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老是夠不著。他兩次半途把球掉到了地上,第三次,姚明終於把他舉過籃筐,但他持球還是過低。他名叫孫浩軒,四歲,體重五十二斤。最近一家廣告公司為徵集眼睛又大又黑的圓臉小胖墩遍尋北京的各大幼兒園,終於選中了他。這是一個巨大的人才庫。中國的城市生活水平日漸提高,計劃生育政策始終執行,不禁讓人回想起質量守恆定律:孩子越少,稚氣越多。大人們往往把這樣的小孩稱作小胖子。「小胖子,準備!」無論什麼時候需要用到孫浩軒,導演都會大聲吆喝。「讓小胖子退後兩步!」
我們位於北京電影製片廠,姚明正在這裡為中國聯通拍一部宣傳片。指令碼很簡單:小胖子遇到身高二米二六的籃球運動員,運動員舉起小胖子,小胖子灌籃成功。指令碼里沒有的是小胖子的行為。他一有機會就四處亂動,有時候直接指著姚明,並以發現新大陸的口吻叫道:「姚明!」整整半個小時,片場裡的大人們——攝影師、助理、技術人員——全都心照不宣地動起了針對他的歪點子,在第四次重拍的時候,姚明一個趔趄,不經意地讓小胖子的鼻子撞上了籃筐。
接連傳來幾下響聲:籃球輕輕地落下——嘭,嘭,嘭——接著是小孩子嚎啕大哭的聲音。
小胖子的媽媽急忙跑了過來,姚明耷拉著肩膀無助地站起身來。他大口地喘著氣。有人擦了擦小胖子的臉——沒有出血,沒有犯規。再次重拍的時候,他終於灌籃成功,四周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姚明踱步來到我所站立的場地邊上,用英語說道:「舉重訓練。」
他剛在休斯敦火箭隊完成了激動人心的新秀賽季。現在正值夏季,這位二十二歲的中鋒隊員回到中國只有一個目標:帶領國家隊取得奧運會區域資格賽,也就是獲得亞洲籃球錦標賽的冠軍。中國通常主宰亞洲籃球,但今年他們面臨著嚴峻的挑戰。中國的第二號球員王治郅因為政治原因一直未能從美國趕回來。姚明則高調地捲入一起官司,中國新聞界對此的理解是個人權利和國家利益間的衝突。姚明的世界慢慢地一分為二:運動固然神聖,但球場外卻是旋風一般的干擾,既讓人煩惱又難以捉摸。我上一次在7月份對他進行採訪的時候,他跟中國隊一起住在海濱城市青島的一家賓館,該市正在主辦對陣美國籃球學院球隊的一場表演賽。姚明沒有參賽——訓練的時候,他的眉骨因為被隊友撞傷而縫了八針。賽前,中國聯通的代表正拿著數碼錄音機指導姚明說幾句話,這幾句話將被作為手機簡訊的提示音出售給聯通的使用者們。「起床了,懶蟲!」姚明順從地說道,就在這位女代表要他重複一遍的時候(「再著重一點!」),他包著紗布的眉頭滲出了血液。
那天晚上,中國人差點就輸掉了比賽——他們在最後一節未能抵禦住這個美國草臺班子的全場緊逼。「我認為中鋒應該跑回半場來抵禦對方的進攻,」比賽結束之後,姚明在賓館房間裡對我說道。劉煒是中國的控球后衛,也是姚明最好的朋友,此時正四仰八叉地攤倒在床上。姚明坐在另一張床上,床草草地進行了加長:床頭有一個鋪著毯子的木櫃子。我們都講英語;他談起了網上看到的nba季後賽新聞。回到中國之後,他還一次也沒跟休斯敦火箭隊的隊友們通過話。「你聽說過羅德曼的事兒嗎?」姚明問道。「他可能會回來。我不相信湖人隊居然挖來了佩頓和馬龍。我不相信他們只拿出了四百萬美元。如果科比狀態沒問題的話,那就有點像夢之隊了。」這些名字讓我聽起來有點怪異而且恍若隔世——馬克·庫班、大鯊魚奧尼爾、基裡連科。「ak-47,」說起這位在猶他爵士隊擔任前鋒的俄國人安德烈·基裡連科,姚明用到了體育資訊中的綽號。一聽到這個詞語,姚明就像孩子般笑了起來。「ak-47,」他又說了一遍。
