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小張和小劉在橋頭等我。他們的年齡分別為十歲、十二歲和十四歲,來自四川北部的同一個村子。他們說,他們輟學後來到南方,因為家裡太窮,交不起學費。我三天前在深圳市區見到他們,他們想讓我買黃色光碟。
他們告訴我,一開始有個男人僱他們賣黃色光碟,因為他們年齡小,不擔心會被關起來。這個男人每月給每個小孩子三百元錢。不過,幾個孩子說沒過多久他們就單幹了。我最初很難相信這一切——這麼年輕的小孩似乎根本不可能自個兒從事違法的營生。不過整整一個月,我經常去看望他們,都沒有發現有大人管束的跡象。我終於慢慢地相信,他們跟我說的大多是實情。他們還說,有兩次被逮住並被送出深圳經濟特區的關外,不過他們又都翻過繞城的鏈狀鐵絲網跑了回來。他們租了一套房子,自己煮飯吃。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他們以四元的價格買進黃色光碟,再以十元的價格賣出去。他們把錢湊在一起,每個孩子每個月至少能往家裡寄回三百元。
我答應今天帶他們一起吃午飯。我們找到一家廣東菜館,幾個孩子一坐下來就點了冰鎮咖啡和熱氣騰騰的火鍋,我以前從來沒有試過這種組合。火鍋端上來之後,幾個孩子拿起桌上的調料盒,全倒進了鍋裡。火鍋油混合著鹽塊、味精和辣椒撲撲撲地沸騰起來。幾天前我帶他們去吃肯德基的時候,他們對炸雞已經如法炮製過一次。
不到兩分鐘,他們就喝光了冰鎮咖啡。
「我想喝啤酒,」小陸說。他在哥仨中年齡最小,但總能起帶頭作用。我告訴他,他還小,不能喝啤酒,應該喝茶。
他們狼吞虎嚥了一會兒,小陸叫來了服務員。我從未見過十歲的小孩以如此威嚴的語氣跟一個大人說話。
「來一瓶啤酒,」他吩咐道。
「別給他啤酒,」我說道。「我們喝茶。」
「我想喝啤酒,」小陸說道。服務員有點拿不準,到底誰說了算。
「啤酒不行,」我語氣堅定地說道。
「吃火鍋就應該喝啤酒,」小陸說道。「我們老家都這樣。」
「他爸爸酒量大,」小張指了指小陸說道。
這事我信,儘管當時並不想深究。我換了個話題,問他們怎樣躲過警察。小劉和小張說,他們儘量蓄短髮,讓警察無從下手,同樣,他們還儘量避免穿長袖襯衫。跟其他人一樣,小陸穿著緊身短袖衫,不過頭髮比較長。他的頭髮中分,對此他似乎頗感得意。吃飯的過程中,他起身上了一趟廁所;出來後,又變成了溜光的大背頭。我一直仔細地觀察著他,那是他唯一在我視線中消失的時段。幾乎與此同時,另一位服務員走了過來。
「要青島還是燕京?」她問道。
「我們不要啤酒。」
「可他已經點了!」
「別聽他的。」
吃光了鍋裡的肉和菜,幾個小孩子又喝起了油湯,湯裡全是調料,變成了亮晶晶的化學品。他們的肚子好像還沒有填滿。我問他們長大了想幹什麼。
「開車,」小陸說道。
「保安,」小劉說道。
小張笑了笑回答道:「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