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衚衕情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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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搬到這個小區來住的時候,我把麥當勞看作是礙眼和威脅:它代表著飛速發展的經濟,而後者已經毀掉了老北京的絕大部分。不過,隨著我在衚衕里居住時間的增加,我對這一家特許經營店產生了全新的看法。首先,完全不必通過吃快餐的方式去麥當勞享受它能提供的所有條件。在交道口餐廳,人們佔著桌子卻什麼東西也不點,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很多人總是在看書;下午,可以看見一大幫孩子在裡邊做作業。我曾經看見附近商鋪的經理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各自擺弄著賬本。並且總是、總是、總是有人在睡覺。麥當勞是衚衕生活方式的反面,既有好又有壞:冬暖夏涼,還有單獨的衛生間。

而且匿名。中餐館裡的服務員四處逡巡,快餐連鎖的員工與之不同,對顧客不聞不問。有好幾次,異議分子都約我在麥當勞或肯德基跟他們見面,因為這些地方比較安全。彭老師一說我們的約會屬於「地下約會」時,我立刻就明白了她選擇這裡的原因。

很顯然,其他人的看法與之相同。有一對坐在靠窗的位置,捱得很近,正在悄悄耳語。另一張餐桌旁,兩個穿著不俗的女子像是在等著約會。越過彭老師的左肩,我瞥見一對夫妻,彷彿正在鬧什麼矛盾。女的大約二十五歲,男的偏大,有四十多。他們的臉上顯出不自然的紅色,中國人只有在喝了不少酒之後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們靜靜地坐著,打量著對方。邊上的麥當勞遊樂區已經廢棄不用。彭老師的傳呼機響了。

「是她,」她邊說邊向我借了手機。

「我在麥當勞,」她對著手機說道。「人家義大利人已經到了,你快點。」

彭老師掛了電話後,我剛想說點什麼,可她馬上又快言快語起來。「她在中學教音樂,」她說道。「她這個人很好——要不我也不會把她介紹給你。好。你看。她二十四。人長得漂亮,身高一米六四。受過教育。不過,她有點瘦。我覺得這個不是問題——她肯定沒有你們義大利女人那麼性感。」

我需要弄明白的東西太多了——首先,我的約會物件似乎還在長高——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彭老師的連珠炮又開火了:「好的。你看。你的工作好,又會講中文。還有,你以前當過老師,那你們算是有共同語言吧。」

她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我說:「我不是義大利人。」

「啊?」

「我是美國人。不是義大利人。」

「怎麼老楊跟我說你是義大利人?」

「我也搞不懂,」我說道。「我的祖母是義大利人。但我覺得老楊並不知道這一點。」

彭老師這下完全給弄糊塗了。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我開了口,可隨即又覺得就那樣算了吧。

她恢復了鎮定。「好,」她笑著說道。「美國是個好國家。不錯,你是美國人。」

那個女人到的時候戴著耳機。她新潮的夾克上裝飾著日文,穿了條緊身牛仔褲。她的頭髮染成了深褐色。彭老師替我們做了介紹,不失時機地再度眯了眯眼之後就知趣地離開了。那個女人慢慢地依次取下了兩隻耳機。她看起來很年輕。cd播放機就擺放在我和她之間。

我問:「你聽的是什麼呢?」

「王菲」——一個很受歡迎的歌手和女演員。

「好聽嗎?」

「還行。」

我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她搖了搖頭。我對此肅然起敬——怎麼能讓吃飯攪和了在麥當勞餐廳進行的這次約會呢?她告訴我,她跟父母一起住在鐘樓附近的一條衚衕裡;她教書的學校就在附近。她說話的時候,我又瞥見了她身後那對喝醉了的夫妻。此刻,他們互不理睬,女人怒氣衝衝地開啟了一張報紙。

音樂教師問道:「你就住在這附近嗎?」

「我住在菊兒衚衕。」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還有外國人居住,」她問道。「租金是多少?」

這是在中國,我告訴了她。

「不少,」她說道。「怎麼要那麼多租金?」

「不知道。我猜他們對外國人收的多吧。」

「你當過老師,是吧?」

我告訴她,我曾經在四川省的一座小城市教過英語。

「那一定很沒勁吧,」她說道。「你現在在哪兒上班?」

我說我是個作家,就在家裡上班。

「那更沒勁了,」她說道。「我要是在家裡上班,不瘋掉才怪。」

醉酒夫妻開始大聲吵了起來。突然,女的站起身,揮舞著報紙,打在男人的頭上。接著,她轉過身來,急匆匆地走過了遊樂區。男的抱著手臂,一言不發,把頭支在桌子上,睡著了。

音樂老師抬起頭來看著我,問道:「你經常回你們義大利嗎?」

接下來的那一個星期,媒婆打來電話,問有沒有機會見第二次面,但並不催促。她的精明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以為還有比在麥當勞約會更好的方式可以利用我的笨拙。我後來在衚衕裡遇到她,她問我有沒有投資卡拉ok歌廳的想法。從那之後,我一直避免經過她的辦公室附近。

我問過老楊國籍的事情,他聳聳肩,說我曾經提過自己的外祖母是義大利後裔。我對這樣的談話毫無記憶,不過總算學到了一條十分寶貴的衚衕教訓:永遠不要低估腳踏車修理工能知道多少事情。

王老善對於「拆那兒」的說法是對的。數年來,他早就料到會被拆遷,所以,當政府在2005年9月終於宣佈他家的樓房即將壽終正寢時,他毫無反抗地搬走了。他早就賣掉了煙攤,因為利潤下滑得十分厲害。這樣一來,沒有人再會質疑誰才是真正的主席,因為在他搬離衚衕之後,wc俱樂部也就解散了。

