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起事故不是我的錯。我租了一輛大眾捷達轎車,前往位於北京北邊三岔村的週末度假屋。人們把路的盡頭鋪成一塊空壩子,我就把車停在這裡。要在三岔村裡面開車完全不可能,跟全國幾乎所有的村子一樣,建村的時候大家都沒有汽車,連線每家每戶的都是窄窄的步行小道。
進村一個小時之後,鄰居要我把車挪一下,因為有村民要給那塊空地鋪水泥。那一天,我和妻子彤禾都帶了電腦,想寫點什麼。
「你要是願意的話,我來幫你挪車吧,」我的鄰居說道。他叫魏子淇,最近剛學完駕駛課程拿到了駕照。這是他最引以為豪的成就——他屬於全村最早學開車的一批人。我把鑰匙交給他,坐回電腦跟前。半小時後,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我問他是否一切順利。
「出了點問題,」他慢吞吞地回答道。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不過是中國人遭遇難堪時那種緊繃的笑容,這樣的表情讓人心跳加快。
「什麼問題?」我問道。
「我想還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已經有幾位村民來到空壩子上打量著轎車,也正咧嘴樂呵著。車的前保險槓完全被撞掉,躺在路上,隔柵敞開著,彷彿是小孩子掉了三顆門牙,正在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為什麼大家看上去都他媽的這麼高興呢?
「我忘了前面還有一截,」魏子淇說道。
「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還不太適應開前面有一截的車子,」他回答道。「我們學車的時候開的是解放牌大客車,前面是平的。」
我早先把捷達轎車同一段牆平行停放著,剛才他往後倒車的時候猛打方向盤,根本沒意識到車的前端會朝相反的方向猛掃過去。我蹲下來檢視了一下保險槓——彎到無可救藥。
「你覺得這要花多少錢?」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道。「我之前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問題。」
他找來鐵絲,把保險槓系回了車子的前端。他幾次提出賠錢,我叫他不用多想;我自己會跟租車公司交涉。第二天,我前去歸還車輛。
開車這件事兒我一直認真對待。十六歲的時候,有人告訴我,開車是一種榮耀和責任。現在,每當回想起母親開車送我去密蘇里州哥倫比亞市維爾克斯林蔭道聯合衛理公會教堂參加第一次駕駛考試,我都感到緊張不已。州機動車管理部門在大樓裡租用了辦公室,考試的起點和終點都設在教堂的停車場。密蘇里州中部的人都知道,機動車管理部門評判十六歲男孩的嚴格程度甚至超過了衛理公會。如果男孩子不看盲區、衝黃燈、順向停車時有細微的矯正動作,都會被判為不合格。有謠傳說,凡是流露出自信滿滿的男孩都會被判不合格——如果你自認一定會拿到駕照,維爾克斯林蔭道聯合衛理公會教堂的那幫人就肯定會證明你的想法是錯的。我參加考試用的是自家的道奇拖車,之後考官對我講了一段嚴厲的話。一開頭就是一句斷語「你應該感到幸運,我們不會用專業的眼光評判你」,結尾是「我不希望自己某天在醫院碰見你」。在話語中間,考官確認我勉強通過了考試,而要緊的也就是這幾句話。機動車管理部門並不是煉獄。要麼通過要麼不通過,通過考試意味著只要不出紕漏、遵守規定,你就無需再來密蘇里州參加駕駛考試。
搬到北京之後,我很驚詫自己的密蘇里州駕照竟能通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這個國家正處在汽車大發展的初級階段,北京一地每天要頒發近一千張駕照。所有的中國申請者都要接受體檢,參加筆試,修讀為期一個月的技術性課程,然後參加兩場駕駛技術考試。不過,這一整套程式對於已經在本國取得駕照的外國人都進行了精簡,我只需要參加專為外國人設立的道路考試即可。考官四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駕駛員專用的白色棉手套,手指部位留著香菸燻烤的顏色。我剛上車他就點了一支紅塔山。那是一輛大眾桑塔納轎車,是當時全國最常見的乘用轎車。
「發動車子,」他吩咐道,我轉動了鑰匙。「往前開,」他又吩咐道。
我們位於城北,所在的區域已經實行交通封閉——沒有轎車,沒有腳踏車,也沒有行人。那是我在首都見過的最安靜的一條街道,我真希望我能夠好好地享受一番。然而,我只開了幾十米,考官又說話了。「靠邊,」他說道。「熄火。」
