨女在離家三棟樓開外被強姦的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她晚上十點從汽車站步行回家,突然一個男人朝她走過來,然後……你懂的……那可憐的孩子開始尖叫,可是沒人來救她……後來她被送到了醫院,但她看上去並無大礙。嘆息聲、嘖嘖聲不絕於耳。這些留白導致大家窮盡一切想象,把這件事想得非常暴力、下流。毫無疑問,對沃德先生和沃德太太的每位朋友來說,「她被襲擊了」這句話包含了許多隱含的內容,那些未說出口的細節,每一個都演變為生動的桃色畫面,盤旋在蒼白的事實後面。
沃德夫婦不喜歡猶太人、有色人種、生很多孩子的天主教、離婚以及其他不同尋常的行為。沃德太太瞧不起愛爾蘭人(他們搭棚子住)、義大利人(邋遢、有大蒜味)、冷漠的英國人(她從沒說過自己和丈夫是否屬於這類人)、德國人(酒鬼和惡霸)、法國人(好色——儘管她一個法國人也不認識)和共產主義者(他們就像面目模糊卻無比可怕的魔鬼)。至於其他人種,則太過陌生,甚至不被認為屬於人類的一員。然而,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他們周圍的環境改變了,各種各樣的人搬了進來。於是,好奇又愛社交的沃德太太會停住腳步,跟嬰兒車裡的嬰兒溫聲細語地說話,然後不知不覺又和嬰兒的母親攀談起來。她可以跟別人解釋:「嗯,雖然他們是……但他們人真的不錯。」她甚至還有一個猶太人朋友。
米拉離婚,對他們來說是一次可怕的打擊。他們無法原諒米拉成為第一個讓家族蒙羞的人。儘管他們知道提出離婚的是諾姆,知道米拉曾經是一名模範妻子,可他們仍然深信,妻子的首要職責就是牢牢地抓住自己的丈夫,而米拉失敗了。諾姆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住在那座漂亮的大房子裡,這讓他們很受傷。他們只是偶爾和米拉提一下,可每次提起,眼裡都會有一種悲痛的神情。
「那天我們去巴克斯特家時,路過你以前的家,看見諾姆栽了新的灌木。」他們說。
每次米拉到家,他們都會激動地擁抱她、親吻她。他們會給她做午飯,然後坐在餐桌旁喝咖啡,問她:接下來要去哪裡?路上堵不堵?學業還順利嗎?這對沃德太太來說,又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她一輩子都想不通,為什麼一箇中年女人還想回去讀書,每當想起這個問題,她就很難忍受。你現在在幹什麼?口試。噢,是什麼口試呀?噢,那之後呢?你什麼時候才能畢業,重新回到成人世界?論文。噢,當然。論文都寫的什麼?去年他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而且明年還會再問。
朋友的話題在家裡是可以討論的,於是米拉會和他們講發生在她朋友間的新鮮事。可他們除了瓦爾,誰都記不住,哪怕她經常和他們提起伊索,以及最近在她信裡提過的克拉麗莎和凱拉。似乎在他們看來,瓦爾和她年紀差不多,所以才能被歸為朋友之列,而其他人則只是「年輕學生」。米拉決定給他們講講派對的事。他們聽得雲裡霧裡。沃德太太不明白,那些年輕學生本來就沒多少錢,為什麼還要浪費錢去做這些無聊的事。
「為了好玩啊。」米拉說。可沃德夫婦更不能理解了。
聊天過程中她提到過幾次本,可他們誰也沒問本是誰。
該輪到沃德太太說他們的朋友了。沃德夫婦有許多認識了三十多年或更久的朋友。他們還認識這些人的兒孫、堂表親、叔伯(大多數都已經過世了)、姨嬸。他們知道很多故事。這個人的女兒搬走了,她的丈夫升了職,搬到明尼阿波利斯去了;那個人死了。誰家生了小孩,誰家的孩子上大學了,還有誰又離婚了——她特意降低了音調,誰的兒子在吸毒——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更低了。
米拉很震驚,原來就連貝爾維尤也在發生變化。她還記得,小時候父母周圍的世界是多麼清白、純淨。她知道自己不符合那裡的標準,還一直怕自己汙染了那裡。當然,當媽媽的朋友們來訪時,她總會被遣回房間。她結婚以後,偶爾回家看望父母時,還記得他們談論起某些老朋友的醜事。比如,據說馬丁森家有人離婚了——可能是哥哥吧。有人提到哈利·克朗凱特時,大家沉默了一陣,最後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可現在,他們在吃飯時談到了離婚,還有毒品。沃德夫婦頻頻搖頭。世界大難臨頭了。米拉想,這是真的,他們的世界真的會這樣,因為像毒品和流產一類的醜事會打破他們那精心打造的社交生活的表面。處處都有生活危機。
可她仍不得不聽著那些陌生人或是其他她沒什麼印象的人的無聊故事。他們的行為沒有動機,也沒有結果,就像核潛艇的零件目錄一樣枯燥乏味。可沃德夫婦樂在其中。偶爾,沃德先生會打斷他妻子的話,「不對,不是亞瑟,是另一個兄弟,是住在克利夫蘭的那一個,唐納德」,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小小地爭論一番。他們不停地說著這些,好像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似的。這讓米拉想起了她從伊索那裡借來的色情小說。其中有一個男解說員,基本上每一頁,他都會做愛。其中有一些細節:他和a,b或者c做愛,在火爐前的毛毯上、在鞦韆上、在浴缸裡。可大部分情節都是機械、囉唆的生理行為的描述。
「他們就這樣來激起自己的性慾。除了手淫,他們還希望做愛像舉行儀式一樣。」伊索解釋說。
「那是意淫。」凱拉補充道。
「我還以為你喜歡那樣呢。」米拉說。她還無法說出「意淫」這個詞。
「哦,當發生在別人身上時,的確如此。你知道嗎,當你撞見兩顆心彼此點燃,而且你還能感覺到火花,那種感覺棒極了!但這種情況不同。」
米拉想,如果她對父母說,她覺得他們是在意淫,他們會作何反應。
可她最終只說了一句:「要來杯杜松子酒兌奎寧水嗎?」反正無論說什麼,他們都會嚇一跳。
好訊息講完以後,該輪到壞訊息了。由於失禮的舉止和資金問題是禁止談論的,所以,唯一可以談論的壞訊息就是疾病和死亡。對此,沃德夫婦可謂移動的百科全書。他們知道每個朋友的每種病的每個症狀的每處細節,知道醫生開給每個人的賬單。因為沃德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已經七十多歲了,所以那是一筆數目可觀的花銷。看病的花銷確實令人驚愕。沃德夫婦被病痛本身和昂貴的花費嚇到了,可除此之外,他們還感到困惑,儘管他們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令他們困惑。他們憂心忡忡地說:「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在大蕭條時期,沃德夫婦的大多數朋友都和他們一樣,並不寬裕。他們生活節儉、工作辛苦,快五十歲的時候,因為戰爭日子才好過起來。他們並沒有想到是戰爭帶來了他們優渥的生活,他們對此並無道德負擔。他們都相信科技,相信科技帶來進步。社會主義令他們感到恐懼,在他們看來,就連公費醫療制度也是罪惡的。米拉想,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社會,它恰恰摧毀了那些支撐著它的規則的人。因為連那些人都負擔不了高額的醫療費用,而且在通貨膨脹的情況下,就連還沒生過大病的沃德夫婦,也很難依靠沃德先生的退休金度日。自從認識了本,米拉對政治的那一點兒微弱的興趣漸漸變得濃厚起來,他經常談論政治,可她這次回家才第一次看到政治的實際運用。除了道德方面,這個國家的體制並不支援那些擁護它的民眾,這樣的體制遲早要完蛋。她試著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告訴父母這一點,可他們聽不進去。在他們心中只有兩種概念:資本主義好,高額的醫療費不好,但這兩者之間並沒有聯絡。她最終放棄了。
九點半時,米拉開始感到頭痛了。她盼著十點趕緊到來,那是沃德夫婦看電視新聞的時間,之後他們就會就寢。她已經走神了。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她要買一些小東西,要包禮物,下午,孩子們還要過來。他們會留下過夜,一直待到聖誕節的下午,再去他們父親家。接下來又是一頓聖誕節晚宴,然後要打掃衛生,接下來要談論禮物。之後,她只需再待上一天,就走了,沃德夫婦並不會不高興。她走了以後,他們就可以給家裡通通氣,擦亮盛白蘭地的矮腳杯,把它放回瓷器櫃的最裡面。她暗自想著是不是可以早點兒走。突然,沃德太太不說話了,她當時正在講惠特科姆先生家二堂兄的肝病,米拉沒怎麼聽。
房間裡突然的沉默令米拉抬起了頭。沃德太太正坐在一把直背椅上,旁邊是一盞昏暗的檯燈。母親骨節粗大的手一動不動地、輕輕地握著,放在膝頭。
「我們很快也會死的。」她說。
米拉驚訝地看著她。母親看起來並不老。她髮色灰白,可在她二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她是個精力旺盛的女人,可以穿著高跟鞋、戴著耳環在家裡跑來跑去打掃衛生。她的動作比米拉還敏捷。父親動作一直都很遲緩,自從退休,他的身體狀況就大不如前了。他甚至會打破過去的規矩,在晚餐前穿著絨拖鞋。他整天在家裡逛來逛去,找點兒物件修修補補,他堅持認為,有很多東西需要他修補。
她望著他們,他們並不老,至少不比以前更老。他們一直是這麼老,她也記不起他們別的模樣。她曾見過一張母親的照片,那是在她結婚之前照的。那時的她,頭髮烏黑,長得像格洛麗亞·斯旺森,看起來美極了。她一手扶著寬邊帽簷,微笑著,秀髮隨風飄揚。她的眼眸明亮、富有生氣,笑得很燦爛,看上去充滿活力,發自內心地快樂。她也見過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他穿著「一戰」時的軍服,正準備出國作戰。他修長白皙,她想象他的臉頰是紅撲撲的,就像克拉克一樣。他眼裡滿懷希望,看上去靦腆、文弱,就像一個浪漫詩人。
他們後來怎麼了?坐在她面前的,顯然已經不再是那個充滿活力的漂亮姑娘,那對未來滿懷希冀、敏感溫柔的小夥子。此刻,他們不在這間屋子裡,也不在那兩具面目全非的皮囊之中。生活已將他們困在按揭和貸款裡,不是嗎?是不是僅僅生存本身對他們來說已經那麼難,以至於其他一切都成了奢侈品?認為自己還活著就算奇蹟的她,是否只是比他們更幸運一些而已?毫無疑問,精神要依賴於肉體的存在,但艱辛的生活並不一定會扼殺所有受難者的心靈。或者,真的是這樣嗎?他們真的過得那麼艱難嗎?還是說問題在於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對自己職責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期望?她回憶起他們以往的生活,他們所居住的環境,又覺得他們無可指責。他們沒有更廣闊的生活空間。而現在,令人難以忍受的不只是他們現在的樣子,更因為他們接受不了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她彷彿能聽到瓦爾說,這就是生活的代價。他們被迫為自己的生活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他們曾經想要什麼呢?是穿著卡林頓太太那樣漂亮的繡花衣服、用銀茶壺上茶嗎?那一套銀茶具還用布蓋著放在瓷器櫃裡呢。是提高社會地位嗎?是吧。可那需要一定的目標和一定的方式。他們確實提高了,已經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們現在是貝爾維尤的老居民。卡林頓家的人和他們的朋友很久以前從巴黎、棕櫚灘、薩頓來到這裡,舊的卡林頓宅邸現在是一所私立學校,米勒為老人們重新安了家。
隨著新聞播報員說出「晚安」,她的父母站起來,關了電視,轉身對她道晚安。她也站起來,走上前去擁抱他們,是真正地擁抱他們,而不只是禮節性地貼面親吻。他們吃了一驚,身體稍稍僵硬了一下。父親甜甜地、靦腆地一笑,母親則笑得很爽朗。可最終她只說了一句:「親愛的,別睡太晚了,知道嗎?」父親則說:「你睡覺時得把暖氣關小一點兒,米拉。」他們說完就上樓睡覺去了。
8
聖誕節那天早上,沃德一家很早就開始「過節」了:沃德太太一大早就開始在廚房裡忙碌,要趕在下午三點左右準備好晚宴。之後,大家就會坐在客廳裡,打著飽嗝,昏昏欲睡。有一些男人——只能是男人——可能還會打一會兒盹。其他人就坐下聊天,直到晚上八點,再上火雞、三明治和咖啡,大家不說話的時候就吃東西。如今,因為米拉離婚了,孩子們在節假日不得不和他們的父親分開,這破壞了老傳統,她的父母至今還無法接受。