到此,老北京被推倒了四分之三。剩下的主要是公園和紫禁城。數年間,一直有大大小小的抗議和針對腐敗的訴訟,但這樣的爭議一般都比較區域性:人們抱怨政府的腐敗行為導致他們的補償款大為減少,大家也不想被安置到過於偏遠的郊區。但很少聽到北京人對於這個城市的總體有什麼擔憂。幾乎沒有人說到建築保護的問題,也許是因為中國不像西方社會,把建築和歷史緊密地聯絡在一起。數百年來,中國人在建造中不大使用石頭,而是定期更換易腐的建築材料。

衚衕的要義在於精神而非結構:磚塊、木頭和瓦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和周圍環境的往來互動。這樣的環境一直處於變化之中,所以產生了王老善這樣講求實際、足智多謀,而又靈活多變的居民。沒有理由讓這樣的居民首當其衝,經受現代化的侵擾——如果真有所謂的現代化,也應該是把衚衕精神發揚光大,因為這裡的居民不是很快就把麥當勞和奧林匹克衛生間創造性地融入到自己的生活程式之中了嗎?然而,當這樣的侵擾變成全面的破壞之後,正是他們的靈活多變把自己弄得非常被動。這便是老北京的反諷之處:衚衕人家最有吸引力的一面為它自己鋪就了毀滅之路。

2005年,北京市政府終於啟動了一項全新的計劃,以保護僅存的散居於中心城區北邊和西邊的老舊居民區,菊兒衚衕就包括在內。這些地區的衚衕不得放到市場上任由開發商建設,而這正是過去以來一直的做法。計劃寫得很清楚,要優先「保護舊城的生活方式」,於是政府組建了一個十人顧問小組,對大型的建設專案進行評估。小組的成員有建築學家、考古學家和城市規劃專家,其中有人對於破壞行為提出了公開的批評。一位成員告訴我,做得太晚了,不過的確應該有新的規劃,至少要對很多幸存下來的衚衕的基本格局進行保護。不過,在這種格局之下,貴族化在所難免——衚衕已經如此稀有,早就在新經濟體系中變得尊貴非凡。

我所居住的社群變化得很快。與菊兒衚衕交叉的南鑼鼓巷是一條很安靜的街道,2004年時先後開設了酒吧、咖啡廳和精品店。當地的住戶很樂意自家的房屋租個好價錢,商業模式也依循傳統的建築格局,但又把一種全新的人情世故帶到了老城區。現在,我無須走出社群便能通過wifi上網、購買民間手工藝品,以及各種各樣想得到的混合飲料。有人開設了文身廊。街頭小販和廢品回收者依然活躍,但三輪車大軍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提供所謂的「衚衕旅遊」。參加這種旅遊的大多是中國人。

最近一個週末,王老善回來了一趟,我們順著菊兒衚衕走了一遭。他指給我看他出生的地方。「這是我們原來住的地方,」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名叫金菊園賓館的現代化大樓。「那裡原來是一座廟。我父母搬到這裡的時候,還有一個喇嘛。」

我們繼續往東走,經過了一道紅色的大門,大門很陳舊,懸空於衚衕的牆壁上,距離街面有一米的距離。「那裡原來有一道石階,」他解釋道。「我小的時候,那裡是使館。」

19世紀,這個院子屬於一位滿族公主;1940年代,蔣介石把這裡作為他在北京的行轅;革命勝利之後,董必武接管了這裡。60年代,這裡被改作南斯拉夫大使館。既然所有的一切——滿人、國民黨人、革命家、南斯拉夫人——都已成為過去,這個院子就被恰如其分地取名為友誼賓館。

那就是衚衕情緣——各種遺址經歷了無數的輪迴,大能者往往伺機而動。幾個街區外,末代君王的皇后——婉容的住所早已被改成了糖尿病診所。清朝的兵部尚書榮祿在菊兒衚衕有一處漂亮的西式大宅,曾經用作阿富汗大使館,現在則變成了童趣出版有限公司。門上張貼著一幅巨大的米老鼠畫像。

王老善走過奧林匹克衛生間(「沒有我在的時候那麼嘈雜」),隨後我們來到了一棟沒有任何特徵的三層樓房跟前,他自1969年以來就居住在裡面。這棟樓算不上歷史建築,所以被批准拆除了。電和暖氣都已經切斷;我們順著樓梯進入了一條廢棄的廊道。「這是我剛結婚時住過的房間,」他站在一道門前說道。「1987年。」

他的弟弟在那一年失去了手臂。我們順著走廊往前,來到了王肇新和他的妻子、女兒、父親和弟弟前不久還在居住的房間。女孩畫的圖畫還掛在牆面上:一匹馬、一個祝福「聖誕快樂」的英文句子。「這裡原來是電視,」他說道。「我父親睡那兒。我弟弟也睡那兒。」

自此以後,這一家人就分居了。父親和弟弟現在居住在城北的一條衚衕;王老善和他的妻子、女兒借用了一位不在城裡居住的親戚的房子。作為被拆遷樓房的補貼,王老善在靠近鼓樓的一棟破舊樓房裡分到了一個小間。他打算在春天到來時裝修一下。

來到門外,我問他在衚衕裡生活了半個世紀,搬走的時候是不是很難。他想了一下。「你知道,我住在這裡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他說道。「也許傷心多過快樂。」

我們向西走出了衚衕。一路上,我們經過了北京歷嘉年商貿有限公司的一塊廣告牌。那天晚些時候,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了一溜三輪車:中國遊客擠在一起抵禦嚴寒,手拿相機巡遊著古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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