姚明剛出生的時候有九斤多。他的母親方鳳娣身高一米八八;他的父親姚志源身高二米零八。他們倆都打過中鋒:他為上海市籃球隊打球,她則效力於國家隊。中國的運動型夫妻並不鮮見——正與姚明約會的葉莉身高一米九零,是國家女子籃球隊的前鋒。姚明小的時候,他家樓上住著姓沙的一家,父母均是上海市籃球隊的控球后衛。「我的父親和母親是通過籃球組織介紹認識的,」姚明兒時的朋友沙一峰告訴我。「在過去,組織就是這樣來關心你的生活。」
目前,姚明的父母都已經五十出頭,身材修長、滿頭黑髮,舉手投足間無不顯露出運動員曾經的體魄與自信。不過,他們說起籃球的時候卻明顯地透出超然和冷靜。他們倆小的時候都沒打過籃球,體育運動在1960年代的中國——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屬於次要行業。隨後,官員們逐漸恢復國家的體育運動體系,挑選符合身高要求的人來填滿籃球運動員的花名冊。姚志源十九歲才開始打籃球。方鳳娣被髮掘的時候已經十六歲了。「實話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籃球,」我在上海拜會他們的時候,她對我這樣說道。「我想當舞蹈家,或者是演員。」到1970年,她跟隨國家隊滿世界地參加比賽。「我從沒想過自己想要這樣或者不想要這樣,」她告訴我。「我覺得這是一份責任。這是我的工作。」
在中國,競技性的體育專案屬於舶來品。像武術和氣功之類的傳統體育活動在具有運動性的同時,也具有美學性和精神性,因此中國的歷史學家們認為「現代體育」始於1839年至1842年間的鴉片戰爭。此後的數十年間,隨著外國商人和傳教士在通商口岸站穩腳跟,他們建立的學校和慈善機構引進了西式的競技性體育專案。美國傳教士在19世紀末把籃球帶到了中國。與此同時,中國人正致力於抗擊外國統治,隨後他們便把體育專案作為一種反擊過去一個世紀以來不公正待遇的象徵手段。目的就是要用外國人的體育專案戰勝外國人。1949年共產黨執政後,依據蘇聯模式建立了全國性的體育運動訓練體系。有潛力的年輕運動員被錄取到專門的「體育運動學校」。
姚明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比自己的老師還高。到三年級的時候,他的身高已經達到一米七,上海市徐匯區體育運動學校挑選他參加了課餘籃球專案的訓練。我最近拜訪了姚明的第一任教練李章明,他跟中國傳統的教育者一樣,說起自己曾經的徒弟時絲毫不帶感情。(「他不喜歡籃球。他個子高,但動作慢,不協調。」)交談結束,我到徐匯區體育運動學校經常進行訓練的上海市第五十四中學的籃球場溜達了一圈。我發現有幾個年輕的女孩子正在練習籃球;過了一會兒,我向名叫陶豔萍的高個子教練做了自我介紹。
「我跟姚明的母親是隊友,」陶豔萍說。「我參加了他們的婚禮。我記得送了他們毛巾和熱水瓶——那個時候送新婚夫婦的都是這樣的東西。看見那個女孩了嗎?」——球場上個子最高的小女孩,滿臉通紅——「她的母親也是我的隊友。她現在上三年級。她的母親身高一米八三,進過國家隊。」
我問陶豔萍,她怎麼錄取學生。「我們一般去學校,首先看孩子們的身高,然後看他父母的身高。」