如今,他們會在平安夜辦一個小小的派對,邀請一些親戚來做客,「好讓孩子們認識一下他們的家人」,沃德太太痛心疾首地說。孩子們會在第二天下午三四點前離開,錯過聖誕晚宴,她便會邀請其他家庭成員來赴宴,以幫她度過這段不自在的時間。
米拉在公交車站見到了孩子們。他們打扮得很得體,身著短夾克,打著領帶,精心梳洗過,儘管頭髮有點兒長了。他們在車裡時很活潑,可一走進沃德家,就變得很剋制甚至拘謹。先逐一和大家貼面吻,聊一下交通狀況、天氣,然後長輩會客套一下,問問學業情況。他們端著可樂坐在客廳裡,米拉說:「等著,看看我買了什麼!」
她跑上樓,迅速換好衣服。瓦爾幫她選了一件藍綠相間的大喜吉裝,她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忘了穿胸罩。她上眼瞼塗了漂亮的藍色眼影,眼珠看起來更藍了。她還戴上了誇張的金色大耳環,那耳環扯得耳朵疼,可她咬牙忍住了。她狠狠地對自己說,我得跟他們攤牌,要讓他們知道我是誰。因為她知道,家人都會按老規矩著裝:男人穿深色套裝、白襯衫,打著紅藍、紅金或藍金相間的條紋領帶;女人穿三件套,頭髮梳起來、定型,穿高跟鞋,拎配套的手包,大膽一點兒的可能穿針織女衫褲套裝。
她就像出席典禮一樣走下樓梯,站在兒子們面前,燦爛地笑著。他們也回以燦爛的笑容。「你看起來很漂亮。」克拉克說。「對了,你那衣服是在哪裡買的?」諾米問,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見她沒有回答,他繼續追問:「是在馬薩街木球店旁邊的那家小商店買的嗎?還是在布拉特爾街?」看樣子他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想知道?」她問他。他害羞地說:「呃,那裡也有賣男孩穿的衣服,對吧?」
「你是說你也想要一件?」
他聳了聳肩說:「也許是吧。」
沃德太太見到她女兒時,眉頭皺了起來,但她轉而笑起來。「嗯,確實與眾不同。」她承認。沃德先生說米拉像從非洲來的,他搖了搖頭,坐下來。
沃德家的房子不大,前邊的玄關也很窄,有一道摺疊玻璃門將玄關與客廳隔開。為了不把家裡弄髒,他們把人造聖誕樹放在玄關窗下的長木椅上。聖誕樹周圍鋪滿了禮物。玄關中除了長靠椅就只放了一張寫字檯。地板打了蠟的客廳閃閃發光,菸灰缸也乾淨得發亮。米拉想和孩子們說話時,就把他們叫到玄關,拿上一個菸灰缸,三個人一起坐在地板上。米拉大聲對母親說,等她和孩子們說完話,就過去洗菜,保證在一小時內完成。可沃德太太已經站在廚房裡開始削皮、切菜,緊緊抿著嘴唇。這時,沃德先生去地下室為客人們準備「狂歡屋」(他們這麼叫)了。米拉知道,像這樣坐在地板上抽菸,讓煙味瀰漫進各個房間,是一種叛逆的行為,會惹他們生氣。可是她拒絕讓步。
諾米和克拉克看上去比夏天時長大了許多。他們此刻正在隨意聊天,給她講學校裡的事:有人在足球賽中犯了一個好笑的錯誤,他們的數學老師很嚴格,有人偷偷把啤酒帶回了寢室。諾米說想和她好好聊一聊大學的事,他爸爸堅持讓他去讀一所預科學校的醫學專業,將來當醫生,可他不想當醫生。問題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當醫生,是因為本來就不想,還是因為爸爸想讓他當他才不想的。米拉笑著說,他可能來不及找出答案了。克拉克想和米拉聊他和爸爸吵架的事。她漸漸才聽明白,原來他之所以煩躁不安,是因為他朝爸爸大聲吼了。「他當時正在吼我。」他悶悶不樂地說。米拉拍拍他的背,說:「我覺得你也可以有脾氣的,每個人都有。」諾米在預備學校的聯誼晚會上認識了一個女孩。他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都像那樣。米拉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兌奎寧水。
「媽,剩下的交給我和孩子們做吧,真的。」她說。可沃德太太還是冷著臉削啊,切啊。沃德太太討厭做飯,她不知道為什麼非得做這些。
米拉又回到玄關,他們仨說笑不斷。她給他們講了派對的事,還講了伊索的變化。他們聽得很入迷,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他們嚷嚷著想知道,女人和女人一起、男人和男人一起都會做些什麼。他們給她講了學校裡那些關於同性戀的傳言,講了一些笑話和他們聽說了卻不明白的事。他們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麼看出一個人是不是同性戀。米拉從未見他們對一件事如此感興趣,她暗自琢磨這個話題為什麼如此吸引他們。
「瓦爾覺得,每個人天生就是雙性戀,只不過大多數人很早就習慣了成為其中一種。可伊索覺得不是那樣的,她說自己一直只喜歡同性。我也說不清,沒人能說得清。想想看,這其實也沒那麼重要——你愛誰,跟別人有什麼關係呢?只是會引起性別身份認同的問題而已。但它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不是嗎?」
他們似懂非懂。
「你們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看來你們是想弄明白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對嗎?」
「是這樣的。有個叫鮑勃·墨菲的同學,他是個很棒的足球運動員,挺好的孩子,大家都喜歡他,我也喜歡他。有時候,一看到他我就很開心,不知道你明白嗎?在更衣室裡,大家總是摸他,拍他的背或者戳他的胳膊,他也只是笑笑。可是有天,有個叫迪克的渾蛋說我們是一群同性戀。你覺得真是那樣嗎?」
「我覺得你們只是很愛他而已啊,你們覺得我愛瓦爾和伊索有什麼奇怪的嗎?」
「不奇怪,但你是女的啊。」
「那你們覺得男人和女人的感覺不同嗎?」
他們聳了聳肩。「不同嗎?」諾米遲疑地問。
「我不覺得,」她笑著站起來,「過來吧。」為了不讓他們覺得愧疚,沃德太太離開廚房,上樓換衣服去了。米拉和孩子們來到廚房。她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他們倒了一杯——他們為此放聲大笑。他們繼續聊天。她在一邊削皮、切菜,他們則去收拾餐桌,從碗架上取下盤子,從食品櫃裡拿出醋,攪拌奶油沙司。廚房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我班上大一點兒的同學——有的是年齡大一點兒,有的只是看起來老成一點兒——總在談論酒和女人,女人和酒,」諾米模仿渾厚低沉男性嗓音說,「你覺得他們真的會沾這些東西嗎?」
「什麼東西?」
「你懂的,就是和女孩們做的那些事。」
「我不知道,諾米,他們都說自己做了什麼?」
「嗯……上床之類的唄。」他紅著臉說。廚房裡的氣氛緊張起來,她能感覺到他們正在急切地等待她回答。
「也許有些人真的做過,」她慢悠悠地說,「另一些人是瞎編的。」
「我也是那麼覺得的!」諾米激動地說,「都是騙人的。」
「有可能。但也有一些人真的和別人上床了,」這時,米拉聽到父親下樓的腳步聲,「你要知道,他們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和你一樣害怕、緊張而已。他們可能笨手笨腳的。按瓦爾的說法,他們很多人都會顯得笨手笨腳的。」
沃德先生從客廳往廚房走來。
「他們說女孩們就喜歡那樣,」諾米皺著眉頭說,「還說女孩們想要。」
「也許有些人是吧。但大部分人可能是假裝的。對許多人來講,性不是自然而然的,至少在這樣的社會里不是。或許回到農耕時代就是了,我也不知道。」
沃德先生的腳步聲驀地轉向別的方向,消失在客廳的地毯上。
孩子們看了一眼客廳,再看看他們的母親。他們紅著臉,捂嘴偷笑著。米拉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他們,心情卻很沉重。
「這並不是說,人小時候就沒有性慾,」她一邊轉身削胡蘿蔔,一邊平靜地繼續說,「我還記得,我十四歲就開始手淫了。」
他們瞬間沉默了。她站在水槽前,背對著他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諾米朝她走過來,把手輕輕搭在她背上,說:「媽媽,需要我把泡洋蔥的水倒出來嗎?」
六點鐘,親戚們準時到場。其中有沃德太太的姐姐姐夫、哥哥嫂子、他們的三個子女及配偶、五個孫輩,還有沃德先生的哥哥嫂嫂、他們的女兒女婿和三個孩子。簡單的問候之後,小孩子們就去下面的「狂歡屋」了,那是沃德先生專門為這種場合準備的,他們可以在那裡看電視、打乒乓球或者玩飛鏢。大人們則擠在客廳裡。沃德先生給他們端來曼哈頓冰茶,只有米拉喝別的飲料。克拉克和諾米下去了一會兒,可不到半小時,他們又上來了,坐在客廳角落裡。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但那也沒關係。他們的談吐都很得體,沒有再談到關於性的話題。
親戚們照例開始拉家常。或許是因為她之前沒怎麼認真聽他們說過話,米拉不知道是他們變了,還是她去哈佛上學這件事剛好成了靶子,她感到每個人都火氣沖天。那些她熟悉的叔叔伯伯、姨母舅媽,好像跟誰有深仇大恨似的。他們憤怒而又輕蔑地談論著吸毒犯和嬉皮士,以及那些留鬍子和長髮、被寵壞了的不孝子。在過去的一兩年裡,「猶太佬」在他們心目中似乎變得更邪惡了,可他們倒不再是最大的麻煩了,那些「黑鬼」取代了他們。在米拉的抗議下,他們才改口說「有色人種」。他們——有色人種、嬉皮士和反戰者,正在摧毀這個國家。「他們」無處不在;「他們」靠獎學金上大學,而可憐的哈利,一年只賺三萬五千美元的哈利,還得交學費送孩子們去上大學。那些有色人種和嬉皮士上了大學後(可以肯定,他們不是憑真本事考上的),又試圖推翻學校。哈佛的學生是最壞的。他們是一群享有特權最多的學生,可他們還不滿足,還在抱怨。「我們」要努力工作才能有所得;「我們」一無所有,也不敢反抗。可「他們」還不滿足。
米拉傾聽著。儘管她覺得他們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可她仍要發出一些反對的聲音。
「你們不能以過去的標準來評判他們。」她說。可換來的卻是他們的怒目而視。那些標準是永恆的。辛苦工作、節儉、壓制慾望,這才是成功的秘訣,而成功就是善良和美德。妻子忠於丈夫,按時還清貸款,創造表面的秩序。否則,世界就會崩潰。
「你知道嗎,」與米拉年紀相仿、婚後生了三個孩子的堂姐說,「我們學校裡的黑人學生——一所兩百三十人的學校裡總共只有十個,竟敢要求校長開一堂關於黑人學的課!你能想象嗎?我簡直目瞪口呆!可我聽說那個白痴校長竟然真的在考慮給他們開!於是我衝進他的辦公室,說如果給他們開黑人學的課,我就要開一門英語-愛爾蘭語學的課!如果給他們開,就得給我開!」
「從現狀來看,他們也只能得到這麼多了。」米拉說。可堂姐置若罔聞。
「樓下有個老師是法國人。我跟他說,他可以開一門法語學課程!哈!他會怎麼覺得呢?讓六年級的學生去學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
「老天,米拉,就是學法語啊!」她四處張望一下,看見了克拉克和諾米,「你可以想象一下!」她臉上帶著諷刺的笑容。
他們就像這樣說個不停。用餐時和用餐後,都在聊那些事。米拉回想了一下,難道從小到大一直是這樣嗎?晚上的某個時候,她給自己倒了杯黑麥威士忌。正在倒可樂的諾米看見了,問她:「換飲料嗎?」
「喝杜松子酒兌奎寧水,好像還不夠醉。」
「那你為什麼不喝白蘭地?」
「那個要晚一點兒喝,是晚上休息的時候喝的。」
「我今晚可以喝一點兒嗎?如果我們很晚才睡的話?」
「當然可以。」她笑著挽起他的手臂。他摟過她的肩膀,他們一起站了一會兒。
那晚,等大家都走了以後,他們確實很晚才睡。他們每人倒了一杯白蘭地,但是孩子們只喝了一小口,他們不怎麼喜歡,於是又換回了可樂。米拉問他們:「今年是我變得更糟了,還是他們變得更糟了?」
他們也說不清。很顯然,這些年裡他們並不常聽他們聊天。米拉狠狠地批評了她的親戚們一番,批評了他們那一套陳規陋俗和偏見。孩子們就在一旁聽著。她問他們意見的時候,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連對於偏見的看法也沒有。他們解釋道,他們也知道偏見是不好的,可是,無論走到哪裡都能遇到。而且,他們認識的猶太人少之又少,黑人更是沒有,那麼,他們該怎麼評判他們呢?