桑塔納沒有了聲音,那個人龍飛鳳舞地填寫著表格。紅塔山只抽了一小點。「結束了嗎?」我問道。
「對,結束了,」那個人回答道。他問我在什麼地方學的中文,於是我們閒聊了幾句。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開得不錯。」
那年夏天,我開始在一家叫做「首都汽車」的公司租車。租車是個新興產業;早在五年前,北京幾乎沒有人想過租車外出度週末。可現在這家公司已經購買了五十來輛汽車,大多是中國生產的捷達和桑塔納。我一般租用捷達車,每天的費用為兩百元,外加填寫一大堆表格。最為複雜的過程是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之下驗視轎車的外觀,工作人員需要在一張示意圖上標示出剮蹭的部位。整個過程通常需要費一點功夫——捷達轎車只是小型車輛,但作為北京交通的標誌,它擁有最大的市場份額。記錄下損耗情況之後,工作人員轉動點火鑰匙,讓我檢視了油量。有時候是半箱,有時候是四分之一箱。有時,他經過一番檢視後宣佈:「一小半箱。」我有責任在歸還轎車的時候讓油箱裡裝著同樣多的油。一天,我決定向這個蹣跚起步的產業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你們租出去的時候應該加滿油,然後要求客人還回來的時候也加滿油,」我說道。「美國的租車公司就是這麼做的。」
「我們這裡做不到,」經常給我辦理租車事務的王先生說道。他是個大個子,稀疏的頭髮耷拉在寬寬的額頭上,好像永遠都是好心情。「首都汽車」的前臺辦公室坐著他和另外兩個人,大家像是比賽似的抽著煙。房間裡煙霧繚繞,我只能依稀辨認出掛在公司牆壁上的評價表:
顧客滿意率:90%
服務效率:97%
服務用語合格率:98%
服務態度滿意率:99%
「這種做法可能在美國行得通,但在這裡不行,」王先生繼續說道。「中國人還回來的時候油箱是空的。」
「那麼你就另外收錢來加油,」我說道。「把它作為一項制度。如果有人不遵守,那就多收錢,大家總會遵守吧。」
「中國人才不吃這一套!」王先生大笑著說道,其他人跟著點了點頭。作為外國人,我經常聽到這樣的說法,這也就相當於我們的討論到此結束。中國人發明了指南針、絲綢、紙張、火藥和地動儀,在15世紀就能航行到非洲,修建萬里長城,在過去十年間發展經濟的速度在其他發展中國家聞所未聞。他們能做到在交還租來的車輛時讓油箱裡還有一小半箱燃油,但卻做不到還車時加滿油。我們就此問題又進行過幾次討論,不過我到後來只得放棄這一話題。我怎麼也不可能跟王先生這樣和善的人發生爭執。
當我把損壞了保險槓的捷達轎車還回去的時候,他好像顯得尤其開心。以往,我交還的車輛會帶有新的剮蹭痕跡,這在擁有兩百多萬輛汽車、而且多由新手駕駛的城市在所難免。不過,之前遭遇的損失都不嚴重,王先生一看見捷達轎車立馬瞪圓了雙眼。「哇!」他驚歎道。「怎麼弄的?」
「不是我弄的,」我回答道。我講了魏子淇的事兒,說他不熟悉這種帶引擎蓋的轎車,王先生的表情很是疑惑,我越解釋,他的表情越發茫然。最後,我只好不再提轎車前端的事兒——我提出要賠償一個保險槓。
「沒問題!」王先生微笑著說。「沒問題!我們有保險!你只需填寫一下事故報告。帶公章了嗎?」
我告訴王先生,我所在單位——也就是經過登記的《紐約客》的官方大印放在了家裡。
「沒問題!下次帶來也行。」他拉開抽屜,抽出一摞表格。除了鮮紅的印章,全是空白表格。王先生翻出一張紙,擺在了我面前。上面的公章是:美中拖拉機協會。
「這是什麼?」我問道。
「不要緊,」他回答道。「他們出過交通事故,也沒帶公章,所以就用了別人的。後來,他們拿來這張表格作為替換。你現在就可以把事故報告寫在這張紙上,下次找一張紙蓋上章再帶過來,下一個人還可以用。明白沒?」
我沒明白——他把這樣的安排解釋了三遍。最後,我恍然大悟,這個被毀的保險槓——既不是我的錯,在一定程度上也不是魏子淇的錯,因為他沒想到轎車還有個前廂——要算在美中拖拉機協會的頭上。「但你不要說事故的發生地點在鄉下,」王先生吩咐我。「那太複雜。就說你在我們停車場出的事兒。」
他寫了個樣板,彤禾照抄了一遍,因為她寫的中文字比我好得多。我在拖拉機協會的印章上籤了名。我又去租車的時候,王先生說保險公司已經賠付了。他沒有就蓋章的紙找我的麻煩,我決定到此為止——正如王先生所說,我是他們的老顧客。
