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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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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很無情!」瓦爾憤怒地吼道,「你覺得我什麼事都能處理得好,是嗎?」

「好像是的。」克麗絲說。瓦爾真想扇她一耳光。

她做好早餐,讓克麗絲回客廳去叫塔德。他不吃。於是,她們一邊吃東西,一邊安靜地看《時代》。這時,兩人都已清醒,偶爾也會交談幾句。瓦爾還在生克麗絲的氣,所以有點兒愛搭不理。

「對不起,」克麗絲說,「只是,他看起來很可憐。我從客廳路過的時候,還以為他在哭呢。我一直覺得你應該能治癒每一道傷口,讓一切好起來,但如果你沒那麼做,就是你的不對。」

「是啊,」瓦爾苦澀地說,「我當然能。我就必須否定自己的感受。因為人們就希望母親那樣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了我很抱歉。」

「孩子啊。」瓦爾喃喃著,「作為母親,就不應該有自己的情感,以便成為別人永遠的慰藉嗎?」

克麗絲看著她:「要不是我很瞭解你,我會覺得你在內疚呢。」

瓦爾把臉埋進掌心。「我確實很內疚,我傷害了他,心裡也不好過。」她抬起頭,「更糟的是,我想傷害他。我一直感覺被限制著。我想傷害他已經很久了。」

傍晚時分,瓦爾平靜了一些,不再對塔德那麼生氣。她聞到客廳裡有大麻的味道,知道他抽大麻是為了麻痺自己的感覺。她心中對他充滿歉意,他看上去非常無助。傷害一個無助的人,是不可原諒的。她走進客廳,坐在塔德旁邊的椅子上。

「塔德,對不起,我剛才說了那麼殘忍的話,」她說,「我很生氣,而且覺得自己已經生氣很長時間了,卻不自知,所以,才以那樣的方式發洩出來。我真覺得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你現在還在意這個的話。」

他猛然抬起頭:「你和別人上過床嗎?」

「什麼?」

「你聽見了,瓦爾!你到處和人上床嗎?」

「你渾蛋!」她火冒三丈,「關你他媽什麼事?」

「是你自己說的!你說要是我以為你不會,那就太自以為是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這樣。我必須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她覺得火氣下去了一些。

「是不是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你覺得我會跟一個婊子在一起嗎?」

她冷冷地看著他:「如果那就是你看待事情的方式,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你以為我過去二十年都在幹什麼?」

「這個我不在乎,那是在遇到我之前。」

「我明白了。你可以接受某個人並不一直都是你的,但不能接受她和你在一起時不是你獨有的財產。」

他似乎沒聽明白:「你到底有沒有?」

「有。」她回答。

「誰?」他一屁股坐回沙發上。他很沮喪,很絕望。

「那不是你該問的。我想告訴你的時候自會告訴你。」

他的臉突然繃緊了。「誰?是誰?我必須要知道,瓦爾,我必須得知道!」

「老天!」她一臉反感地說,「蒂姆·瑞安。」

蒂姆·瑞安是和平小組的一員,是塔夫茨大學的本科生。

「瓦爾,他才十八歲!十八歲啊!比克麗絲還小!」

「那又怎樣?你也沒比克麗絲大多少啊。什麼時候年齡變得那麼重要了?」

「我要殺了他。」塔德咬牙切齒地說。

「老天哪,」瓦爾站起來,「去吧,把書裡那些愚蠢的遊戲都玩個夠。我可不會浪費時間陪你玩。」她說著離開客廳,回到自己的臥室,坐下來開始寫報告。幾個小時過去了。她聽見塔德去廚房倒了杯酒,又回到客廳,但他一句話也沒和她說。大約晚上九點時,克麗絲餓了,開始準備晚餐。克麗絲問塔德要不要,他拒絕了。可是,她和瓦爾吃東西的時候,他又去廚房倒了兩次酒。他走路東倒西歪,還差點兒滑倒了。每次返回客廳,他都一言不發。

克麗絲皺著眉頭說:「媽,我今晚要出去,和幾個朋友聚一聚。他們說巴特也要去,我已經幾個月沒和他聯絡了,很想見一見他。」

「親愛的,別擔心,我應付得了塔德。能出什麼事呢?他喝醉了,可能會斷片。如果出點兒什麼事,我能跑,他可跑不動。」瓦爾笑著說。

她們快吃完的時候,塔德又跌跌撞撞地跑去廚房,可這一次,他倒完酒後,搖搖晃晃地從她們身邊走過去,進了瓦爾的房間,倒在床上。他開口了。他開始滔滔不絕、源源不斷地大聲咒罵:「淫婦、賤人、婊子、母狗、蕩婦、妓女,我信任你,我以為我愛你,可我告訴你,瓦爾,我沒那麼愛你,沒那麼愛。我決不會原諒你,你個骯髒的蕩婦,你個妓女,你個婊子……」

他沒完沒了地罵著。瓦爾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說:「帶上你那骯髒的價值觀,給我滾出去。」可他卻喊得更大聲了。她砰的一聲摔上臥室的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差點兒摔倒了,把門狠狠地拉開,又躺回床上,繼續罵。

瓦爾搖了搖頭:「真逗,他最在意的居然是那個。我說他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的時候,他很受傷,這我理解,假如他那麼對我說,我也會傷心的。可他卻這副德行!」

她們一邊喝咖啡,一邊面面相覷。他還沒有停下來。「咱們可以把他扔出去,他這個樣子,咱倆就可以辦到。」瓦爾說。

她們相對無言。聽起來真是荒唐。他醉得一塌糊塗,連路都走不穩,還那麼傷心,要把他扔到大街上不管嗎?不行。必須忍耐。她們沒再說什麼,直接放棄了這個想法。

「我可以叫警察。」瓦爾盯著她的咖啡說。克麗絲沒有作聲。

她們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塔德還是沒有停下來。「婊子、臭婊子、妓女、賤人。」他越罵越來勁,好像語言就能打垮她似的。

突然,他哭了起來。他抽泣了一會兒,微弱地叫著:「克麗絲!克麗絲!」

克麗絲抬頭瞟了一眼母親。

「克麗絲!克麗絲,過來和我說說話,求你了,過來,好嗎?」

瓦爾皺了皺眉頭,大惑不解。但克麗絲站了起來。

「克麗絲,過來,過來好嗎?」

克麗絲過去了,對母親的使勁搖頭示意視而不見。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瓦爾坐在那裡,可以看到房間裡的情形。

「坐下,克麗絲,」他拍拍床,她坐了下來,「上床來,好嗎?你和我,克麗絲,別管那個賤人,關上門,過來和我幹吧。克麗絲,從我第一眼見到你,就一直想幹你。我們不用管她,她可以去找十個人來,過來,克麗絲,躺下,親親我。」

瓦爾一動不動。她可以看見克麗絲坐在那兒。克麗絲看起來既不生氣,也不害怕。她正用手撫摩他的額頭。他似乎沒注意到,他的那番話並沒產生影響。他反反覆覆地說著,幾度抓住她的手腕。她平靜地坐在那兒,同情地看著他。許久後,克麗絲站起來,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得出去了。」她輕聲說。

她來到廚房。「車鑰匙呢?」她面無表情地問母親。

瓦爾衝自己的手提包努努嘴。塔德掙扎著站起來。

「好啊,賤人,你要我走,我這就走。我走,我要和克麗絲一起走,我們要出去喝一杯。」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房間,走到門口。瓦爾站起來跟著他。她擔心的是,他會不會去開車載克麗絲。她對克麗絲也不放心,不知道她有多同情他,不知道她把界線畫在何處。她站在門邊,看著他們,他們看不見她。克麗絲已經發動了車子,她見塔德走近,便搖下了車窗。他想開車。他堅持要開,正在和她爭,叫她坐到副駕駛座去。瓦爾不想幹涉,這是克麗絲自己要面對的問題。可她的身體隨時準備著,就像蹲在起點線前的賽跑運動員一樣。如果克麗絲準備開啟車門,她就會立刻衝上去阻止。當時那種情況下,多猶豫一秒都顯得如此漫長。可她聽不見克麗絲說話,只有塔德在大聲嚷嚷著什麼,也聽不清楚。克麗絲好像移開了。瓦爾把手搭在門把上,準備開門。但克麗絲搖上了車窗,塔德抓著車門不放。突然,他放手了。可還沒等瓦爾鬆口氣,他又搖搖晃晃地轉到另一邊,開啟車門鑽了進去。克麗絲把發動機關了,他們坐在一片黑暗中。瓦爾猜,他們在說話。他們在裡面坐了很久,但瓦爾看不太清楚。路燈照亮了車身,克麗絲的臉半明半暗。瓦爾想上廁所,可她還是站在那兒看著。好像沒完沒了了。瓦爾小聲地抱怨著:「臭丫頭,何必這麼心軟呢?」

然後,車門開啟了,克麗絲下了車,走上臺階,進屋來。瓦爾退回屋裡,她不想讓克麗絲知道她很擔心。克麗絲把車鑰匙扔在桌上。

「我從後門出去,走路去。」她冷冷地說。

瓦爾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走了。她擔心克麗絲獨自在劍橋走夜路,但克麗絲從不理解有什麼好怕的。她說,她的朋友經常獨自走夜路。瓦爾跟她講了夜裡獨行的危險性,她只是聳聳肩。她覺得,只要你不想著會出事,就不會出事。她覺得很安全。不管怎麼說,她還是走了。瓦爾拿起車鑰匙,藏了起來,她希望自己明天還記得把它藏在哪裡了。然後,她收拾了桌子,開始洗碗。過了一會兒,塔德也踉踉蹌蹌地進來了,他直衝向櫥櫃去倒酒,把蘇格蘭威士忌灑在了櫥櫃和地板上。

「你已經喝得夠多了,塔德,會生病的。」瓦爾硬生生地說。

「給我閉嘴,你個臭婊子。」塔德想繼續罵,可他已經沒力氣了。他想朝客廳走,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轉不過來,於是,他順道走進了臥室。他一頭栽倒在瓦爾的床上,燈還亮著。她把廚房打掃乾淨,鎖了門,為克麗絲留了燈,就走進了客廳。她打算坐在這裡等克麗絲回來。突然,她聽見砰的一聲,趕忙起身跑到走廊。塔德正在衛生間裡吐,走廊的地板上滿是嘔吐物。她回到客廳,點燃一支菸。塔德從衛生間出來,踩到自己的嘔吐物滑倒了,他罵罵咧咧地回到臥室。她想,他就這樣滿身穢物地睡在我床上嗎?她在心裡咒罵了他,咒罵了自己,也咒罵了全天下的男人。凌晨五點,克麗絲悄悄地回來了。克麗絲經過客廳回到自己房間時,瓦爾睜開了眼睛,但克麗絲看都沒看她一眼。

「當然,第二天,他感到十分狼狽。一開始,他只為弄髒了家裡而道歉,好像他就只做錯了這一件事似的。我告訴了他他的所作所為,他難過地哭了。可說實話,米拉,我沒什麼感覺。或者說,我覺得在趕他走之前,應該讓他調整好狀態。那天是復活節,克麗絲幾乎睡了一整天。我們三個人本應該去布拉德餐廳吃晚餐的。他說他還約了一群人要去慶祝天使報喜節,因為和復活節沒差幾天。但我必須得和塔德做個了結。他痛哭流涕,傷心不已,一個勁兒地道歉。他還給克麗絲寫了張字條,又撕掉了。

「他就是不肯聽我說話。他為引誘克麗絲一事而不停地道歉。我怎麼說他也不明白,我不是因為那個而生氣。他根本不可能引誘得了克麗絲的。」

「可他這樣對克麗絲也太不應該了,太不像話了!」

「是啊,是不應該,」她悶悶地說,臉上滿是同情和悲傷,看上去難過極了,「但不是出於他想象中的原因。他覺得他不應該破壞規則,他的錯誤在於損害了克麗絲的名譽、尊嚴或是諸如此類的玩意兒。他完全搞砸了。」

米拉很費解的樣子。

「你看,他生我的氣,是吧?他有權生氣,我傷害了他,這點我不怪他。我不是希望他像個他媽的聖人一樣坐在那兒,打了他左臉,他又伸過右臉來。我希望他生氣,但重要的是他生氣的方式——他最後選擇了最能傷害我的方式。‘我可以上她的女兒。’或許,他覺得最能傷害我的方式就是傷害我女兒的感情。不管是哪一種,他都覺得他能通過克麗絲帶給我最大的痛苦。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可恥,很渾蛋。可考慮到塔德和克麗絲關係還不錯,他們愛對方,那又另當別論了。他們真的很愛對方。克麗絲對他的感情和對我的不一樣,要多一點兒異性相吸,少一些個人感情。她並不想老跟他聊天,她在和我交談的時候,並不希望他一直在身邊。但他們在乎對方。他從來沒有好好琢磨過這一點。他在忙著報復我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自己是在犧牲他和克麗絲之間的關係,他把她對他的感情當成了可以犧牲的東西。

「但她什麼都明白。我那樣對他,她很同情他。她覺得——我想她一直是那麼覺得的,和我在一起的人總是吃虧的。我知道她這麼想是不公平的,但她是我的女兒,我不會去改變她的想法。她同情每一個和我在一起過的年輕男人,至少是那些長相不錯的男人。從這個角度來說,她自己也很殘忍,就像她覺得我對塔德很殘忍一樣。可是,當她拿著車鑰匙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她感到厭煩和憤怒,但她不知道怎麼處理自己的感情。我覺得,她對塔德和我都很厭煩,所以想走開吧。這是可以理解的。」

「瓦爾,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阻止他。你怎麼能讓他對她說那樣的話呢?我要是在那兒……我不知道。我覺得我會揍他!」

瓦爾搖了搖頭。「是啊。」她說。米拉手扶著酒瓶,一臉質疑地看著她。「米拉,克麗絲十八歲了。他在和她說話。我如果幹涉,就會顯得我不相信她自己能應付。結果表明,她應對得很好。如果她要我幫忙,我會去幫她,可是她沒有。」

米拉緩緩地搖著頭,她不理解,卻也沒有爭論。

瓦爾疲倦地說:「很久以前,我就放棄遵守規則了。既然我不按規則生活,那麼,在我需要它們的時候,也就沒辦法拿來用。‘先生,你太放肆了!把手從我女兒身上拿開!’說這個沒意義。克麗絲和我經歷過很多困難,甚至更糟糕的事。這時候講法律沒用。」

「之後克麗絲是怎麼想的?」

「厭惡吧。塔德清醒了,我叫他走。他想留下。他想和克麗絲談談,可她還在睡覺。我堅持讓他走,因為我看得出來他已經沒事了,他不會在回家的路上被車撞到。他走後,克麗絲才起來。我猜她就是在等著他走。我倆面面相覷。她喝了點兒咖啡,我們開始交談。她仍然很同情他,可她不想看見他,也不想和他說話。我沒有對她說剛才和你說的那番話。我告訴她,他試圖用最殘忍的手段傷害我,那就是利用她。她抬頭看著我說:‘但是,他真的想和我上床——在昨天晚上以前就是。我也想,但我沒那麼做。塔德也沒那麼做,但我本可以的。我本想……’我問她:‘那你為什麼沒做?’

「她聳了聳肩。‘我不想和你比較。不管結果怎麼樣,和你比較,我都會覺得不舒服。可他確實想過。’我同意她說的。話就說到這裡。她待到假期結束才走。塔德打過幾次電話,想和她通話,但被她拒絕了。她走的時候狀態還不錯。

「可是,米拉,每當我坐下來想起這件事時,我就渾身發抖。各種負疚感向我襲來。我想,如果我沒有這樣做,沒有那樣做,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我覺得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我壞了規矩。可是,我要怎麼做才能不壞規矩呢?我難免會想,就因為我壞了規矩,我的孩子為此付出了代價。」

「我沒有破壞規矩,我的孩子也付出了代價。諾姆和我離婚對孩子們的打擊比這件事對克麗絲的打擊還要嚴重。可我絲毫沒有破壞規矩。」

「可你的孩子沒有被拖進如此醜陋的一幕。」

「沒有。可要不是瑪莎阻止了我,他們會被拖進更醜陋的一幕——發現他們的媽媽在浴室裡割腕自殺了。或許是我割得不夠深。」

「我不知道你還自殺過。」瓦爾瞪大眼睛,彷彿才認識米拉似的。

「這有改變你對我的看法嗎?」

瓦爾把手搭在米拉肩上:「有一點兒。第一次見你時,我覺得你有一點兒——可以說是膚淺吧。但我現在不這麼認為,很久之前就不這麼認為了。你向我坦露了內心,你一直都有豐富的情感。」

「你說得對。我有豐富的情感,可它們被埋葬了。是我自己埋葬了它們,還在墳墓上種了花。是離婚破壞了葬禮。」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天知道,那會給孩子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缺席的爸爸和情感壓抑的媽媽。克麗絲比我的孩子們要聰明許多,也堅強許多。」

「也許吧。當然,你說得對,那種影響是無法計算的。可你不覺得情感豐富也有一點點好處嗎?」

「嗯,有一點兒吧。比如昨晚在派對上對某個人不禮貌,今早就會覺得愧疚。它能讓你保留人性吧。」

瓦爾搖了搖頭:「希望如此。太他媽痛苦了,我真希望它們多少有點兒用處。」

這時,門鈴響了,伊索走進來。「天哪,這世界真是一團糟!」她一臉擔憂地說,「我剛在哈佛廣場遇到塔德了,他說你們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分手了。」瓦爾簡短地跟伊索講了事情的經過。

「哇,果然很嚴重。」

「還出了什麼事兒?」

「凱拉!她和我待了一週,這期間哈利到處去跟別人說我勾引別人的妻子,叫他們當心我之類的話。結果她竟然回到他身邊去了!

我簡直想不通。我們在一起時那麼幸福,她和我在一起很開心。我這不是狂妄吧?你們看出不同了吧?」

「你們的關係光華四射——」

「如晃動的銀箔。」

「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哦,全都是廢話,至少我聽著像廢話。她說她是一氣之下才來找我的,就因為她口試過後,哈利沒有出現。他可真是夠了——他本應該明白她有多麼害怕。如果不明白,就說明他不在乎她。她還說沒辦法做決定,要好好想一想,做出正確的選擇。」

「不過,凱拉就是那樣的人。她從來不相信自己的感覺。」

「我知道,」伊索撫摩著前額,好像在拂去汗水似的,她一直做著那個動作,「他說是想讓她學會獨立,所以他才沒來,之後他也不會來,因為我在那兒,而現在,她沒有考試的壓力了,他們應該重新開始。此外,夏天她要把公寓租出去,因為他們要去阿斯彭參加物理學會議。她竟然去了!」

「去阿斯彭了?」

「沒有。回去轉租房子了。重新開始。呸!」她搖著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束縛著她似的,「我知道她不相信自己的感受,但我希望她稍微多考慮一下我的感受。斷了又好,好了又斷。你們知道嗎,我愛她!」伊索出人意料地加了這句話,「我要告訴她。我必須告訴她,我覺得她很殘忍。她摟著我、哄我,把我當成個擦破了膝蓋的兩歲孩子似的。她讓我坐下來,冷靜一下,非常理性地解釋說,她的第一責任是哈利,因為她認識他在先,以身相許在先,除此之外,他還是她的丈夫,而那是一種契約!你們能想象嗎?」

「她那麼做我倒是能想象得出來。她腦子裡裝著一本道德賬,羅列了各種優先事項:最重要的、相對重要的……」

「他們長久不了的,」瓦爾說,「和哈利待兩三週,她的理性就又會消失了。和他在一起,她非常情緒化。」

「不管是誰和哈利在一起都會變得情緒化!」

「你們覺得她還會回來嗎?」伊索滿懷期待地問。

「嗯,我打賭,她和哈利在一起待不過這個夏天。除非她比我所想的更有決心、更憎恨自己。」

伊索嘆了口氣:「我本以為這個夏天我們會過得很愉快……」

瓦爾拍了拍她的手背:「伊索,我們可以去海邊散步……」

伊索笑了:「我知道你所謂的‘散步’是什麼,姐們兒!要進軍華盛頓嗎?不了,謝謝!」

提到政治,瓦爾皺起了眉頭:「老天,我居然忘了!我還得準備今晚的報告呢……我不能陪你們了,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她開始收拾檔案,「抱歉,你們得走了。」她們於是笑嘻嘻地起身告辭了。

來到門外,她們面面相覷。這樣被打發走,她們有一點兒受傷,但她們更擔心瓦爾。「你覺得像她這樣擔心那麼遙遠的東西,好嗎?你不覺得這有點兒不切實際嗎?」

米拉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不覺得瓦爾神經過敏。」她們慢慢地往家走。「我想人能有點兒事做總是好的。」

「哪怕做的事情毫無用處。」伊索悲傷地說。

15

一九七〇年二月,杜克轉到了新英格蘭的一個基地,從那裡可以乘車往返劍橋。他很高興。結婚以後,他和克拉麗莎就沒有真正住在一起過。他們只有週末和假日才有機會相聚。有時候,他一個月都見不到她一次,儘管他工作非常忙,可一有空他就很想她。克拉麗莎是杜克熱情的來源,像一團跳動的火苗,溫暖著他麻木的手指。這種感覺並不只是性方面的,她精神上的熱量也溫暖著他。

可是,她進哈佛的這一年半以來,他感覺,好像她正在從他手中滑走,好像他再也無法完全抓住她了。他怪自己去越南待了九個月,怪她的朋友們影響她。他覺得哈佛被知識精英主義和激進主義滲透了,所以,他不僅懷著愉快的心情,而且帶著一種目的感,去期待一種新的生活:他要重塑他們之間的關係。為此,他還買了一輛保時捷,停在克拉麗莎住處的門外。

