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鳴笛並加速。
b)減速並開啟車燈。
c)鳴笛並保持車速。
355題.經過居民區時,你應該:
a)正常鳴笛。
b)比正常多鳴笛,以警示居民。
c)儘量不鳴笛,以免打擾居民。
第二起事故也不是我的錯。我正駕駛在鄉間道路上,一條狗突然從房子後面躥出來,撲向我的捷達轎車。這種問題很常見——跟人一樣,中國的狗對於汽車的出現還不太適應。我急打方向,但還是晚了一步,狗一下子撞到了汽車前方。當我和彤禾把捷達轎車還回去的時候,那三個人正坐在公司的評價表邊上一起抽菸。「首都汽車」的每個人工作都非常棒:
顧客滿意率:90%
服務效率:97%
服務用語合格率:98%
服務態度滿意率:99%
驗收捷達轎車的時候,王先生樂呵呵地注意到右轉向燈的塑膠罩子破損了。他問我撞到了什麼東西。
「狗,」我回答道。
「狗沒問題?」他問道。
「狗有問題,」我回答道。「死了。」
王先生笑得更歡了:「你吃了?」
我無法判斷他是否在開玩笑——他自己就養狗,我還看見他在辦公室逗自己的寵物狗。「不是那種狗,」我說道。「是那種很小很小的狗。」
「哦,駕駛員有時撞死大狗之後,直接扔進後備廂拿回家煮了,」他說道。他收了我們兩百元,以便買一隻新的轉向燈罩子——這點錢太少,沒必要用保險,也沒必要給美中拖拉機協會打電話。
申請駕照的中國人必須自費報讀專業認定課程,而且至少要接受五十八個小時的訓練。這意味著標準化的程度相當高,但大多其實取決於教練。教練通常發展出自己的理論和套路,頗像舊時的武術師傅。魏子淇的教練不屑於帶前廂的車輛,還強迫學員們每一次操作都從二擋開始。據他說,這更具挑戰性;一擋只會把他們訓練成懶人。我認識一位女子,她的教練不允許她使用轉向燈,因為這會干擾其他駕駛員。我妻子彤禾決定學習駕駛手動擋汽車,便在北京請了一位私人教練。我對這種做法是否有效深表懷疑,但我知道誰才是明擺著的最佳備選教練,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彤禾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教練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把後視鏡調向他自己。
「我怎麼看見後面的東西呢?」彤禾問道。
「我會告訴你後面有什麼東西,」教練說道。「你不用擔心。」他儼然是矇住徒弟雙眼的武術權威:信任是邁向熟練的第一步。
我最近前往南方的麗水市公安駕校觀摩駕駛課程。當地的汽車擁有量依然很低——過去六個月每一千戶家庭只有二十戶購置了汽車。不過,這一水平已經是頭一年的兩倍多,該市的工業經濟已經進入蓬勃發展的階段。這家駕校一派忙碌,駕駛課程分為三個階段:停車場、駕訓場和上路行駛。
一天下午,我觀察六名學員開始第一天的學習。唐教練首先掀開一輛紅色桑塔納的引擎蓋。他一一指出這是發動機、散熱器、電池。他給大家演示瞭如何擰下油箱蓋。之後是車門——學員們一一練習開關車門。接著,他教大家識別儀表盤和腳踏板。學員們小心翼翼地圍在桑塔納邊上搗鼓著各個零部件,那樣子像極了盲人摸象。一小時後,學員們才被允許坐上汽車。他們依次坐上駕駛座,把沒有點燃發動機的汽車從一擋撥到五擋。看到這一切,我不禁皺起了眉頭。過了一會兒,我問唐教練:「這不是很傷車子嗎?」
「不會,」他回答道。「沒問題。」
「我認為如果不啟動發動機的話,對汽車會有損傷,」我說道。
「完全不會有問題,」唐教練說道。「我們一直是這樣做的。」在中國,不管哪種型別的教練都應該毫無疑問地受到尊重,這是一種傳統,於是我決定不再開口。但這並不容易。學員們的第二步是在固定手剎的情況下練習使用離合器。汽車發動之後,他們掛上一擋,一邊踩油門一邊松離合。發動機在剎車的牽阻之下發出一陣陣怒吼,引擎蓋跟著上下抖動。一天下來,桑塔納的引擎蓋上甚至可以煎雞蛋,每當一位駕駛員踩一下油門,我的手心禁不住浸溼了汗水。我甚至聽見了父親的聲音——他是個相當不錯的業餘機械師,很少有什麼事情會像漫不經心地糟蹋汽車那樣惹他生氣。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大家才被允許駕駛車輛。學員一共有四男兩女,全都不到四十歲。每個人都交了二千五百元的培訓費——在一個最低月工資只有五六百元的小城市,這可是不小的數字。學員中只有一個人家裡買了車。其他人告訴我,他們總有一天可能會買車。大學生們——一共有四個——認為,駕照會令自己的求職簡歷增色不少。「就像游泳,人人都應該學會,」一位名叫王燕珩的學生告訴我。「今後的中國將會有很多人購買汽車。」他是高年級學生,修讀的專業是資訊科技。唯一家裡有車(三輛)的那個人十九歲,主修社會學,她的父親開了一家塑膠廠。我問她家的工廠生產什麼樣的產品,她用手指撫弄了一下桑塔納轎車的車窗邊框。「我家做的就是這種東西,」她回答道。