「我知道他們說得很誇張,」克拉克解釋說,「可我也不清楚,也許黑人真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我知道你說那些都不是真的,我相信你,但我也不明白。就我自己而言是真的不明白。」
米拉沉默了。「沒錯,」她說,「你說得沒錯。當然,你得等到自己明白為止。」
不過孩子們還是有所怨言。親戚們的仇恨太深了,孩子們之前還從沒見過這麼多仇恨和憤怒。
「她老是憤憤不平的。」
「他好暴躁啊。」
「他一直都那麼暴躁嗎?」
「哈利舅舅一直都是那樣嗎?」
他們令她有了新的看法。她想起了那些她從小就認識的面孔,他們無所謂美醜,她本來也不會特意注意他們,不會去觀察那些熟悉表象之下的特徵。可是,聽孩子們這麼一說,她開始重新審視他們:他們面目冷酷,一臉憤懣,長著深深的飽含怨氣的皺紋,眼睛裡透出戾氣,嘴巴也充滿恨意地緊閉著。她還記得第一天去哈佛,照鏡子時,她注意到自己嘴上那道細薄的疤痕。
「我看起來跟他們像嗎?」她顫聲問。
他們猶豫了一會兒。她的心緊了一下,她知道他們會對她說實話,只不過在琢磨該如何措辭。
「以前是的,」諾米說,「不過後來你長胖了一點兒。」
她嘆了口氣。確實如此。
「你變得溫和一點兒了,」克拉克說,「你的臉看上去——更圓一點兒了。」
她的虛榮心上來了:「我看起來胖嗎?」
「不胖!」他們趕緊說,「真的,不胖,只是……更圓一點兒。」克拉克找不到別的合適的詞,只好重複道。
「你的嘴巴沒有以前那副苦相了。」諾米說。她抬眼看著他。
「我的嘴巴以前有苦相嗎?」
他聳了聳肩,感覺有些招架不住了:「就是,有那麼點兒。你以前看上去倒不暴躁,就是要哭了的樣子。」
「是的,」她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你們想聽我說說你們的變化嗎?」
「別!」他們笑著喊道。
她開始回憶那個聖誕夜。她想要強調一些事情。她不希望他們長大後不去思考,只是重複那晚所聽到的話。她想強調一種道德,可他們身上沒有。從那晚看來,他們沒有自己的主意,沒有立場。
她有點兒醉了,開始變得衝動。她想用拳頭猛砸桌子,想強烈地抨擊親戚們的固執、刻板和偏見。她想要堅持自己的公正。她生氣地說:「是的,都沒錯,你們又不可能憑想象判斷,聽起來挺合理。可你們自己也承認了,你們周圍的一切事、一切人都被偏執和刻板傳染了,等你們真正遇到那些被他們的偏見所傷害的人,想去了解他們時,你們也只能通過別人給你們戴上的有色眼鏡來看待他們了。」
他們開始反對、開始爭論。「可為什麼你給我們洗腦就可以?」諾米說。
她想像維多利亞時代的父親那樣站起來,斬釘截鐵地下結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讓他們服從。他們怎麼敢不服從她那更淵博的知識、在道德上更深刻的體驗呢?
可她突然就垮了下來。她坐在那兒,盯著手裡的酒,哽咽了。他們不相信她的道德判斷了,因為她讓他們知道了她也有性需求,因而她已經喪失了引導他們的權利。她吸了吸鼻涕,嚥下了那一份自憐的情緒。他們再也不會仰慕她,她再也不能用母親那堅定而充滿愛的手溫柔地引領他們了。然而,他們並沒有注意她的情緒變化。他們正交談著,模仿著那晚聽到的言論,咯咯笑個不停。
「是啊,你看沒看到查爾斯舅舅往前一傾,嘲笑媽咪時的樣子,他說要是她的孫子都長得像斜眼,看她是什麼感覺!」兩人大笑起來。
她在一旁聽著。
「結果媽咪說,斜眼都比她見過的某些人要好,他氣得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
他們邊說邊笑。他們在討論什麼是醜,他們達成了一個共識:那些人很醜,而他們不想像他們一樣。孩子們已經發現,如果人都醜成那樣,那麼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思想和他們的世界遲早要出問題。她深深鬆了口氣。孩子們說得對。
9
元旦米拉和本是一起過的。那晚也有人開派對,可他們從聖誕節前就沒見過面了,只想兩個人待在一起。本把他的電視帶過來,安在了臥室裡。他們半裸著躺在床上,一邊喝本帶來的波旁酒,一邊聊走親戚的事。他們對這個話題都很感興趣,都注意到家裡的氛圍與以前不同了,人們的憤怒、仇恨和恐懼越發增長。他們也都感覺自己與其他人格格不入,而且別人也看出來了。
「三十四歲之後,我媽終於不再叫我小本了。」
米拉詳細地講了她和孩子們的對話,本並沒有覺得煩,而是認真地聽著,不時認真發問,哪怕他們不是他的孩子。他又講起了自己的童年,比較了一番,提出自己的建議。他說,他們是不是和他在這個年紀時有一樣的感受?那是一次美妙的談話,他們都感到很充實、滿足和親密。
倒計時的時候,本開了香檳,當氣球升上時代廣場上空時,他們手挽著手,用高腳杯大口大口地喝起來。但由於姿勢不當,香檳灑在了彼此身上,他們哧哧地笑著,不停地接吻,結果香檳又灑了一床。他們可不想在溼漉漉的床墊上睡,只得起身換床單,他們一邊換一邊注視著對方,充滿愛意地看著對方的每個姿勢和動作。那甜膩的酒沾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們得去洗澡了。他們把浴缸放滿水,米拉把聖誕節姨媽給的沐浴露倒了一半進去。味道很奇怪,酸甜味混合著薰衣草味,卻也很有趣。他們索性把香檳帶進了浴室,把酒杯放在浴缸邊,然後鑽進水裡。他們相互擦洗,愛撫對方的每塊肌肉、身體每個彎曲處、脖子、鎖骨、每處關節,甚至眼角和唇邊的皺紋。他們往彼此身上潑水,每掬水都代表著一份愛。
「就像在溫暖的精液裡洗澡。」米拉笑著說。
「不,像在你的體液裡洗澡。你怎麼稱呼它來著?」
米拉也不知道。「潤滑液吧。」她說。兩人都笑了。
「米拉,」本突然說,「我有事跟你說。」
他很嚴肅,她感覺心裡一沉。恐懼就是這樣潛伏在表面的快樂之下的。
「什麼事?」
「我討厭香檳。」
她嘿嘿一笑說:「我也是。」
他拿起酒瓶,把香檳倒在她頭上:「我為你洗禮,米拉·福勒。」她大叫一聲,假裝哭著把自己杯子裡的液體往他頭上倒,他們在溼滑的浴缸裡打鬧,身體糾纏在一起。最後,他們以擁抱結束了嬉鬧。他們用力為對方擦乾身體,時而拍拍對方的屁股,時而緊緊擁抱。之後,他們赤身裸體去廚房拿之前準備好的食物,用盤子盛好拿到臥室,準備再把新換的床單弄髒。他們聊天,交換意見,打斷對方,爭論,大笑。突然,本說:「我說,我們結婚吧。」
米拉愣住了。她意識到這段時間以來,他們提起未來的時候已經很少用「我」,而總是說「我們」。上一句可能是「等我拿到學位」,但接著就是「我們可以去旅行」。他們還計劃著要和孩子們一起去緬因州租一個小屋,去英國的鄉村騎腳踏車,還要申請旅行經費。
「我們可以不用結婚啊。我們現在就很好,婚姻可能會破壞我們的關係。」
「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
「如果想一直在一起,現在也可以啊。我們似乎只是有時想在一起。」
他朝她傾過身。「可以不用馬上結婚。但是,以後——我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他輕輕地觸碰她的指尖,「而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想和你一個人生孩子。」
她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接下來的漫漫長夜裡依然不行。第二天,本又開始整理他的筆記,她也開始做自己的事,沉浸在研究十七世紀佈道文的樂趣裡。他們似乎忘記了那個話題。
節日過後,朋友們決定一起再慶祝一次新年。凱拉把她的房子讓了出來,那在研究生住宅裡算是最好的了。剛來的時候,凱拉手疾眼快地找到了一座老公寓的底層。那裡鋪著木地板,屋裡還有雕刻的模型,彩繪天花板很高,每間屋子裡都有壁爐。玻璃窗上染了汙跡,房間的門都是過時的滑動門。廚房裡有一個單獨的早餐角,從那裡可以望見生機勃勃的花園裡開滿了野花。
凱拉在陽光充足的窗臺上掛了植物,為其他窗戶織了漂亮的窗簾,窗臺上也蓋著同樣的織物。臥室的壁爐前鋪了一張軟毛墊,臥室一角就是凱拉的書房。原本餐廳很大,他們把它分隔成了一間小餐廳和一間客廳,客廳正合適做哈利的書房。夫妻二人從藝術家朋友那裡蒐集了很多版畫和油畫,牆上掛著許多設計精巧的工藝品。
大家決定正裝出席。他們都興致勃勃。男人們還去租了禮服。女人們則買了一些時髦的低領衣服。凱拉穿了一件白色希臘風裙子,頭戴一枚鑲水鑽的髮飾;克拉麗莎穿了一件海綠色的雪紡紗裙;伊索穿了一件側邊開衩、修長包身的紅色緞面裙子;瓦爾穿了一件低領的黑色天鵝絨裙子,還圍了一條圓筒形羽毛圍巾;米拉則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露背禮服,那是她最性感的衣服了。
每個人都興奮不已。夜幕悄然降臨。大家喝著酒,聊著天,留聲機裡放著塞戈維亞演奏的巴赫的曲子。哈利看起來很帥,他穿黑色天鵝絨禮服和白色褶邊襯衫,這一身把他那冷酷而蒼白的臉龐襯得柔和了一些,也讓他那淺金色的頭髮更加顯眼。杜克看起來很優雅,正裝很適合他,他的深色禮服很顯瘦。塔德的禮服好像不怎麼合身,他的袖子似乎做短了。本看上去有點兒不自在,就像一個去參加婚禮的機修工。可他們全都帶著一種優雅感,這從他們的舉止中就能體現出來。一切都感覺很優雅。
女人們有很多話要說,因為她們大部分人聖誕節都是和父母或親戚一起過的,她們親密地交談著,像男人們不在場時那樣。米拉講了她和孩子們的談話,但省略了討論伊索和性的那一段;她還講了她的親戚們無名的仇恨。凱拉和哈利的經歷差不多,老人們對年輕人和反戰者的反對太過激了,凱拉覺得這當中似乎有著特殊的根源。男人們在一旁聽著,他們很少說話,但也沒有走開。能感覺到他們是感興趣的,因為他們在傾聽。他們的積極參與讓談話變得豐富而熱烈。哈利說,真正令老人憤怒的是年輕人可以自由地選擇:「可以拒絕參加戰爭,是一種奢侈。他們是不敢的。他們覺得每個年輕人都在尋歡作樂。他們是在嫉妒。」屋子裡所有人都開始參與討論這個話題,每個人都可以用父母或親戚的個人經歷來解釋這種情況。大家都覺得,「外面」的「真實世界」很可怕,那裡的空氣中充滿了仇恨和憤怒。「我在想,有一天他們爆發了會是什麼樣子。」杜克不安地說。
但他們太高興了,感覺不到這種威脅。克拉麗莎對她的家族歷史進行了一番調查,發現她的家人也都是怒氣衝衝的。「我問了很多問題,我媽拿出一本我從沒見過的家族相簿,相簿上有我們家族的五代人,大部分都是達科他地區的莊稼人。他們的樣子很迷人,看上去都很健壯,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們因為長年在戶外勞作所以皮膚很黑,他們的嘴角透出冷酷。可他們真的很強壯!如今,你已看不到像他們那樣的人了。我的父母不像那樣——當然了,因為他們沒有種過地,可我那些還在種地的叔叔嬸嬸也不是那樣了。他們長著一副美國人的臉。人們說起道德楷模和美國的支柱時,就是指我的祖輩那一代人。他們很堅忍。我的曾祖母有十二個孩子,她活了八十七歲,到死之前,都還在農場勞作。我的祖母九十歲了,還在為我住在農場裡的叔叔嬸嬸和他們的孩子做飯。但我的祖輩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其中一個因為要養情人,挪用了銀行的錢,事發後坐火車逃到鎮外去了,他的情人就住在他家附近的裁縫店裡。另一個叔叔是無神論者,他引起了全鎮的公憤。週日,他會站在教堂外面,立在一塊又大又平的石頭上,等信眾們出來,他就開始痛陳宗教的邪惡。八十三歲那年,他掉進豬圈裡,死了,鎮上的人都說,那是上帝對他的裁決。我的曾曾祖父同時擁有三個妻子,其中一個是印度人,還有一個是印第安基奧瓦人,我覺得我就是她的後代。誰是誰的孩子已經無從考證,因為她沒有留下照片。不過,有一張曾曾祖父的照片,他穿黑西裝,戴金錶鏈,看上去很體面、很可敬,絕不是你想象中會娶三個妻子的男人的樣子。
「他們是徹頭徹尾的資產階級。他們的儲酒室很乾淨,食品儲藏室井井有條,畜棚裡堆滿了乾草。我想象那個女人圍著乾淨的白色圍裙走來走去,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她臉上流露出滿足的神情,因為食品室裡有培根和火腿,碗裡有新鮮雞蛋,地窖裡儲存著蔬菜,這些東西足夠他們過冬了。她們坐在圓桌邊做針線活,男人們或雕刻木頭,或大聲地讀報紙給她們聽,壁爐裡的火焰在燃燒,一陣風吹進來,頭頂的燈隨之輕輕搖晃。他們是資產階級,可他們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那樣。他們的道德準則與我們不同。她們能接受一起生活的人的各種怪癖。」