兩個小時的訓練主要是控球練習。陶豔萍看得很仔細,不時向隊員們大聲地發出指令。(「小燕子,你這是在帶球走!誰教你的?」)訓練快結束的時候,身材高大的父母們突然出現在了球場邊。「我之所以讓她參加訓練,是為了她的身體好,」身高近一米八三、名叫張建榮的女子告訴我。她說女兒在學校上了一天的課,打打籃球對身體有好處,當然家庭作業更重要。跟我遇到的其他父母一樣,張建榮是個中產階級,他們誰也沒表達過讓自己的孩子今後從事體育運動的願望。她們是一群籃球媽媽,生長在憑身高挑選籃球媽媽的國度——中國還沒有財力為每一所公立學校都配備教練和體育器材。
相反,國家體育運動策略的關鍵在於提前選拔,並集中訓練相對具有運動潛能的少數人群。這樣的制度在體操和跳水之類群眾參與度不高的程式化體育專案上被證明非常有效,但如果說到籃球,那也許是中國最大的弱點。美國的社群聯盟十分普遍,學校教練非常充足,運動員可以從眾多參加者中像金字塔那樣層層篩選。以阿倫·艾弗森為例,他憑著超人的熱情和創造力一路升至巔峰,可如果阿倫三年級的時候就有人來他的家鄉進行選拔,選拔者只會發現他沒有父親,母親個子矮小,十五歲就生下了他。重要的是,中國現在還沒有培養出偉大的男後衛——這個位置要求的不是身高,而是技巧和熱情。目前在nba打球的三大中國球員都是中鋒,其中有兩人還屬於第二代。中國國家隊總是在關鍵比賽中掉鏈子,這一點盡人皆知,原因之一就是他們的控球很不流暢。球員們似乎很少把它當成一種樂趣,其個性也並非是在真正的競技中形成。哪怕以自由市場為標誌的改革已經改變了這個國家的諸多產業,但體育運動這個圈子依舊維持著計劃經濟:安排周密,職業穩定。有一次我問姚明,十年後有多少中國人會進入nba,他說只會有三到四個。
姚明小的時候,他的父母始終強調,籃球是一種愛好,而不是一種職業。他從小就喜歡歷史、地理和考古。「我小時候總想著出名,」姚明曾經告訴我。「我想當科學家,或者政治家。這都沒關係,只要出名就行。」到了六年級,他長得比母親還要高。他讀初三的時候身高超過了父親。此時,他已經跟上海東方大鯊魚籃球俱樂部簽了約。長到十七歲,身高達到二米一九的時候,姚明加入了中國國家籃球隊。他的親戚朋友告訴我,他的父母親直到此時才認可了他的職業運動員身份。
有一次我問方鳳娣,她是否記得有什麼場合,讓自己第一次感覺到籃球激發了姚明。只有這次,她在談論體育運動的過程中露出了笑容。我覺得她是在談論她自己——這個女人曾經夢想當舞蹈家或演員——而不僅在談論自己的兒子。她說:「他上小學的時候,哈林籃球隊來上海表演。票很不好弄——我只找到兩張。他們打球既不為競技,也不為工作。我記得當時這樣想過,美國人很善於從中尋找樂趣!那些隊員從事的是普通的運動專案,但他們把它變成了別的東西——表演。之後,我看得出來,姚明受到了激勵。那一次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中國大陸轉到美國高水平籃球隊的第一位男子運動員是馬健,1990年代他在猶他大學打了兩年的前鋒。馬健發現,猶他大學隊舉行的賽前會議上,一位助理教練在使用戰術板的時候,有時會在對方球員的名字旁寫上「w」或「b」。「白人球員都是投手,」我最近跟他在北京見面的時候,馬健這樣向我解釋道。「如果他寫的是‘b’,我們就知道那些人是身強力壯的傢伙。」馬健從未看見板子上寫過「c」。1995年,他參加了洛杉磯快船隊的選拔賽。「我在季前賽一登上球隊的飛機就發現,黑人和白人各坐一邊。我看了看自己——我應該坐黑人兄弟這一邊,還是白人那一邊?終於我下定決心,只管打球。」