學員們在停車場待了十天,期間他們純粹只操練三個動作:直角彎倒車入庫,再反向操作一次,然後順向停車。每天六個小時,他們就反覆練習這三個動作。跟優秀的武術師傅一樣,唐教練十分嚴厲。「怎麼搞的?」一位學員撞杆之後,他厲聲吼道。「今天腦子進水了吧!」「握排擋的手別鬆垮垮的!」他對另一位男學員大聲說道。「再這樣的話,你父親不罵你才怪!」他有時候要拍打學員的手。嚴格禁止回頭——哪怕倒車的時候,你也只能靠後視鏡。
第二階段是場地駕駛,這一環節的技能要求更加嚴苛。學員們需要在距離標線二十五釐米的地方停下車,並要在急彎路段通過障礙車道。最後一項技能是「單邊橋」——一道高約三十釐米、僅比車胎稍寬的水泥埂子。學員們需要準確地校正車頭,讓兩側的輪子駛上水泥埂子——先左輪,再右輪。只要有一個車輪掉下,就算失利。十天時間裡,學員們大多在練習單邊橋,我問教練,這個專案為什麼這麼重要。「因為很難,」他回答道。
「對,我明白,」我追問道。「可在路上什麼時候能用得著呢?」
「哦,比如通過有洞的橋面,輪子只能從一個地方通過的時候,那麼這種技能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中國人對於駕駛的想象力異常豐富——駕駛考試筆試題裡全是這類情形。這些不太可能的情形顯得十分可笑,但其詳細程度讓我不禁懷疑是否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身上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279題.如果駕駛的車輛在鐵路道口發生故障,你應該:
a)棄車於此。
b)想辦法立即移開車輛。
c)暫時離開車輛,並找人修理。
經過十來天的道路訓練之後,駕駛課程即將結束,我在最後一天又陪著他們上了一課。教練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學員們在一條雙車道的鄉村道路上輪流駕駛汽車。有幾項規定動作他們必須要操練:從一擋換到五擋再換回一擋、原地掉頭、紅綠燈停車。他們之前已經學會,無論起步,轉向,或發現道路上有任何物體,都要摁喇叭。他們看見汽車、拖拉機、驢車要摁喇叭,哪怕看見一個行人也要摁喇叭。有時候,同一駕校的兩輛車相對駛過,他們更是歡快地摁著喇叭,彷彿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到了中午,全班學員在一家餐館吃飯,包括教練在內的每個人都喝了啤酒,接著繼續開車。一位學員告訴我,他們頭一天喝醉了,只好取消當天下午的訓練。
整個訓練過程中,沒有多變的情景,不強調對於各種情況的應變能力。相反,學員們只學習和排練少數幾種情景,並隨後組合應用到城市道路的實際駕駛過程中。這讓我想起中國孩子練習寫字的過程:一開始總是無休無止地反覆抄寫特定的筆畫,然後把這些筆畫組合成漢字,再加以無休無止地反覆抄寫。在中國,重複是一切教育的奠基石,實際上每一種新的技能都在以這種方式進行傳授。中國人建造流水線工廠遠勝於創新,這就是原因之一。
這也解釋了中國人在駕駛方面的一些問題。最後一天上課的時候,一位學員懇求我,讓我把租來的車交給他開回駕訓場地,說是為了多一點練習。經過一番相當愚蠢的思考之後,我答應了,結果證明那是我在中國經歷過的最為驚心動魄的十來公里。我兩次大吼大叫,讓他順利通過盲彎;還有一次,我一把抓住方向盤,他才沒撞上另一輛小轎車。他從不察看後視鏡;只要看見移動的物體,他就摁喇叭。最糟糕的是他根本不使用轉向訊號燈。他差一點兒撞上一輛停著的拖拉機,又差一點兒撞上一堵水泥牆壁。最後好不容易回到駕訓場地,我真想跪下去親吻那道單邊橋。