「是指男人們吧。」瓦爾打斷她說。
克拉麗莎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可能是的。對於那些無神論者或一夫多妻的祖輩的事蹟,我知道的並不多。但我知道叔祖母克拉拉的事,我的名字就是跟著她取的。她是一個神槍手。託拜厄斯叔叔的腳被車輪軋了,後來死於壞疽。從那以後,她就獨自經營農場三十年。我覺得,這是因為他們是一體的,因為他們沒有太多選擇,因為他們得辛勤勞作,所以,其實他們本可以擁有更多的自由……」她的聲音漸漸含糊了,「我也不知道。我也說不清自己對他們的感覺。他們大多數人都很虔誠。可是他們的眼睛——那些照片中的眼睛,那鑲嵌在冷酷、嚴厲而又憔悴的臉龐上的眼睛,好像預言家的眼睛一樣。他們的視線根本不在掛在食品儲藏室裡的火腿和培根上,也不在滿滿當當的地窖裡。」她深吸一口氣,向後仰了仰頭,「噢,簡直不可思議!他們讓我想起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救贖石洞’,在艾奧瓦州的西本德。它本該是羅馬天主教的紀念碑,是一些牧師從一九一二年起開始修建的。太瘋狂了,它是用小石頭一塊一塊壘起來的,就像通往修道院、佛教寺院和迪士尼樂園的石子路那樣。它像維多利亞時期的建築一樣,有扭曲的塔、浮雕和各種怪異的裝飾。它很瘋狂,很原始,可它也是由他們建成的,和犁好的耕地、存起來過冬用的飼料,以及牧場裡的那些胖奶牛一樣。是他們建造了它。」
「你在想他們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對嗎?」
克拉麗莎點了點頭。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伊索溫柔地說,「你覺得會是什麼樣?」
克拉麗莎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你們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我常在想你在看什麼。你那麼專注,好像你眼中的世界已如此豐富,無暇四顧了。你的夢總是有預示性。你總能發現事物中的巧合。還記得那天我們一起走在昆西大街上,你看到一片羽毛,就說你應該在化裝舞會上扮印度人。更巧的是,服裝店裡正好有你夢中出現過的印度頭飾。」
「你覺得那很神秘嗎?」
「嗯,反正你肯定不是那種保守的實用主義者。你總是做一些奇怪的夢。」
克拉麗莎若有所思。但這時凱拉站了起來,指著一個大鐘說「快到十二點了」。於是哈利和本拿來香檳。他們假裝是在過一週之前真正的新年,並開始倒數、倒酒。鐘聲響起時,大家一起為新年乾杯。
「一九七〇年快樂!快樂一九七〇年!」
大家相互親吻,每個人都很快樂,因為展現在他們面前的似乎是一個美好的未來。他們愛著,也被愛著;他們喜歡自己的工作;他們愛自己的朋友;他們為生命慶祝,為活著而慶祝;他們都相信,過去的輝煌已經過去,未來有一個更加美好的開始。
大家又開始跳舞、吃吃喝喝,把音樂放得更大聲。他們坐在沙發和椅子圍成的圈裡,中間留出來當舞池。凱拉放上了喬普林的唱片,然後站起來,翩翩起舞。她緩慢而優雅地搖擺、轉身。她對著他們跳,她為他們而跳——她是在邀請大家。她容光煥發,紅髮飛揚,轉身時白色的禮服優雅地散開。不一會兒,克拉麗莎起身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凱拉的腰上,讓她那閃著光澤的深色頭髮、那夢幻般的藍眼睛和海綠色的裙子加入這幅畫面。她們一同起舞,克拉麗莎跟隨著凱拉的舞步,彷彿這支舞是精心排練過的。兩個不同的人,懷著同樣的心情起舞。然後,伊索站起來加入了她們,跳起了三步舞。伊索是她們中最高的一個,她把手放在克拉麗莎的腰上,跟著她們的節奏從容地移步,她那蜜棕色的頭髮和紅色的裙子也隨之飛舞。接著,米拉也不知不覺站起來,加入了她們,她們四個人快樂地舞動著,不住地旋轉,一邊還在和屋裡的人說著話,笑逐顏開。塔德突然激動地喊:「天哪,好美!你們好美啊!」其他人則坐在旁邊定定地看著,女人們微笑地看著在一旁興高采烈的瓦爾,最後,她也站起來和她們一起跳,還叫上了塔德。於是,男人們也加入進來,大家從客廳跳到廚房,又繞回來,最後圍成一圈,跳了一支很像霍拉的舞——那是一種古老的羅馬尼亞民間集體舞,舞步很像舊式的方塊舞,但其中加入了很多創造性的元素。他們舞姿翩躚,每個人都滿懷愛意地看著其他人,他們拍手、擁抱,一張臉掠過另一張臉,整個屋子都在旋轉。那綠色的植物、紅色的掛飾、藍色的墊子、藍綠色的椅子、紅色、綠色、藍色、綠色、藍色、紅色,全世界都充盈著色彩,不停地運動,充滿了愛。他們跳累了,就停下來,拉著彼此,相互攬著,一起去享受這種美好。
在坐車回家的路上,大家沉默不語。在半路上,米拉突然說:「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夜晚。」
10
瓦爾說:「那是一種幻想。」
一天下午,在圖書館安靜地學習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女人們在瓦爾家聚會。她們一邊喝著咖啡、可樂、啤酒、杜松子酒,一邊聊天。她們還沉浸在那天的派對帶給她們的快感中,那種氛圍彷彿還縈繞在她們周圍。瓦爾一開口,大家都安靜下來,等著她繼續說。
「那是對集體的幻想,是對可能性的幻想,是融入了這個群體卻仍是孤立的人的幻想,同時也是對和諧的幻想。它不是秩序,至少不是不可動搖的秩序,每個人行動的方式都略微有所不同。大家穿著不同,相貌也不同。就連男人們也有了一點兒個性——哈利穿了褶邊襯衫,塔德打了領帶,本也穿了紅色翻領西服。我們組成一個集體,是出於主動的選擇,而不是迫不得已,也並不是出於恐懼……」
「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加入?」
「因為我想先觀察。我非常想加入,但我必須先觀察一下才行。」
「那你看到了什麼?」克拉麗莎似乎非常好奇。
「看到了事物應有的樣子。」瓦爾突然悲傷地說,起身去拿啤酒。她旁邊的桌上放著關於南越政治犯監獄條件的報告。她在協助一個試圖還原事情真相的組織整理這些資料。瓦爾越來越不把學校的工作放在心上了。
「我不明白,」她回來後,伊索說,「那和別人有什麼關係呢?」
瓦爾聳了聳肩:「嗯,你知道嗎,我有很多幻想。我成長於四五十年代,那時,智者們認為,如果太過融入這個世界,就無法去幻想。哦,還有社會學家,至少,他們有教條。可是,在五十年代初那樣的環境下,他們也只能沉默不語。我們那代人是讀喬伊斯、伍爾夫、勞倫斯和五十年代那些三流詩人的詩長大的。誠然,可能勞倫斯喜歡三五成群,伍爾夫想要遺世獨立,可他們仍然會覺得這個世界很骯髒,會覺得權力就代表疾病和死亡。無論哪個國家都是如此。除此之外,所有失戀的人都會給出同樣的建議:如果遇到麻煩,就遠離你的婆婆,搬出去住,讓那些刻薄自大的七大叔八大嬸找不到你。」
「沒錯。我們都曾學著一個人生活。」米拉插了一句。
「是的。救贖是個人的事。但看看我們!我們有一個集體,一個真正的集體。我們幾乎分享一切,但仍保有自己的隱私。我們可以在不帶給對方壓力的情況下,給予彼此愛和支援。能做到這點,是非常了不起的。這讓我覺得,我的幻想是能夠實現的。」
「是什麼樣的幻想?」克拉麗莎笑著問。
「這個嘛。」瓦爾點燃一支菸,坐了回去,看上去就像某個董事長正要做年度報告一樣。我們都坐好,準備聽一番演講。
「等一下!」凱拉咯咯笑著說,「我要拿本子記筆記!」
「以往的鄰里關係不復存在。義大利人討厭愛爾蘭人,愛爾蘭人討厭猶太人,鄰里間戰亂不斷。但是,鄰里關係的破裂也意味著大家庭的結束,現在只有黑人還保留著大家庭模式。隨著大家庭模式的終結,單個家庭就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外婆在家無人照料,當媽媽出去採購時,誰也不能保證外婆不把房子給點著了。沒有鄰居幫忙看護當地那個十四歲的傻子,沒有人照顧他,當然也沒有人打他——我並不是說過去鄰居都是好人。所以,我們想出了讓大家各自獨立出來的辦法。於是他們被鎖進了監獄、精神病院、老年社群、敬老院、幼兒園和不讓婦女和孩子上街的廉價社群,以及各家都帶有後院和前庭草坪的昂貴社群,他們的草坪都有園丁打理,於是所有的草坪都是一個樣子,以至於沒人再使用它們。你見過哪家人用他們的草坪?總之,我們越快把他們鎖起來,犯罪率、自殺率和精神崩潰的機率就越往上升。照這樣發展下去,很快,那些人的數量就會多過我們的。於是,你就不得不問,沒有被鎖起來的人佔了多大比例?答案是:另外百分之五十五的人要麼瘋了,要麼犯了罪,要麼就是年老體衰。
「我們得想想其他的辦法。那些住公社的學生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但那種形式行不通,因為大多數群居者都排斥科技。可我們不該這樣。我們需要科技,而且有朝一日,我們不得不去喜愛科技,以之為生,使之人性化。因為,若沒有它,我們不僅無法好好生活,甚至連生存都成問題。科技不是一種可能性,而是已經成為第二天性——它已然成為我們生活環境的一部分,和第一塊耕地、第一隻被馴化的動物、第一種工具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公社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人們批評公社是因為它無法持久,可你告訴我,為什麼它就一定得持久呢?為什麼一種秩序要成為永久的秩序呢?也許我們可以過幾年某種生活,然後再嘗試另一種生活。
「總之,為此,我想了很久,也找人聊過,我不能說我的觀點具有獨創性,因為我知道,這些都是我從四面八方‘偷’來的,我也不敢說有什麼好的辦法,但至少是另一條道路。所以,我在想——當時我在西班牙,你們知道嗎,有些最窮、最悲慘的西班牙小鎮其實非常漂亮。那裡的房屋都是相連的,至少在路上看起來是連著的。它們都是小門小戶的白色灰泥房子,建築的角度很奇特,但都由一面圍牆連起來,而且建在一個圓形區域裡。屋頂是紅瓦,看上去就像一群人為了取暖和躲避危險而伸開雙臂相互擁抱著。哎,我們不用相互擁抱也可以取暖,而且相對安全,但我不確定,如果不能彼此依靠,我們還能不能保持神志清醒。那些房屋矗立在那兒,陽光照耀著它們,可它們內部是陰冷的,還有灰塵落在門檻上。我敢肯定,那裡面一定很難聞,而且沒有浴室,也沒有我們想要的那些生活用品。可是,它們堆在山邊,看起來就像身後的橄欖林一樣美麗、自然。
「於是我開始想象,假如我們像那樣居住,會是什麼樣。假如我們把房子圍在圓形、方形或其他形狀的區域裡,把大大小小的房子連在一起,每幢房子都簡潔漂亮。中間是一個花園,擺有長凳,栽有綠樹,那是公有的地方,人們還可以在裡面養花。而在外面,在房子後面,也就是通常用做前庭和後院草坪的地方,也當成公有的地方。那裡有菜園、土地和供孩子們玩耍的樹林。但也會出現有人摘了別人家種的西紅柿或玫瑰,或孩子們踩了地裡的豌豆之類的問題,可是,住在裡面的五十戶人會全權負責和管理發生在他們這塊小地方上的事。那些房子的對面,是一個小小的社群中心。還有一個社群洗衣房——為什麼非得每人一臺洗衣機呢?還有幾間娛樂室、一間小咖啡屋和一個公共廚房。咖啡屋是露天的,冬天時,可用滑動玻璃門,就像巴黎的那些咖啡館一樣。但那不是大鍋飯型的社群,每個人都有自己謀生的方式,都有各自的收入,住所會根據大小來定價。每個人都有一個小小的廚房,想單獨做飯時,就可使用;每個人都有一個理想大小的居住空間,但也不是很大,因為有社群中心。社群中心可能很漂亮,甚至很豪華。除此之外,還有大人和小孩的娛樂室和堆滿了書的客廳。但社群裡的每個成員,包括最小的孩子在內,都有自己的事做。」
米拉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孩子們也可以做事!」瓦爾堅稱,「那會讓他們有成就感。雖然偶爾是有些冒險,但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他們可以趕馬車,可以幫忙搬運東西,他們可以跑腿、清洗玩具、佈置桌子、剝豌豆。」
「在歐洲,很多小孩都在做事。他們在父母的商店或咖啡屋裡幫忙。」伊索說。