作為生活在中國的外國人,在認知上有兩個至關重要的時期。剛來這裡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一無所知。語言、風俗、歷史——一切都得從頭學起,這看起來根本無法完成。接著,當你逐漸有所領悟之後,你會意識到周圍其他人的感覺其實跟你一樣。這個國家變化得太快,在中國誰都不敢誇口自己的知識夠用。是誰教會農民們到工廠找活兒乾的?原先的紅衛兵是怎麼學會做生意的?究竟又有誰知道,如何經營一家汽車租賃公司?一切都在飛速中解決,每個人都是急就章的好手。這就是認知的第二個時期,它比第一個更令人膽戰心驚。意識到自己的無知會讓人感覺孤獨,可跟周圍十三億人分享這種感覺也不會帶給你半點寬慰。
一旦上路,只會更讓人毛骨悚然。中國的駕駛員還不太多——我拿到駕照的時候,每一千人中只有二十八個機動車駕駛員,跟美國在1915年時的水平大致相當。不過,世界衛生組織在2004年釋出的一份報告表明,儘管中國的機動車數量只佔全世界機動車總量的百分之三,其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數比例卻佔到了百分之二十一。這是一個路上新手輩出的國家,其變化如此迅速,以至人們習慣了怎麼走路就怎麼開車。他們喜歡成群結隊地行動,所以車輛也會扎堆行駛。他們很少使用轉向燈。要是在高速公路上錯過了出口,他們會徑直把車停在路肩上,然後掛倒擋,回到出口處。排了這麼多年的長隊,中國人對於插隊早已學會了一身狠勁,這樣的本能在交通擁堵的時候簡直是一種災難。同樣,收費站也是一種危害。駕駛員很少察看後視鏡,也許因為他們在走路或騎腳踏車的時候從未用過這種玩意吧。雨刮器被視為干擾了駕駛員的注意力,還有車頭燈。
實際上,直到1980年代中期北京還禁止使用車頭燈。當時去過海外的中國官員越來越多,歐洲和美國政府鼓勵這樣的出國訪問,他們希望中國領導人在窺見西方的民主之後,會重新考慮自己的各項政策。1983年,北京市市長陳希同對紐約市進行了一次類似的訪問。陳希同在與郭德華(edkoch)市長會面期間有了一項重要發現:曼哈頓的司機們一到晚上便會開啟車燈。陳希同回國後,規定北京的司機們如法炮製。不知道這位市長在美期間遭遇了什麼樣的民主理念——他後來因貪腐而鋃鐺入獄——但至少為交通安全出了一份力。不過,對於車燈的使用仍有不少爭議,為此駕駛員筆試考題設計了這樣一個問題:
278題.夜間行車,駕駛員應該:
a)開大燈。
b)開小燈。
c)關小燈。
我最近弄到了一份備考資料。這份資料一共有四百二十九道多項選擇題和兩百五十六道正誤判斷題,其中的任何一道題都可能出現在考卷中。這些練習題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道路使用的實質精神(「對或錯:乘坐計程車可以攜帶少量爆炸物品。」),但我不敢保證這能教會人們正確地駕駛車輛。經過仔細研究後我才明白,這份資料與其說是規定性的,不如說是描述性。它不是教你怎麼開車,而是讓你知道別人是怎麼開車的。
77題.超車的時候,駕駛員應該:
a)從左側超車。
b)從右側超車。
c)兩側均可超車,視情況而定。
354題.駕車經過大水坑,且水坑邊上有行人時,駕駛員應該:
a)加速通過。
b)減速,確保水花不會濺到行人。
c)以原速度徑直通過水坑。
80題.準備超車時,如果發現前車準備左轉、掉頭,或者超越前車,你應該:
a)從右側超車。
b)停止超車。
c)鳴笛、加速,並從左側超車。
很多答案都跟鳴笛有關。在中國,汽車喇叭從本質上說具有神經學的意義——它連線著駕駛員的反射系統。人們不停地按喇叭,所有的喇叭一開始聽起來大同小異,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慢慢學會了區分其中的細微差異,並能夠加以正確詮釋。從這一點來看,它的複雜性跟漢語不相上下。漢語的讀音有聲調,一個簡單的音節會隨著陰、陽、上、去四個聲調而表達不同的意思。相應地,汽車喇叭聲也能夠表達至少十種迥然相異的意思。一下短促的「畢—」意在引起注意。連續兩聲「畢—畢—」表示憤怒。特別悠長的「畢——」顯示駕駛員受困於交通擁堵,沒有邊縫可鑽,正巴不得路上的人和車統統消失。如果有其他的「畢——」回應,說明大家都已經無路可走。另一種是略帶結巴的「畢—畢—畢—」,代表著駕駛員除了痛苦就再沒有別的感覺。還有一種馬後炮似的「—畢」,這一般是新手駕駛員的做法,他們通常反應遲緩,還沒來得及摁喇叭,剛出現的狀況已經自行化解。也有一種基本而簡單的「畢」,相當於在說:「沒事兒,只不過我的手一直放在方向盤上,所以這個喇叭是我神經系統的延伸。」試題還涉及其他型別的鳴笛:
353題.車輛從老人或小孩身邊經過時,你應該:
a)減速,確保安全通過。
b)繼續正常行駛。
c)鳴笛提醒人們注意。
269題.進入隧道時,你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