克拉麗莎沉默不語,若有所思,她對別人意圖的警惕性,令她流露出一種成熟老練的氣場。可她柔和的臉龐,她害羞的樣子以及毫無心機的舉動,都令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小。她今年二十五歲。

克拉麗莎是她那個年代的花朵,是主流媒體、心理學家、教育者和父母都想培養的那一類女孩。她總會令女人們驚訝,因為她好像沒有過任何困擾。她承認,除了肌腱撕裂,她沒有遭遇過什麼痛苦,且並無炫耀或羞愧之意。她出生在有教養的家庭裡,她和她的姐姐從小在關愛中、在溫和的訓導和自由的教育中長大。她們一直受到人性化的對待,上幼兒園時可以在角落裡玩洋娃娃。她們住在斯卡斯代爾一座漂亮的老房子裡,但克拉麗莎身上不僅沒有沾染那裡的勢利風氣,更是居然不知道這種風氣的存在。在學校裡,姐妹倆學習好、體育好,而且還很受歡迎。她姐姐後來當了兒科醫師,已經結婚且有了五個孩子,目前和丈夫一起住在南加州的一所大房子裡。姐妹倆關係很好,近乎完美:沒有競爭,也沒有嫉妒,因為這些東西都沒有存在的理由。

這群女人剛見到她時,會安靜地聽她講述她的過去,雖然她很少提起。她們常說,她的過去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太幸福了。她們就像聽神話一樣聽著,最後還得回到自己那不幸的生活中去。此外,克拉麗莎對她們的故事也很著迷。她經常會問:那是什麼感覺?她對痛苦情感的認識來源於書籍和她的想象。邁入青春期之後,她會一坐幾個小時地閱讀,認真體會安娜·卡列尼娜、伊萬·卡拉馬佐夫或艾瑪·包法利的感受。儘管她出生在一個信教的家庭,而且很多個暑假都是在北達科他州的家庭農場裡度過的——他們家族大多數信教的人都住在那裡,但是,她也沒遇到過信仰危機。她可以完全接受天主教教條,也可以單純地信奉上帝,而自從她學習了幾何、代數、三角學和微積分後,也可以輕易地意識到宗教中一些荒謬之處。這些都是她克服困難、提高理解能力的步驟之一。

她曾就讀於拉德克利夫學院。她在父母朋友舉辦的一場派對上認識了杜克,並以最得當的方式談起了戀愛。杜克的家族歷史悠久而有名望,他的家人有從西點軍校和常春藤名校畢業的,也有從政的:他們家出過一個紐約州長和一個州政府秘書長。雙方家庭都很滿意他們的婚姻。他們在一起,似乎註定會幸福終老。結婚四年了,克拉麗莎額頭上沒有一點兒皺紋,那安定的滿足感說明了一切。

但有一個秘密克拉麗莎很少說起,大多數人也不知道。大學期間,她參與了附近羅克斯伯里拉丁學校的一項計劃,幫助猶太區的孩子們識字讀書。這種事通常都讓人束手無策,她卻表現得很好,不像有些人去那兒是向「愚蠢的窮人」展現白人的優雅和文化的,而是像另外一些人一樣,是去那兒學習、瞭解他們的。她漸漸成為鄰里之間「大家庭」的一分子。人們很信任她,她還介紹其他人進來。她參與的讀書計劃非常成功。大學畢業後,杜克去了國外,克拉麗莎和羅克斯伯裡的一些人用聯邦資助擴大了該計劃,有兩年,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羅克斯伯裡。她在那兒生活,在那兒工作。杜克很不高興,他堅持讓她在劍橋租房子。他希望舒適的房子能誘惑她,讓她晚上能待在家裡。但是,克拉麗莎喜歡羅克斯伯裡,她在那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氣。她在那裡見識到了太多的痛苦,彌補了她對痛苦的無知。每當她向我們提起那些年,她的眼神就很明亮,表情也很有活力。她在那裡甚至還有情人,這一點,她也是很久之後才告訴我們的。

雖然計劃很成功,但尼克松上臺後,資助就斷了——那是他上臺後的第一個舉措。克拉麗莎不得不離開。她去了哈佛的研究生院就讀。比起其他英語專業的學生,她更加質疑自己去那兒的目的,但是,她並沒有說出來。可是,有時,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又會捫心自問。

「人們覺得培養年輕的學者和老師,就能對社會產生影響,就能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可我真的很懷疑,是不是記住英國的那些國王、明白莎士比亞作品中的關鍵——也就是我們主要所學習的內容——就能讓你在這些方面的學識有所增長。這倒更像是在比賽‘如何更好地閱讀一篇文章’。」

「你希望回到羅克斯伯裡嗎?」瓦爾笑著問。

「不,回去也沒有意義。錢沒了,人也散了,白人去那邊更加危險了——沒什麼值得回去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但或許對有些白人來說不是。再說,那就像是一種寄生,我在那裡時過得很愉快,但我也必須承認我從他們身上汲取了養料,我依附於他們生存,而忽視了我自己的生活。在哈佛就不會有那種感覺。」

她的各科成績都很優異,而且似乎有望當上助教。哈佛的英語專業研究生有三種工作機會:當哈佛的助教、耶魯的助教和普林斯頓的助教。自一九七〇年以來,人們很難想象哈佛會聘用女人,普林斯頓也不太可能讓女人任教,所以,大家都希望克拉麗莎能被耶魯聘用。別的都不成問題。用智慧和高尚辦不到的事,她的家族關係能辦到。

杜克調走後,克拉麗莎很少露面了。像我們一樣,她也在準備口試。晚飯她得回家吃,因為她晚上想和杜克在一起,白天她要看書,抽不出時間。可是,四月初口試之前,某天下午她來到了伊索家。她看上去不像平常那樣平靜,但又說不出有什麼具體的不同。米拉說她的表情有些憂鬱。但克拉麗莎什麼也沒說。

她的口試很順利地通過了,一群朋友出門慶祝。杜克回家後也加入了他們。他為她的成功而高興,並且為她驕傲。不像凱拉和米拉,克拉麗莎通過考試後顯得欣喜若狂。杜克有幾天假,可以在家陪她,那些天,大家都沒去找他們。不久之後,他們發現兩個人都紅光滿面,尤其是克拉麗莎,她面色紅潤,一臉滿足。伊索說,你老覺得他們才剛起床。之後杜克就回去了。克拉麗莎在圖書館裡閒逛,尋找論文的選題,又和朋友們聚在了一起。不過這一次,她提到了困難。杜克遇到了難關。

「他被迫過著一種精神分裂般的生活。他回家來,脫掉制服,穿上牛仔褲和摩洛哥襯衫,還要包一條印度頭巾——為了不讓頭髮長長,他不得不那樣做。我倒挺喜歡他那身打扮,但他不願老包著頭巾,寧願把頭髮留長。他戴上念珠,我們去哈佛廣場吃飯、看電影或者閒聊。可第二天,他又穿回他的制服了,專心地敬禮、立正,聽他的同事講印度樂隊中的怪人和嬉皮士。我覺得他很討厭這種不斷的轉換。」

「他表現出什麼了嗎?」伊索頑皮地眨著眼問,「他進門的時候叫你立正了嗎?你每天要寫一式三份的工作報告嗎?」

大家都笑了,可克拉麗莎皺起了眉頭:「差不多。是這樣的,他想融入他們那群人的圈子,但又想融入我的世界。他覺得哈佛的學生太激進了。」

「那他應該聽聽我們常聊的那些。」凱拉乾巴巴地說。

「別這麼說,其實他說得對!」瓦爾抗議道。

其他人也大聲嚷嚷起來。她們聲稱,除了瓦爾,其他人一點兒都不關心政治,她們簡直政治冷漠得可恥。

「我同意,我同意,」瓦爾笑著說,「但我們還是對政治有興趣的,只是不積極而已。我想,不積極的一個原因在於這裡的政治問題太溫和了,而且與我們自己的激進主義沒什麼現實上的聯絡,所以引不起我們的興趣。」

「我們?你說我們激進?」四個人朝她嚷嚷起來。

「你們真是的!」她歡快地說,「我們因為什麼聚在一起?因為什麼成為朋友?我們幾乎沒什麼共同點,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我們的興趣大相徑庭,我們的年齡和背景都各不相同。我們為什麼如此討厭哈佛?為什麼大多數研究生不喜歡我們?」

「我們對哈佛的體制不滿,對國家的政治和經濟政策不滿,就像‘新左派’一樣。但我不是‘新左派’的成員,我參加了兩次他們的會議就退出了。老天,那是個什麼樣的組織啊!我討厭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好戰,而是因為他們的價值觀和他們反對的人的價值觀是一樣的!他們像天主教堂、哈佛、通用汽車公司和美國政府一樣高高在上!我們反抗所有已確立的秩序,因為我們反對男性霸權。我們想要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至於如何不同,我們也說不清楚,但它肯定不是現在這樣——」

「一個我可以烤麵包、種花,同時還能被當成一個聰明人看待的世界。」凱拉咬著唇,小聲說道。

「是的。」

「或者,在那樣的世界裡,杜克無權讓我每晚都做飯,不能說他做的就是工作,而我做的就不是。再說,他本來就喜歡做飯,而我討厭做飯。」克拉麗莎有些嚴厲地說。

女人們都轉過頭看著她。她之前從沒提過這一點。

「是的。我們都在反抗那個屬於自大而又空洞的白人男性的世界,以及他們讓這樣的世界合理化的意圖;我們同情每一種不正統的東西,因為我們都感覺自己是不正統的;我們都反對戰爭,反對已經確立的東西,反對資本主義——」

「但我們不是共產主義者,」凱拉說。她轉身對克拉麗莎說:「我們都是可恥的政治冷漠者。」

「我的天哪,對我們來說,共產主義有什麼?從現實層面來說,它只是同一種意識形態的又一種變體而已。」

「嗯,」克拉麗莎若有所思地說,「但我覺得,我們大多數人大體上是接受社會主義的。」

她們面面相覷,然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這真是太神奇了!」凱拉跳起來,「我們之前從沒討論過這點,從沒談起過信仰!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信仰什麼,我只知道,我們對某種深層的東西有著共同的看法……」

「但我們所信仰的也是每個人都信仰的啊。」米拉不解地說。

她們起鬨道:「那你跟我們講的去沃德家過聖誕節的情形,又怎麼說?」

她笑了:「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別的世界對我來說已經不存在了。」

「杜克的信仰就和我們的不一樣。我在想,男人們的信仰是否都和我們的不一樣。」克拉麗莎痛苦地皺著眉頭說。

瓦爾同情地看著她:「我知道,所以事情才那麼困難。當然,我們的這種激進主義,是最具威脅性的。不僅因為我們有槍有錢。他們試圖讓我們在他們的嘲笑中滅絕,試圖讓我們在他們定義的形象中滅絕——就像他們對黑人所做的那樣,我想,他們做得不是很成功——他們完全不把我們當回事,就是他們的某種可怕手段。」

凱拉僵硬地坐著,看著瓦爾。她手拿兩支菸輪流抽,自己卻還沒意識到。

「因為我們威脅到的是男權正統化。假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出生在wasp家庭,都接受過良好的教育,都有錢——換句話說,都有能被稱為‘正統’的身份標誌。那個男人會被看重,女人卻不會被看重,無論她有何作為。看看他們是怎麼對待埃莉諾·羅斯福的。男人一旦失去了正統感,就等於失去了優越感。他就得從其他人身上尋找自己生存必需的優越感。不正統的男人,比如黑人和奇卡諾人,也遵循著這樣的模式,但他們只能從女人身上找優越感。男人一旦失去了優越感,就等於失去了權勢。我們所談論的‘被閹割的女性’也就是這麼來的吧。‘被閹割的女性’拒絕假裝認為男人比真實的他們更優秀,比女人更優秀,於是被閹割了。這一簡單的事實——人人平等,對於摧毀一種文化,比原子彈的威力還大。所謂的破壞,就是說出事實。」

女人們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啊,天哪。」凱拉輕聲咕噥著。

「有些男人不是那樣的。」米拉堅持說。

「也許只是暫時的吧。作為個體,有的男人能獨善其身。但這種社會結構把我們逼到了死角,沒人能逃離。」瓦爾冷酷地說。

「我不相信!」米拉眼角溼潤了。

瓦爾轉身對她說:「總有一天,你會相信的。」

米拉轉過身去,不看瓦爾。

這時,克拉麗莎慢悠悠地說:「比如說,杜克在他所處的環境中感受到了敵意。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可他就是不承認,於是就埋怨劍橋和哈佛。他很沮喪,因為他曾經舉槍殺敵,可他現在卻找不到一個明確的敵人。他覺得,那種敵意就像霧靄,包圍著他,他不停地移動,想抓住什麼堅實的東西,可什麼也抓不住。」

「但他的情緒一直都很低落。」

「是啊。所以,一旦報紙、雜誌或電視上出了什麼事,他就開始宣講,嚇唬我說草率的自由主義多麼萬惡。可有時候他的想法也非常草率,我不得不給他指出來,而這總會引發爭吵。」

「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但我還是得說:‘和價值觀不同的人,能一起生活嗎?’」伊索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凱拉說。

瓦爾看了看克拉麗莎:「你覺得呢?杜克一輩子都會待在軍隊裡。」

克拉麗莎表情一僵。她抿著嘴唇,不安地說:「我覺得愛情能讓人改變。」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在轉移話題。酒仍然傳來傳去,可除了伊索,沒人再喝了。那天晚上,除了伊索,其他人都不喜歡瓦爾,奇怪的是,她們對彼此也沒什麼好感。她們不希望在瓦爾描述的世界裡,通過別人的生活看到自己的妥協,看到自己的被同化。她們開始微妙地、幾乎不露痕跡地和瓦爾、和彼此之間保持距離。但情緒的變化是可以捕捉到的,她們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心中的空缺需要填補,最終她們又都和伊索這個天真的、不會傷害別人的人走得更近了。

16

春天又來到了劍橋,人們像鮮花一樣在路邊綻放,有人脫了外套,有人敞開外套,漂亮的衣服令人眼花繚亂——刺繡襯衫、貼花的褲子、長裙、短裙、靴子、各種便鞋;庫普商場裡,還能看到穿蘇格蘭短裙的男人;印度教克利須那派的人們又穿上了白色和橙色的衣服,冬天的大衣和夾克都已經脫去。霍尤克中心又傳出了吉他聲。

瓦爾一直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並且胸痛不止。她認定這只是因為單純的操心,也可能因為更深層的焦慮。她已經放下了學校的工作,專心忙起反戰委員會的事,沒有人注意或者在乎她正在看的那些報道,這令她愧疚、沮喪不已,甚至感到憤怒。過去的幾個月情況不怎麼好。她沒時間深思。她很忙,整天跟十個不同的團體混在一起,可是,情況不妙。她感覺,自己正在跟所謂的「生活」漸行漸遠,但她也沒辦法。總得有人關心那些在東南亞被屠殺的人。

那天,天氣不錯,開完會後,她決定去哈佛廣場走一走再回家。她什麼也不需要,只需要散一散步。可能就是缺乏鍛鍊,煙抽多了,沒什麼的。散散步不錯,除了散步也沒什麼別的能做的了。她悠閒地走著,東逛逛,西看看——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奢侈。她逛了一家書店,買了張唱片,又去超市買了一斤義大利麵。得閒出來逛一逛,這種感覺真好。她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感到自己臉上綻開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往家走時,天色已晚。行人的臉朦朧而歡快,他們從她身邊走過,就像一個個充滿生命力的小圓點,沿著昏暗的街道跳動。他們的歡聲笑語忽前忽後地飄散開去。她想,街上行人的感受有多重要呢?在華沙,人們行色匆匆;在華盛頓,人們走路時不會歡快地輕聲細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哼歌,她打算以後要經常這樣,開開心心的,多好。

是呀,她要經常這樣,她每天都可以哼歌。可是今晚,她還得回家準備下午的會議報告。不過,她要先做一些義大利麵醬,把胡蘿蔔、洋蔥、大蒜和香芹切成薄片,和西紅柿一起燉,加些鹽、胡椒、羅勒和牛至,再加入幾天前做的牛肉汁和牛肉塊一起燉——想想都要流口水了。她還要聽聽新買的唱片,要寫信給克麗絲——她已經兩週沒寫信了,真說不過去——然後穿上溫暖的睡袍,坐下來寫那討厭的報告。她寫報告的時候,要儘量平靜下來。她要平靜地抗議美國對柬埔寨的入侵,可她腦中充斥著今天下午聽說的各種故事及看到的景象。人們,世界各地的人們,只想生存。可那些發動戰爭的人到底想要什麼?她覺得那是她永遠都無法理解的。

她哼著歌,炒了菜,蓋上鍋蓋,給自己倒了杯酒,穿過廚房,開啟電視看晚間新聞。時間還早,電視上放的是舊新聞。她沒去管它,一邊做意麵醬,一邊收拾桌子,不時喝兩口酒。菜還在鍋裡燉著,聞起來很香,她揭開鍋蓋來聞——她總喜歡這樣做。這時,她聽到有人說話,她聽到了,不可能有別人,可就是有人在說話。她轉身看了看電視螢幕,是那裡面傳出的聲音。她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是真的,可它就是發生了,有現場的影像,就發生在她眼前。影像定住了,有人指著一件襯衫滿是血汙的領子在說著什麼,就好像還有什麼可說的似的。她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是從她腦後傳來的,她聽得出來,那是一個女人痛苦的尖叫聲。當她定睛再看時,廚房地板上全是血。

那時,我們不知道那還只是開始。那是噩夢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裡,你能夠真切地看到,能夠用手觸控得到。除了杜克,許多人都能感受到當前形勢的岌岌可危,但無法說清問題的癥結。有時候,當我走在沙灘上時,似乎一切都很安靜、很安寧,我忍不住想噩夢究竟何時會來。我覺得噩夢就像地球內部的岩漿,一直都在,只是偶爾會張開那殺人的巨口,噴發一次。

瓦爾終於回過神來。她不再尖叫,但哭泣不已。她俯下身去擦被她灑了一地的意麵醬,淚流滿面。她蹲下來,掩面而泣,無法相信,也無法不相信,最後,她放聲慟哭:「我們正在殺害自己的孩子!我們正在殺害自己的孩子啊!」

電話不停地響。不停地開會。那些天發生的事情一片混亂,迴盪在我的腦海裡。突然間,鎮上那些分散的和平小組成為一個大組織。突然,它們的成員就增加了,甚至翻倍了。幾天後——是幾天後吧?有人在傑克遜州立大學殺害學生,兇手也說自己被逼無奈,也在抱怨,彷彿他們要是可以在不消滅黑人學生的情況下消滅白人學生就好了。

大家走路都恍恍惚惚的。有人覺得,苦難時期已經到來,比《一九八四》裡還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政府官員——就像選阿道夫·希特勒那樣被選舉出來的政府官員,突然就變成了一群殺人犯。我們得知時,木已成舟。年輕一點兒的學生幾近歇斯底里。下一個會是誰呢?他們能夠殺害學生,也就能殺害我們。年紀稍大的人走路時也小心翼翼,擔心下一個會輪到自己。做母親的更是警惕,那些被殺死的也可能會是她們的孩子。他們只會來封電報,說很不幸,這是一次事故。三年的把屎把尿,十五年的辛苦培養,長到十九歲,健健康康,眉清目秀,這一切都付諸東流。有呼吸的人一下變成了沒有呼吸的屍體,就這麼完了。

有人寫信,有人發電報。和平小組在哈佛廣場中設了一張桌子,幫人發電報,每封一美元,只需要填一張表格。那些在一兩年前還聲稱自己知道軍火庫,嚷嚷著要革命的人,此時也啞口無言,只是張皇四顧。有人在街上游行,我們聚集在劍橋的公地,聽著喇叭裡傳出的演講,卻聽不清楚演講的內容。但是無所謂。年齡大一點兒的人,昂首挺胸;年輕人,畏畏縮縮,警惕地觀察著眼前的情況——畢竟他們付出了更大的代價。突然間,有人從暗處往人群中扔小煙盒,人們四下逃竄。有人大膽地開啟其中一個用透明膠帶密封好的煙盒,發現裡面是三四隻大麻煙卷。大家就成群聚集在一起,將煙點燃,但仍然很警惕。大麻中有可能摻了火藥嗎?聯邦調查局有那麼聰明嗎?遊行開始了,從芒特奧本街到馬薩街,穿過橋,進入波士頓,從聯邦到公地。一路上,人們駐足觀望,有穿西服、拿相機的人,也有穿工裝、表情沉重的人。人們感到全世界都佈滿了聯邦調查局的線人。人們一邊行進,一邊說笑,可是,每當頭頂有直升機掠過,年輕人都會身體一顫。我們中的一些人走到伯克利的人民公園時,有人朝人群中扔了催淚瓦斯。我們心知肚明。