「沒錯。他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因為大家都在做事,所以他們也想做點兒什麼。又沒有什麼嚴格的任務等級制度,只是花點兒時間而已。小孩每週只需在社群中心待四小時左右就行了,也許十二歲及以上的兒童,或者大一點兒的孩子——我也說不準——比如十二歲到十六歲的青少年,需要待八個小時。但如果有人想多待一會兒——比如,退了休的人,或某個不想朝九晚五上班的詩人,那麼,針對他們額外付出的時間,會相應地給他們減少房租。上了年紀的人可能想花時間照看孩子,或者種菜。不過,社群也有自己的體制,每個人都有投票權,都會負責清理自己的垃圾,制定自己的準則,每家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廚房和——戶外咖啡屋,」瓦爾笑著說,「這是我堅持要有的。」
「有一件很重要但可能會很麻煩的事:得有一個定額分配製度。還應該老幼結伴,方便年輕人多瞭解老人。我想,還應混合不同型別的人,不同宗教、膚色和家族的人,無論形單影隻的還是成雙成對的。否則,以前鄰里間出現的問題還會重演。不過,我不贊同那些時髦的單身男女混住在一起。」
「這我就不明白了,」伊索說,「為什麼那些時髦的單身男女不行?」
「是啊。」瓦爾停下來,皺了皺眉頭。她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好像它真的是一個眼下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似的。「我們之後再討論這個。」她說。於是我們大家都笑了。
「接下來,這樣的社群應該有一定的數量,其數量取決於自然地形和人們的選擇。每個社群都以一個更大的小鎮為中心,且隨時有班車來回。更大的中心裡建有學校,但不同於我們的學校。它們不會嚴格地根據年齡區分學生。它們採取自願入學原則,任何年齡層的人都可以去上學。那裡的房間是根據功能來區分的。有的房間養小動物,有的種植物,有的堆放畫作和報紙。有的房間用來讀書寫字,但讀書和寫字都是為了娛樂,而不是為了完成作業。懂了嗎?對了,還有一件事。小鎮的中心還有商店、教堂、當地政府大樓和服務廳。人們只能步行穿過這裡,大一點兒的中心裡可能有小巴士,但大多數地方都很小,裡面有狹窄的巷子、樹木、戶外咖啡屋,甚至可能有一個噴泉廣場,或者像米蘭那樣的商業街。其中一所學校的禮堂還能舉辦音樂會、開會,芭蕾舞團和流動劇團可以在此演出。而且,裡面的有些地方——可能是商業街裡——還可以有一個畫廊,只展出當地的藝術作品。」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皺起眉頭,「不對,可以進行藝術交流。有當地藝術家的作品,也有城市裡那些藝術家的作品。但可能得裝上玻璃,以防小朋友們用沾了冰激凌的小手去摸。但它是開放的,而不是封閉的,這樣,大家就都能看見那些畫了。」
「瓦爾,你讀過《桃源二村》嗎?」
「嗯。和書裡說的一樣嗎?」
「有一點點。」
「噢,我不會用玻璃擋住嬰兒。而且,《桃源二村》裡沒多少兒童。有被擋在玻璃後的嬰兒,有適齡的男孩和女孩,但沒有兒童。那是因為寫書的是男人。我曾聽莫蒂默·阿德勒說過,在理想的世界裡,沒有人非得做髒活兒,嬰兒的尿布可以由機器人換。老天!我希望他可不要對現實世界也抱有這種看法。倒不是因為我喜歡換尿布,而是因為嬰兒需要的是擁抱、愛撫、觸控、聽搖籃曲,以及不被幹涉。我們的一切做法都是滯後的。孩子小時候,我們不願經常抱他們,可等他們長大一點兒,我們又開始干涉他們,我們太過於保護他們了。克麗絲和我曾在南方一個富裕的社群裡待過一陣子,那裡的孩子整個下午都被安排好了!真的!牙醫、正齒醫生、舞蹈課、兄弟會、寺廟參觀、童子軍、少年棒球聯合會、音樂課——他們一分鐘的自由時間都沒有。我不知道他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總之,」她繼續有條不紊地說道,「那些中心仍然是某種社群。它們不算大,但也有自己的體制和醫療中心等。人們在裡面工作,但不是白白勞動,而是拿報酬。十一二歲的人每週工作一天,十五至十九歲的青少年每週工作兩天,年齡更大的每週工作三四天,他們工作的時間取決於他們的興趣和他們想賺多少錢。老年人可以減少工作時間。實在上了年紀的和那些年老體弱的人,如果不想在中心做事,可以只在社群裡幫忙。但大家總要分著做一些髒活兒、累活兒。比如,某人每週有四天是醫生,可也要為社群倒幾周的垃圾;某個在工廠上班的人,要負責社群中心的節日裝扮。而且,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會做飯,除非有誰真的很討厭做飯。每個人都要打掃衛生,除非有誰真的很討厭打掃。總之,按照慣例,隨著人口的增加,就會形成城市。哦,對了,工業中心也像城鎮和城市那樣,建成以後,既可以娛樂,也可以工作,而且周圍還有鄉村,以便保持生態平衡。就像瑞士的日內瓦一樣,明白嗎?另外,城市裡無論如何都會有大學、博物館、商業大樓和音樂廳。正如小鎮裡有人居住一樣,城市裡也有人居住,可是,就像在鄉村一樣,人們都是小規模聚居。除此之外,人們還擁有一定的開放空間,每處聚居點也都有一些小空間。如果你想聽岡瑟·舒勒的音樂,或看一齣先鋒派的戲劇,那麼,你可能就得去市裡。唉。」她嘆了口氣,開始喝酒。
大家都看著她。她花了多少時間來做這些白日夢呢?米拉心想。
「聽起來不錯。」凱拉說。她準備找其中的邏輯漏洞。
「我知道,」瓦爾悲傷地說,「我不是要建議大家追求完美,想都沒想過。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尋找一種更人道的生活方式,一種讓我們感覺更好的方式。我還記得克麗絲小時候的生活。剛和前夫離婚的頭幾年,我過得非常不好。我沒有錢,他就拿出錢來,希望用這種方式挽回我。那個笨蛋永遠不明白,如果他之前表現好一點兒,說不定還有戲。男人似乎總認為權力比愛更有吸引力。我想,他們這麼認為也是有原因的吧。總之,那時我的生活糟透了,唯一的好處是,生活裡再也沒有他喜怒無常的脾氣和高聲大喝了。下班後,我要去修女那裡接克麗絲,然後回家做晚飯、打掃衛生,在那髒兮兮的辦公室裡工作,之後還要去超市買東西,一隻手提著重重一袋雜貨,另一隻手抱著克麗絲,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她也累了,然後就會發脾氣。最後,我還得給她洗澡,等她睡了,再回到廚房洗那些該死的碗。然後,我回到她身邊,又累又苦惱,我討厭那樣的生活。我看著她坐在浴盆裡,自顧自地哼著歌,玩著橡皮船,也許根本就沒注意到我,我只是一件器具。她的肌膚在水中閃閃發亮,她的頭髮鬈曲著,她咿咿呀呀地和她的玩具說話。然後,她看見了我。她咧嘴笑著,將玩具往水裡拍,朝著我拍,把肥皂泡弄到我的眼睛裡,於是我不得不抱起她。她是那麼漂亮,那麼自由,那麼自我……我也不知該怎樣形容。不管怎樣,因為照顧克麗絲,我才像一個人。如果我們都會那樣,全都相互照顧,如果那不是要求,而是一種習慣,是一種大家都會做的事……我在腦中想象著這樣的場景。我看到一位心懷恨意的老人在打理一個玫瑰園。其間,幾個孩子偶爾過來看他。一開始,他會將他們趕走,朝他們大喊大叫,可他已經在那兒待了很久,他們都不怕他了。幾年後的一個春日,他們站在旁邊和他說話,他開始教他們如何照料玫瑰,還把大剪刀交給其中一個孩子,教他剪去已經死去或即將枯死的苗芽。」她說著伸出雙手,微微笑了笑,「你們就讓我當一個傻瓜吧。夢得有人來做啊。」
凱拉從屋子另一邊跑過來,捧起她的臉;伊索站起身,替她倒了杯酒;克拉麗莎朝她微笑著。
「我們剛剛已經把你選為我們社群的傻瓜了。」克拉麗莎說。
那天派對上的情形在米拉的腦海中縈繞不去。在她看來,那彷彿是神賜的時刻,儘管她是一個無神論者。她們全都被深深觸動了,從那以後,她們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她們舉辦過很多美好的派對,有許多相聚的時光,但這一次,是超越性的,那全然是一幅人類和諧與愛的畫面。它能夠持久嗎?將來有一天,當她們再聚在一起時,還會像那樣融為一體,還能感受到這種恩賜嗎?這樣的恩賜無法被安排、無法強迫,甚至無法去希冀,沒有哪一種體制能創造它。瓦爾會去嘗試,她會花費寶貴的時間,試著尋找一種不會扼殺心靈的體制。米拉感覺,她能夠去嘗試,這點值得讚揚,可卻註定要失望。當舞曲響起時,最好旋轉起來,讓自己融入音樂,盡情舞動,然後,記住這一切。可她們全都被瓦爾觸動了,於是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她很確定這一點。
那年的冬天漫長、寒冷而又孤獨。學校已經停課了。雷曼餐廳裡,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了。大家都窩在家裡或懷德納圖書館的小單間裡,埋頭閱讀,整理筆記,寫草稿。讀完一本書就在讀書清單上劃去一本,然後再添三十本。米拉的各種列表清單已經塞滿了好幾個資料夾。其中包括關於《坎特伯雷故事集》的各種研究計劃,「馬丁·馬普雷特論戰」裡的詞條,以及《教會法》和《憂鬱的解剖》所有版本的出版時間。
只有瓦爾沒在準備口試,她另有打算。她正在準備一項精心的計劃,需要和幾百個精挑細選出來的人面談。那些天她似乎總在逃避聚會,似乎對此有所抗拒。她有些焦慮,愈發怒氣衝衝:美國不斷增兵,在越南擴大轟炸規模,這令她難以忍受。不過,彼時我們所有人都心煩意亂。凱拉麵色蒼白,臉上就像佈滿皺紋般皺巴巴的;克拉麗莎的眼窩深陷下去;米拉有點兒焦慮,開始離群索居;唯有伊索精力旺盛。
女人們每週會到伊索家去兩三趟,那已是她們最大的享受了。但凱拉幾乎每天都會去。她總是心血來潮——有時上午十一點去,有時下午兩點、四點,甚至傍晚六點去。如果伊索不在,她就坐在臺階上等,留下孤單嬌小的身影。她表情扭曲,愁眉不展。她有時坐在那兒看書,即便這個時候,她的嘴唇都還是顫抖著的。看見伊索時,她就起身笑臉相迎,面龐恢復如初。
伊索沒什麼錢,但她隨時都為朋友們準備著滿滿一冰箱蘇打水、果酒和啤酒。伊索也在準備口試,但她似乎一點兒都不介意被朋友打擾。她會對凱拉燦爛地微笑,然後扶起她,彷彿她的到訪是她這一天最重要的時刻。她注意到凱拉那顫抖的嘴唇和擰在一起的手指。她會適時地倒上一杯,從容地坐下來,靜靜地傾聽。她會不時向凱拉發問,但那些問題不是關於現在,而是關於過去,關於她的童年、她的兩個事業成功的兄弟、她的父母、小學和高中生活。她們的話題很單純,凱拉聊得輕鬆自如。她將自己的故事和回憶、傷痛和成就和盤托出,彷彿是第一次和人說起這些事似的,她在講述同時也在試圖瞭解自己。伊索看上去很感興趣,而且是發自內心地感興趣。「我沒打擾到你吧?」凱拉經常停下來,咬著唇問。她竹筒倒豆子般傾訴著,好像她的過去已經塵封了太久,被關得太緊,以至於一旦找到某個可以逃脫的洞口,它就噴薄而出。
「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看書,我會說‘我就想成為這樣的人’,或者‘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大約十歲時,我就開始寫日記——就是記一些流水賬,列出了一些我想要具備或避免的品性,並把每天的收穫都記錄下來。就像本傑明·富蘭克林那樣,只不過我沒他那麼成功而已。與他不同的是,我並沒能在三十天內具備所有美德,包括謙遜。」說到這裡,她們笑了,凱拉咬著嘴唇,不安地說,「我用盡了各種辦法,但其實那些美德我都沒能具備。我一直在退步。這太令人沮喪了,我認為具備那些美德,對我來說特別重要。」
「比如?」
「比如誠實。誠實總在第一位。還有公正——或者公平,隨你怎麼說。還有服從。對於這點,我真的做不到。」她突然語氣一變,開始講起一件毫不相關的事,她講起了在高中擔任啦啦隊隊長的歲月,她坐在一個朋友借來的摩托車上,在馬路上飆車,不知怎的,竟撞進了溝裡。「我討厭一成不變的事情。那種事我永遠理解不了,」她呷了一口杜松子酒說,「還有優秀,不,是完美。不管我做什麼……」
「那什麼是不好的呢?」
「膽小、欺騙、卑鄙、自控力差,」她不假思索地說,「啊,我好討厭這些,所以,我才這麼愛哈利。他身上沒有這些缺點。」
一談到哈利,她總是音調拔得很高,也更容易情緒崩潰,幾杯紅酒和杜松子酒下肚,她就開始口齒不清,最後歇斯底里地哭起來。折騰一番之後,凱拉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哈利很好,一切都很好,她不應該喝酒的。
