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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沉江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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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俏皮地笑了笑,然後摸了摸衣袋。

他的父親黃宗明做好漁船的時間比自己的預想早了一天。這條漁船長十三米,用香椿樹做成,船板手工砍制,用沉沉的鐵鉚釘固定在一起。這份活兒需要幾個家庭成員共同勞動二十多天;最近,他們在縫隙裡填進了用石灰、大麻和桐油做成的混合物。今天早上,他們又在外面塗了一層油。桐油是一種天然密封劑,也是一種極為有效的塗料稀釋劑——早在1930年代,它就是中國最有價值的外貿產品。桐油使木料略帶紅色光澤,船的外形透出一股粗獷而樸素的美。漁船支在木樁上。還沒有碰過水。我問黃宗明,漁船打算什麼時候啟動。

「只要水淹到了這裡,」他回答道。黃宗明沒有穿上衣,顯得精瘦,下巴很寬,一股股的肌肉像麻繩。我後來問他,是否擔心水漲上來的時候,漁船還沒有來得及測試,他略微不快地看了我一眼,彷彿一個造船人受到了來自報道蓄水的記者的騷擾。黃宗明是一個正直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船一定浮得起來。

我在頭一年的9月第一次見到黃家人,當時的地圖上還有龍門村。以當地的標準來看,這個地方相當繁華,住戶們靠在大寧河(在巫山注入長江)裡打魚為生,同時在肥沃的沖積平地上種植莊稼。大部分村民都被遷到廣東的時候,黃宗明和他的兩位兄弟,也就是黃宗國和黃宗德留了下來。政府組織了龍門村的移民搬遷,但無法保證每一個人都如實前往。在今天的中國,儘管要進行正式登記,但鐵了心要在某個地方生活的人總能想出自己的辦法。

黃宗國在10月份的時候告訴我,搬遷到廣東的移民們抱怨農地太少。他還說,因為聽不懂廣東話,大家過得很不容易。黃宗國對自家得到的安置補償深感失望,每個人大約只有一萬元。我們坐在他家簡陋的磚房裡交談著,房裡的水和電都已經切斷。外面的村子安靜得有些可怕。黃宗國說,拆遷隊再過兩個星期就要來了。

自從那次拜訪之後,黃宗國和黃宗明在滴翠湖之上很遠的地方修好了一棟二層樓房。樓房就要完工,可黃宗明告訴我,他要晚點才搬進去住;夏天的時候,他喜歡住在靠近水的地方。他現在的住處是用舊的玻璃纖維船罩搭成的棚屋,同住裡面的是他的妻子陳嗣荒,和他們的兩個孩子:黃珀和十二歲大的女兒黃丹。黃宗明三十五歲,從十歲開始一直在漁船上勞作。跟原來的鄰居周家人不一樣,黃宗明對水顯得自由自在。他對於江水上漲的應對之策是把臨時棚屋順著山坡上移十來米。然而,不到最後一刻,他仍舊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做。下午五點十五分,水位到了棚屋以下二點五米處。我問黃宗明,江水估計什麼時候淹到他新做的漁船。「也許明天中午,」他回答道。

在舊址上方山坡上修建的巫山新縣城,有兩條平行的街道,分別叫做平湖路和廣東路。平湖路指的是毛澤東在1956年橫渡長江、預想修建大壩時寫的一句詩:

更立西江石壁

截斷巫山雲雨

高峽出平湖

沿江的人們對這幾句詩詞非常熟悉,經常用國家的富強和建設的成就來說明這一宏偉的工程。1997年,長江在壩址處進行分流以為建設工程做準備,國家主席江澤民宣佈:「這再次生動地說明,社會主義具有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越性。」有一次我在青石村的一家餐館看見老闆張貼了一幅手寫的對聯:

移民榮,離老家,求新生

舍小家,為國家,建新家

廣東路的命名是為了紀念1978年實行自由經濟改革以來第一個得到蓬勃發展的南方省份。來自該地區的資金援助部分地支援了三峽庫區的發展,因此新建城鎮往往藉道路名向南方致敬。巫山有一所小學名叫深圳寶安希望中學。深圳這個欣欣向榮的經濟特區推動了廣東的經濟發展,在巫山的校名上看見這兩個字宛如在阿巴拉契亞的荒涼小道中看見「矽谷中學」這樣的文字。巫山新城本身就像是來自遠方的繁華。新城的中心廣場有一塊巨大的電視螢幕,成群結隊的人一到晚間就聚集在它的跟前觀看功夫片。廣東路的兩旁「栽種」著很多塑膠棕櫚樹,天黑之後通體發亮。有一家山寨星巴克。有的店鋪寫上了英文名:富裕餐館、黃金理髮店和流行浴室。還有一家精品服裝店叫做「心智健康」supsmallid="filepos268790"/small/sup。