我們到了公地,漫無目的地穿過去,看上去像有幾百萬人。我們找了一塊空地坐下,在草坪上休息。陽光很溫暖,空氣很柔和,草木青翠。指揮台上的人在唱歌、演講,可我們聽不到。我們就坐在那兒,面面相覷。只有幾種可能:不管用什麼方法,他們會把我們殺死在這兒;他們根本就不理會我們;或者,我們聚集在這兒,就能讓他們住手,住手,住手!可是,我們誰也不相信最後一種可能。但我們都希望去相信。我們坐在那兒,看著剛到的人,他們有的手持越共的旗幟,有的舉著毛澤東的畫像,有的舉著寫有華盛頓、尼克松和「老魔鬼」軍工複合體罪行的標牌。沒錯,魔鬼都有其生存之道。我們大多數人都保持沉默。奴隸之間是談不上相互尊重的。在那一天,我們當中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就像奴隸——那些活著的和想活下去的人,他們的政府巴不得殺了他們,寧願殺了他們也不願聽他們表達。年輕人坐在那裡,無聲、無力、害怕;年長的人坐在那裡,忍受著關節炎、風溼痛。然後,就結束了。沒有人發表演講,我們成千上萬的人就那樣朝大都會運輸署走去。沒有人往前衝,因為沒有意義。人們走著,走著,彷彿走向教堂一般,彷彿真的是朝教堂走去。過了一會兒,我們到了地鐵站。我還記得當時在想,他們是怎麼管理地鐵系統的?站臺很擁擠,但無人推搡,也無人喧譁。我們成群地走進地鐵商店,買了三明治。然後,米拉、本、伊索、克拉麗莎、凱拉還有巴特一起去了瓦爾家——她們是在路上遇到巴特的。此外,格蘭特和其他人也在那裡。他們在瓦爾家裡看電視,一個頻道接一個頻道地看著同樣的新聞。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吃三明治,間或有一個人說:「他們必須要聽,我們有那麼多人。」然後,就是一陣沉默。恐怕我們想得太簡單了。殺害孩子的就是他們,是他們殺害了那些黃皮膚、黑皮膚、紅皮膚和白皮膚的孩子。是他們,而不是我們。我們站起來反對他們。我們證明了自己的純潔。貧窮的我們,就算過得好,也不是因為利用了非洲或亞洲的人民;我們的友誼對美孚石油公司在安哥拉的持股,或福特公司在武器上所獲的利潤並沒有直接影響。至少,我們希望如此。要嘲笑我們的道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都可以自嘲。可我們還能做什麼呢?衝擊五角大樓嗎?你覺得那樣有用嗎?如果那樣就能阻止殺戮,那麼我們願意變得更貧窮,如同以前那樣貧窮。

這些紛亂的問題,並沒有答案。至少我不知道答案。幾天後,俄亥俄州的州長在候選人初選中被打敗了——那天他還派出了國民警衛隊。米拉轉身對著本大喊:「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全國人民都和我們看法相同!」

本平靜而又冷酷地說:「他本該輸得更慘的。他的所作所為反倒提升了他的知名度。」

米拉轉頭看著電視,臉色蒼白。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當時,他們都坐在瓦爾家的廚房裡,談論集會人群的規模、空中拍照的場面,試圖估計有多少人。他們真的都圍坐在那裡,消磨時間,等著看十一點的新聞。他們都希望自己有發聲的權利。不是希望能感覺好一點兒,因為這不可能;也不是希望覺得自己有多強大,因為這也不可能。他們希望感到自己參與了一場意義深遠的行動。他們已經獻上了祭品,正等待著小小的回報。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之中,電話響了,大家都愣在那裡,無人說話。瓦爾穿過大家,走到牆邊,默默地接起電話。我們都聽到了電話中傳出的聲音,因為那是一個小姑娘在尖聲大喊:「媽咪,媽咪!」

「怎麼了,克麗絲?」瓦爾整個身體都繃緊了。米拉注意到,她的手指絞成一團,沒了血色。但她的聲音還很平靜。

「媽咪!」克麗絲尖叫著,「我被強姦了!」

17

回望過去,災禍如此接踵而至,簡直不可思議。令我驚訝的是,我們竟然能夠倖存下來。但我想,整個人類也曾經從更大的苦難中倖存下來過。一定是這樣。問題是,代價是什麼呢?因為傷口會留疤,而傷疤沒有感覺,所以,當人們通過傷害的方式把兒子訓練成「男子漢」時,就忘了這一點——倖存是要付出代價的。

瓦爾冷靜地和克麗絲通話。她很快弄清了詳情,於是叫克麗絲鎖好門,掛了電話,然後再報警。瓦爾就守在電話旁邊等,警察一來,克麗絲就會給她打電話,或者報完警之後,就會給她打電話。她快速而簡明扼要地囑咐著,克麗絲不停地說:「好的,知道了,媽咪,我會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瓦爾掛了電話,站在牆邊,轉身把額頭抵在牆上。她就那樣定定地站著。大家都已經聽到了,沒人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凱拉站起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需要我們在這裡陪你嗎?還是希望我們離開?」

「你們不必留下來。」瓦爾說。她仍然對著牆。

於是大家悄悄站起身,迅速離開了。不是因為他們不關心。這種事情很微妙,它侵入了瓦爾生活中最隱秘的部分——甚至比她的性經歷、她的月經週期更為隱秘。他們走到她身邊,輕輕地碰了碰她,然後道一聲晚安。

「如果需要我做點兒什麼……」大家都說。

可是,當然,沒什麼需要他們做的。除了安慰,你還能做什麼呢?只有巴特、本和米拉留了下來。瓦爾站在牆邊。米拉給大家倒上飲料。瓦爾拿出煙抽。巴特給她拿了把椅子,讓她坐下。當電話再次響起時,他迅速拿起了話筒,瓦爾倒抽一口涼氣,以為他要接,可是,他把話筒遞給了她,還給她拿來一個菸灰缸。這一次,話筒裡面的聲音小了不少,他們聽不到了。說了幾句,瓦爾就掛了電話。警察已經到了克麗絲的房間。那個強姦她的男孩跑了。他在離她家不遠的地方強姦了她,她回到家,給她唯一能想到的人打了電話,而那個人,恰好與她相隔千里。警察送她去了醫院。瓦爾在牆上記下了醫院的名字。她給芝加哥查號臺打電話,查到了醫院的號碼。

「太可怕了,但我必須得做點兒什麼,」她不安地抽著煙說,「雖然隔得很遠,但得有人照顧她。」

他們在那裡待到凌晨三點。瓦爾不停地打電話。她給醫院打電話,很久都沒人接,於是她掛了再打,打了又打。最後,他們告訴她,克麗絲已經不在那兒了。警察把她帶到警察局去了。於是,瓦爾又給芝加哥警察局打電話。過了很久,打了很多個電話,才找到克麗絲被送去的轄區,可瓦爾終於還是找到了,並詢問了她孩子的情況。他們也說不清楚。他們讓她等著,可她掛了又打。克麗絲終於過來接電話了。據瓦爾後來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歇斯底里,卻還沒有失控。

「先別起訴。」瓦爾說。

克麗絲不同意。警察想讓她起訴。她知道那個強姦她的男孩的名字和住址。據他們說,他們對他還有別的指控,他們想逮捕他。

「別那樣做,」瓦爾不停地說,「你不知道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克麗絲根本不聽。「他們叫我籤,我打算簽了。」她說著掛了電話。

瓦爾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說。手裡仍舉著話筒,撥號音還在嘀嘀作響。她站起身,又撥了過去。那個接電話的男人有些生氣了,瓦爾把他惹毛了。他讓她別結束通話,然後就一去不返。她等了十分鐘,然後掛了電話又打一次。過了很久,有人接起了電話,可他好像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去看看,」他說,「等一下。」

她等了很久。他終於回來了。

「抱歉,女士,她走了,他們送她回去了。」

瓦爾謝了他,掛掉電話,跌坐回椅子上。然後她又站起來,從一個櫃子裡翻出電話簿,翻到黃頁。她給航空公司打電話,預訂了第二天早上的飛機。她轉向米拉。

「你能開車送我去機場嗎?」

當然,米拉和本都很樂意送她。

瓦爾一邊抽菸,一邊等著。二十分鐘後,她往克麗絲的寢室打電話,可是沒人接。她又等了十分鐘,又打過去,還是沒人接。一群人又陪她等了一個小時。她打了六次,可還是沒人接。巴特的膝蓋都有點兒發紅了。

瓦爾嘆著氣坐下來:「她去別的地方了。還算明智。可能和她的朋友在一起。」她站起來,從架子上拿出一本小便箋本,翻了一遍,又撥了一個號碼。此時,已經是凌晨四點了。有人接了。瓦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可仍然有些發顫。她在告訴對方克麗絲被強姦的事。「好的,我明早飛過去。」一陣沉默,接著她說,「是的。」又沉默了。然後她掛了電話。她轉向她的朋友們。

「是克麗絲的爸爸。我覺得他應該知道。我以為他想知道。過去十四年,她每年假期都是和他一起過的。她可不是陌生人。」她的語氣很奇怪。

「他說什麼?」米拉問。

「他說有我去就好了。」

她走到櫥櫃前,倒了杯酒。她啜了一口,試著對他們笑一笑。那笑容彷彿是從她臉上撕裂出來般的扭曲。

「回家去睡一覺吧。謝謝你們留下來。不管我願不願意,你們都留下了。我不希望你們留下,但又很感激你們留下了。我發現,我希望留下來的,是那些不管我要不要他留下,他都會留下的人。」

他們笑了。如此沉重的時刻還這麼囉唆!

早上九點半,她穿好衣服,裝好行李,米拉和本載她去洛根國際機場。她預訂的航班十一點起飛。她承認自己失眠了,可是,一夜無眠之後,瓦爾的狀態並不算糟。第二天,她才顯露出疲態。所以,她離開的時候仍然很有精神。

她回來後,才顯得憔悴了一些。她回來那天,朋友們都沒見到她。她和克麗絲從機場搭了一輛計程車回家。幾天後,瓦爾才給她的朋友們打了電話。她只去了四五天。大家過去看望她和克麗絲,可是,她倆都很奇怪。克麗絲沉默寡言,只是呆呆看著這些去年秋天曾和她一一道過別的人。她縮在椅子一角,情緒很消沉。瓦爾緊張而冷淡。她試著和大家聊天,但看起來很勉強。她也沒留他們,大家也不知道能做什麼,就離開了。他們很擔心,相互之間也在商量該怎麼辦。最後,他們決定讓她倆獨處幾天,再找個時間去看望她們。

那段時間裡,我見過瓦爾,她的眼神令我刻骨銘心。很久以後,我又見到了那樣的眼神。一個在集中營裡度過了青年時代的波蘭籍猶太人,就曾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造成他們那樣眼神的原因或許不可相提並論,但也不能說毫不相似。因為不久之後,我聽說了那件事的細節。

那天,克麗絲剛參加完一場芝加哥的和平示威遊行往家走。她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正在興頭上,非常開心。遊行過後,她和幾個朋友還有一個老師一起出去吃了點兒比薩,喝了些啤酒。克麗絲的公寓附近很安全,所以她出了車站之後步行回家。她走得很累,鞋子也不好穿,鞋跟太高,腳踝處還有搭扣。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她獨自走在人行道上,突然,一個男孩從停著的兩輛車中間躥了出來——是躥,不是走出來的,他直接擋住了她的去路。那一刻,她很害怕,想到這破鞋子,穿著它們根本跑不快,可她又沒法立刻把它們脫下來。他問她要一支菸。她給了,想從他身邊繞過去,可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幹什麼?」她喊道。「火柴。」他向她晃著手裡的煙說。「讓開。」她說。可他不放。「你不放開,我怎麼拿火柴?」他放開了她的胳膊,但挪了挪身子,又擋在她面前。她知道,自己所處位置離地鐵有兩個街區,而且空無一人。當時才晚上九點半,可街上已經沒人了。她把火柴盒遞給他,腦子轉得飛快。周圍的公寓黑壓壓的,她不想叫喊。也許,他只是想嚇唬她,她的尖叫聲反而會刺激他,他可能會動武。每週,芝加哥的街上都會有人被殺。她決定強裝鎮定。她叫他讓開,想繞過他。他抓住她,把她拖下人行道,一隻手捂住她的嘴。他把她推倒在街上停放的兩輛汽車之間,捂著她的嘴,湊到她耳邊低聲說,幾個月前他剛在這個街區殺了三個人,還說,如果她叫出聲,他就會殺了她。她沒看到武器,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他,可她太害怕了,不敢挑戰他,只好點點頭。他鬆開了手。

他扒下她的褲子,把硬邦邦的陰莖插入她體內。他亂插一氣,很快就射了。她睜大眼睛躺在那兒,感覺快要窒息了。完事後,他倒在她身上。

「我可以起來了嗎?」她用顫抖的聲音問。他笑了。她努力地思考著。先奸後殺的例子並不少見。他不會輕易放她走的。克麗絲不停地思考著。她從沒想過用身體對抗他,除了以智取勝,她想不出什麼逃脫的辦法。她試著想象,是什麼致使一個人走上強姦之路。她試著回想自己聽過的、想象過的一切犯罪理由。

「我猜,你的日子一定很難熬吧。」過了一會兒,她說。

男孩從她身上下來,問她要了一支菸。他們坐下來抽菸。他跟她講了一些瘋狂的、亂七八糟的事,談到了他的母親,談到他小時候她怎麼對待他。他母親非常粗暴。他講了他小時候母親對他所做的事。克麗絲小聲地附和著。

突然,一陣喧鬧聲傳來,那男孩又將她推倒,用手扼住她的咽喉。有幾個人從一棟公寓裡出來,站在路邊交談。克麗絲希望他們能看到飄起的煙霧。她不敢大聲喊。她感覺,就算她喊叫,聲音也會哽在喉嚨裡。最後,那些男人坐進不遠處的一輛車裡,開走了。那男孩摁住她的頭,把陰莖塞進她嘴裡。「給我舔。」他按著她的頭命令道,同時在她身上上下挪動。她被嗆住了,覺得簡直要吞了自己的舌頭。他直接射在了她嘴裡,那又鹹又讓人反胃的精液令她的喉嚨發熱。他完事以後,她抬起頭,吐出了精液。他又笑了。她試圖站起來,可他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哪兒也不準去。」

她又坐下來,感到徹底垮了。她試著發揮聰明才智,設法讓他開口說話,讓他把她當成朋友。她對他表示同情,他於是又開啟了話匣子。他談到他的學校、他住的地方,還談到了芝加哥。他誇口說自己熟悉方圓幾里內的小巷子和死衚衕。她專注地聽著,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她覺得,在他恢復理性之前,她最好一動不動,否則就死定了。一定要找準最佳時機。她曾試圖稍稍移動身體,可他立刻把她按住,又騎到她身上,把勃起的陰莖塞進她體內。她最後明白了,令他興奮的是他自己的暴虐,抑或她的脆弱和無助。

他們又坐起來抽菸。「我太累了,我想回家。」克麗絲說。

「幹嗎?還早呢。這兒很不錯啊。」他說。

「是的,可是我累了。你看,現在讓我回家,我們另外約時間見面,好嗎?」

他半信半疑地笑著看著她:「真的嗎?你說話算數?」

她也回他一個微笑。嗬,多麼狡猾的女人!「當然。」

他興奮起來:「嘿,把你的姓名和住址給我,我也給你我的,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好嗎?」

「好啊。」克麗絲一口答應。然後,他們交換了字條。克麗絲不敢寫假名,因為他可以從她的筆記本中看到她的名字。她也不敢寫假地址,因為他能看見她走回去。不過,她留了一個假的電話號碼,指望這能夠救她。他這才讓她起來。她儘量整理好衣服,與他面對面站了一會兒。她想,最好不要跑。

「好了,再見。」

「再見,克麗絲。」

「好的。」她緩緩轉身,走上人行道。「拜。」她說。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一邊擺弄鑰匙,一邊僵硬地往家走去。她的雙手在發抖,一路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支起耳朵聽他是否跟在身後。但他沒有跟來。她開啟門,走進去,拉上門閂,便奔向裡屋。她開啟裡屋的門,走進去,用力摔上門,插上門閂。她害怕極了,不敢開燈,也不敢往外看,彷彿他隔著街道就能傷害她一樣。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她走到電話旁邊,給在波士頓的母親打電話。可是,她一張嘴,就禁不住尖叫和哭泣起來。

和瓦爾通過話後,她小心地按照她的指示做了。可她仍在尖叫和哭泣,根本停不下來。她打電話報了警,向警察說明了情況和她的位置。他們很快就趕來了,即便沒有在窗邊,她也能看到警車那閃爍的燈光照進了屋裡。聽到敲門聲,她顫抖著給他們開了門。她不住地哭,從心底發出一聲聲悲鳴。

他們做了筆錄,還拿走了那張寫著男子姓名和住址的字條。看到字條,他們皺起了眉頭。他們說要帶她去醫院。他們對她很和藹。她記起還要給母親回電話。掛了電話後,她轉身面對他們,感覺自己彷彿是一隻被切斷了繩索的小船,正漂向一片可怕的汪洋大海。他們把她帶到醫院,讓她坐在一個帶輪子的推車上,獨自待在一個房間裡。她還在哭,完全止不住,但她的頭腦開始清醒。然後,有人進來,察看了她的身體,檢查了她的陰道,她不得不把腳伸進馬鐙形的皮帶裡。整個過程中,她一直在哭,她感覺自己名譽掃地,人們看著她,都只對同一個地方感興趣,好像這地方就是她的全部,陰道,陰道,陰道,除此之外你再無其他,世界上就只有這個東西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這個東西了,陰道,陰道,陰道,她活在世界上就只有這玩意兒。他們檢查完後,就不再管她了,沒有給她打鎮靜劑,也沒有和她談談。她在心裡一直說著話,可嘴裡傳出的卻是哭聲。我叫,叫,叫克麗絲蒂娜·特魯瓦克斯,是個學生,是學政治的,我叫,叫,叫克麗絲蒂娜·特魯瓦克斯,是個學生,是學政治的。唸咒般地,歇斯底里地。他們扶她出去,把她送上警車,仍然不理會她的哭泣。

過了一會兒,她稍微平靜了一些,可仍然抽抽搭搭,只是不那麼突然地痛苦尖叫了。她心裡還在說,我叫,叫克麗絲蒂娜·特魯瓦克斯,是個學生。他們帶她去了警察局,讓她坐下來。她能聽到他們說話,他們語調很溫柔。他們說,他們想抓住這小子。他們對他還有另外三項指控,想要逮捕他。她嚇了一跳,眼中充滿恐懼。他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他看到她的筆記本上寫著芝加哥大學,她逃不掉,他會找到她的……

母親打來電話,克麗絲抽噎著,悶聲說:「他們想讓我籤一份宣告。」

「別籤!不要急著起訴!克麗絲,聽見我說的沒有!」

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住址,還知道我上哪所學校。

「他們叫我籤,我打算簽了。」她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們又開始催促,請求。她最後點頭了。她簽了。他們鬆了一口氣,問她想去哪裡,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她又開始哭了。他們開始不耐煩。她想不到能去哪裡。不能回家。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住址。

在她身後,電話響個不停,有些警察坐在桌前,還有些警察在屋裡穿梭。姓名,地址。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克麗絲蒂娜·特魯瓦克斯,是個學生。我和幾個朋友還有我的老師伊夫琳一起去外面吃飯,大約晚上九點半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送我去伊夫琳家吧。」她說。

18

瓦爾到了芝加哥之後,從機場坐公共汽車到了地鐵站,再換乘地鐵到克麗絲住處附近。出了站,她往克麗絲的公寓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事發地點是在這兒?還是這兒呢?在美麗的五月的下午,那條街看上去很漂亮。街邊綠樹成蔭,女人們推著嬰兒車出來散步。克麗絲坐在昏暗的客廳裡,一個叫莉薩的朋友陪著她。一看到母親來,她就跑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她們就那樣抱了好一會兒。

「你看起來還好。」瓦爾看著她的臉說。

「我還好,」克麗絲笑著說,「昨天晚上,我去了伊夫琳家,她對我很好。她是我的老師,是英語專業研究生。她可好了,媽咪!她說,我是她知道的今年第十五個被強姦的女孩。光今年啊!她整晚都陪著我。我情緒不太好,她給了我蘇格蘭威士忌,」克麗絲咯咯笑著說,「我還真的喝了!」克麗絲轉向莉薩,「還有莉薩,我在伊夫琳家給莉薩打電話,她馬上就趕過來了。她們都對我很好。伊夫琳幫我洗了澡,還在洗澡水裡放了上好的浴液,會冒泡,還有香味。之後,她讓我坐下來,幫我梳頭,梳了好久。她還陪我聊天。她給我做了三明治,送我上床睡覺,就像你在這兒一樣。」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嘶啞,又一把抓住母親。

「我們過來收拾克麗絲的東西。」莉薩說。

「好的。」瓦爾坐了下來。克麗絲匆匆去了一趟廚房,給她端來一杯咖啡。

瓦爾講到這裡就停了。「對於這件事,我們要怎麼做,她好像明白了。好像我們都明白了。我一直在為克麗絲做一些事,她也一直在為我做一些事,但我們所做的不同。」

瓦爾問了克麗絲事情經過,不時打斷她,詢問每個細節,聽不清楚的地方,就會打斷再問。她認真地聽著。克麗絲講了很久。莉薩走了,她還有約會。外面的天色暗了下來,克麗絲開始緊張地四處張望。