然後她一躍而起,抓起東西跑出去,跑下樓梯,跑上大街。準是上課要遲到了。她一直都很焦慮,就連上課時也一樣。她兩腿不斷地變換著姿勢,她點燃一支菸,吞雲吐霧,彈著菸灰。她說話時手舞足蹈,有時一激動甚至會把手裡的東西丟到房間對面去——可能是一支筆、一杯酒或一支菸。她不時抓抓後腦勺、扮個鬼臉,眉宇間一驚一乍,她把椅子挪得吱吱響,嘩嘩地翻著書。她總是急匆匆、慌慌張張的,好像一隻被追趕的小動物,從一個熟悉的洞驚慌地逃到另一個熟悉的洞,發現每個洞都被堵上了,可還是會來來回回兩邊跑著。到伊索家時,她常常會坐下來,先花上十分鐘跟伊索說她不應該來的,因為她還有這樣那樣的事要做,並列舉一些聽起來就不靠譜的計劃,堅持說她喝完這杯咖啡、這杯可樂、這杯紅酒、這杯杜松子酒就去工作。可是,喝完一杯總有下一杯,到最後,總是不可避免地引出她的眼淚。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每天都會去伊索家,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那裡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她經常從下午一直待到深夜。哈利漸漸知道了她的去處,有時他會在晚上七八點或八九點打電話來。凱拉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神色緊張。她聲音空洞地說:「我又出錯了。」她已經兩次忘了要回家準備晚宴待客。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終於有一天,伊索逼著她攤牌了。那幾天,大家都不太好過,那是凱拉口試前一個月,是伊索口試前一週。凱拉緊咬嘴唇,直到咬出了血,她手上長滿了溼疹。那些天,她只要喝一杯杜松子酒兌奎寧水,甚至一小杯葡萄酒就會醉。她一邊呷著葡萄酒,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講述著前一天夜裡,她在麻省理工大學物理學研究生舉辦的派對上的一次失態。
「那個康塔爾斯基!那個不可一世的康塔爾斯基!他是哈利的論文導師,哈利的前途就掌握在他的手上!對任何人說這番話都是不妥的,何況是對他說!哈利氣壞了——他在回家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跟我說。我們到家後,他收拾好行李就氣沖沖出門去了。我一邊哭,一邊道歉。我想他應該是去實驗室睡覺了。我不怪他。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來。」
「你到底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她試圖詳細道來,眼淚卻流個不停。她右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關節青筋暴起,不停地在膝蓋上捶著。「我怎麼能那麼做呢?我怎麼能幹出那樣的事情來呢?」她不住地抽泣,聲音尖細,含糊不清。最後,她平靜下來:「我喝了幾杯酒。當時康塔爾斯基正在和我說話,俯視著我,你要知道,他很高大,他帶著父親般的仁慈對我微笑,但我知道那姿勢、那表情是什麼意思——他是在色眯眯地看我,想看看我能為丈夫的事業做多少‘貢獻’。周圍還站著其他的人,大多都是教授,最邊上,在這些教授的身後,是那些貪婪的小研究生,他們渴望發表意見,陶醉地呼吸著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呼吸過的二氧化碳。他正在談論他的學術生涯,他說那種生活很美妙,說我和哈利能一起度過學術生涯是多麼美好的事。我抬頭看看他,輕輕彈了彈菸灰,說我不覺得有多好,還說,就我所知,學術界全都是一些沒種的怪胎。」
伊索咯咯輕笑起來,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直到眼淚從凱拉的臉頰滑落,笑聲才停止。凱拉驚恐地看著她。「你沒注意到嗎,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調戲我!他什麼都沒說!如果他說了什麼,也就沒有這麼糟了!我不能確定啊!」她不停地說著,而伊索一直在笑。於是凱拉也不由得偷笑起來,兩人放聲大笑了一陣。「啊,那個渾蛋!」她氣呼呼地說,「他真的很渾蛋,真的,我很高興自己說了那番話!」然後,她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只是,可憐的哈利。我真不該那樣對哈利。我不適合出席公共場合。」
「我覺得你幹得不錯,」伊索嘆了口氣,替她擦去眼淚,「那個自我膨脹的自大狂,那個蠢貨康塔爾斯基!他們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如果他們只會空想,又怎麼能做出對人類有益的事呢?米拉會說,他們真該一週掃一次廁所。他們真該這麼做。」
「伊索,你真這麼想的嗎?」凱拉咬著嘴唇問,「可我怎麼能那麼對哈利呢?」
「聽我說,凱拉,作為一個崇尚誠實和勇氣的人,你現在卻陷入欺騙和怯懦中了。」
「我?」凱拉把手掌貼在胸前,「我嗎?」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裡面的酒都濺到裙子上了。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紙巾。「我可能是個總是喝得醉醺醺的賤人,但我並沒有不誠實!這麼說不公平!」她一邊說著,一邊擦著裙子上的酒漬。
伊索溫和地看著她:「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會說謊的人。」
凱拉坐在椅子上,眼裡又湧出淚水。
「你對別人撒謊了,也對自己撒謊了。你不停地一遍又一遍說哈利很好,你很快樂,你們的婚姻很幸福,好像你可以讓這些變成真的似的。但其實你快要崩潰了,你很痛苦——誰都看得出來。我不明白為什麼哈利看不出來。天知道,你和他一起參加派對時都會哭。你經常哭。」
凱拉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號啕大哭。她瘦小的身體一起一伏,彷彿要被心中的痛苦擊垮。伊索挨近她,握住她的手。凱拉把頭埋進伊索懷裡,不停地哭著。她緊緊地抱著伊索,在她手臂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她一邊抽噎著,一邊傾訴。她所講述的每件事都引向了自己的不足。哈利很好,可他似乎並不愛她,但那是因為她要求太多了,因為哈利已經很了不起了。當他在實驗室有所突破,滿心激動地回家來,想要和她分享時,她卻不在,他當然會很失望。而當她想和他說話時,他在忙著學習,不想被打擾。他的工作非常困難,非常重要。這一切都情有可原,都是她不好。她不停地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流血了,沿著下巴滴下來。「但我也有高興的事情想要分享的時候,但我想和他說話時,他都在忙,不想聽我說。然後就是口試。他在準備口試的時候,我包攬了所有家務,什麼事都是我來做,好讓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學習。我也要上課,也要開會,可我還得切菜、做飯、打掃衛生。等他不在家時我才能用吸塵器;我接電話都得壓低嗓門,就好像他準備口試是一個特別神聖的儀式,而我就是掃教堂的女信徒。」
「可現在到我要準備口試的時候,他做了什麼呢?什麼也沒做。他還希望我繼續伺候他,他還要帶朋友回家來讓我招待。他現在不是很忙了,他的工作差不多都完成了,有時間和朋友們一起玩。嗯,我理解這一點,我不怪他,我愛哈利,他努力工作了這麼久,有權放鬆一下。他並沒有惡意——他只是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而已。他覺得英語特別容易,覺得我夠聰明,不用怎麼複習就能通過。」此時,她還坐在椅子上,但腿不再動來動去了,「那是最令我沮喪的一點。好像他不把我當回事似的。」
「他對所有學英語的人都是這麼看的嗎?」
「是的。他對英語這門課程最不以為然。他喜歡藝術和音樂,他說,歷史專業也有存在的理由,還有哲學,甚至語言學——他尊重語言學家,但他瞧不起學文學的。他說讀書誰都會。他覺得他對文學的瞭解不亞於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這倒是真的,他確實知道不少。要去指責哈利很難,因為他總是對的。可他這種態度我還是覺得很討厭。」
大約晚上十一點時,伊索去廚房拿出罐頭湯、餅乾和乳酪。她與凱拉爭辯,告訴她她很聰明、她的工作很有意義。「我曾聽哈利談論過文學作品,他的觀點很古怪。他覺得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是最偉大的作家,這倒也無所謂,聽聽不一樣的見解也算是好事,可他說的與我們的工作毫無關係。我們研究的是各個時代觀念的不同所引發的創作風格的變化,研究的是整個文學的傳統……」
凱拉咯咯輕笑著說:「你去跟哈利說這些吧!你這麼一說,我們的工作似乎確實有意義多了!」伊索站在爐子邊攪拌著湯汁,凱拉摟著伊索的腰,伊索摟住她的肩膀,俯身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們邊吃邊聊。凱拉很高興。「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你讓我覺得自己值了,我所做的那些都是值得的。」伊索坐在沙發上,身體舒展開來,凱拉跑過去坐進她的臂彎裡,伊索緊緊抱住她。凌晨兩點,兩人上床歇息,凱拉躺進伊索的懷抱。
第二天,凱拉回家去給植物澆水。她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待了兩天兩夜,試著靜心學習,可她又跑去了伊索家。自那以後,她們就輪流到對方家裡複習,偶爾抬頭衝對方微笑。她們一起煮咖啡,每天下午四點一起喝杯酒。
她們一起出門時也如膠似漆。她們一起輕快地走過街道,高興之情溢於言表,米拉覺得,陌生人都看得出來她們有多親密。伊索順利地通過了口試,一群人出去慶祝。凱拉看起來像是變了個人——但仍然很活潑、精力充沛,仍然習慣敲酒杯和扔勺子,但她的嘴唇不再像以前那樣顫抖,而是安靜地微笑著。
幾天後,凱拉和伊索在凱拉家裡看書,伊索正在考她關於文藝復興的問題。這時,哈利走了進來。他當然不明白她們那種關係。他對伊索很熱情,對凱拉有些冷漠和客氣。而凱拉則立刻僵硬地站起來,不安地交叉兩腿,然後又開啟。
「如果伊索不介意的話,我想和你說點兒事。」
「我很忙,哈利,我在複習。」
「是很重要的事。」他溫和而又帶點兒嘲弄地說。
凱拉咬著唇,求助地看著伊索。
「我得走了,我還約了米拉四點半見面。」伊索撒謊說。
凱拉站起來,抱了抱伊索:「謝謝你,謝謝你幫我,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回頭給你打電話。」
「我想回家。」哈利一邊用手指理著頭髮,一邊說。每當他心裡不安時,就會做這個動作。哈利的父親在西點軍校受過訓練,所以也訓練過他的兒子如何保持「鎮靜」,也就是不能有任何顯露感情的表情。
「我又沒趕你走。」
「你趕了,凱拉。」他提高了音量。他面無表情地敘述著他的委屈,就像法官在宣讀犯人的罪狀一樣。她的罪狀包括:本該在家的時候卻不在;忘記準備招待客人的晚餐;每天也不好好做飯;經常在派對上喝得爛醉如泥;最為嚴重的是對康塔爾斯基說了那番可怕的話。「所幸,他的前妻也有過幾次精神失常——」
「她當然會的!」凱拉脫口而出。
「所以他能理解,」哈利皺起眉頭,但還是繼續平靜地說,「我和他聊了很久——」
「聊我嗎?你和他談論我?」她尖聲問道。
「凱拉!你到底要對我怎樣?我看你是想毀了我!我覺得你有點兒神志不清——真是瘋了!」
「你就是這麼想的!」她暴跳如雷,將桌上的一個玻璃花瓶打翻在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毀了你,是嗎?」
哈利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他的動作像是在炫耀他多麼有耐心。他彎腰撿起花瓶,將它放在高高的壁爐架上。凱拉站起來,衝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純杜松子酒。
「如果你又要喝醉,那我就走。你那個樣子,根本沒法和你說話。」
她跌坐在沙發上,開始了漫長的控訴:他經常不回家,即便回到家也是——