我在新城很少聽到有人對三峽大壩持批評態度。即便在偏僻的農村地區,人們享受到的好處少之又少,大家的抱怨也往往比較溫和,而且只針對個人。人們普遍認為自己拿到的安置費杯水車薪,紛紛怪罪當地的幹部太過貪腐。不過,這樣的抱怨幾乎從未觸及三峽大壩的核心問題。我問黃宗明,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們長大之後幹什麼,他說懶得管,只要他們用得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不再打魚就行。他告訴我,修建三峽大壩很好,因為可以為國家多發電。巫山的一位計程車駕駛員告訴我,他的老家一下子就飛越了半個世紀。「要是沒有大壩,我們還得再等上五十年才能夠達到現在的水平,」他說道。

不過,他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告訴我,那個小鎮會由於滑坡而無需再等上五十年了。巫山新城十分擁擠,城區人口達到了五萬,它還是一座垂直的城鎮:一直沒怎麼住人的陡坡擠滿了高樓大廈。很多小區都由水泥抗滑樁支撐著。計程車把我拉到金壇路,這裡發生了一起山體滑坡。一棟居民樓疏散了住戶;大街上還堆著幾大攤淤泥。我問計程車駕駛員是否擔心過五十年的期限。「為什麼要擔心?」他回答道。「那時候我都八十了!」

我在長江邊生活的時候,當地人的足智多謀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對於自己生活環境的任何變化都能做出快速的反應。他們大踏步地接受了市場經濟的革命;只要某種產品有需求,商店裡馬上就會貨源充足。從事商業活動的人隨處可見,哪怕是在安置過程的起點和終點。正是那樣的東西連線著即將消失的村莊和簇新的新城:總有人想方設法出售大家需要的東西,可能是浴室配件,也可能是泡麵。不過,幾乎看不見長遠的規劃。如果江水上漲,順山往上搬遷就是了;農民們會等到江水漫進地裡才來收割莊稼。人們所說的未來,其實就是明天。

我曾經跟出生於中國的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地理學家江紅(音譯)討論過這種只顧眼前的現象。她一直在中國北方的沙漠地區從事社群研究,歷屆政府的政策都致力於把上述地區改造成耕地。很多做法對環境的危害非常之大,當地居民堅決反對,因為他們知道什麼東西對耕種有利。但是她也注意到,近年來已經很少有針對這些計劃的反對聲,原因之一是市場經濟改革賦予了人們更多的動機,以想方設法改變自己的生活環境。在過去,政府的種種運動往往要提出一個抽象的目標,比如1950年代末期提出鋼鐵產量要超英趕美。這樣的目標只能激勵農民一陣子——但現在大家想要的是電視機、電冰箱。

政策缺乏穩定性教會了人們儘量避免長遠規劃。「自1949年以來,政策經常在變,」江紅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1980年代末期,人們覺得改革是一次機遇。大家都要抓住這個機遇,因為那可能又不會長久。」

每一次沿著長江旅行的時候,我總覺得修建大壩的時機掐算得非常完美。修建大壩的夢想吸引著共產黨的領導人,但在實行經濟改革之前的時代,在毛澤東孤立無援和政治動亂的時代一直無法變成現實。如果經濟改革的時間再久一些,讓當地人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提出的要求不僅僅是滿足今天的及時之需,那麼他們可能會對建設專案提出質疑,甚至加以反對。將來,當人們回顧中國這個特定的過渡時刻——它前所未有地融合了共產主義和市場經濟——最久遠的紀念碑完全有可能就是中國中部這一潭巨大的死水。

2003年6月9日

上午九點三十分,黃宗明喝完了一大杯白酒,滴翠湖的水已經上漲到了漁船木支架的一個角。家裡的物品大都還沒有搬上山。一條蛇在水裡爬行,露出的頭部像一隻潛望鏡。

巫山的一位居民委託黃宗明和他的侄子再做一條小划艇,陳嗣荒留在家裡收拾行李。她穿了一件印有「2008北京奧運會」字樣的t恤,褲子上印著仿burberry的圖案。九點四十六分,江水淹到了支架的另一個角。一家人搬了一些東西裝到船上:一隻電鑽、一隻裝著漁具的籃子、一條宏聲香菸。備用的木材裝到了船尾。原來的房子被淹了二十五毫米;陳嗣荒、她的嫂子,還有幾個孩子搬著物品涉水走了出來。只要有可能,黃珀總會濺他姐姐一身水。

十點四十七分,惹夠麻煩的黃珀終於被大人規定不再幫著搬東西。他脫光衣服,玩起了水。

十點五十九分,一艘小舢板劃過,船老大扯著嗓子問:「船賣不賣?」

陳嗣荒高聲回答道:「我們這麼忙,你就以為在賣船嗦?」

十一點四十分,支架的四個角都淹到了水裡。十六分鐘後,又一艘小舢板滑了過去;有人在賣煤炭。搬完東西之後,黃宗國跟幾個女人一起拆下了舊屋頂。黃珀赤條條地躺在船首曬太陽。

下午一點三十四分,一艘輪船駛過,尾浪晃動了漁船,漁船咔嚓作響,終於脫離了支架,浮在了水面。

supsmallid="filepos275000"/small/sup這幾家店鋪的英文名稱分別是:well-offrestaurant,goldhaircut,currentbathroom和sanity。——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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