「好了,」瓦爾起身說,「收拾行李,親愛的,我們去住賓館。」

如此簡單的解決辦法令克麗絲很高興。只要媽咪在這兒,就一切都好。媽咪會照顧她的。她們鎖上房門,走到街上,每人拖著一個小皮箱。克麗絲挽著母親的手臂。她們就這樣沿街走著,克麗絲向母親靠過去,緊緊地貼著她。走到十字路口,瓦爾攔下一輛計程車,去了一家專供女性的賓館。入住後,她們換上了睡衣,瓦爾從行李箱裡拿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她們坐下來聊天。到她們更衣準備去吃飯時,已經理清了事情的所有細節。因為克麗絲還要上學,而且很快就要回家了,所以他們安排她早日出庭。瓦爾迅速地安排好了這一切。她們明天一大早就回克麗絲的公寓打包。她們一路上買好包裝箱。打包要花上兩天時間,帶不走的東西就託運,瓦爾給託運公司打了電話。一切都安排好了。三天後,克麗絲就要出庭了。她們拿不準打官司要耽擱多久,所以計劃完事後次日就走。瓦爾打電話給航空公司訂了機票。這天,克麗絲還要去銀行取錢,然後請伊夫琳吃飯。克麗絲的狀態還不錯。她不停地擁抱母親。一切都有序進行的感覺真的很好,知道自己在哪兒,今天干什麼,明天干什麼,後天出庭,大後天回家……克麗絲開始有了安全感。

瓦爾給自己倒了杯蘇格蘭威士忌,問克麗絲要不要,但克麗絲笑著說:「我今天可沒被強姦。」

瓦爾坐在床上說:「我還有一些事要問你。醫院給你注射鎮靜劑了嗎?你情緒失控時,他們有對你採取什麼措施嗎?」

沒有。

「他們給你做梅毒和淋病檢查了嗎?」

沒有。

「警察有說過,如果他們沒有抓住那個人,會對你提供什麼保護嗎?」

沒有。

瓦爾往後靠了靠。克麗絲有點兒緊張,往母親身邊靠過去。她們一起躺在床上,克麗絲蜷縮在母親懷裡。

「會出什麼事嗎,媽咪?」

「沒事,」瓦爾說,可她的聲音很生硬,「我們回劍橋再去檢查。會沒事的。」她輕拍著她的孩子。然後,她又換了一種語氣:「克麗絲,你試著反抗過嗎?」

克麗絲猛一抬頭,睜大了眼睛:「沒有!你覺得我應該反抗嗎?」

「我不知道。你想想,假如你推開他,從他身邊繞過去,或者大喊,會如何呢?」

克麗絲默然:「不知道。」她又想了很久,最後說:「當時我太害怕了。」瓦爾說:「當然。」然後抱了抱她。可是,過了一會兒,克麗絲若有所思地說:「媽咪,你知道嗎,我還有一種感覺。你還記得有一次我走在馬薩街上,那個中年男人停下車叫住我的事嗎?當時,我直接走下人行道朝他走了過去。他問我想不想當模特兒,我說不想,但我受寵若驚。他說他開了一家模特兒公司,如果我上車去,他就給我他的名片,我可以去他辦公室找他。雖然小時候你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上陌生人的車,可我還是上去了,我鬼使神差地就上去了,好像他說了我就得照做一樣,好像在他和我說話的那一分鐘,我喪失了自己的意志似的。還記得嗎,我和你講過的?當時倒沒出什麼事,因為還沒等他開遠,我就下車了——你還說幸虧馬薩街總是堵車,記得嗎?」

瓦爾點點頭:「那時你大概十四歲。」

「沒錯。這回也有相似的感覺。就像我們坐在家裡,看著塔德那副嚇人的樣子時一樣。感覺好像我們如果做些什麼,比如把他扔出去或者報警,就是犯罪似的。別人不會說那是犯罪,但我們卻會那麼覺得。我們感到很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沒去做本來應該做的事似的。」

「在那件事上,我覺得我們的做法是對的。」

「是啊。你覺得你不得不忍受這些。可為什麼我也覺得不得不忍呢?你知道嗎?」

「說說看。」

「這回也有那樣的感覺。好像他有權利那麼做似的。好像,只要他襲擊了我,我就無可奈何似的。你知道嗎,就像電視或電影裡那樣。女人從不反抗,從來不。她們哭泣、尖叫,等著某個男人來救她們。或者,就算她們做了些什麼,也沒有用,那個男的會抓住她們,情況會變得更糟。但我當時並沒有想那些。只是我有這麼一種感覺而已。好像我真的無可奈何。我很無助。我被徹底打垮了。好像他有將我打垮的力量。哦,還不只是這樣。他說他有刀,我害怕極了,只能相信他。我失去了勇氣,媽咪。」她說到這兒站了起來,好像發現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我一直都很有勇氣,你知道的,我經常和老師爭論。可是,那天晚上,我一點兒勇氣都沒有了。」

瓦爾用手攬著她,倆人聊了很久。克麗絲在母親的愛裡平靜下來。母親談到調節、勇氣和常識。她告訴克麗絲,在當時的情況下,她已經做了最明智的選擇。

「我一直在想,他會不會劃傷我的臉,」克麗絲說,「其他的我倒不擔心。」

接下來的幾天,她們都忙著收拾克麗絲的行李、打掃公寓。走在街上時,克麗絲仍然挽著瓦爾的手臂;儘管屋裡有兩張床,克麗絲還是每晚都和母親一起睡。瓦爾接過了收拾和打掃的活兒,同時也監督克麗絲整理東西——其實大多是瓦爾一個人做的。可是,克麗絲覺得瓦爾有點兒不對勁。她覺得瓦爾很緊張,好像將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似的。瓦爾表現得過於鎮定了。克麗絲跑進跑出,給她端茶、倒咖啡,端乳酪或餅乾。她對母親臉上的每個表情都很警覺,時不時跑過去抱著母親。「好像是她在保護我似的,」瓦爾對我說,「好像她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似的。」

她們走在街上時,瓦爾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有時候,有車停在街中央,車裡的男人會衝著克麗絲喊:「嘿,小妞!」克麗絲的確很漂亮。她貼著母親,幾乎是躲在她身後,希望他們趕快走開。當然,她已經習慣了,因為從十三歲開始她就常常碰到這種事。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會徑直走過去,不理睬他們。當她問母親該怎麼辦時,瓦爾說:「讓他們肏自己去。」克麗絲很吃驚。「想玩玩嗎,寶貝兒?」有些男人從她身邊經過時,會這麼對她說,她就扭頭不看他們。此刻,貼著母親,她明白了。那是強姦,強姦,強姦,她知道瓦爾也心知肚明。她試著反抗,在心裡說了一遍又一遍:「肏你自己去吧!」一天晚上,她們去餐館吃完飯回家時,瓦爾大聲說出了那句話。當時,她們手挽手從兩個年輕男人身邊經過。

「嘿,姑娘們。」其中一個說。

「要逍遙一把嗎?我們帶你們去快活快活。」

「肏你們自己去吧!」瓦爾說,拉著克麗絲匆匆走過去。

回賓館的路上,克麗絲笑了一路,但她笑得有點兒歇斯底里。

出庭的日子到了。她們只得乘公共汽車去。她們經過了一些克麗絲沒去過的地方。克麗絲一邊眺望窗外,一邊瞄著母親的臉。母親的神色令她有些擔心。車窗外有許多黃色的建築。每棟建築都帶一個混凝土庭院,庭院周圍是高高的防風柵欄。這些一定是為黑人建的,因為院子裡面全是黑人,有幾十個,他們就站在那裡往外看著。克麗絲看了看瓦爾,又看向車外。她也感覺到了。一股仇恨的浪潮從那些面孔中湧出來,淹沒了公共汽車,那是一束恨意的雷射,凡是被它照到的東西,都會被摧毀,公共汽車、街道、小轎車——所有的一切。

「戴利知道怎麼制伏這些黑人,」瓦爾憤憤地說,「他真的很擅長。給他們修一堆監獄,讓他們住進去,假裝他們是自由的,把他們困在那裡,給他們發救濟金。但凡看過神話故事的人都知道,如果你有一條龍,你就算把它鎖在地牢裡它都會跑出來,摧毀整個國家。我估計戴利從沒看過神話吧。」

克麗絲感到一陣戰慄:「媽咪,你覺得他們恨我們嗎?」

「為什麼不恨?如果我是他們,我也會恨。你會嗎?」

克麗絲又是一陣戰慄,沉默不語。

「怎麼了?」

「那個男孩……強姦我的那個……米克……也是黑人。」

「是嗎?巴特也是。」

克麗絲放鬆下來:「那倒是的。」

瓦爾和克麗絲走進警察局時,大家都轉過頭。男人們上下打量著瓦爾,但他們的目光在克麗絲身上停留得更久。瓦爾身體緊繃,克麗絲把母親抓得更緊了。瓦爾在看著什麼,克麗絲循著她的視線看去。她在看男人們的臀部。穿著不合身的警服,他們的臀部都顯得又寬又難看,每個人腰部都彆著一個槍套,裡面插著一把槍。他們走路一搖一擺的,褲子因為武器的重量而下墜。就像兩個睪丸和一根陰莖。只要別人看得見他們武器的分量和尺寸,他們就不在乎自己的模樣多麼醜陋。瓦爾的嘴巴扭曲著。

她們終於找到了審判室。可剛一進去,克麗絲就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他在那兒,」她倒抽一口涼氣,盯著一個後腦勺看,四下環顧,「不,他在那兒!」她不住地念叨著。於是瓦爾說:「我得走開一會兒,到前面去去就來。」她說著站起來,和站在屋子前面的那個男人說了幾句,然後叫上克麗絲,帶她去了另一間屋子。那是一間休息室,又長又窄,兩邊靠牆擺放著幾個存衣櫃,中間是幾張長椅。屋裡還有幾扇大窗戶,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繁茂的枝葉。她們還聽到狗吠,附近有很多狗在叫。她們坐在那兒抽菸。半個小時後,克麗絲蜷縮在一張椅子上睡著了。偶爾會有警察經過,懷疑地瞥她們一眼。瓦爾猜,男廁所或許就在休息室的某一端。

三個小時後,兩個穿便衣的男人匆匆進來,向她們走來。他們掃了她們一眼,其中一個男人指著克麗絲問瓦爾:「她就是那個嗎?」

「那個什麼?」瓦爾火了。但他們沒有理會她。克麗絲站了起來。她看上去很年輕,不像十八歲,倒更像十五歲,睡了一覺後,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她睜大雙眼。兩個男人坐了下來,手裡都拿著資料夾,上面夾著紙和筆。他們隨意地問了幾個問題,卻幾乎不等她回答。瓦爾面色很難看。克麗絲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她溫馴地小聲回答著他們的問題。他們與她爭辯時,她也不堅持。他們不停地刺探、盤問,想讓她更改陳述。她好像沒有察覺到他們真正的用意,眼睛眨巴著,老老實實地一一作答。她不改口,但也不生氣,也不回擊。於是他們開始威嚇她:「你別以為我們會相信你說的,你可和他在那兒坐了一個小時啊!」「他說你是她的朋友。他還知道你的名字,來吧,姑娘,說實話吧!」

瓦爾明白,他們是在試探克麗絲是否可以勝任證人,可她也明白,遇到像這樣的案子,他們必須這樣做。那個男孩只是一個孩子,不是「富二代」,沒有好的律師,也沒有人花高價錢贖他出去。他們問了克麗絲一個問題,可她剛回答到一半,他們就打斷她,然後又問下一個,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們又問了第三個問題。克麗絲很冷靜,非常冷靜。儘管她看著他們,可又好像完全無視他們。她開口回答問題,當他們打斷她時,她就禮貌地停下來,聽著,思考一會兒,接著回答下一個問題。當他們又打斷她時,她就停下來看著他們,面無表情,一副恭順的樣子。自始至終,他們一次都沒叫過她的名字,就好像她沒有名字似的。她沉默時,他們就又開始問她一些之前問過的問題。她看著他們,就像一個乖巧的機器娃娃。然後,她開始回答,聲音很平靜,很冷漠,她的回答還是和之前一樣,眼睛一眨不眨。

就這樣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其中一個人忽然轉向瓦爾:「你是她母親?」

她怒視著他們:「那你們是誰?」

他停頓片刻,看著她,好像她瘋了似的。他憤憤地衝她說了些什麼,就轉向克麗絲。

「等一下,」瓦爾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再說一下你的名字和職位。」

那人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他又說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菲特,他的職位——助理律師。

「還是個欺負人的律師,我把這點也記下來了。」瓦爾說。

那兩個男人盯著她。他們相互說了幾句悄悄話,就起身離開了。克麗絲坐回椅子上,又睡著了。瓦爾看著那兩個男人。那個律師很年輕,她猜,也就三十出頭吧,如果他的行為不那麼醜陋的話,也算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們走到門邊,停下來又商量了一番。那個律師朝瓦爾走過來,一臉憎惡地看著她。

「女士,你知道那小子說什麼嗎?他說她是他的朋友,懂嗎?他說她是自願的。你也許覺得很震驚,」他嘲笑道,「不過,很多漂亮的白人小公主就想嚐嚐小黑肉的滋味。」他說完,合上資料夾出去了,另一個男的也跟著出去了。

瓦爾走到窗邊。狗一直在叫,叫個不停。這叫聲好像是從她們所在的這棟建築裡傳出來的,這裡一定有個野狗窩。她站在窗邊,抽著煙。她想到那個律師,不知道他在家是否也是這副嘴臉。他看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像看犯人一樣嗎?面對奶油燉雞,他也會詢問一番嗎?瓦爾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已經失控了,已經無法回頭。她也不想回頭,因為回頭就意味著欺騙自己,意味著否認她看到的事實,這些事實圍繞著她,無處不在。

又過去幾個小時,瓦爾和克麗絲都餓了,卻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先找地方吃飯。煙抽多了,有點兒反胃。終於又進來一個男人,也是著便服。他走路的姿勢大義凜然,好像覺得他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裡很有威嚴似的。瓦爾還站在窗邊,他朝瓦爾走過來。他皮膚黝黑,身材頎長,比之前那兩個人斯文得多。

「你是被強姦人的母親嗎?」

「如你所說,那個被強姦的,就是我女兒——克麗絲蒂娜·特魯瓦克斯。你是誰?」她又拿出了小本子。

他說了名字,她記了下來:助理律師卡曼。

他開始問她問題,和之前那個人問的一樣,但更有禮貌一些。她說:「另一個人,就是剛才那個畜生不如的人,已經問過了。」

律師解釋說,他還得再問一遍。

「那幹嗎問我?問克麗絲啊。她才是當事人。」

他朝她走過去。克麗絲獨自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嬌小又脆弱,她那單薄的身體蜷縮著,長髮披在肩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律師又開始盤問了,不過他比之前那兩個人溫和多了。他也沒有叫克麗絲的名字,但他顯得很同情她。

過了一會兒,瓦爾才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她惹毛了菲特,所以他拒絕接手這個案子。卡曼來之前,也有人警告過他要當心她。她失聲大笑,卡曼不安地看了看她——她可是惹毛過菲特的!

問完問題後,卡曼就離開了,走時說他還會回來。這時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進來。是警察。原來是漏了一道程式,克麗絲尚未指認那個男孩。那男孩不在那裡,她得從一群人中把他指認出來。人們就這麼進進出出的,但更多時候她們只是乾等著。已經是下午,太陽西斜。狗還在不停地吠。有幾個警察進來,粗魯地叫克麗絲下樓,瓦爾跟了出去。

「在那兒。」一個警察指著某個房間說。

「不會吧,你們不能這樣!」瓦爾大叫。他們都看著她,她看得出來,他們已經聽說過她了。

「房間裡沒有隔板,你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直接見面,」她說,「你們得照章辦事。」

他們轉過身去,推了推克麗絲。

「克麗絲!」瓦爾大叫一聲,但克麗絲轉過身,茫然而怨恨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進去。瓦爾站在她身後,警察堵在了門口,好像防著她跟進去似的。瓦爾往裡看了看。克麗絲背對著她站著。六個黑人男孩站成一排。一個警察厲聲對他們發出口令。

「向右轉!向前看!向左轉!」

那些男孩轉過身,看起來沒精打采的,他們的手臂肌肉發達,其中幾個背上還有傷疤。她想,他們心裡也明白。要是警察用那種口氣和她說話,她肯定會衝過去給他們一下。可作為白人女性,她還有點兒特權,所以,他們只會把她打暈,或者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扭送到精神病院。對這些黑人,他們可就不會這麼客氣了。那些男孩轉過身,他們眼神麻木,甚至都不敢流露出怨恨。那天她見到的所有警察,都是白人。

克麗絲對其中一名警察說了些什麼,然後走出來,挽起母親的胳膊。瓦爾明白了,克麗絲也知道她明白。克麗絲是在告訴她,你千萬別攔著我。我一定要了結這件事,否則我以後走在街上都會害怕。你就讓我做該做的事吧,我不在乎流程是否合法。

她們又回到了休息室。

過了一會兒,卡曼進來了,他建議她們撤訴。克麗絲震驚不已,他們為此爭執了一個多小時。那個男孩好像堅稱她是自願的。卡曼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這已經是最後的結果,已經是最高法庭的判決似的。他解釋說,克麗絲並未受傷,這一點很不妙。他認為(他翻了翻筆錄),她身上只是有些瘀青——至少筆錄時她是這麼說的。在沒有受傷的情況下,她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告他毆打,而毆打罪只能判六個月。可那個男孩一口咬定她是他的朋友,所以卡曼覺得事情很不好辦。他一直勸瓦爾讓她撤訴,看都不看克麗絲一眼。克麗絲目光呆滯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那個男孩還另外被控兩宗毆打罪和一宗強姦罪——那件案子裡,真的有刀傷。因此,無論如何他肯定會入獄。

克麗絲看著他說:「不。」

他勸了又勸。克麗絲就是不答應。於是,律師說他不想受理這個案子了。

瓦爾怒氣衝衝地說:「如果你不受理,我會請民事律師起訴政府。也許最好是買一支槍,打死那小子,我女兒走在街上才會覺得安全。」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肯定,非常肯定,她絕不會殺人。他表現得很得體,始終用勸解的口吻,但一直在同她們爭論。克麗絲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一直看著瓦爾,但瓦爾也不會改變態度。她不會說一句影響克麗絲的話。克麗絲始終拒絕。

「好吧。」他嘆了口氣。瓦爾想,還真是諷刺。他不願意為了克麗絲接下這個案子,是因為他不想看著克麗絲在法庭上被羞辱。他竟然毫無保留地相信那個男孩。那男孩沒有對任何細節提出異議。他並未否認他從兩輛車中間跳出來,把她摁倒。沒有人提出看克麗絲身上的瘀傷,可她身上確實有,肩膀上有一道又深又大的傷痕,擦破了好幾層皮;脊椎邊還有一道傷口,不大但是很深,都流血了。沒有人詢問這些。瓦爾想,只有男人才會相信,一個女人被那樣對待了還能樂在其中,從強姦者身上獲得滿足。她在男作家寫的小說裡也讀到過類似的描述。服從,是的,他們就是被服從的物件。國王、皇帝和奴隸主也是被服從的物件。常見的描述還有詭計多端,女人和奴隸不就是以此著稱的嗎?

她心中暗潮洶湧。克麗絲領她去了審判室,讓她坐下,騰出一隻手攬著她。瓦爾在咕噥著什麼。審判室裡不允許抽菸,可只有抽著煙,她的精神才不至於崩潰。她仍在不停地咕噥著。她們周圍全是男人:警察、律師、罪犯、受害者。他們在一旁看著訴訟過程。瓦爾咕噥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回過頭看她。法官和律師對待黑人和白人的方式有很大的差異,太明顯了。瓦爾不由得想,這並非憑空出現,壓制住他們所有人的。這是有原因的。

「愚蠢的性別歧視,」她說,「還有種族歧視!」克麗絲攬著她的肩,輕輕拍拍她。

「沒事的,媽咪。」她在瓦爾的耳邊輕聲說。

「殺,殺,殺!你只能這麼幹!他們人太多了,」她對克麗絲說,「你赤手空拳是打不倒他們的。你需要武器。殺!」

克麗絲親了親她,把臉頰貼在她的臉上。

「我們得炸死他們。沒別的辦法了,」瓦爾說,「我們得把他們捆在一起,一次幹掉。」

輪到審理她們的案子了。有人傳那個男孩進來。卡曼朝她們走過來。他表情和善,一副關切的樣子。但他仍然是一頭性別歧視的蠢豬。他說話的時候,瓦爾一直用手捂住嘴,以免衝他吼出聲來。克麗絲緊緊拽住瓦爾的胳膊肘。她在央求母親別吼。這時瓦爾聽到了卡曼在說什麼。他在提醒她們,克麗絲將會遭受羞辱。他在試著緩和這件事,可同時,他又暗示,這是她們自找的。「你確定要這麼做?」他問瓦爾,「我們還有機會撤回。」

瓦爾把手從嘴上拿開。她厭惡得嘴巴都扭曲了:「小黑肉,你在休息室裡是這麼說的,對吧?」

卡曼吃了一驚。他一臉嫌惡地看著她。

「她要是想和那個小黑肉上床,大可以在自己舒服的床上,沒必要在街上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如果你覺得我們擔心的是她的清白或貞潔,那你就錯了。我們是在捍衛她的安全,是在爭取她生存於這個世界上的權利。一個充斥著‘你們’——滿是男人的世界!」她說完了。他一臉困惑和驚恐,眉頭皺了起來。他覺得,她可能是瘋了,她很可怕,很可憎。可他是一個專業人員,不能跟她一般見識。於是,他走回律師席,繼續翻他的檔案。公設辯護人,一個身材高大、臉膛發紅的愛爾蘭人問道:「下一個是誰?」卡曼小聲地應了幾句。

「哦,米克啊!」辯護人笑著說。他的笑容說明了一切,眼中閃過的那一抹邪惡,那種心領神會,那種樂在其中表露無遺。那些乖乖女就愛偶爾扮演一把小蕩婦。「別逗了,你不會是要接這一個吧?」他笑著問卡曼,「你開玩笑吧,這小妞的褲子那麼性感。」

那男孩被帶進來了。他很年輕,看上去不到十九歲,但其實已經二十一歲了。他長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他的體格比克麗絲高大,看上去比她健壯,但還遠遠算不上魁梧。他掃了克麗絲一眼,可她並沒有看他。她站在那兒,縮成一團,看上去那麼弱小,長長的頭髮散落在瘦削的臉龐邊,眼窩深陷。

法官問克麗絲事情經過,她簡短地講述了一遍。審判室裡,那個愛爾蘭律師站在他的當事人身後,隱約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正燦爛地笑著。

法官轉身面向那個男孩。公設辯護人手持資料夾,正準備開啟,以反駁控告。他準備得可真夠充分的。

「你認罪嗎?」法官問那男孩。

「認罪。」那男孩說。

就這樣審理完了。雙方律師都很驚訝,但都平靜地合上了資料夾。只有克麗絲一動不動,直到法官宣佈那男孩因毆打罪被判六個月監禁,她才用一種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她對美國的公正期望過高了,她學了多年的法律,本想將它作為終生的事業,可今天的遭遇,粉碎了之前的一切向往。她身材瘦小,看上去很年輕,聲音尖細而飄忽不定。他們讓她說完了。法官敲響小木槌,宣佈審理下一個案子。然後他們便對她置之不理了。畢竟,她算什麼呢?

