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樓房顯得十分重要,但我找不到別的線索或者細節。這幅風景畫掛在中國人開設的畫廊裡,顯得平淡無奇:我和陳美子都看不出她花了兩天時間究竟畫的是什麼東西。我提出要看一下作為藍本的照片,這才發現牆上懸掛的牌子寫的是「minershospital」(礦工醫院)。其他已經完成的畫作中也有拼寫錯誤的標牌,因為陳美子和胡建輝對英語一竅不通。一家名為「橫跨大陸」的商店懸掛的標牌是「finesheepskinleathersince1973」(始於1973的精緻綿羊皮),畫家把它寫成了「finesheepskimleathersince1773」(始於1773的精緻綿羊瀏覽皮)。一塊標牌上的「bar」(酒吧)被寫成了「dah」(大刀)。有一家名為「hopenuseum」(正確的英文應為「hopemuseum」,意為「希望展覽館」)的店鋪出售「amiques」(正確的英文應為「antiques」,意為「古董」)和「residentlalbboker」(正確的英文應為「residentialstoker」,意為「家用加煤機」)。在某種程度上,我更喜歡改編後的版本——誰不願意去那個叫做「大刀」的地方喝上一杯呢?但我還是幫著兩位畫家進行了更正,那之後整個畫作看起來便顯得完美無缺了。我告訴陳美子,她關於礦工醫院的那一幅畫作相當不錯,但她對我的讚美之詞不住地搖頭。
有一次,在我們相識之後不久,我問她最初怎麼會對油畫產生興趣。「因為我學習成績不好,」她回答道。「我成績不好,進不了高中。上藝校比上技校容易,就這麼回事兒。」
「你從小就喜歡畫畫嗎?」
「不。」
「那麼,你很有天賦,對吧?」
「一點天賦也沒有,」她笑著回答道。「我開始學畫畫的時候,連畫筆都拿不住!」
「你學畫畫的成績好嗎?」
「不好,我是班上最差的學生。」
「那麼,你喜歡畫畫嗎?」
「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她的回答在進城務工人員中間很有典型性,他們既有很強的謙遜傳統,又有很強的實用主義。在工業小鎮,人們通常把自己說得既無知又無能,儘管他們實際上都具有一技之長。這正是陳美子對於自己描畫的風景少有興趣的另一個原因:這樣的地方不值得她為之大費周章,任何矯揉造作之物都會被她嗤之以鼻。作為巴比松專案的內容之一,地方幹部給大家分發了宣傳麗水的dvd光碟,以此強調這個小鎮和世界藝術的各種關聯。但陳美子懶得觀看。(「我敢保證,說的都是廢話!」)相反,她把dvd光碟掛在畫架邊的一顆釘子上,把發光的一面作為作畫時需要用到的鏡子。她拿起光碟,對照自己的畫作與原作,反著看更能發現差錯。「是藝校老師教我們這樣做的,」她說道。
陳美子和男友每個月能掙到一千美元,這樣的收入在小城鎮生活綽綽有餘。在我看來,她的經歷令人驚歎:我很難想象,一個來自貧窮的農村地區的人學會了畫畫,並通過描繪純粹陌生的東西而獲得成功。不過,陳美子對於自己的成就並不感到特別自豪,她對於藝術生產的說法與小龍對於胸罩調節環著色的說法如出一轍。至少在涉及其中的勞動者看來,他們的種種努力如此專門和具體,以至於基本無需更為宏大的背景。這就像他們第一次透過顯微鏡來觀察另一個國家。
麗水的經驗似乎與全球化所帶來的公認的好處之一——經濟交流會自然而然地增進人們的相互瞭解——背道而馳。不過,還有一種批評聲也與麗水經驗相矛盾——他們認為全球化網路會讓位於最遠端的勞動者迷失方向並遭到傷害。我在這座城市停留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銘記人們對於各自所從事的工作感受到多麼的舒心。他們無需關注自己生產的商品被誰消費,自我價值也幾乎不與這些商品的買賣有什麼牽連。沒有控制的幻想——麗水這樣的地方雖然偏僻,但瞬間便能感知世界市場的需求,人們普遍接受其中非理性的要素。如果沒有了工作,或者喪失了機會,人們不會浪費時間去琢磨其中的原因,而是徑直前進。謙遜將助他們一臂之力,因為他們從來沒把自己想象成世界的中心。陳美子選擇專業的時候,並沒有指望找到與其能力相匹配的工作,反而指望擁有與工作相匹配的新能力。她的職業與個人性格和過往經歷毫不沾邊,這和她描畫的風景一樣,並沒有讓她覺得不知所措——如果有的話,這反而使事情變得更加簡單。她分不清外國的工廠和農場,但這無關緊要。鏡子裡的倒影讓她專注於細節;在更大的風景面前,她從未覺得無所適從。
我每次來到麗水,總要穿行於各個自給自足的小王國,拜訪我認識的每一個人。我先在堆滿胸罩調節環的地方停留數小時,然後是威尼斯畫作、窨井蓋、廉價棉質手套襯墊。有一次,我穿過一片空曠地帶的時候,發現了一堆被傾倒在雜草叢中的大紅色高跟鞋鞋跟。這些鞋跟一定是某個工廠的退貨;沒有鞋子,只有幾十只孤零零的鞋跟。空曠的地勢映得這些鞋跟粗短而憂傷,好似一場晚會失敗後留下的殘羹冷炙——這不禁讓我想到未醒的酒意、堆滿的菸灰缸,以及耗時太久的閒聊。