2002年,姚明以nba選秀狀元的成績被休斯敦火箭隊選中,此後不到一週,聯盟裡便有人發表了頗有種族主義意味的講話。在一檔電視訪談節目中,nba的主力中鋒沙奎爾·奧尼爾說:「告訴姚明:‘chingchongyangwahahsosupsmallid="filepos464159"/small/sup。’」奧尼爾的這句玩笑話當時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但在次年的1月被人舊事重提,《亞洲週刊》的一位專欄作者為此對奧尼爾進行了抨擊。
奧尼爾和姚明還沒來得及在球場上見面,這篇專欄文章已經在媒體中掀起一陣狂怒。不過,姚明平息了這場爭議。「兩種文化在相互理解方面存在諸多困難,」他說道。「中文很難。我自己小的時候就老學不好。」nba隨後釋出公告指出,聯盟球員來自三十四個不同的國家。等到比賽開始,問題也不再是問題。火箭隊憑著加時賽的四分取得勝利;奧尼爾的表現優於姚明,但這位來自中國的中鋒一開始便表現出色,不亞於其他人。事後,奧尼爾告訴媒體記者:「姚明是我的兄弟。亞洲人民都是我的兄弟。」
那個賽季,我抽出一個月裡的大部分時間追隨著姚明的比賽,有人不厭其煩地拿奧尼爾的事情老話重提。我採訪到的黑人球迷沒有一個人說姚明的壞話——很多人覺得他給美國的體育運動注入了新鮮的成分。「跟以往不同,人們總是這樣說,啊,那個運動員是黑人,所以他才有那樣的步伐,或者那是個白人,所以他才有那樣的投籃姿勢,」正在亞特蘭大全明星賽擔任理療師的達利斯·胡珀對我說。「我們好像多了一種選擇。」
姚明在休斯敦火箭隊的隊友華金·霍金斯對這樣的說法深表贊同。「不同於人們原來的想法,支援某個人是因為這個人是黑人,或者是白人,」霍金斯告訴我。「大家之所以支援他,只因為他是個人。」
霍金斯對這種外來者角色並不陌生。這位加利福尼亞州林伍德土著在1997年時被nba拒之門外,他於次年輾轉來到中國的內陸地區重慶參加職業籃球賽。我當時就住在那個地方,當我提及那裡的籃球土話時,霍金斯不禁哈哈大笑。如果某位球員投籃「三不沾」,球迷會用四川方言高喊「陽痿」。如果要鼓勵自己的主場球隊,他們會齊聲高呼「雄起」。
重慶很少有外國人,黑人更為少見。我問霍金斯當時如何應對這樣的差異。「我一直覺得自己代表的是一種文化傳統,」他說道。「林伍德很靠近康普頓——我也算是正宗的康普頓人。關於那個地方有很多負面說法,無論我去到什麼地方,這些負面說法總是如影隨形。不過,我的童年很快樂。我媽媽把我養大成人。我要竭力表現出這一點。」
霍金斯小的時候,他一個叔叔把他引進了籃球世界。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還知道他不想跟我的家庭有任何牽連,」霍金斯說。「這樣的經歷確實悲慘,但我一直把它看成是動力。」他通過籃球結識了自己的妻子——兩個人曾經參加過林伍德中學的籃球隊,後來又一同加入「長灘州大」。
霍金斯說,重慶是他曾經居住過的最為崎嶇不平的城市。他在中國臺灣、日本和菲律賓都打過職業賽。他曾經隨哈林籃球隊出征各地。(「那一段經歷確實讓我受益匪淺。」)他曾經兩次參加nba季前賽訓練營,結果都被淘汰出局。2002年夏天,為了抓住最後的機會引起nba關注,霍金斯買來一架雙頭錄影機,把自己在各地打球的經歷製作成一盤集錦。休斯敦火箭隊邀他加入訓練營,在此他成為一名專司防守的球員,並擊敗其他球員,從而讓自己的名字寫進了花名冊。二十九歲的他成了聯盟開幕陣容裡年齡最大的新人。得知自己被球隊選中的那一天,霍金斯一打通母親的電話就嚎啕大哭。
成功的運動員無一例外都要離鄉背井——一旦表現出色,你就要離家外出——而在遷徙的過程中總會失去某些東西。霍金斯帶給球場的很多東西重慶球迷們是看不見的,無論是康普頓還是黑人單親家庭,他們對此都知之甚少。霍金斯不過是個優秀的運動員,跟那座城市裡的其他人迥然相異。我在附近的一座城市生活期間,總會在大街上遭遇二十甚至是更多人的圍觀。當地的一家夜總會曾經僱用過一位非洲的舞蹈演員,因為他們知道他的與眾不同能夠招徠顧客。