克麗絲顫抖著回到母親身邊。就這麼結束了,就這麼判決了。一個黑人男孩,完全信奉他的文化並按照這種文化行事,被判了六個月的監禁。當然,他身上還揹著其他的罪名。他的餘生也許都要在監獄裡度過。他會帶著痛苦和仇恨進去。她說要和他做朋友,他相信了她。就像其他男人一樣,他覺得自己被一個女人背叛了。他只記得這一點,剩下的都不記得了,不記得他跳出來,不記得他掐著她的咽喉。他只會記得,她捉弄了他,他卻相信了她。經過克麗絲這件事,總有一天,他會殺了另一個女孩。

瓦爾坐在那兒,想起在樓下的時候,她還同情那群接受指認的黑人男孩,此刻,那種同情已經消失了,永遠不再有了。他們的膚色是黑、是白,還是黃,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是男性與女性之間的對抗,至死方休。那些站在那裡的白人男性,寧願讓克麗絲成為犧牲品,卻不去質疑一個他們由衷蔑視的人種的男性。那麼,他們是怎麼看待女性的呢?怎麼看待他們自己種族的女人?又是怎麼看待他們自己的妻女?

她僵硬地站起身,彷彿骨髓已經被抽乾了。克麗絲攙著她走出房間,好像她是個殘疾人似的。她們回到了賓館。克麗絲付了房費,叫了一輛計程車。可是,好像諸事不順。前臺那個男的為了一些事和她們爭論不休,計程車司機嫌她們行李太多,乘務員朝瓦爾吼道,如果她女兒不穿上鞋,他就要把她們丟下飛機。無論看向何方,她們都能看到那些肥大的藍褲子、槍套和手槍,以及像那些律師一樣,西裝革履、穿戴整齊的男人,他們看起來文質彬彬,從不當著女性的面說髒話,去餐廳吃飯的時候還會為她們拉開椅子。瓦爾一直在想,他們也有自己的女兒,心情好的時候還會陪她們玩耍。他們也有兒子,但又會如何教育他們呢?她如此想著,微微戰慄。

回去的路上,克麗絲一直在照顧瓦爾。一回到家,克麗絲就崩潰了。她蜷縮在沙發一角,一聲不吭。除了母親,她不能忍受任何人待在她身邊。她躺在母親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不斷被驚醒。她試著看書,卻無法集中注意力。她每天坐在鏡子前,用指甲剪剪分叉的頭髮,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就算有人來,還是她喜歡的人,比如伊索、凱拉、克拉麗莎、米拉,她也心不在焉地坐著,很少和她們說話;對母親說話的語氣也很衝,要麼就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瓦爾叫她幫忙做飯或打掃,克麗絲有時會聽話,可經常是一轉頭人就不見了,最後發現她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

瓦爾帶她去體檢,也做了性病篩查。克麗絲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瓦爾無論去哪兒,克麗絲都跟著,因為她不願一個人出門,也不願一個人待在家裡。可是,瓦爾也不怎麼出門,通常也就去超市和洗衣房。她退出了所有的組織,沒有做任何解釋。人們不時上門來取各種印刷的小冊子和筆記,她一臉厭棄地把這些東西塞給他們,好像它們全都是廢物一樣。晚上,她們偶爾會開啟電視,可過不了一兩分鐘,上面就會出現一些令她們難以忍受的廣告、場景和對話,於是,她們都不用看對方一眼,就直接起身把電視關了。瓦爾試著看書,可沒看幾頁,就會忍不住把書衝牆上扔去。她們甚至連音樂都不能放,克麗絲一聽到搖滾樂歌詞就會發火,而瓦爾一聽到貝多芬的音樂就會暴躁。她不停地說,那是「老男人的音樂」。對她們來說,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汙染了。有一天,塔德順路過來坐坐,她們卻誰也不理他。

克麗絲唯一想見的只有巴特。他過來之後,她和瓦爾坐下來陪他一起喝茶,克麗絲跟他講了事情的經過。他傾聽著,眼中充滿了淚水,沮喪地盯著桌子。克麗絲講完後,他抬起頭,語氣急促地告訴她們,黑人男性是如何看待白人女性的——他們只是把白人女性當成報復白人男性的工具。

克麗絲和瓦爾看著他。不一會兒,他就走了。

瓦爾意識到自己該做點兒什麼,可她根本沒心思。她感覺自己已經沒幾個朋友了,她們似乎都不太明白克麗絲的遭遇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們儘可能裝作很開心,儘量談論其他事情,好像強姦算不了什麼,就跟有人破門而入偷走你家的音響沒什麼兩樣。她並不生他們的氣,只是不想見他們而已。她突然想起住在薩默維爾公社的一群人,他們於一年半前,在伯克希爾辦了一家公共農場。他們在那裡種植蔬菜和牧草,養雞養羊,還搭了葡萄架,養了蜜蜂。他們吃自己做的乳酪、酸奶、葡萄酒和蜂蜜。他們沿著幾條主幹道兜售自制的麵包、陶藝品和針織品。他們努力生活。

她寫信給他們,提到了克麗絲的事,他們的回信很熱情,還邀請克麗絲過去,說那是個平靜、親近自然的地方,一定能幫到她。而且,那裡也有一個被強姦過的女人,她能夠理解克麗絲。

瓦爾把信藏了起來。那天,瓦爾趁克麗絲小睡的時候出去散步,回到家時,只見克麗絲面色蒼白、神情恐慌。

「你去哪兒了?」

「克麗絲,有時我也需要獨處。」她只回了這一句。那晚,她堅持讓克麗絲回她自己的房間睡覺。她聽到克麗絲整晚都在走來走去,但她並沒有遷就,接下來的幾晚繼續如此。克麗絲終於不再走來走去了,可是,從她的臉色可以看出,她顯然一宿沒睡。一週後的一個晚上,瓦爾要出門,不讓克麗絲跟著。她去看了一場電影,雖然什麼也沒看進去。她夜裡十二點後才回家。回家後,就看到克麗絲一臉驚恐,呼吸急促,一言不發,只是用麻木而怨恨的眼神瞪著她。

最後瓦爾建議克麗絲外出一段時間,去那個叫伯克希爾的地方。克麗絲緊咬嘴唇,黑眼圈深重,眼神分明在說——她再也不信任瓦爾了。

「我看是你想讓我去吧。」

「是的,你不能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啊。」

「一定是我妨礙到你了吧。你是想和誰同居,嫌我礙著你的事兒了吧。」

「不是。」瓦爾垂下眼簾,平靜地說。克麗絲的怨恨是最令她痛苦的。

「你要是想擺脫我,我就去和巴特一起住。」

「巴特要工作啊,你總不能每天和他一起去工作吧。你得一個人待著,他家附近不安全。」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克麗絲跳起來,尖叫道,「你非得這樣對我嗎?別說了,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她說著跑進房間,摔上門。瓦爾喝完悶酒,搖搖晃晃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克麗絲一邊喝咖啡,一邊冷冷地看著瓦爾,說:「好吧,我去。」

瓦爾鬆了口氣,激動地笑了。她伸手去拉克麗絲的手,但克麗絲躲開了,冷冷地看著她的母親。

「我說了我會去。可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想擺脫我。我去就是了。但你別指望再見到我,別指望再和我聯絡——永遠別想。」

幾天後,瓦爾開車把克麗絲送到伯克希爾農場。克麗絲走進農舍,像是被押送到監獄的囚犯似的。瓦爾離開時,克麗絲沒有親吻母親,連句告別的話也沒說。

19

瓦爾曾說過,她有點兒像斯特拉·達拉斯。是的,但也不完全像。她的女兒並沒有嫁給某個「富二代」,沒有住在歌舞昇平的豪宅裡。瓦爾一直在風風雨雨中走過,但她沒有哭泣。

如果她是斯特拉·達拉斯就好了。如果她可以哭泣就好了。我想,如果有那一天,事情就可以緩和,一切就能夠被軟化,恢復如初。我是這麼想的,但這也是事後的想法。

事實是,她失去克麗絲了。面對痛苦,她讓自己變得更加冷酷,她知道,這種痛苦不會很快過去,而且,數年之內還會煎熬著她。她覺得,在她和克麗絲這樣的親密關係中,背叛是不可避免的。克麗絲太過依賴她了。父母的某些錯誤,是有助於孩子成長的,不管他們是有意為之,還是本來就不稱職。瓦爾這麼堅強,又這麼聰明,所以,她似乎是故意的。當然,她可以讓克麗絲回到她的懷抱,但她沒有那麼做。剩下的事,就順其自然吧。她告訴米拉:「我沒什麼能為克麗絲做的,除了去死,但我不想那麼做。」

她偶爾給克麗絲寫信,但沒有迴音。瓦爾寫的不是真正的信,因為她已經越界了。這一點,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

道德雖好,卻也是有界限的。人們要一起生活,道德就是約束他們的一套準則,它使人們形成集體,並使得集體利益最大化。但對那些已經越界的人沒用,他們也不會在乎。比如,幾年前,一架飛機在安第斯山脈墜毀,倖存者們最後淪落到食人肉維生。這引發了所謂的道德問題。或許這也談不上真正的問題,因為這樣的問題誰能有答案?你可以宣揚教條,可以引經據典,也可以搬出權威;你可以辯論到死,但依然無法分辨誰對誰錯。假如你是一個猶太人,你的丈夫和孩子被納粹分子殺死了,而你因為還能出賣肉體而活了下來,你走在阿根廷的街道上,看到那個曾經關押過你的集中營的長官,你口袋裡有一支槍——你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它——你的手指正在扳機旁,而你看見了這個男人……你會怎麼做?有些事,你無法將它分類,無法判斷,只能由那些想實踐或被迫要實踐的人去親身實踐。這些人從不在乎後果。

我想知道,他們是否真的不在乎。坐在這裡,看陽光透過窗戶傾瀉進來,桌上放著一杯冰茶,望著遠處的海面,在沙灘上散步,寫那些不會在乎後果的人的故事,多麼愜意。不過,真有這樣的人嗎?是否就連最好戰的人也在乎後果——哪怕他的靈魂已經傷痕累累,哪怕他的希望已被摧毀,甚至在他開著坦克去撞牆,開著飛機去撞航空母艦的時候,也曾有片刻想過,這也許是一場終會結束的噩夢,或許他能被拯救,能回到家,坐在爐火旁,端起那盞茶,拍拍坐墊,笑談那些陳年舊事,一邊笑著,一邊抹去眼角的淚水……

哦,天哪。有什麼用?我寫的一切都是騙人的。我嘗試說出真相,可真相究竟是什麼呢?我思索許久,想象那種極端情境,在人類的一般認知之外,那種和普通人沒有關聯的情境,其他人就無權評判深陷那種情境中的人了。可就在我寫下這些字的時候,一隻冰涼而令人戰慄的生物刺了一下我的脊椎,往上爬到我的大腦裡,告訴我,所有人都會經歷這樣的情境,所有人都是。

可是,如果是那樣,人們豈不是就連最簡單的故事也講不出來了?我放棄。我再也不能往下想了。我所能做的,就是講述,講述,講述。當然,我要盡我所能,去講述,講述,講述。我要告訴你接下來的故事,把它講完為止。它還沒有完,永遠不會完。可我的生命是有限的,這也是這個故事結束的唯一原因。

從芝加哥回來後,瓦爾變得很古怪,變得陌生、疏離而冷漠。女人們有各自的生活要忙,也就不經常來找她了。克麗絲很消沉,變得很難相處,傷害了她們的感情。她們不清楚事件的整個經過,但因為在瓦爾家裡,性並不是禁忌的話題,她們以為克麗絲不過是受驚了,很快就會好的。瓦爾沒給她們中任何一個人打過電話,她們覺得和她日漸疏遠。

米拉可能是和她最親近的一個,她覺得很愧疚,一直想去看望她們。可她又怕見瓦爾。她剛認識瓦爾時,瓦爾就告訴她一些她沒想過的事情,也不管她想聽不想聽,她預感到這次也會一樣。而且這次的預感更加強烈了。她怕見瓦爾,彷彿瓦爾得了某種致命的傳染病似的。可終於有一天,她還是逼自己給瓦爾打了電話。瓦爾心不在焉地說,她在家。

瓦爾穿著牛仔褲和襯衫。她瘦了,臉龐不再豐滿,而是變得堅硬、稜角分明,看上去老了許多。她的頭髮灰白。這些改變並不明顯,可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了一會兒。凱拉和哈利去了阿斯彭;克拉麗莎和杜克出了問題;伊索在埋頭寫論文;孩子們現在和諾姆在一起,八月份會同米拉和本一起去緬因州。

「克麗絲怎麼樣了?」

瓦爾的聲音空洞,聽不出任何情緒:「她在伯克希爾的一個農場。他們覺得她似乎好點兒了。」

「她真的很消沉。」米拉半是詢問,半是陳述地說。她聽出自己的聲音裡有評判的意味。她其實是想說克麗絲過於消沉了。

瓦爾也聽出來了。她只是點點頭。

「對不起,瓦爾,是我不理解。我從來沒有被強姦過。」

「是沒有。我記得,也差點兒了吧。」

米拉眉頭一皺。「在‘凱利之家’的那個晚上?天哪!」她顫抖著說,「我都忘了,我想忘了它。這是為什麼?」

「我想,這就是理智吧。大多數女人不想過多瞭解關於強姦的事。只有男人才感興趣。女人總試圖忽略它,假裝是受害者自找的。她們不想面對事實。」

米拉覺得她的身體開始哆嗦,好像她血液裡的每個細胞都變得警覺起來。「事實?」她聲音顫抖地問。

瓦爾坐回椅子上,點燃一支菸。她的姿勢和動作裡還有著往日的氣場,最近人一消瘦,這種氣場就更強了,只不過動作不再那麼自在、流暢、豪爽了。她更加敏感、更加專注、更加狹隘了,就像一道光束,發現了目標便全力照射上去。於是,她把克麗絲的遭遇跟米拉和盤托出,從頭到尾講給她聽。瓦爾說完時,米拉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瓦爾往後一靠,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

「去年秋天,在康科德還是列剋星敦的一次會議上,我記不清楚了,有個人邀我一起自駕回劍橋。那是個年輕男人,有些呆板,又有些自大,是個新教牧師。他想跟我搭話,一路上說個沒完,因為路上堵車,所以,他有大把的時間絮叨。他是一個很溫和的年輕人,懂得關心別人的感受,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他不會脫口而出‘媽的’或‘肏’這樣的髒話。不必說,我的言辭嚇到他了。」

米拉笑了笑。可瓦爾並沒有笑。

「他跟我說起他幾個月來一直在做的夢。他說,他婚姻美滿,家庭幸福,還有一個小兒子。我估計他才二十五六歲。最近,他和他兒子之間出了點兒問題,還和他老婆為此吵過幾次。她覺得他對兒子太專橫、太苛刻。但他的夢與此無關。他夢到的是多年前在大學認識的一個女孩。他一直夢到她,卻又記不起夢的具體內容。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問他,以前對那個女孩是什麼感覺。他喜歡過她,愛慕過她,但她有些輕佻,和一個又一個男人調情,需要他的時候又來找他。而他卻總是向她敞開懷抱。我問他有沒有和她上過床,他說沒有,從來沒有‘和她有過性方面的接觸’。」說到這裡,瓦爾忍俊不禁,「他覺得她和其他人也沒有過。他覺得其他人那樣做也會有負罪感,因為他們在一所教會學校。」

「我問他現在對她是什麼感覺。他覺得她很有魅力,可一想到她就生氣。他曾經很愛她,想得到她,可他什麼也沒做。他生她的氣,但更生自己的氣。‘那你本可以幹什麼呢?’‘我可以強姦她。’」

「我絲毫不覺得驚訝,這個男人很呆板、很無趣,是個溫和而懦弱的基督徒。可本性上,他卻是一個強姦犯。」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這點。」米拉有氣無力地說。

「天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事情,歷史上又該有多少。我和克麗絲一起走在芝加哥的街道上,看見男人們盯著她看,對我來說,什麼法律、什麼傳統、什麼風俗都在那一刻凍結了。無論他們在公共場合是什麼樣子,無論他們和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如何,所有的男人都是強姦犯,這就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用他們的眼睛、他們的法律和規則強姦我們。」

米拉兩手捧住頭。「我還有兩個兒子。」她輕聲說。

「是啊,那就是他們維持權力的方法之一。我們愛我們的兒子。謝天謝地我沒有兒子,不然那真會阻礙我的。」她滿面怒容。

米拉直起身:「阻礙你?」

「禍不單行。那個牧師、那樣對待克麗絲的塔德、那個強姦她肉體的傢伙、那個強姦她靈魂的律師、那般對待她的法庭、掛著槍的警察看她的眼神,還有街上那些男人對她的品頭論足。我沒辦法保護她,沒辦法讓她擺脫現在的感受,也沒辦法替她承受這一切。

「我冥思苦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到了婚姻及其規則,想到了夜裡出門的恐懼、旅行的恐懼,想到男人沆瀣一氣、不把女人當回事,想到強姦的方式不止一種。女人無足輕重,是魔鬼,是禍水,她們既是奴僕又是發洩工具。男同並沒有比直男好到哪裡去——有的男同比直男更討厭女人。看看那些書就知道了,幾年來,幾百年來,幾千年來,都寫滿了對女人的仇恨,而在仇恨背後,隱藏著的威脅方式和行為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強姦。

「我還想到,天哪!這些年來,我一直從事民權運動、和平運動,要求釋放政治犯。在薩默維爾和劍橋,我和學校委員會一起工作。在此期間,我一直在考慮大人和兒童的利益。可是,我試著幫助的,有一半是男性,而且是看見我和我的女兒就會強姦我們的男性。一有機會,他們就會佔有你的身體、你的靈魂,會控制你、虐待你,或者拋棄你。我居然浪費我寶貴的生命去幫助他們!幫助那群強姦犯!一旦你意識到這點,就再沒有回頭路。所有男人都是敵人!」

她兩眼冒火,聲音激昂,但努力剋制住了。

米拉感到窒息。不,不,別這樣好嗎?她心中不斷地說。

「他們還希望你享受自己的毀滅!一個女孩被強姦了,她應該怎麼做呢?‘躺回去,好好享受。’‘如果一個和平主義者的妻子被強姦了,他會怎麼做?’‘疏遠他們。’丈夫不可能強姦他的妻子——根本沒有相關的法律,因為強姦就是他的權利。」

「我告訴你,」瓦爾的聲音變得低沉,怒火中燒,「我受夠了。媽的,以前我還讓男人搭便車!再也不會了。讓他們自己用腿走吧,讓他們打他們的爛仗去吧。任何一個男人都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點兒幫助,一點兒都別想。我永遠會把男人當成敵人。我還想,假如那個嚇唬克麗絲的律師菲特有一個女兒,如果她被強姦了,他十有八九會像對待克麗絲一樣對待她。」瓦爾看了米拉一眼,「很抱歉。我知道你有兒子。這很好,這能讓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讓你,」她諷刺地說出了那個詞,「保持理智。」

米拉的表情痛苦而糾結。瓦爾很鎮定,很堅定,就像一名高舉旗幟計程車兵:「至於我,幸虧我沒有兒子,因為他會擋住我的視野,我得為他著想,這會讓我偏離真理。如果我有兒子,我就不會認識到這些,不會感受到這些,我會把這些深深埋藏在心底,任它們慢慢地荼毒我。」

「可是,沒有男人,你又怎麼生活呢?你看,如果你想找一份工作,老闆是男的;如果你要申請經費,控制資金的是男人;如果你想申請學位,你的導師也是男的……」

「我已經退出了那個世界。現在,我屬於一個全是女性的世界。我在女性商場裡買東西,在婦女銀行存錢。我還加入了一個激進的女權組織,將來也只為它工作。去他的論文,去他的學位,去他的哈佛。它們全都是男性世界的一部分。你不能向它妥協。它會將你生吞活剝,會強姦你的身體和靈魂……」

「可是瓦爾,你怎麼生活呢?」

她聳了聳肩:「怎樣都可以活下來的。有一群女人住在北劍橋的一座老房子裡。她們活得很好。我很快會加入她們。我這一生已不企盼什麼快樂了,對我來說,那是一種奢侈。四十多年來,我一直助紂為虐,與敵人為伴,推動他們的發展。在有些地方,那叫作奴役。我要結束這種生活。我想和那些女人一起工作,她們都獻身於我們的事業。」

「代價是放棄她們的生活!」

「奉獻她們的生命——不管你們英國人怎麼說。」

「犧牲。」

「那不是犧牲,是一種認同。犧牲是放棄一種有價值的東西,換取另一種更有價值的東西。我的情況不是那種。無論怎樣,我曾經認為很有價值的東西——娛樂、享受、快樂,已經離我而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你明白嗎?」

她嚴肅地看著米拉:「你看上去很痛苦。」

米拉痛心地說:「可你以前是那麼了不起。」

「一個了不起的妥協者。在你看來,我變得殘缺了,可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淨化。仇恨,能夠使你分清界限。你失去了某些東西,卻使得另一些東西日臻完滿。就像盲人的聽覺特別靈敏,聾子對嘴型和表情特別敏感一樣。仇恨讓我能夠做一直以來該做的事。我對人類的博愛阻礙了我對女性同胞的愛。」

米拉嘆了口氣。她想哭,想把瓦爾變回從前的樣子,就像一盒膠捲,你可以選擇讓時間凝固在哪一刻。她無法忍受她所看到、聽到的一切,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向瓦爾靠過去:「我們喝一杯吧。為了過去,喝一杯。」她的聲音嘶啞。

瓦爾第一次真正地笑了。她拿出酒瓶,倒了兩杯酒。

「我覺得,你的這種新生活,會讓你徹底遠離我們,遠離我。」米拉難過地說。

瓦爾嘆息一聲,說:「是啊,不是因為我不在乎你們了,那也很難,而是你們不想聽我說這麼多了吧。而且,我們對事情的看法也不一樣了。你有兩個兒子,還有本,所以你不得不妥協。我是認真的,並沒有自視甚高的意思。你覺得我很狂熱,我覺得你很懦弱。我如今已是一名狂熱分子了,」她笑著說,「我這種狂熱分子,讓中間那條線稍微挪了一點點。我覺得這樣很好。」

米拉想,她這是在說再見了吧。她一路走回家,淚流滿面。

20

對我們中的許多人來說,那個夏天,似乎都意味著與過去告別。難道每個人都在扮演斯特拉·達拉斯?