居住在北京的外國人總是這樣對我說:「我真不敢相信你能在這樣的地方開車。」我的回答是:「我真不敢相信,中國駕校培養出來的畢業生駕駛的計程車和公交車,你們也敢坐。」一旦上了路,大家都不知道何去何從——「迷茫的一代」——但作為駕駛員,總還能有那麼一點點操控感。
我跟第三起事故沒有任何關係。我甚至無法開車——我在長城徒步考察的時候摔傷了膝蓋骨,我們經常租用的捷達轎車按照規定辦理了移交手續。儘管跟著一位本地汽車教練做了一段時間的矇眼弟子,彤禾對於自己開車還是底氣不足。一天下午,她要我陪她出去辦點雜事。我架著傷腿坐在後座,她每熄火一次我就要給一次建議。(「多給油!」)天上下著雪;路上的車很多;我們在各大商店進進出出了兩個小時。最後一站,我妻子剛轉動鑰匙,捷達車徑直撞向了一堵磚牆。
我趕緊說道:「踩離合。」
傳來了一陣嘎吱聲,但我們沒有檢查車輛;此刻我們都急於回家。來到雍和宮附近,我們正等著進行當天的最後一次左轉彎,一輛小轎車撞了上來。小轎車的駕駛員往我們邊上倒了一下便開走了。我根本顧不上摸柺杖,靠一條腿跳到了車外。還好,交通完全堵死,我只跳了七步就逮住了他。我使勁地拍打著玻璃:「你把我的車撞了!」
駕駛員抬起頭來,滿臉詫異:一個獨腿老外一邊上躥下跳,一邊使勁地拍打玻璃。他鑽出車來一個勁地道歉,說自己沒有感覺到撞擊。我跟他一起檢視了捷達車——左後輪上方有新鮮的剮蹭痕跡。他說道:「我賠一百。」
在中國,人們遇到小事故的時候,通常在大街上用現金當場解決問題。這成了大家日常生活中的標準程式——我曾經見過兩個小孩子玩遊戲,他們用腳踏車相互猛撞,並大聲喊道:「賠錢!賠錢!」
彤禾用手機撥通了「首都汽車」。聽說我們又出了事故,王先生的聲音聽上去一點兒都不驚訝。他只說了一句話:「要他賠兩百。」
「太多了,」那個駕駛員說道。「這只是小剮蹭。」
「這又不是我們定的。」
「那麼,我們只有通知交警了,」他說道,但很明顯他並不想真的這麼做。十幾個路人圍住了佈滿積雪的大街上停著的這兩輛轎車。就中國的交通事故而言,圍觀者與其說是觀眾,不如說是陪審團,一位中年婦女彎下腰檢視了剮蹭的痕跡。她直起身來說道:「一百元夠了。」
「這關你什麼事兒?」彤禾大聲問道。「你會開車嗎?」
五十步笑百步,不過我什麼也沒說。老婆的話肯定是正確的,因為那個女人再也不說話了。不過,那位駕駛員還是不願賠兩百。「要不要一百五算了?」彤禾用英語問我。老子說得對:一個在雪地裡拄拐的人不可能為了租來的捷達車有一點剮痕就長時間地討價還價。那天晚些時候,彤禾帶著錢去還車。王先生髮現又破了一隻燈罩,那是她在磚牆上撞的。他樂呵呵地問道:「這次又撞到什麼了?」撞到小狗那一次,我賠了二百元;這一次他只要了五十。一定是我們在雍和宮附近幹得漂亮,所以他給了我們一個特價。
第四起事故完全是我的過錯。那是我在中國的最後一天,也是我最後一次駕駛捷達轎車——我已經買好了第二天一早飛往檀香山的單程機票。前去還車的路上,我遇到了交通擁堵,尖利的喇叭聲此起彼伏——這樣的喇叭聲意味著:「讓我離開這裡吧!」停在我前面的計程車瞅準一個縫隙,徑直擠了出去;我跟著擠了過去;他一下停住了;我沒停住。
我們都下了車。我看一眼就皺起了眉:兩輛車都有剮痕。「一百元,」我說道。
「開玩笑?」那個人大聲吼道。「至少兩百!」
突然間,我覺得厭倦透頂。我在中國生活了十年,開了六年的車,聽到的喇叭聲比巴別塔還要多——「讓我離開這裡吧!」那個人憤怒得口齒都不利索,說修補被剮蹭過的保險槓要花很長時間,但我想不出應該如何回答他。「就一百,」我又說了一遍。
一群人圍了過來,計程車駕駛員充當起了陪審員的角色——剮蹭很明顯;他每天開車的時間很長;修車要花時間。接著,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收下吧,」她輕聲說道。駕駛員低頭看了看她——她的身高不超過一米五——然後便不再說話。我把錢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還是一言不發。
來到「首都汽車」的停車場,王先生用手指摸了摸剮痕。「沒問題!」他說道。
「你看,我賠錢沒問題的,」我說道。
「你是我們的老顧客,」他說道。「算了吧。」我們握了握手,我在前臺跟他告了別,他在那幅永恆的告示牌下面抽起了香菸:
顧客滿意率:90%
服務效率:97%
服務用語合格率:98%
服務態度滿意率: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