「你什麼意思啊?」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即便在家的時候,他對她,對她的工作、她的學習和她的發現也絲毫沒有興趣,他只需要她當一名聽眾。他在準備口試的時候,她為他做了一切事情,可到她要複習的時候,他卻什麼也不管。還有,還有(她咬著嘴唇,別開了頭),在性生活上,他也不體諒她。
哈利平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精緻高貴的希臘雕塑,可聽到最後一項指責時,他眨了眨眼睛,轉過身來。
「怎麼體諒?」
「你知道該怎麼做,你知道的。你總是那麼心急,還沒等我準備好就進去,在我還沒興奮起來的時候是會很痛的,你都知道的,你不是明知故問嗎?」
哈利直視著她,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然後,他移開了視線,可他的表情變了,帶上了一抹痛苦的神情。這讓她有些難受。於是,她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們之前也聊過這個問題。我問過你。可你似乎忘記了。」
他盯著地板,雙手在膝蓋間輕輕地摩挲著:「原來真是這樣。這些日子你一直對我懷恨在心,原來就是因為這個。你那些瘋狂的行為……」
「不是這樣的,」凱拉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很堅定,「是因為你不把我當回事。無論在哪方面都是那樣。」
「胡說。」
她又說了很多,可這一次,她的聲音很平靜,很莊嚴:他覺得她的工作不重要;覺得她情緒波動大,因此不正常;覺得她關心的事情沒有意義。她給他舉了一個又一個例子。哈利站起身來,又開始用手指梳頭髮。他湊近她身邊,但沒有直視她的眼睛。他臉側向一邊,望著窗外說:「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凱拉。」
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沾到睫毛上。哈利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凱拉,我會試著改變的。」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對自己沒有把握,她知道對他來說這有多難。他就像天使一樣站在她面前,最後一抹夕陽照在他的頭髮上,白得耀眼。他是因為她才落下凡間,是她把他拖到了這個有著肉體、苦痛、侷限的不完美的世界。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的世界裡只有純粹的理性。他的表情從不曾那般悲傷,他的聲音從不曾那般顫抖。她抓起他的手,輕輕地吻著,用臉頰摩挲著。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凱拉突然聞到了自己腋下的汗味,當他俯下身來擁抱她時,她發現自己在流汗,她似乎聞到自己褲襠處有腥臭味,一定是來月經了。於是她推開他,讓他坐回椅子上。她用手捋一把頭髮,感到頭皮又黏又膩。「我和伊索在一起了。」她說。
哈利看著她。她仔細解釋了事情的經過,她說她之前很難過,伊索很同情她,她在絕望之中從伊索身上尋找愛。
「嗯。」除此之外,哈利什麼也沒有說,她在解釋的時候,他一直眼神犀利地盯著她。他最後問道:「你是說,在感情上,我被一個女人取代了嗎?」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不。這種感情是不一樣的。她沒有取代你,只是一種填補。」
「那就忘了吧,」他站了起來,「如果你樂意的話,我可以回來了嗎?」
她感到滿滿的愛意從心底湧起,當她抬頭看著他,這愛意從她眼中流露出來。
「啊,當然,哈利,親愛的,當然。」
「那我去車裡拿東西。」
「好的。我去衝個澡。」
她一邊洗澡一邊哼著歌,水沖走了她的汗臭和油脂。她洗得很徹底,把身體的每處都洗得乾乾淨淨。他比她之前認為的還要好。他很大度,他能夠接受批評,他能夠原諒和理解。他們會有一個嶄新的開始。也許他們應該要一個孩子。她在懷孕期間也可以寫論文,說不定會挺有趣。
那天下午,他們做愛的時候,哈利很小心,很賣力。他愛撫她的身體,用鼻子蹭她的胸部,還揉了她的陰蒂。他並沒有逼她,還問她是否準備好了。當他第三次問她的時候,她再不好意思說沒有,於是撒了謊。她忍著痛讓他進入,很感激他如此體貼,同時也懊惱自己太遲鈍,更為自己假裝高潮而不安。之後,哈利滿足地躺了下來,眼中帶著成就感和愉悅。
凱拉的嘴唇又顫動起來。
12
凱拉抽著煙,不安地和米拉說著她和哈利的約定。接下來的兩週,家務都歸他做,直到她口試結束,以後,他們會共同分擔家務。她想幾點回家都可以;他要像她配合他一樣配合她準備口試;她還可以跟伊索像朋友那樣交往,但不能有性關係。
雷曼餐廳空蕩蕩的,可是她們周圍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堆滿托盤、空咖啡杯、亂七八糟的薯片袋和煙盒。米拉聽凱拉講著,試著將凱拉傳達的自信和快樂通過眼神和微笑反映出來,可她的情緒很低落。她覺得這個地方很壓抑,滿是殘羹冷炙,全是過去的殘渣,午餐和咖啡把這裡弄得一團糟,卻一點兒都不值得,除了滿足赤裸裸的飢餓感,毫無意義。瓦爾坐在米拉旁邊,靜靜地聽著。最後,凱拉站起來,看了看錶,急匆匆地走了。
「我真不敢相信。」米拉悲傷地說。
「我明白。」
「我也能。本和我也許能相處得還好,但哈利不一樣。」
「他居然能這麼輕易地接受凱拉和伊索的事,簡直不可思議。」
「他這點倒很不尋常。」
「哈!」瓦爾嗤笑道,「那隻說明他並沒有當真。找一個女人當情人不算數。」
「你是這麼想的?」米拉很驚訝,「瓦爾,有點兒慈悲心吧。」
瓦爾扮了個鬼臉。「越來越難了。」她看上去很憔悴。那些天,她幾乎一直都在忙反戰委員會的事。她力求讓每個人知道,戰爭已經蔓延到寮國和柬埔寨了,還說我們正在摧毀整個印度支那。她總感到憤怒和焦慮。她嘆口氣,轉身對米拉說:「所以,你和本怎麼樣了?」
「我們很好,至少我覺得很好。一定是這個地方的緣故,」她四處看了看,「到處是垃圾,到處是剩菜,好像你永遠也無法擺脫這些東西……」
瓦爾皺起眉頭,一臉困惑:「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為什麼這麼低落。大概是因為聽到凱拉興致勃勃地講她和哈利的打算。她在嚮往一個美好的未來,但我覺得她和哈利不會如願。她還說也許可以要個孩子……你知道嗎,有時候你自我感覺良好,可是,可能在別人眼裡,你太輕信一個人了,就像我看凱拉一樣?」她遲疑地說。
瓦爾笑了:「我就當你是在問我好了。我不認為你輕信別人。我覺得本很好。」
「可是,」米拉小心翼翼地說,「他也想要孩子。」說完觀察著瓦爾的反應。
她的表情並沒有變化:「你怎麼想?」
這下輪到米拉不安地抽菸了。「這個嘛,」她心不在焉地笑著說,「也許我這麼說有些奇怪,但我都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結婚。」她繼續說著,瓦爾認真地看著她。她忘了,她現在說的話正是一年前聽瓦爾說過的。婚姻使人習慣了某些好處,所以,人們視這些好處為理所當然,但同時,不盡如人意的事情也被誇大了,於是,人們覺得痛苦,就像眼裡進了沙子。忘了關的窗戶、忘了收起來的牛奶、吵鬧的電視和浴室地板上的襪子都能引發難以想象的憤怒。在婚後的兩性關係當中,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婚姻意味著承諾要與配偶以外的異性保持距離,即便很多時候這一點並未被嚴格遭守,但仍然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有人覺得被它束縛了,要主張自由。有人視它為韁繩,努力剋制慾望,遠離可能產生慾望的場合,避免在派對上和有吸引力的異性長聊。時間一久,所有對異性的感覺都被扼殺了,與異性之間的交流也侷限於禮貌範圍內。於是,男人們湊在一起談論商業和政治,女人們聚在一起聊八卦。可是,有時候,當你那麼做時,會有一種死亡的氣息從生殖器裡滲出來,蔓延至全身,直到通過眼神和姿態讓人表現出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可另一方面,如果本對其他人產生「性趣」,她又會非常痛苦,而且她希望他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如果他們結婚了,會怎樣?本會覺得自己與精彩的生活隔絕了嗎?反正她不會覺得。她對別人沒有慾望——當然周圍也沒有多少人,也許換一個地方……可是她會失去她的朋友們嗎?她和瓦爾、伊索,還能徹夜暢談嗎?她和本會成為一對夫妻。然後,他們在一起會失去熱情,生活會變得平淡。
還有孩子——說到這裡,她猶豫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孩子。她使勁搖著頭:「我不能再回到那樣的生活,我受不了。我愛我的孩子們,我很高興有了他們,可是,不,不,不!但他畢竟有要孩子的權利,不是嗎?只不過他不是負責生的那一個而已。如果我不得不生——我不會覺得特別期待,但我還是會生。但你也知道,這條路會沒完沒了的。如果在我六十歲、他五十四歲的時候,他離開了我,留下還在上大學的孩子,還得由我照顧。可他仍然想要孩子,如果他堅持的話……」
「是的,如果他——他沒必要堅持,只用給你壓力就夠了。」
「是的,那我該怎麼辦?」她不安地抽著煙,「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我不應該再生孩子,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很愛本,我可能會讓步。一想到失去他,我就感覺好像坐著電梯突然往下掉了十層樓。他是我生活的重心,因為他的出現,一切才變得美好。可是如果我生了孩子——啊,天哪,我也不知道。」
瓦爾看著她,米拉從瓦爾臉上看到了令瓦爾與眾不同的東西。這一刻,她的表情裡包含了一切:理解、同情、對痛苦的瞭解、意識到那些我們年輕時視為幸福的事物的難得,以及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快樂——倖存下來的人才明白小小的快樂是多麼珍貴。
米拉攤開手。「沒有解決辦法。」她聳了聳肩。
「問題是必須得做出選擇。」
米拉疑惑地皺起眉。
「你們必須做出選擇。要麼繼續在一起,要麼分開。要麼結婚,要麼不結。要麼生孩子,要麼不生。」
米拉心裡一沉。「我就是無法選擇,」她問瓦爾,「如果我們在一起,但不要孩子,你覺得他將來會原諒我嗎?」
「如果你們在一起,生一個孩子,你將來會原諒他嗎?」
米拉笑了。她們一同哈哈大笑起來。「去他媽的將來!」瓦爾喊道。米拉握住她的手,她們坐在那兒,望著彼此不再年輕的臉龐,在歲月的洗禮下,添了些許皺紋,在生活的歷練中,多了幾分豁達。在這個滿是年輕人的地方,她們這些倖存者因為一個只有她們能懂的玩笑而開心著。米拉想起幾個月前,在一場化裝舞會上,瓦爾出場的那一刻。她穿一身性感的黑色衫褲套裝,上面綴飾著羽毛,她的頭髮閃著銀色的光澤,眼睛上塗了絢爛的藍色眼影,手拿一根長長的黑色菸斗。她走進來,擺了一個浮誇的造型,大家都停下來,看著她笑了。她也笑了。她站在那兒,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此刻,體形和年齡又算得了什麼呢?她擺出一副誘惑的姿態,得意地笑著,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幻覺和慾望,笑她這種妖豔的模樣——但若沒有這些,這個世界豈不索然無味?我們中有一些人懂她。我們都將是被嘲笑的物件。人們都看得出我們的脖子變乾癟了,下巴變鬆弛了,走路姿態不再輕快,髮際線也後退了。年輕人也一樣,儘管他們還不承認自己會變老,不承認他們想象的美好生活不會實現,但他們已經知道,有些東西並不是那麼理想的,比如身材不夠修長,膝蓋上的皮膚不夠光滑。就連我們中最年輕、最漂亮的人都有對自己不滿意的地方,比如眉形不好、鼻孔太大。所有我們這些漂亮的、上了年紀的人,都在邁向死亡之際打扮著自己,用生命來裝扮自己,試圖擺脫死亡的陰影。她讓我們看到了這點。她進來的時候神采飛揚、笑靨如花、豔光四射。啊,瓦爾是不會屈服的!