凱拉被哈利說動,決定再給他們的婚姻一次機會。她回到了他的身邊,並答應他再也不見伊索了。這一次,他非常生伊索的氣。她很不解:「你以前多麼通情達理啊。」

「以前我沒有當真。」

「為什麼?我告訴過你我愛她。」

「老天,凱拉,她是個女的。」

「那又怎樣?」

「好吧,我不介意多一個人補充,但我不想被取代。」他的生氣聽起來就像是嫉妒,她反而感到欣慰。如果他不愛她,就不會嫉妒,對吧?她把房子轉租出去,開始打包行李。哈利幫她做家務的時間比以前多了,可她還是覺得生活很空虛。有幾個下午她又去找伊索,雖然心懷愧疚,卻情不自禁。她沒有告訴哈利她去找過伊索。她對自己說,到了阿斯彭,她就再也見不到伊索了。她為自己的欺瞞尋找藉口。

那段時間,她正在尋找論文選題,可也三心二意的。她坐在圖書館裡漫不經心地翻書。她在家重讀浪漫主義詩歌。突然間,她覺得浪漫主義詩歌正如哈利所概括的:自我陶醉於對現實的粉飾。對於華茲華斯獨特的音律結構和濟慈的語言,過去她擊節讚歎,現在卻毫無感覺。柯勒律治變得令人反感,拜倫就像個被寵壞了的、愛發脾氣的孩子,雪萊則像個時常夢遺的青少年。她讀書的時間越來越久,可她讀得越多,就越發覺得他們是一群炫耀自己聲色犬馬的生活、自命不凡的青少年。她納悶自己之前怎麼就那麼喜歡他們呢。每天,她都會一臉厭惡地合上書本。要打包行李準備前往阿斯彭的時候,她只往哈利的書堆上多加了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她決定,整個夏天就用來烤麵包、種花,也許還可以備孕。她認為這不是自我放棄,而是一種休息,一種調整。然而,當他們坐上車,駛向第一站——俄亥俄州她父母親的家時,她並不覺得像是度假一般輕鬆自在。她凝視著哈利的側影,依然能感覺到往日偷偷望著他時那種愛意。她仍對他的卓爾不群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欽慕。可她也感到一種弱勢,甚至低人一等。她隱約覺得,自己正在駛向一座監獄。可當哈利需要她指路時,她立馬把這種想法拋到了腦後,心情明朗起來。凱拉喜歡看地圖。

凱拉走後,伊索萎靡了幾周。可是,適應力極強的她,短短一週之後就交了新朋友,又開始像以前那樣忙碌起來。以前是凱拉每天都來,如今換作了克拉麗莎。

克拉麗莎和杜克還在吵個沒完。她不想提這些煩心事:「還不是該誰洗碗之類的雞毛蒜皮。問題是,我真的再也不想洗碗了。我討厭做飯掃地,我再也受不了了。杜克不在的時候,我就熱點兒盒飯湊合湊合,吃完把餐盒丟進垃圾桶,餐具就先堆在一邊。直到餐具堆積如山,我實在沒的用了才去洗。或者他快回家了,我才去洗。我吃什麼都無所謂。那我為什麼要做飯?」

「是啊,怎麼不請個保姆呢?我倒是不在乎打掃,」伊索咧嘴笑道,「而且我正需要錢,我幫你做,我收你——一小時三塊錢怎麼樣?」

克拉麗莎卻不笑:「那樣只會掩蓋問題。」

「聽起來挺嚴重啊。」米拉說。

「不過還是可以解決的。」然後她就轉而談論別的話題了。可是下回這些女人聚在一起時,她又會提到這件事,然後又岔開話題。

那些天,格蕾特常跟她們一起去伊索家。她總在下午四點左右出現在那裡,穿一身奇裝異服,手拿一瓶葡萄酒,看起來就像童話裡的公主。她總穿著款式奇怪的繡花襯衣,披一塊紗麗做出飄逸的樣子,找一些誇張的珠子和飾品鑲在上面,像民族服裝似的。她用方巾挽起深色的頭髮,戴上沉甸甸的耳環。伊索說,格蕾特把衣服穿出了藝術。格蕾特對藝術很感興趣,她正計劃寫一篇論文,主題為十八世紀晚期的素描和詩歌意象之間的關係。她使這個小集體有了新的活力。整個夏天,大家的談話都精彩紛呈。

克拉麗莎的問題還在繼續。一天,她們正在談論政治中的互惠問題,她突然插一句:「杜克現在就是這樣!我才意識到。」

「從通用汽車跳到杜克,跨度也夠大的。」格蕾特說。格蕾特出身貧寒,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對一切有錢人都抱有成見。

「好了,我現在明白了。每當杜克參加完哈佛的派對,陪我聽完一張新唱片,承認我喜歡的搖滾樂團確實不錯,或者給我買了一件特別高檔的襯衫,他就會表現得好像有權得到什麼回報似的,好像我欠他什麼似的。我獨自洗碗時,他就在沙發上坐著,我一抱怨,他就生氣,還說他都沒時間看報紙了。對此,我一直很生氣,可你也知道,我不想變成一個沒完沒了嘮嘮叨叨的人。我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是他所理解的折中。」米拉笑著說。

「是啊。等值交換。其中的邏輯似乎有問題,但我又指不出是什麼問題。」

「他希望你扮演女人傳統的角色,」格蕾特說,「而他……」

「是的,而他怎麼樣?」

「給你洗腦?」

克拉麗莎揚起下巴,長出一口氣說:「所以,合理的交換條件就是我也給他洗腦。可我去參加他同事辦的派對,也從來沒批評過尼克松。我去他家走親戚時,也和其他女人一起在客廳裡喝咖啡,而男人們則在廚房裡喝白蘭地,聊政治。」

「現在的人怎麼還這樣!」格蕾特氣呼呼地說。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反正他們還是。我在找一個進攻的角度,現在找到了。謝謝。」

那天,對杜克的議論就到此為止。

還有一次,克拉麗莎談起了她的論文主題《社會結構對十九世紀英國小說的影響》。「當然,這種影響早在十八世紀就已經有了——比如,在笛福的小說裡,可是,到了克雷布和奧斯汀的時代,它已經成為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金錢,金錢,金錢。那是其他一切事物的根源。就像那時的杜克一樣。」她補充道,然後突然停住了。她低下頭,頭髮散落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臉,可米拉還是能看到她眉頭微蹙,差不多能讀懂她的心思——她意識到自己獨自一人時是絕不會認識到這些的,只有在和這些女人談論別的事情時,她才能想到,好像它們是自動進入她腦海似的。她有些困惑。然而,米拉什麼也沒說。

「錢!我喜歡錢!」格蕾特大叫道,戴著鐲子的手臂在空中揮舞,「但也不要太多。」

克拉麗莎抬起頭,嚴肅地說:「是啊,我也喜歡。但不像杜克那樣。他無時無刻不在談錢,簡直鑽到錢眼裡去了。他一直就那德行。每次我們出門逛街,他就挨個商店逛,什麼都想要。他想買大衛的畫,但並不是因為多喜歡那些畫,而是因為他認為大衛總有一天會成名,值得投資。他老說要退役——但其實他很喜歡軍隊——去和麻省理工的幾個人合夥做生意。他是通過哈利認識他們的。他們總在談論用電腦搞城市規劃。顯然這行眼下很賺錢。雖然他們還上著學,可已經想著開一家諮詢公司了。」

「什麼樣的諮詢公司?」伊索坐在窗下,陽光照在她頭髮上,修長的腿搭在椅子扶手上,纖細的手裡拿著一支小雪茄。

「你看著就像凱瑟琳·羅斯。」

「才不像呢!」

「你像。」

「你喜歡凱瑟琳·羅斯嗎?」

「嗯。」克拉麗莎咧嘴一笑,舔了舔嘴唇。

「那好吧,我像她。」伊索笑著說。

「他們想解決問題。他們認為城市規劃機構會來找他們,他們要收集相關資料,輸入電腦,電腦就能告訴他們該如何治理汙染、如何管理學校、如何解決國內的移民問題、如何提高出生率。他們覺得自己能規劃我們的未來。他們堅信,這一切之所以如此混亂,是因為沒有人去規劃。」

格蕾特「哼」了一下,米拉「呸」了一聲。伊索嘿嘿笑著說:「謝天謝地,幸虧他們的人類規劃計劃失敗了。」

「杜克覺得他會發財。我才不在乎他會不會發財——那是他的事。可我不明白,他怎麼就把錢看得那麼重,他以前可是個十足的理想主義者。」

「沒錯,」伊索深思一番說,「就像昨晚上吃飯的時候,一說起這個話題,他就慌了。好像他感覺自己處境艱難,只有錢才能讓那些士兵不朝他開槍似的。他心裡有一種極度的渴望,但不能稱之為貪婪,儘管聽起來像。我一直以為,貪婪是一種你想要佔有某種並不需要的東西的慾望。杜克卻好像急需要錢,好像在被債主追債似的。」她轉身對克拉麗莎說,「也許他暗地裡在賭博。」

「有可能,」米拉想到了諾姆,「男人是會有這種感覺。」

「我發現可怕的是,」格蕾特揮舞著胳膊,「那些自以為能規劃我們生活的人,卻正是那些對生活一無所知的人。」

米拉飛快地瞥了一眼克拉麗莎。她知道,一提到杜克,克拉麗莎就會感到不安,說多了會惹怒她。然而,克拉麗莎卻對格蕾特笑了笑:「是啊,我跟他們說要是他們真打算這麼幹,最好找幾個詩人——最好是女詩人,來和他們一起幹。」

米拉發現,杜克和克拉麗莎之間的問題真的很嚴重。儘管從那以後,克拉麗莎便不再談論杜克了。也是通過伊索,米拉和格蕾特才知道情況確實糟糕。伊索並沒有細說,但有好幾個晚上,克拉麗莎來伊索家時,都像是哭過的樣子。女人們聚在一起時,克拉麗莎並沒有提這些事。米拉有些受傷,她覺得,這個小團體的主要意義,就是為彼此提供支援。她隱隱預感,瓦爾和凱拉走後,克拉麗莎如果也退出,這個團體就會徹底瓦解。

克拉麗莎最終的退出,倒不是因為不願和大家分享她的經歷,而是因為她對伊索的感情越來越深。她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和諧、很舒服,她全身心信任她。和伊索在一起時,她感覺更輕鬆,甚至更快樂。很多個晚上,在和杜克吵完架後,她會穿過五個街區,來到伊索家。有時她會在伊索的沙發上過夜。杜克很困惑,他不明白他們之間是怎麼了。他一次又一次把克拉麗莎抓回去。他漸漸認為,是那些女人把她從他身邊帶走了,他千方百計詆譭她們,誹謗她們。他對她們的憎恨與恐懼,發展到了憎恨和恐懼他所謂的「婦女解放」。後來,他開始針對女性這個群體大放厥詞。這時,克拉麗莎就會憤怒地說:「我也是女人。」而他大怒:「你不一樣!」克拉麗莎就又摔門而出。他越是拉她,她掙扎得越厲害。杜克都快瘋了,卻無人可以傾訴。有兩個晚上,他獨自出去嫖妓,還去了她們的住處。可那兩次他都不行。他只想聊天。他感到自己的效能力正在減退。一天晚上,他試圖強迫克拉麗莎,遭到抗拒,於是他打了她。結果她還手,一拳狠狠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坐在那兒,不知所措,不明白曾經相愛的兩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冷冷地看著他,轉身出去了。她輕輕地關上門,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每次吵完架就摔門而去。杜克坐在那兒,揉著下巴,呆呆地看著門,他感到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克拉麗莎和伊索變得越來越親密。她們見面會親吻,經常互相挽著手。克拉麗莎特別緊張時,伊索會給她揉揉背。克拉麗莎和伊索在一起時無拘無束,暢所欲言,無須再像之前那樣,說話字斟句酌,總要理智地看待每一件事情。她覺得不必擔心自己打擾伊索,不停絮叨著那些可能導致婚姻解體的雞毛蒜皮。她難過的時候,伊索會給她倒杯酒;她說話的時候,伊索會摸摸她的頭;她躺在沙發上,伊索就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靜靜聽她傾訴。

克拉麗莎不知道她和杜克之間怎麼了,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她試圖拋開表面的憤怒,找出真正的問題所在,可每當她覺得快要找到了,卻又驚恐地退回來,不敢深想,否定自己的想法。杜克和她之間,不是大家常常談起的那些老套的問題。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之間的問題更大、更非同尋常一些。但總是因為洗碗和做飯吵個不停,說明還是那些老一套。「他說整天看書不算是工作。當然,他的最終目的是把我培養成一個家庭婦女!」她氣呼呼地對伊索說,「為什麼?為什麼?我以為他愛的是我的思想,我的獨立和個性。為什麼他總想把我變成他口口聲聲厭煩的那種人?為什麼?」

問這些毫無意義。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克拉麗莎坐起來。她冷靜地啜了一口酒:「無論怎麼掙扎,我腦中總是不斷想起一些事。記得那天晚上,瓦爾說社會規則會如何一步步毀掉你,不管你怎麼抗爭,我還因此對她很不滿。」

伊索點了點頭,說:「我那天也生她的氣,倒不是因為她說的不是實話,而是因為她太不考慮你、凱拉和米拉的感受了。人也有不應該說實話的時候嘛。」

克拉麗莎看著她,兩人都笑了:「就連對最好的朋友也不說實話嗎?」克拉麗莎目光閃爍。

「你要是一直都說實話,就不會有最好的朋友了。」

一陣沉默。「你對我說實話了嗎?」

伊索頓了頓:「是的。據我所知,沒什麼瞞著你的。」

克拉麗莎認真地看著伊索的臉:「我說的也都是實話。」

「我知道。」伊索輕撫著她的臉,對她溫柔一笑。

「昨晚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太可怕了。」

「說說看。」

「杜克和我坐在客廳裡,凱文·卡拉漢突然敲門進來。凱文確有其人。在夢裡,他是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年輕人,可在真實生活中,從大概八九歲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上一次回家的時候,我媽告訴我,他們夫婦收養了一個孩子。我沒問她原因,但那時我覺得,他們之所以會收養孩子是因為他陽痿。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想。可能因為凱文小時候就很陰柔吧。總之,凱文發現屋裡很亂,然後對杜克說,他應該命令我這個家庭主婦幹好自己的活兒。我很氣憤,說讓他見鬼去吧,然後衝進臥室,心想,只有陽痿的男人才會故作男子漢。

「可我一進到臥室,又後悔不該衝他發脾氣。我讓杜克向凱文解釋,說我吃了一種藥,所以才舉止怪異。我之所以吃這種藥,是因為在四十八小時內我和杜克就要結婚了,這種藥會讓我進入一種近乎死亡的昏迷狀態。藥效發作時,我將被送到一個遙遠的地方,舉行婚禮。

「送走我的時間到了。服了藥的我被放進一節火車車廂裡,我躺在一束雷射上,昏死過去。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忘記什麼,我們到達了舉行婚禮的地方。儀式由我父母的一個朋友主持,在現實生活中,他碰巧是個殯葬業人士。他做了一個我的人體/屍體模型,他很注重細節——比如皮膚的紋理和頭髮的不同顏色。他做的那個人偶可以走路,可以眨眼睛,可以做一切新郎在婚禮上要求它做的事。最終,那個新娘/屍體/模特會代替我參加儀式。觀眾們會認為那是我,我就可以逃避這個儀式了。那個殯葬業人士還雕了一張工藝複雜的床/棺材,放在聖壇上。儀式結束時,那對新人在觀眾的注目下躺進了這張床/棺材。

「一切就那樣發生了——婚禮,新郎新娘躺進床/棺材。可與此同時,杜克和我一起逃到了紐約。甚至沒有人發現我們不見了。」

「人偶可以縫補,可以做飯,可以說話,說話,說話,」伊索說,「但你確實逃掉了,你和杜克一起逃掉了。」

「我感覺好像這一生都在夢遊。就像睡美人一樣,至今還沒有醒來過。」

伊索看著克拉麗莎那孩子氣的圓臉,儘管有幾分惆悵,長了幾絲皺紋,卻還是甜美動人。「噢,那可真是個美夢啊,躺在玫瑰藤下面,爸爸媽媽都愛他們的小公主,她從來不缺什麼東西,因為她還沒開口要之前,美麗的仙女就用魔法棒給她變出來了。在學校也是一樣。你還有杜克。看看你們,年輕,漂亮,出身又好,一定能生出漂亮的孩子,一定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房間裡滿是從越南黑市上淘來的版畫、地毯和花瓶——」

「伊索!」

「還跟各種達官貴人有交情,在萊茵貝克鎮、紐波特市都家大業大,在北達科他州也有房子——」

「伊索!」

「是你讓我說實話的。你以為你跑到羅克斯伯裡就能擺脫過去,但你其實一直都知道過去還會回來,它隨時可以回來。」

克拉麗莎一躍而起,衝出伊索家。她甚至連門都沒關,一路跑下樓梯去了。

伊索坐在那兒,直到克拉麗莎的腳步聲消失。她甚至沒有起身關門。她感覺像受到重擊,感覺自己被傷害,被利用了。她抽完一支菸,然後像老人一樣,遲緩地走到門口,關上門,把三個門閂都插上。一年多來,她一直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一切正常。她就像一雙永遠敞開的手臂,他們把她家當成餐館,喝她的酒,吃她的東西,在她的仁慈和關愛中取暖。然後,當她們痊癒、恢復了自尊,就離她而去。當然,有人走也有人來。只要她敞開心扉,開啟門,把冰箱塞滿,就還會有人來。

她想起和凱拉在一起時的某一天。她們開車去康科德,把車停在路邊,下來散步。她們走到人少的地方,闖進裝有柵欄的草坪。凱拉很緊張,又開始咬嘴唇,還被樹枝絆了幾跤。她彎腰低頭穿過一道鐵絲籬時,頭髮被鉤住了。伊索跑過去,想幫她解開,凱拉卻開始大喊大叫,破口大罵。

「你他媽的走開!走開!我自己能行!」

於是伊索放開她的頭髮,後退了幾步,背對凱拉坐在草坪上。淚水湧上了眼眶。凱拉終於解開了頭髮,她走到伊索身邊,面向她撲通坐下來,開始抽泣。她臉漲得通紅,叫道:「我不需要你!我不想需要你!」

伊索的眼淚乾了。她悲傷地看著凱拉。她知道凱拉在哭什麼,因為她也不想對伊索殘忍,可就是控制不住。那是凱拉一個人的圓桌會議,桌邊坐滿了一圈與伊索有關的情感。那是凱拉自己的問題。

「那我呢?」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問,「我就是一個沒有要求的人嗎?我真就那麼不重要嗎?」

「你!你!你什麼!我和你在一起就是純粹的開心,那是愛,我不欠你什麼!」

她往後一躺,又點燃一支菸,望著盤旋消散的菸圈。她感到無比空虛。她把自己傾注出來,她們啜飲她。而且,只要她持續地傾注,她們就會持續地索求,直到把她喝乾。可如果她停下來,誰還會來到她身邊呢?她這麼奇怪,她們憑什麼要來?男人們來,是因為想和她上床;女人們來,是因為她給予她們愛。可誰也不曾想到,她也是有需要的。於是她表現得好像自己什麼也不需要似的。