姚明在首個賽季的表現非常出色,種種跡象表明,他終將成為主力中鋒。但火箭隊只給他安排了三十場比賽;起初他在美國的聲譽主要來自其身高和場外形象。他對於公眾的關注總是抱以幽默和優雅,並避開了美國體育界暗流湧動的種族緊張關係。他還滿足了國家的說教衝動:美國人就算無法讓中國人信仰上帝和民主,至少也把他們變成了nba球迷。在美國媒體的描述中,他是一位不帶有威脅的、溫和的巨人。
不過,他在跟中國媒體打交道的時候又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姚明自加入nba以來首次被罰下場的洛杉磯之戰惜敗後,一位中國記者問他被科比在頭頂上灌籃的感覺如何。姚明平靜地回答道:「不要拿我自己都覺得很丟臉的事情來問我。」在一次全明星賽的記者招待會上,姚明穿著一件舊的中國國家隊運動衫出場亮相,一位中國記者詢問原因。「舒服一點,僅此而已,」他說道。另一位記者又問:「如果向所有年輕的中國球員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姚明這樣回答:「如果就一句話的話,我說不了什麼。」
即便姚明已經成為大家的偶像,但很少有中國人覺得他跟別的中國運動員有什麼不一樣。他打球的時候,臉上帶著明顯的快樂。他能在關鍵時刻罰籃得分,火箭隊也慢慢學會了讓他在咬住比分的關鍵時刻上場發揮作用。他時不時需要巧妙地引開中國媒體的愛國主義問題,彷彿覺得類似問題在球場上顯得過於沉重。
中國人對於體育運動的動機如此具體、有限——民族主義、體校——以至於運動員很難征戰海外。對絕大多數居住在美國的中國人而言,體育顯得可有可無,即便他們生活在過去十年間迅速發展起來的休斯敦。這座城市估計生活著五萬名中國人,加上相當多的越南華裔。休斯敦的中國人往往受過良好的教育,家庭年平均收入超過五萬美元,高於該市的平均水平。
休斯敦的亞洲社群位於貝萊爾林蔭道一帶——這是一個長十餘公里的中國城購物中心。2月,我花了兩個下午沿著貝萊爾林蔭道開車閒逛,一些標牌讓我想起居於此間的人們正在適應一種新的文化(全明星防守型駕駛),另一些標牌折射著當地人取得的成功(中文書寫的「嘉信理財」),還有一些讓人立即聯想到中國人(髮廊林立——中國人對頭髮的態度總是一絲不苟)。但我一個籃球也沒有看見。儘管大家都很熱愛姚明,但他們告訴我,這個社群的孩子很少從事體育運動,他們全都忙於學習。我逛了好幾個小時才找到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位於「王朝廣場」購物中心,名叫「國際體育網路」——店裡卻只出售網球用品。「中國人因為身材的關係,對於籃球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店老闆戴維·張對我說道。「不過,你如果對姚明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找‘安娜美容設計’的人問。他在那裡剪頭髮。」
那並不完全是我要尋找的東西,不過我覺得還是可以去看看他們怎麼說。服務檯後面坐著一位臺灣女子。我問姚明是不是在他們這裡剪頭髮。
她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不,」她說道。「姚明不在我們這裡剪頭髮。」