13
她第一次做噩夢是在口試前那一週,從此以後,她每晚都會做噩夢。醒來之後,她大汗淋漓,渾身發抖,於是起床抽菸,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但她沒有告訴哈利。她誰也沒告訴。
她夢見自己在進行口試的房間裡,那是一個鋪著木地板的房間,裡面有幾扇小玻璃窗和一張閃亮光潔的大桌子。她走進去時,測試她的三個男人正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吵架。她剛走進去就看見了角落裡的一堆東西。她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什麼,可她不太相信,她很羞愧,於是她走近了去看。那正是她所想的東西。她很害怕。那些用過的衛生棉和帶血的內褲都是她的,她知道那是她的,而且她知道那幾個男人也會知道。她試圖站在前面擋住它們,可怎麼也藏不住。這時,那三個男人停止了爭吵,轉過頭盯著她看……
她焦慮極了。她又迅速地列出了一大堆計劃,她早上一起床就跑去圖書館看書,直到閉館。可一天結束後,她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看進去,腦中只是塞滿了文字。她向哈利訴說心中的恐慌,可他並不當回事。
「凱拉!你想的這些太荒唐了!根本沒什麼可擔心的!」
她的害怕讓他不耐煩了,他說她的主考官算個屁,她肯定能把他們哄得團團轉。從他的不耐煩之中,她察覺到他對成年男人學英國文學的蔑視,只是她太過慌張、太過恐懼,所以並沒有說什麼。她很少和哈利說話,她沒日沒夜地看書、列計劃,把完成事項一個個劃掉,每晚都做著同樣的夢。
考試那天,她走進那間鋪著木地板的房間,看到那張光潔的桌子,以及坐在桌旁的三位主考官。他們為要不要開窗,如果要開,開哪扇窗、開多大爭論了半天。他們就像住在一起、吵吵鬧鬧五十年的老年三人組。她看了看房間角落,那裡空蕩蕩的。於是她坐下來。她渾身都在顫抖。
兩個多小時後,主考官走到她身邊輕聲告訴了她考試結果,她顫巍巍地走下樓梯。她感到自己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她不能在這兒,不能在他們面前,不能在沃倫樓哭出來。她抓著扶欄,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她不能在這兒跌倒,不能。面前的物體在她視線中閃爍、遊動,還有一群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沒錯,那是伊索、克拉麗莎、米拉和本。有人問:「怎麼樣了?」她在喉嚨裡艱難地迸出一聲:「我通過了。」他們都歡呼起來。但他們一定看出來了,一定理解她的心情,因為他們把她拋了起來,周圍洋溢著興高采烈的氣氛。他們將她托起來,一路走著。已經是四月,萬物萌芽,空氣中充滿著清甜的香味。
他們帶她去「託加」,點了酒,開始詢問她具體情況,她向他們複述了幾個考題,看到他們被嚇住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吧?他們問那些問題,只是想嚇唬我,可它們真的嚇到我了!」
她們喝了一杯又一杯。有人站起來去給瓦爾打電話。半小時後,她來了。這時,也有人給哈利打了電話——凱拉隱約感覺是米拉,因為伊索悄悄地跟她說了些什麼。可是,哈利沒有來。凱拉沒有問為什麼,她甚至壓根沒有提起這件事。他們點了吃的,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買了一些便宜的酒帶到伊索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很晚才離開。凱拉沒有離開。
伊索送瓦爾走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她回來時,看到凱拉像個孩子似的蜷縮在木椅邊,雙手抱著肩,渾身都在不住顫抖。
「其實我失敗了,伊索。」她說。
伊索臉色蒼白地坐了下來:「你是說你撒謊了?」
「噢,沒有,沒有,他們說我通過了。胡頓走過來小聲說我通過了。」伊索鬆了口氣。「可我徹底垮了。」凱拉說。
伊索又斟了一杯酒。「伊索,沒用的。我做不到。在他們的世界裡,我實現不了自己的理想。我受不了。」凱拉跟伊索講了她的夢。
「你對別人說過嗎?找個人聊聊可能會好些。你告訴哈利了嗎?」
她搖著頭說:「那樣他只會更看不起我。」她描述了哈利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哈利、哈佛、整個該死的世界,天哪!我還是回家,生兩個孩子,剩下的人生都在烤麵包、種花和織布中度過好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別瞎說!」
「你覺得那樣不對?」
「天哪!」伊索站起來,踱著步,「我真受不了你那樣的想法。」
「他們挫了我的銳氣,他們有那樣的力量,我給了他們那樣的力量。從夢中就可以看出那是什麼樣的境地。面對他們,我沒有底氣。我受夠了嘗試,受夠了向哈利證明我和他一樣理智、聰明,受夠了向哈佛證明我也能夠寫出那些了不起的傑作。」
伊索走來走去,雙手環肩。凱拉看見了,也明白了,伊索正在切身感受著她的痛苦。「問題是,」伊索極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烤麵包和種花,會讓你厭煩的。」
「不,不會。能做那些多好啊。」
「是啊,那些也是挺好的。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告訴我,那是最好的,是極其重要的事。」
「不是根據哈佛或政客們的標準。」
「不是。可問題是——並不是說我覺得哈佛和政客們的標準,或男性建立的其他標準就正確——你得做比種花和烤麵包更重要的事,是因為他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短暫的,沒什麼營養,也沒什麼創造性。生小孩當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可——」她轉身對凱拉說,「種子很早以前就在你身上播下了。你逃也逃不掉。你還不明白嗎?」
她坐在那兒,啜著酒,顫抖著。
凱拉看著她。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身體裡也有這樣的種子。」伊索顫抖著說。
「種子。」
「我算是聰明,你也挺聰明。我們也都稱得上優秀。我們擁有許多女人沒有的機會。我們的志向與我們的智力、背景是匹配的。我們要在他們那該死的世界裡實現它。可假如我們放棄了,假如我們說,去他的,就讓他們自我毀滅吧,我要去打理我的花園了。假如你那麼做了,會怎樣?對我來說是會不同的。假如你和哈利或別人走了,放棄這個爛攤子,回家生孩子、種花、烤麵包,你仍然不會覺得自己有底氣,你還是會對世界充滿仇恨。你會加倍討厭它,因為你覺得你在其中失敗了。你還會討厭你的男人,那個在外面有底氣的人,那個可以實現理想,卻不用飽嘗那種彷彿被吞噬了靈魂的感受的人。」
「只是‘彷彿’而已,」凱拉諷刺地說,「米拉今晚給哈利打電話了,是嗎?」
「呃,我不知道。」伊索閃爍其詞。
「可他卻沒有來。我覺得是因為你在那兒吧。可他為什麼不去門口等呢?」
伊索盯著她手裡的酒。
「所以,我現在是進退兩難了嗎?」凱拉笑著伸了伸腿,「毀滅的種子把我控制住了?」
伊索笑了。
「過來親親我吧,你這個末世論者!」
伊索走了過來。「聽著,」她笑著說,「我不想成為替代品。感覺就好像——如果哈利不來,還有伊索。」
凱拉的臉皺成了一團:「啊,天哪。我已經盡力用最合適的方式對待你了!伊索,我愛你。但我不能承諾任何東西。你能嗎?」
伊索笑著坐在地板上,凱拉也過去和她坐在一起,她們擁抱著對方,親吻了很久。
14
「真是的,」米拉環顧著瓦爾那亂七八糟的客廳,到處都是紙、油印傳單和小冊子,「據我所知,凱拉留在伊索家了,哈利都氣炸了。他說了一些很惡毒的話。你當初說的是對的,他一開始就沒當真。」
「男人啊。」瓦爾一臉嫌棄地說。
米拉看著她:「我很久沒看見塔德了,出什麼事了嗎?」
瓦爾的嘴唇抽動了一下:「哦,都過去了。」
「你還好吧?」
瓦爾點燃一支菸:「最近我們似乎都有點兒憂鬱。嘿,憂鬱的詞源是什麼,英語專業的?」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
「不是塔德的原因。我覺得不是。總覺得,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他。那是我的問題。有些人的問題在於他們覺得自己很在乎別人,其實不是。而我的問題卻是,我總覺得自己不那麼在乎,覺得沒他們我也可以過得很好,可最後卻發現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愛、更需要他們。可這一次,我不這麼覺得。我覺得愧疚。一旦你開始質疑自己的行為,一旦你開始覺得自己在某些事上做錯了,那麼,一切就都搖搖欲墜了,因為上一週的錯誤行為可能是十五年前一次選擇的結果,你會不由得質疑所有的事情,所有的。」
瓦爾把臉埋進掌心。
米拉擔憂地看著她。她從沒想過瓦爾會和其他人一樣脆弱,她下意識地把瓦爾當成了超人。可是,現在,瓦爾在發抖。
「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復活節期間的事情了。」她說。
復活節期間,克麗絲放假回家了。那是聖誕節過後她和瓦爾第一次見面,她們自然形影不離。克麗絲回家的那晚,她們聊到很晚。她們想單獨聊天,不希望塔德在那兒,可是塔德堅持要留下來。當時的氣氛很尷尬,她們很生氣,但瓦爾不想傷害他。最後,大約凌晨兩點半時,他終於去睡了,她們於是可以單獨聊天。她們一直聊到天矇矇亮,然後親吻、擁抱了對方才回到各自房裡。
第二天,塔德生氣了。她們早上七點才回屋睡覺,下午才起床,他從早上醒來就被晾在那裡大半天。他因為前一晚被她們排斥而生氣。瓦爾剛起床,還沒來得及喝咖啡,他就朝她撒氣。他怒氣衝衝地看著她,還尖刻地批評她晚睡。她沒理會他,就坐在那兒喝咖啡。他於是默不作聲,開始假裝看《時代》,把雜誌翻得嘩嘩響。
「你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他突然說,「昨天晚上,你和克麗絲根本就不想和我說話。你們也一句話都沒和我說,好像當我不存在似的。你無視我!」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爐子旁邊,對著空咖啡壺咒罵了幾句,把它呯的一聲放在爐子上,「我還是不是這個家裡的一分子了?」
如果瓦爾完全醒了,也許她會採取不同的處理方式。可她當時抬起頭,譏諷地看著他,冷冷地說:「很明顯,你不是。」
彷彿當頭一棒,他臉色都變了。一瞬間,她覺得他快要哭了。看他這樣,她覺得很內疚。她想過去抱抱他,跟他道歉,但已經太晚了。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
她試圖補救,於是溫和地說:「至少,在我和克麗絲的關係面前是這樣。畢竟,她是我的孩子。我們很親密,而且我們很久沒見了。我們也想有獨處的時候。」也許會沒事,她也拿不準。她傷害了他,也將為此付出代價。也許他心裡明白,卻不會輕易地原諒她。即便那時,她還倔強地以為,也許會沒事的。她又補充道:「塔德,其實你是我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你一定得明白這一點,我快四十一了,我的人生很複雜。你闖進來,說我們在一起,我同意了,於是你好像以為這樣就可以永遠進入我的生活。你怎麼會這麼想?你有問過我,是否希望你永遠留在我的生活中嗎?你就那樣闖進來,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你表現得好像我們結婚了似的。聽你的語氣,就好像我只能和你上床,再也不可以和別人上床了似的。不可能!」
她一股腦兒說完了這些。塔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從廚房走出來,來到客廳,抱著頭坐在那兒。
她喝完了咖啡。她當時又急又惱,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麼生氣。「愛情。」她自言自語著。她覺得,愛情讓你隱藏自己的不快,所以,當它發洩出來的時候,就成了有毒的東西。但她不覺得愧疚,如同她欺騙他時一樣。這時,克麗絲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塔德怎麼了?」
瓦爾告訴了她。克麗絲「嗯」了一聲。昨天晚上,媽媽沒讓塔德走開,她還在生媽媽的氣。可今天早上,她又覺得媽媽太不近人情:「你不覺得那樣說太無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