她站起來,開始踱步,繞著這間見證了諸多戲劇性的生活瞬間的破舊屋子走來走去,把畫扶正,把書擺放整齊,把放了一週的菸灰缸倒空。

她感到徹頭徹尾的孤獨。她就像一位慈愛的母親,孩子們已經健康長大,遠走高飛。她想,我始終孑然一身,彷彿她們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我從不曾把愛和同情傾注給她們。她又坐了下來,挺直了背,目光凝滯。這就是生活的本質啊。她是那個大家的女人,她扮演女人,也扮演男人,遭受了女人從男人那裡遭受過的痛苦。沒名沒分中的沒名沒分,奴僕中的奴僕。還好,比以前好多了,但還不夠好。她得從自己身上發掘一點兒男性氣概,不是說要當什麼帆船冠軍,不是說要在激流中劃獨木舟,也不是說要會劍術——雖然這些她都很擅長——而是說要堅持自我。不然,你就成了這個世界的墊腳石。可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她思考著這個問題,許久才站起來。她想跟瓦爾聊聊,可打了幾次電話都沒人接。瓦爾有秘方,她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明天再說吧。

她緊閉著嘴,上床睡覺了。但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唯一能決定的就是關上心門。從現在起,她要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她熱愛她的工作,對她來說,停止工作是痛苦的,可是,為了她們,為了她的朋友們,她之前願意承受這種痛苦。再也不會開門了,就讓她們敲吧。

可就在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克拉麗莎來敲門了,當時已經很晚了,已是十點左右。伊索不假思索地起身去開門,還回頭看了一眼她剛寫的最後一句話。

伊索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的朋友。克拉麗莎站在那兒,懇切地說:「我是來道歉的。」伊索開啟門,冷淡地說:「我在工作。」克拉麗莎停住腳步,又熱誠地說:「伊索,對不起,你對我很真誠,是我的好朋友,可我——那天我只是受不了,太痛苦了,但我卻怪在你身上,我知道這很可笑……」

伊索儘量不笑出來,可她心裡很高興,還是回應了克拉麗莎的擁抱。

「哦,好吧,我也累了。該休息一下了。喝一杯怎麼樣?」

克拉麗莎遞給她一個紙袋:「我順道買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她們來到客廳裡,坐下喝酒。倆人之間的親密感和原有的舒適感還在,可有些微妙的東西已經改變了。伊索不那麼熱情了,也不那麼容易動感情了。她似乎剋制了一部分自我。

「我來是想問你,我能住在你這兒嗎,我不會回到杜克身邊去了。我願意付給你房錢,等我找到住的地方就搬出去。」

「當然,」她差點兒就脫口而出,「而且你不用付給我錢。」可她忍住了。

「我竟然盲目了這麼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更無法原諒自己。」

伊索笑著說:「要我打電話給米拉嗎?她可是盲目了十多年。你們可以一起抱頭慟哭。」

「那會破壞你的自信心和洞察力。」

「這是我們的必經之路。」

克拉麗莎笑著往前一傾:「狗屁!」她說著伸手去拉伊索,「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克拉麗莎和伊索住在一起,心滿意足。杜克徹底無牽無掛了。他每晚、每週都和麻省理工的那幫人一起工作。他沒有懷疑克拉麗莎和伊索是情人,可他覺得「那幫女人」贏了。他無法忍受,感到自己像是被閹割了似的,逢人就說。他從未深究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不去深究「閹割」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是他用來博取同情的詞,而他的男性朋友以及那些妓女,確實因此而同情他。其實,他還是陽痿,可他從不覺得這是他自己的原因。全都因為克拉麗莎那個賤人。他的男性朋友們同情地搖搖頭,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回家告訴自己的妻子,這個可憐的人被那個從不洗碗的賤人給毀了。但他們也在背後譏笑他。

米拉和本的關係依然很好。對他們來說,那個夏天就像是一首美妙的田園詩,只是被朋友們發生的不幸稍稍打斷了一下,再就是米拉從瓦爾那裡回來後心緒不寧了幾天。口試完後,她開始準備寫論文,她發現自己很享受這個過程。她屬於那一類怪人,喜歡彙編文獻目錄,喜歡閱讀學術書籍和文章。她寫論文時,就像以前持家時一樣,很勤奮。她買了特殊的摘錄卡,可以通過卡上的小孔對照上下文。她每天從早上九點半工作到下午三點半,晚上到家繼續幹。可她並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很自由。她生平第一次明白了讀研究生的意義,所有的課程設定都是為了解放她。她不必擔心任何小事,她有足夠的學識去表述某個觀點,有足夠的信心去不斷獲取新的知識。這就是解放。她在做一份有意義的工作,可以隨心所欲、有條不紊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她還能要求什麼呢?

她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寫論文的料。她帶著探險家般的狂喜衝進那堆書籍和文章裡。天不亮她就起床開始工作,她呼吸著清晨那寒冷而清冽的空氣,聽著窗外的鳥語蟲鳴,聆聽著自己踩在乾枯灌木上的腳步聲。每天,她都滿懷期待地翻開書本。在這些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存在的前人著作中,她能從容順暢地鑽研,創造出自己的觀點嗎?或者,某個犀利的詞句會突然闖入她腦中,開花結果嗎?她能到達那個集文學、邏輯和生活於一體的,如握在掌心的水晶般迷人的理想國嗎?或者,她會發現某種犀利的、頗具爭議的解釋,令她收集的那些資料還沒整合起來就被推翻了?

她強烈感覺到,自己目前所做的事需要很大的勇氣,但她只對本吐露過這點。這好像很荒唐——天天坐在圖書館裡看看書、寫寫字,也需要勇氣?要說需要把圖書館坐穿的勇氣,倒是可能。可她就是這麼覺得的。在本面前,她時而歡呼雀躍,熱情洋溢,因為發現了新事物而欣喜若狂;時而因為某人的放肆言論而火冒三丈;時而對逝去多年,名聲赫赫的可憐的某人心生憐愛;時而又會對才華橫溢而又懷有偏見的某人密切關注。本也會熱情地回應她,認真地傾聽,偶爾插一兩句話,並且總是恰到好處地打斷她,親吻她。她覺得,這是愛情最嚴峻的考驗,而本的得分遠遠超過滿分。

本終於把紙箱全部開啟了,裡面的筆記被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堆在臥室和走廊的地板上。他開始動筆,但困難重重,他不讓米拉看他寫的東西。他告訴米拉,他總擔心鉛筆是否好用,每天要削好幾次:「一支鉛筆能用五天。我總覺得,如果鉛筆是削尖的,我的感覺也會很敏銳。」

他們偶爾會休息一天。有時候,他們和伊索、克拉麗莎、格蕾特,或者本的朋友大衛和阿曼德夫婦一起開車去海邊。但因為他倆平時獨處時間不多,所以常常還是他倆單獨出行。他們覺得有點兒對不住那些沒有車、正在劍橋忍受酷暑的朋友,可同時又有種小孩子逃學般的興奮。八月,米拉和本帶孩子們去了緬因。他們在湖邊租了一座小木屋,還有一艘小船、一條獨木舟和一個燒烤架。他們把工作拋到腦後,高高興興地度過了兩週。本像個野人似的在沙灘上狂奔,和孩子們打壘球、玩飛盤、游泳、騎車,還帶他們去划船,彷彿剛從籠子裡放出來似的。有時候,米拉也和他們一起玩,有時則戴一副大太陽鏡,手拿一本書,坐看他們玩,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們還一起做飯,一起洗碗。諾米做了辣椒醬(按米拉的秘方做的),克拉克做了意麵醬(按本的秘方做的),都大獲好評。本嘗試做核桃派,米拉試著把活龍蝦放進鍋裡煮,他倆都沒成功。到了晚上,他們坐在一起聊天、打撲克,教孩子們打橋牌。湖邊的電視訊號不好,但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夜深了,大家困了,米拉和本便相擁上床,不多會兒便翻個身,沉沉睡去。他們做愛的時候也輕手輕腳,因為孩子們的房間就在旁邊。就算沒什麼激情,他們也會感到溫暖、安全,對打嗝和放屁也都習以為常。米拉想,他們如果結婚了,該有多好。

21

凱拉和哈利計劃八月中旬從阿斯彭去威斯康星州看望哈利的父母,九月初回到波士頓。可是,八月的一天半夜,伊索家的電話響了,電話那頭,一個神經質的聲音說道:「伊索,我離開哈利了,永遠離開了。」凱拉當時在mta車站,她的公寓轉租出去了,她沒有地方可去。

在這樣的時刻,人的一輩子就這麼定型了。在劇本或小說中,人們總是將抉擇過程描寫得分外糾結,可我覺得,我們最重要的決定往往是在一瞬間做出的。伊索的人生一直都很隱忍,那是她第一次衝動。

「坐計程車去米拉家,在那兒等我。她不在家,我有她家的鑰匙。我們半小時後在那裡見面。」

克拉麗莎正在客廳裡看棒球賽重播。伊索站在臥室裡,喃喃自語,心怦怦直跳,臉頰發燙。後來,當米拉問她為什麼不邀請凱拉去她家和克拉麗莎一起住,她答不出來。她只知道當時必須要撒謊。她和克拉麗莎有個共同的朋友叫佩姬,是個大嘴巴,又很假正經,而且克拉麗莎不想這麼快讓大家知道她們的關係——這些事一下子湧上伊索心頭。

「是佩姬打來的。」她皺著眉頭對克拉麗莎說。

「佩姬?」

「她好像很難過。我不能叫她到這兒——」她故意話說一半。

「可她為什麼會給你打電話?你又不是她的朋友。」

「我猜她可能沒什麼朋友吧。我那天跟她在雷曼餐廳聊過幾句。可能她就覺得我是她的朋友。她的情緒不太好,我答應過去找她。」

伊索知道克拉麗莎不會反對,不會問她為什麼要去,也不會給佩姬打電話。

伊索急匆匆趕到米拉家,凱拉已經在那兒了,她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米拉家門前的人行道上,旁邊放著一隻行李箱,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伊索見她站在路燈下,就像一個疲憊的妓女在等生意,又像一個工作了十小時的女店員,正等著坐車回到冰冷的家,啃一口麵包和乳酪。伊索感到心酸,她為什麼這副樣子?凱拉一看見她就朝她飛奔過來,她們擁抱了一下,笑了笑,差點兒哭出來。凱拉不住地絮叨著飛機、公共汽車、威斯康星、俄亥俄,伊索拉著她的手進屋,讓她坐下,然後去米拉家的櫥櫃裡給她找喝的,但只找到了白蘭地。

阿斯彭死氣沉沉的。他們住在公寓裡,不能養花,也沒有烤麵包的裝置;除了莎士比亞的書,她又沒帶其他書,而且那裡的圖書館也很爛。哈利一點兒都不同情她,說她沒有先見之明,不知道多帶點兒書。他白天開會,晚上還得和一群名人、物理學家一起用餐,無聊透頂。「他們講話客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凱拉乾巴巴地說。兩週後,她決定離開,開車去新墨西哥或者亞利桑那,總之哪裡都好。哈利不介意她走,可得把車留下。哈利在那裡過得很開心,如魚得水。下午,她就去酒吧和咖啡館枯坐,她能在那裡喝一下午啤酒。她遇到一些來阿斯彭旅行的人,決定和他們一起上路。他們要去聖達菲。哈利大發雷霆,但她還是帶上幾件衣服和一本書,背上一個帆布包就走了。他們一路上徒步旅行、露營、搭便車、乘公共汽車,一直到了亞利桑那。她和其中兩個小夥子睡過覺。她想要一種「真實」的體驗,可是,她笑著說:「別看他們一副窮酸相,其中一個還是伯克利的博士呢,另一個也有科羅拉多大學的學位,還有一個地質學家。那幾個女人都是學生,都很年輕,在科羅拉多和猶他州讀研究生。那次‘冒險’其實再安全不過了。」

上週,她回到了阿斯彭,哈利不理她。「我突然就明白了。是你讓我懂得了愛情。」她輕輕觸碰伊索的手,「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充實。我對自己、對生活都感到滿足。可我一直在想,也許因為你是女人,而只有女人才知道怎麼去愛。可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會如何——對不起,伊索。」伊索定定地看著她,看上去不像受傷的樣子。「我的想法還是很傳統——結婚、生子、過日子,特別是在探望過我的家人之後,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了。」她咬著唇,伊索注意到她嘴唇上的傷痕差不多快癒合了。她輕輕拍了拍凱拉的臉頰。

「別咬了,都快好了。」

凱拉不咬了。「是啊!我的手也是!」她說著舉起手,「是在路上的時候弄的。你看,在路上也不是什麼都好。不過,那樣旅行真好,我喜歡到處看看。可是,和我一起旅行的那些人雖然都還不錯,卻和我不是太合得來,也比較無趣,你明白的。對我來說,那些女人太年輕了。不過,我對哈利倒是有了全新的感覺。性愛不算好,也不算壞。它讓我明白,不是我和哈利不同,而是哈利和大多數人不同。我就是愛他的那種不同,愛他的優越感,愛他的優秀、智慧和冷靜。正是那種冷靜使他不至於因為一些小事——比如感情和衝動——而影響形象。」她笑著說,「和那些人一起,我覺得很舒服,我不得不承認,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超級聰明!我並沒有在哈利身邊那種被壓制的感覺。我也不再覺得,我的人生就只能種種花,烤烤麵包。我感覺自己很聰明,充滿了能量。我想要做點兒什麼。於是我回到阿斯彭,想把這些告訴哈利。可是他不理我。我回去的那一晚,他對我很冷淡,而且,我就那麼和一幫流浪漢跑了,在他同事面前把他的臉丟盡了。我又讓他丟臉了,又在康塔爾斯基面前。但這一次我不覺得愧疚,這一次我明白了我的問題在哪裡。因為我愛哈利,我真的愛他,我覺得他很了不起。可是他壓制著我。他對自己好,可對我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他不是故意的。」

「凱拉,他自私、冷漠、不懂愛。」伊索脫口而出。她之前從沒說過哈利一句壞話。

「不,他只是全身心投入工作了而已。這也是應該的。」

伊索聳了聳肩。

「管他的。」凱拉說著,撩開額前的頭髮。最近兩年,她留了劉海,劉海垂在額前,看上去又髒又亂。她看起來好像一個月沒換衣服了似的。她手上的傷口已經癒合,指甲被啃得很短,幾乎陷入皮膚。「我對哈利說,我要離開他,以後再告訴他為什麼,他臉都白了。很搞笑,他像發了瘋一樣,似乎恨我入骨。有時候,他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我都以為他想殺了我。可是他不想讓我走。他想讓我留在他身邊,好讓他繼續恨我,」她咯咯笑著說,「好讓他多挑挑刺,說我有多爛。很奇怪對吧?」可她這麼說時卻在笑,這才讓伊索更覺奇怪,「他馬上就認定我要回來找你了,於是開始說你的壞話。真是莫名其妙。你知道他為什麼生氣嗎?他有意——他曾想和你搞婚外情!他覺得你喜歡他——」

「我是喜歡。」

「他覺得是那種兩性間的吸引。」

「有的人就是不辨是非。」

「他不是沒經歷過感情,只是不懂感情而已。」凱拉越說越氣,「他說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為‘她到我家來,對我很友好,她吃我的東西,喝我的酒,結果都是為了勾引我老婆!’我說那也是我的家,我的東西,我的酒。我掙的和他一樣多。我不只是他的妻子,我也有我的選擇權。他說:‘我不想和你說這個。我可不想蹚劍橋的渾水。太噁心了。別跟我說你要去她身邊。你只是想懲罰我,想證明什麼。去吧,去找你那個同性戀朋友吧!但你要是想要真正的性愛了,可別來敲我的門!’」

凱拉冷笑了一聲:「我非常平靜地坐在那兒聽他說完,儘量不去想自己有多愛他。他說完,我很冷靜地說:‘你不必操心這個,哈利,我要是真想做愛,就會去找伊索。’」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你看得出他雖然表面上沒什麼,但心裡很震驚,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坐了幾分鐘就起身離開了。我打電話訂了最早的航班。沒等他回來我就走了,所以,我們還沒有正式告別。傷害了他,我於心不忍。可他表現得太不堪了,自信得有些愚蠢。我受不了哈利愚蠢的樣子。」

「我們都受不了偶像愚蠢的樣子。」

凱拉玩弄著伊索的手指:「你覺得我殘忍嗎?」

「嗯,但我也覺得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凱拉把頭靠在伊索的肩上。伊索伸手攬住凱拉:「之後你去了哪兒?」

「去我兄弟家了。我在那兒住了幾天。那裡挺不錯。你知道嗎,他們擁有了一切——大房子,成功的丈夫,聰明漂亮、從不犯錯的妻子,還有三個孩子。天哪,真讓人受不了。他們談論的都是些什麼,他們關心的都是些什麼啊!呸!我再也受不了了。還不如烤麵包呢。不說這些了。不過,孩子們倒是很乖。」她有些惆悵地說,彷彿已經把這些事置之腦後。她突然站起來說:「我為什麼不能去你那兒?」

伊索把克拉麗莎和杜克之間的事告訴了她:「她最近和我住在一起,直到找到地方搬出去。我想單獨和你在一起,但又不好讓她走。她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你知道的,克拉麗莎太文靜了,沒什麼朋友。」

「嗯,伊索,你真好。」凱拉躺在伊索的臂彎裡。伊索陪她在米拉家度過了一夜。凱拉睡著了,她卻睡不著,凱拉把她弄得筋疲力盡,而她還在想著明天要怎麼圓謊。

既然開了頭,就只能繼續了,別無選擇。她得讓凱拉回到劍橋,她得編故事解釋為什麼克拉麗莎一直在那兒不走,為什麼凱拉不能在克拉麗莎面前表露她對伊索的感情,還要向克拉麗莎解釋她去了哪裡。幸好克拉麗莎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們的關係,幸好有杜克的懷疑,幸好米拉的房間空著。接下來的兩週,她要麼和凱拉在一起,要麼和克拉麗莎在一起。她的工作被丟到了一邊。她感到厭倦,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可還是得繼續。

米拉回到了劍橋。凱拉的公寓雖然空著,可有哈利在,凱拉不想回去住,於是催促伊索,讓克拉麗莎早點兒搬出去。伊索的謊話已經可以信手拈來了,她解釋道,克拉麗莎愛上了她,自己並沒有回應這種感情,可她不想傷害克拉麗莎,因為她剛和杜克分手,狀態不好。可是在凱拉看來,克拉麗莎的狀態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只是老了一些。克拉麗莎不明白伊索為什麼老是不在家,而且圖書館裡也找不到人。伊索越來越驚慌失措。她已經被搞得暈頭轉向,根本無暇考慮一旦謊言敗露,她會陷入什麼樣的境地。

她感到壓力很大,快要抓狂了,於是告訴了米拉。

「法國人都可以把這事編成滑稽劇了。」米拉笑她。「我知道,我知道。」伊索絞著雙手。

「為什麼不和她們說實話呢?」

「我不能,那樣會傷害她們。」

米拉盯著她:「傷害她們?」

「沒錯,」伊索垂頭喪氣,「我沒法選擇。」

最終,事態失控了。凱拉開始和哈利爭房子,儘管他們誰也無法獨立支付房租。她厭倦了伊索對克拉麗莎的同情,於是親自去找克拉麗莎。她知道克拉麗莎和杜克分手後,還沒有穩定下來,可是,又有什麼事是穩定的呢?所以,伊索是時候搬去和她一起住了,克拉麗莎要麼住伊索的公寓,要麼重新找住處。克拉麗莎茫然地瞪著眼說:「什麼?不是你婚姻破裂了心情不好嗎?所以伊索才花那麼多時間陪你,聽你訴苦。」這下輪到凱拉目瞪口呆了。於是兩人轉向了伊索。

這是伊索一生中最糟糕的時刻了。她坐在椅子上,面對她們的質問和指責,承認了一切。她沒有辯解。她絞著手指,噘著嘴,眼淚汪汪,可她並沒有哭,只說了一句:「你倆我都愛,我沒法選擇。」

「我已經放棄了過正常生活的想法,」凱拉勃然大怒,「我願意公開和你在一起,放棄婚姻,放棄生孩子!」

「我也是!」克拉麗莎也說。

「你不是!你想要保密。」

「是的,」克拉麗莎傷心地說,「可我想了很多。幾周之前我就決定了,離婚手續辦完後,我就會公開,就會徹底放棄那種生活。」

那天下午,米拉無意間撞見了那個場面。她覺得,直到那一刻,事情都還是可以解決的。如果伊索可以跟任何一個說:「我不能沒有你!」那麼另一個可能會傷心欲絕,甚至大打出手,但最終也會罷休。但她沒有這麼做。她抬頭看著她們,眼睛忽閃忽閃,露出頑皮的笑容,說:

「好了!我們三個人公開在一起生活,怎麼樣?」她嘿嘿笑著。她們都愛她,她感到很開心。

克拉麗莎一躍而起,抓起伊索之前坐的木椅子,狠狠砸在地上,一頭衝進了洗手間。凱拉也從房間那頭衝過來,捶打伊索的背。伊索用手護著頭,大叫著:「嘿,別打了!別打了,別鬧了!」可她同時還在嘿嘿地笑。

米拉想把事態平息下來,可那簡直就是在倫敦閃擊戰間隙開茶話會——根本不可能。哭泣、眼淚、指責、跑進跑出,鬧騰了一個多小時。米拉靠在扶手椅上,端著一杯波旁酒。伊索耐心地坐在中間,看上去就像一個被羅馬人折磨的殉道者。