我又問了一個問題:「那麼‘安娜美容設計’有沒有人去姚明的家裡給他理髮呢?」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她含糊其辭道。過了一會兒,經理走了進來。「這人是個記者,」她對他說道。「他想知道姚明的頭髮是不是我們剪的。」
經理瞪了我一眼。「別跟他說是我們剪的,」他說道。
接待員又說了一句,不過晚了整整五秒鐘:「他會講中文。」
我總共調查了三所防守型駕駛學校、三家書店、六家銀行和十四家美容店——沒有一家籃球店。在休斯敦的中國城,找姚明的理髮師比籃球還要容易。
2月底,休斯敦火箭隊踏上了具有重要意義的東海岸比賽之旅。他們此行的最後一場比賽將對陣華盛頓奇才隊;兩個隊都開了會,力爭打進季後賽,姚明有望獲得「年度最佳新秀」提名。這是姚明和邁克爾·喬丹最後對陣的機會,因為喬丹即將退役並擔任奇才隊總管。
跟華盛頓奇才隊比賽的前一天晚上,中國大使館為姚明安排了專門的招待會。那是一個下雪的夜晚,我坐了一輛計程車前往大使館。計程車駕駛員是個七十五歲的黑人男子,名叫威拉德·庫珀,問我到那個地方去做什麼。「我能想到中國人怎麼看待他,」我一提到姚明,庫珀便接過話頭。「多年前,當傑克·羅賓遜還在打球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受。」
來到中國大使館,中國美食和燕京啤酒早就擺好了——姚明簽約之後,這家位於北京的釀酒廠就成了休斯敦火箭隊的贊助商。偌大的會議廳擠滿了人:外交官員和海外移民,親華人士和市場專家。空氣裡飄蕩著大家的交談聲。
「燕京啤酒付了六百萬美元。他們的分銷商是哈布魯。」
「誰給籤的六十年分銷合約呀?不過,你知道,在中國人看來,這不過是產品流轉。他們可沒有什麼品牌概念。」
「他在中國當了十五年的增值型球員。」
「實際上,我來自白宮新聞辦公室。」
「你知道,安海斯-布希公司擁有青島啤酒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
「他來了!你拍到照片了嗎?」
「真難以想象,他竟然那麼高!」
姚明伴隨著掌聲進入了會場。大使館的蘭立俊公使發表了簡短講話。他提到了乒乓外交,以及「體育運動在拉近兩國關係方面發揮的獨特作用」。結束的時候,他說道:「我們有充分的信心,中國和美國將繼續努力改善雙邊關係。」
身著灰色西服的姚明彎下腰來將就麥克風。他身後的展示臺上擺放著來自唐代的陶馬。一盞盞紅色的燈籠懸掛在天花板上。姚明的講話不到一分鐘,根本沒有提及中美關係。「這些紅色的燈籠讓我想起家鄉,」他低聲說道。「我從小對中國大使館的印象就很虛幻,只在電影和電視裡才看見過。」大家爭著拍照,工作人員簇擁著姚明進入了裡間。角落裡,一位穿著紅色衣服的漂亮的歐亞混血兒正在哇哇大哭。她的父母說,姚明就從她身邊走過,卻沒給她的請柬簽名。「他是她最喜歡的運動員,」她的母親告訴我,還說這個收養的女孩來自烏茲別克。一位工作人員拿過她的請柬,答應給她弄到簽名。
姚明在大使館待了近兩個小時。他離開之後,人們三五成群地徘徊著,一邊聊天一邊喝著燕京啤酒。等到深夜,我們見證了中美作風的差異分明——雷厲風行的中國客人們已經離去,美國人仍舊以自己的方式逗留著。我不知不覺站到了武官隨員陳小工的邊上。陳小工眼神呆呆的,不住地撫弄自己的手錶。「那麼多美國人知道姚明,真是奇了怪了,」他低聲咕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