最後,凱拉筋疲力盡地跌坐在椅子上。克拉麗莎對眼前的沉默有點兒不安,便也走過來坐了下來。伊索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四杯杜松子酒。她們拿了酒,誰也沒看誰一眼。克拉麗莎終於開口:「你沒有認真對待我們,這才是你最大的錯誤。」她說話時眼睛盯著牆。

克拉麗莎扭過頭,看到伊索正憐愛地看著她,便趕緊移開了目光。「你說得對。」伊索平靜地說。於是大家都轉過頭來看她。她依然坐在屋子中央那把木椅子上,旁邊的地板上是那張被砸壞了的椅子、從屋子另一頭丟過來的菸灰缸、打翻了的咖啡。她定定地盯著自己的雙手,一臉平靜,內心卻翻江倒海,她正探入自己的心靈深處,從冰封的泥土裡拔出破舊的靴子、生鏽的罐子和缺了口的斧子。

「我不奢求你們原諒我,我也不覺得我需要原諒。對不起,我傷害了你們。可是,這陣子,能愛你們兩個人,也能得到你們的愛,我並不後悔。如果你們因此而受到傷害,那我也認了,你們要知道,我現在也不好受。」

「你明知故犯,」克拉麗莎說,「我們卻被矇在鼓裡,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伊索點點頭說:「的確,的確。我不是說我的做法是對的,也不是說你們不該恨我,也不是要否定你們的感受。我只想告訴你們我的感受。我沒有認真對待你們,不是因為我不愛你們,也不是因為我不尊重你們。很難說清楚。我不把任何事當真,你們明白嗎?不是你們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我曾經對艾娃比對任何人都認真,可就連那時……我也沒有完全當真。你們想想,什麼時候我們會對一樣東西認真?不是因為喜歡、愛慕或者友誼——而是因為我們擁有它,而且它對我們有益,但這些不是你們現在對我生氣的原因。使你們對一件事認真的是持久的信念。你們都在計劃未來,而我也附和了,這點我無法否認。可我忘了一點,我回避了某個事實——別人跟我不一樣。你們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犧牲——放棄了體面的生活、丈夫、孩子、事業、房子,犧牲了你們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你們有自己特定的身份,你們不用付出太多努力,因為只要守規矩,一切就唾手可得。」

「可那些對我來說,是從來都不存在的。我曾經努力過,和一個男人訂了婚,可並沒有持續多久,令人很絕望。我就這麼蹉跎了歲月,像個乞丐,站在餐館外面,等待著殘羹冷炙……」

「噢——」凱拉叫道。

「別,讓我說完。你們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是來這兒顧影自憐的。再說,我也沒那麼可憐。」她自嘲地笑笑。她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我本覺得自己能適應主流的生活,能像大家一樣被別人接受,能在做禮拜時和牧師聊上幾句,邀請他去家裡吃飯,嚐嚐自己做的烤青豆、土豆沙拉和香蕉奶油派。你們知道嗎?」

「你想那樣嗎?」

「問題不在於我想不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那樣,只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得到那些。我無法忍受和男人一起睡覺,正常的生活、丈夫、孩子、房子,所有那些被視為美好的生活、正常的生活、滿足的生活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你們明白嗎?這才是問題所在,它會改變你看待事物的方式。」

女人們一言不發,可屋裡的氣氛變了。她們開始放鬆下來,有的盤起了腿,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抽菸。她們小聲咕噥著,表示贊同。

「所以,我學會去獲取自己可以得到的東西——比如,轉瞬即逝的快樂。在我的字典裡沒有永遠,因為永遠不是我能奢望的。還有就是,我愛你們——你們無須懷疑,會懷疑嗎?不會吧?」她近乎絕望地轉過頭看著她們。

「不會。」凱拉往前一傾,熱切而溫柔地說。

「不會。」克拉麗莎往後一靠,雙手交叉著,她的臉看上去就像一副希臘悲劇中的面具。

「哦,」她嘆了口氣,「那就好。」她又嘆了口氣,「你們知道嗎,我還有點兒慶幸這一切都結束了。我真的很累,很不安,欺騙遊戲並不好玩。」說到這裡,她頓住了,彷彿真覺得事情就這麼結束了。然後,她環顧四周,對著大家爽朗一笑,好像一個孩子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援似的。

「可事情還沒完呢。」克拉麗莎說。

伊索瞥了她一眼。

「我們無法原諒你的是,你沒有認真對待我們。我們能理解你的苦衷。可我們最不能原諒你的,是在我們當中你居然沒有一個更愛的人。」

伊索又坐回椅子上,用手捶著額頭。「我沒辦法!我沒辦法!為什麼一定要比較?」她問米拉。

於是大家都轉身看向米拉,好像她知道答案似的,可她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她得說點兒什麼,她多希望有瓦爾在場,瓦爾一定知道。可她又怎麼知道呢。「在我看來,」她字斟句酌地說,「伊索的意思是,她早就放棄了對永恆之愛的追尋了。就像你必須愛上帝,因為它是你可以永遠愛下去的人。那是一種可以填補需要,撫平一切傷痛,在厭倦來臨時重新振奮人心的愛,它是絕對的,我說的絕對是指無論你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你能成為什麼人或是不能成為什麼人,它都永遠不會消退。我覺得我們窮盡一生都在尋找它,可顯然一直沒找到。就算找到了——類似於母愛——也還是不夠的,無法滿足我們的。因為接受這樣的愛令人壓抑,令人順從,卻不夠令人興奮。於是我們繼續追尋,繼續感覺不滿足,感覺世界失信於我們,」她瞥了凱拉一眼,「甚至更糟,感覺是我們辜負了這個世界。後來,我們中有些人意識到這種愛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們放棄了希望。一旦放棄了希望,我們就和別人不同了。我們無法輕易去交流它,但我們有了不同的標準。我們變得更容易滿足,更容易被取悅。愛情這種罕見的東西,一旦發生了,就是一份美好的禮物,一個漂亮的玩具,或是一個奇蹟,但我們不指望它將來能夠保護我們逃脫未來的風險。下雨了,打字機壞了打不出字來,而這篇文章又必須在週一之前寫完並寄出去,或是明天沒有足夠的錢付房租——諸如此類的風險。愛情就像一場金色的及時雨,滴落在你的掌心,你驚歎它的璀璨,它滋潤你乾枯的生活,散發出溫暖和光輝。但也僅此而已。你無法抓住它不放。它無法滿足你的一切要求。如果劍橋有五個本,我會像愛他一樣愛他們五個人。可是,世上沒有那麼多本。但是有你們兩個,還有格蕾特、瓦爾、我的老朋友瑪莎——老天,你們都是天賜的珍寶。伊索無法在你們之間選擇,是因為她不需要你們,因為你們誰也無法讓她完全滿足,但你們無疑都滋養了她。她不能自欺欺人,說你們誰也沒有如母親的子宮般溫暖過她。」

她們都轉身看向伊索。伊索熱淚盈眶,滿懷愛意地望著米拉:「你還漏掉了一個人——你自己。」

那晚的分別,像芭蕾一樣優雅又正式。那種正式不是出於尷尬或憤怒,而是因為他們所有人都覺得,有些事,或者說某種互相間的理解,已經結束了,但還沒有什麼新東西來代替它。所以在有之前,只有適度的端莊舉止、彬彬有禮,才能表達他們到底有多親密,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麼不可逾越。人可以一次次表示理解,但仍會堅持己見。她們還是朋友,但從前每天下午在伊索家的固定聚會,逐漸改為週五或週六晚上的偶爾小聚。克拉麗莎找到了新住處。凱拉找了個人與她合租。伊索家每天下午仍然賓朋滿座,但已不像往日那麼頻繁,而且已經換了一撥新面孔。

不管論文進展是否順利,凱拉還是每天看書,卻找不到能觸動她心靈的東西。她後悔自己沒有研究過文藝復興,不瞭解其道德體系和行為準則。克拉麗莎讀書很刻苦,可越讀越偏題。社會結構和小說形式之間的關係越來越令她著迷。伊索全身心投入到論文的準備工作中。她還在申請一筆助學金,準備去英國和法國研究古代手抄本。格蕾特很認真,但進展緩慢,因為她正和艾弗裡談戀愛,他們沒完沒了地膩在一起,即使不在一起,她也總想著他。格蕾特是個天才,而且還很年輕,剛滿二十四歲。「我覺得,」她對朋友們說,「一個人的感情生活得先穩定下來,得有一些保障,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

「那就要一個孩子。」米拉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像瓦爾。

米拉的論文一如既往地順利。本已經寫了五十頁了。他們計劃在一年之內完成各自的工作。十一月,本收到了一份來自利阿努的工作邀請,是那個國家的總統發來的,請他去當顧問。非洲人在理解美國人奇特的思維方式上遇到了困難。本要遠走高飛了。那份工作不是長久之計,遲早,利阿努人會把白人趕出來。可是,那裡真的很美,火山、森林、沙漠,還有他的朋友們,那裡的人也很有趣……

米拉也承認那裡很好,她還說,你可以待到他們把你趕回來為止,但那時你就事業有成了,你就是非洲專家了,白人國家就需要你這種瞭解非洲的白人男性。她的語調中帶著難以察覺的譏諷,可是本感覺到了。於是他避開了這個話題。可他無法剋制自己的興奮和期待,兩週以來不斷和別人談到這件事,這令米拉無法再掩飾自己的惱怒了。

本從沒問過她是否願意去非洲,他想當然地以為她一定會去,這就足以讓米拉對去非洲一事心懷成見了。她還記得,諾米說他不知道自己不想當醫生,是因為父親想讓他當醫生,還是因為他自己本來就不想當,她當時跟他說,等他找到答案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諾米後來去了阿默斯特學院,他說那裡「滿是像我一樣假裝自己不是富家子弟的富家子弟」。

她得趁著酒勁兒,不那麼清醒時和本談談這事。一個週五的晚上,她真的這麼做了。事後看來,那像是步了凱拉的後塵,當時她是故意讓自己喝醉的。她喝醉了,一路責備本,直到回到她家。本衝她大吼大叫,她也自我辯白,朝他吼回去,罵他傲慢、自私,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他一開始還為自己辯解,甚至說了謊。他堅稱曾問過她要不要去非洲,而且她同意了。他堅持了兩個小時,她說,如果真有這回事,她不會不知道。可他還是不鬆口。他漸漸不再指望她順從,轉而開始軟磨。沒有她在身邊太痛苦了,他想都不能想,於是他想象了他們之間的那次談話——儘管他真記得很清楚他們有過這次談話——因而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和他一起去。

她尖叫道:「滾你媽的,本!」

從不說髒話的一個好處就是,一旦你罵了髒話,就會產生很驚人的震懾力。最近一年,米拉只在和她的女性朋友在一起時偶爾說說髒話,幾乎從不在本面前說,以至於說起來有點兒生硬。她和她母親一樣,是不說髒話的。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著她,垂下眼簾,說:「你是對的,我確實沒問過你。對不起,米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樣做。可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真的。我是認真的,我不能沒有你。那太痛苦了,我受不了。」

他抬頭看了看米拉。米拉的嘴唇扭曲著,淚水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我相信你說的,本,」她急切地說,「你想去,如果我不去的話,你會傷心,於是你就只是草率地假定我會去,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你從來,從來沒有考慮過我!我的需要、我的生活和我的意願!你像諾姆一樣,完全不把我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

她跑進洗手間,鎖上門,站在裡面哭泣著。本在外面坐了很久,抽著煙,直到燃到菸蒂。洗手間的門開了,米拉從裡面出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酒。本坐在那兒,又點燃一支菸。米拉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盤著腿,眼睛紅腫,但她神情嚴肅,背挺得筆直。

「好吧,」他說,「你的需要、你的生活、你的意願,究竟都是什麼?」

米拉有些不安地說:「具體我也不知道……」

他身體前傾,伸出一個手指:「啊哈!」

「本,閉嘴,」她冷冷地說,「我不知道,是因為我以前的生活不允許我思考自己想要什麼。可我知道我喜歡現在所做的事,而且我還要繼續做下去。我想寫完我的論文,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二十歲之前,我就已經學會不要去奢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因為會很受傷。我喜歡教書,我對文學批評很感興趣,我要寫完論文。還有,」她把臉轉向一邊,哽咽著說,「我也愛你,不想和你分開,我也想要你。」

他跪坐在她身邊的地板上,摟住她的腿,頭伏在她的膝蓋上。

「我也愛你,你看不出來嗎?米拉,你看不出來嗎?一想到要和你分開我就受不了!」

「是啊,」她冷冷地說,「我看出來了。我還看到你為了把我留在身邊就不顧我的感受。真是諷刺。瓦爾說,愛情是矛盾的。」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喝了一口她的酒:「好吧,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米拉,你能和我一起去利阿努嗎?」

「我去利阿努能做什麼呢?」她帶點兒調皮地說。但他沒注意到。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我會盡力而為……我不知道能有什麼樣的條件。但我們可以把你需要的書買好,把你需要的文章都影印下來,每一篇——我會幫你的。我們可以把這些資料都帶過去,訂閱所有你認為重要的期刊。你可以在那裡寫論文。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你可以把你的稿子郵寄回國,之後……」

「之後怎麼樣?」她的聲音如此沉靜,如此冷漠,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彷彿那是來自她另一個自我的聲音。

他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說:「親愛的,我雖然沒法保證你在那邊能有很多事做,但我肯定能幫你在政府部門找份秘書的工作,或者是翻譯——對了,你不會說利阿努語。但一定能找到事做的。」

「我想教書。」

他嘆口氣說:「十年前,那還有可能。可現在,我看不行了。那裡還有幾名白人老師,可他們如今正在驅逐白人教員,而且那些老師大多是秘書學校畢業的。」他看著她,「我估計不可能了。」

「但是,」她噘著嘴,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你明知道我五年來一直在為教書做準備,你還是想當然覺得我會去。」

他耷拉下頭。「對不起。」他痛苦地說。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最後,他說:「我不會在那裡待太久的,白人在非洲待不長了。我們會回來的。」說著,他又抬頭看著她。

她思索了一陣,說:「那倒是沒錯。」她忽然覺得心中又充滿了希望,事情還是有轉機的。她的聲調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如果幾年之內你沒被趕回來,我沒事幹了,可以自己先回國。我還是得寫完論文。當然,沒有圖書館會很不方便,會花更久的時間。可是我可以一邊等書寄來……一邊打理花園。」她終於笑了。

可他臉上仍然陰雲密佈:「但是,米拉,你不能丟下孩子自己回去。」

「我的孩子?」

「不是嗎?我們的孩子,我們即將有的孩子。」

她僵在那裡,全身冰涼。她感覺自己好像嗑了藥,或是要死了,或被按在一面可怕的牆上,只能說實話,而她的實話的開頭是:我是,我是,我是。第二句實話緊隨其後,彷彿層層的海浪:我要,我要,我要。突然間,她意識到,原來,她一直不被允許說這兩句話。她感到自己蜷縮在一個天寒地凍的角落,終於張開凍得發紫的嘴唇,說:

「我不想要孩子,本。」

然後,一切都破碎了。本很受傷,很震驚。他可以理解她不想再和諾姆生孩子,可以理解她不想和別人生孩子,但絕不能理解她為什麼不願意和他生孩子。他們開始爭吵,他很激動,而她很絕望,因為她自己的內心也是天人交戰。她愛本,如果是很久以前,她應該很樂意和他生個孩子,很樂意和他一起去一個新的地方,一邊種花、烤麵包,一邊對在一旁玩耍的孩子說:「燙!小心燙!」可是如今,她四十歲了,她想做自己的工作。去非洲需要做出犧牲,那會阻礙她的事業。可是她願意,她會帶書去,她可以帶著所有行李過去。但她不能再要孩子了。她說,夠了,已經夠了。

本說,去非洲有很多好處。米拉問,我們什麼時候回來?我需要拿東西的時候可以回來幾個月嗎?他勉強地說,可以安排。她的閱歷和經驗告訴她,現在的勉強,就是將來的嚴厲拒絕。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呢?雖然是他想要孩子,可孩子還是她的,她要對他負責。他幫不了她太多。他說,他會盡力而為。他真是太誠實了,不會輕易做出太多承諾。

她拿著白蘭地,獨自坐著,直到夜幕降臨。

她和本沒有分手,只是不再經常見面了。也沒有什麼見面的衝動了,因為一見面就會吵架。她感覺本以前高看她了,如今,他看著眼前這個他愛了兩年的女人,竟然才發現,原來她這麼自私、這麼自我。他們睡在一起時,性生活也不再和諧。他很機械,而她已經沒有了興致。她想要強烈地抗議,想要針對他這無聲的指控為自己辯解。可是她太驕傲了,不會這麼做。她明白,他的優越感以及她的謙卑,都並非他們本人的性格,而是植根於他們的文化當中。單從個人身份來說,他算不上頂層,她也算不上底層,可是仍然……

她非常孤獨。瓦爾沒有接電話。伊索、凱拉和克拉麗莎都幫不上忙,她們可以傾聽,但她們不知道四十歲的孤獨是什麼滋味,她們對孤獨又瞭解多少呢?她試著整理思緒:第一,這是擁有美好愛情的最後一次機會;第二,是什麼呢?我自己,我自己。她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獨自坐在母親家的玄關裡堅持自我的樣子。自私得多麼可怕!也許她就是本現在所以為的樣子。

她想不通。她揪著自己的頭髮,把頭皮都扯痛了。她只需要拿起電話,說,本,我要去,本,我愛你。他不一會兒就會出現,還會像以前那樣愛她。可她的手懸在了半空。像以前那樣愛她,那麼,他已經不愛她了嗎?不,在她堅持自己願望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愛她了。但如果她堅持自己的願望他就不愛他,那他愛她什麼呢?當她的願望和他一致的時候,他就愛她。她又倒了杯白蘭地。她覺得自己開始醉了,但她不在乎。有時候,醉了才能看清事實。如果他只有在她的願望和他一致的時候才愛她,那就意味著,他並不愛她,而是把她當成他自己的一種投射,一種能夠理解他、欣賞他的補充物。

但是,一開始就是那樣的。她覺得自己比他渺小,因為她覺得他比自己更重要、更偉大、更優秀。

那就是他所希望的。

她放下了酒杯。

是她讓他這麼覺得的。可現在她又出爾反爾了。

因為她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不一樣,有一部分是因為他。

那不算數。他也因為她而變得有點兒不一樣了。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假如她高興地跑去找她,像他來找她時一樣,然後抓著他,像他以前抓著她時一樣,懇求他,堅持說:「我愛你!我想要你!為了我留在劍橋吧。我們可以像從前那樣生活。你也可以在這裡開創事業啊!」那會怎樣?

她淒涼地笑了笑,拿起白蘭地。「我說什麼來著!」她彷彿聽到瓦爾的聲音。

她站起來,坐在椅子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她喝著白蘭地,輕輕搖晃著。這一切終會結束的——她這麼說過吧?米拉在笑,但那是一種淒涼而苦澀的笑。電話響了。她一躍而起,看了看錶。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可能是哪個男孩打來的吧。結果是伊索。

「米拉,我剛聽說瓦爾死了。」

註釋

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marcuse,1898—1979),是法蘭克福學派左翼主要代表人物,西方馬克思主義最激進的代表人物,他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性普遍受到壓抑,所以現代的革命根本目的是實現人的解放和人的自由,而不是之前那樣只為改變貧困的狀態。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美國流行的一種黑人舞蹈。

法語,意為「獨身者」。

瓦爾哈拉(valhalla),北歐神話中的至高神奧丁接待英靈的聖殿。

弗吉尼亞·伍爾夫發表於1925年的長篇意識流小說中的主人公。

格洛麗亞·斯旺森(gloriaswanson,1899—1983),美國女演員,以其在無聲電影中的生動的表演技巧和個人魅力著稱。代表作有《日落大道》《航空港七五》。

原文dashiki,是一種色彩鮮豔、寬鬆的男式套頭衫,流行於歐美等國的黑人群體。

《桃源二村》(waldentwo),又譯作《瓦爾登湖第二》,作者是美國心理學家伯勒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納(burrhusfredericskinner,1904—1990),書中描繪了一個有一千戶人家的理想公社。

莫蒂默·j.阿德勒(mortimerj.adler,1902—2001),美國哲學家、教育家、編輯,是西方世界經典名著專案的發起人。

岡瑟·亞歷山大·舒勒(guntheralexanderschuller,1925—2015),美國指揮家、作曲家、小號演奏家和爵士樂家。

晃動的銀箔(shookfoil),出自傑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的《上帝的榮耀》(god'sgrandeur)一詩,原詩句為「itwillflameout,likeshiningfromshookfoil」(它將燃燒,如晃動的銀箔,光華四射)。

盎格魯-撒克遜裔白人新教徒,是在美國社會中居中上層地位的人群。

「被閹割的女性」是著名女性主義作家、思想家傑梅茵·格里爾(germainegreer)在其重要著作《被閹割的女性》中提出的概念。她披露了女性是如何被時刻囚禁於傳統思想的「牢籠」之中,被按照固定的模式培養,並在消費市場和浪漫愛情的雙重推力之下成為一個「被閹割的人」。

傑克遜州立大學成立於1877年10月23日,位於美國密西西比州的傑克遜,在歷史上曾是一所黑人大學。

喬治·克雷布(georgecrabbe,1754—1832),英國詩人、韻文故事作家、博物學家。

凱瑟琳·羅斯(katharineross,1940—),美國電影演員,代表作《烽火田園》《畢業生》。

倫敦閃擊戰(londonblitz),是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對英國首都倫敦實施的戰略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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