如果你是外人,聯想肯定會有差異。有很多產品我從未想到過,比如仿皮,也就是合成皮革,一夜之間這種東西就在麗水具有了異乎尋常的重要性。生產這玩意兒的大型工廠有二十多家,大批次地運往全國各地之後,被用於汽車坐墊、錢包,以及不計其數的其他產品。在城裡,仿皮無處不在,竟成了當地的一門獨特的學問。工人們認為,這種產品需要用到有毒的化學品,會對人的肝臟產生危害。他們說,打算生孩子的女人不應該站到這樣的生產線上。
這樣的認識非常標準化,農村青年似乎剛來到城市也能馬上掌握。不過,誰也說不清這樣的謠傳來自何處。工廠的牆壁上看不到任何警示語,我在麗水的報紙上也沒有見過介紹仿皮的文章。再說,流水線工人也很少看報紙。他們不知道有誰因此生過病,也無法告訴我是否對其風險進行過科學研究。他們把認為有害的化學品稱之為「毒」。然而,這樣的觀念深入人心,已經塑造了這個行業。事實上,年輕女子都不願意到仿皮車間工作,各大公司為了招到員工只能開出更高的工資。在這樣的工廠看到的多是老年男性——這樣的人群在其他工廠很難找到工作。
在我看來,這樣的資訊流十分神秘。很少有人受過正規教育,流水線工人鮮有時間使用網際網路。他們不看新聞,也沒有興趣關心時政。他們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缺乏愛國主義的人群——他們看不到國家事務與自己生活之間的聯絡。他們接受這樣的事實——沒有人在乎他們。在麗水這樣的小城市,根本找不到為普通工人服務的重要部門或非政府組織。他們主要靠自己,與外界接觸的範圍似乎也很狹窄,但還算不上封閉。各種來自外部世界的說法,哪怕模稜兩可的謠傳或十分瑣碎的傳聞,都會讓他們毅然地付諸行動。這才是關鍵:資訊也許有限,但人們可以自由地流動,並確信自己的抉擇更為管用。這給予他們一種能動力,儘管在外國人看來這使這個地方更顯奇特。我熟知另一種完全相反的世界——人們偏愛穩定,樂於擁有巨量可支配的資訊和時間以做出決定。
麗水人面臨新機遇時採取行動的步伐快得出人意料。這種特質處於該市和外部世界聯絡的核心位置:麗水既是實用主義者的家園,也有數量不菲的探尋者,但嚴格來說,每個人都是機會主義者。他們以市場為師——工人時常變換工作,創業者瞬間改換產品線。麗水城外有一個名為石帆的社群,人們似乎每個月都能找到不同的收入來源。這是一個新興城鎮,所有居民都遷自山間小村北山——為了給工廠提供電力,政府要在此築壩修電站。石帆沒有重要產業,但自從有人居住,這個社群的零散活計似乎就汩汩地冒了出來。一般而言,這類活兒按件計酬,並由城內的工廠委託加工。
每個月我都會拜訪一戶吳姓人家,他們幾乎每次都要向我介紹一種新穎而不知名的行當。有一陣子,他們會跟著鄰居往童鞋上織彩珠;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們會往髮帶上貼上裝飾條。之後,他們又會組裝小型燈泡。六個星期的時間內,他們在臨時搭建的一條組裝線上編織棉布手套。(他們告訴我,那份活兒已經停止,因為異常暖和的冬天扼殺了市場。)
我有一次前往石帆拜訪,發現吳家的兒子吳增榮和他的朋友們買回了五臺二手電腦,開通寬頻做起了電腦遊戲《魔獸世界》的職業玩家。這是一款全世界最受歡迎的線上遊戲,使用者已經達到七百多萬。玩家耗費時間提升角色,提升的手段包括積累技能、裝備和財富。線上遊戲市場不斷湧現,人們可以在此購買虛擬財富,一些中國人以之作為全職工作,並在最近傳到了麗水。這被稱為「種田」。
吳增榮之前對於電子遊戲沒有興趣。他很少上網,家裡原來也沒有使用網際網路。他接受過烹飪培訓,先後在工業城鎮的多家小餐館做過活計。他間或也會做一些簡單的組裝工作。他有一個妹夫在寧波當廚師,不光知道《魔獸世界》,而且意識到這款電腦遊戲的收入遠高於搗鼓鍋碗瓢盆。他給幾個夥伴打了電話,於是三個人丟下工作,籌集資金在石帆開了一家店。其他人隨後跟進,不分晝夜地玩起了遊戲。星期三,所有人放假一天。就《魔獸世界》而言,這一天十分特別:位於歐洲的伺服器將於巴黎時間凌晨五點至上午十一點關閉,以進行例行維護。我每次在星期三這一天前往石帆的時候都會發現,吳增榮和他的朋友們要麼抽菸要麼閒逛,盡情享受《魔獸世界》給他們定下的週末時光。
他們玩遊戲的時候極度認真。他們擔心被逮住,因為擁有《魔獸世界》的暴雪娛樂公司認為,「種田」行為威脅了該遊戲的公正性。暴雪娛樂公司監控著各個站點,隨時關閉那些遊戲模式顯示出商業行為的玩家賬號。吳增榮一開始玩的是美國版,但在被逮住幾次之後轉而玩起了德國版。光景不錯的日子裡,他每天能夠賺到兩百來元。如果賬號被封,三百多元的投資就算打了水漂。他把自己掙來的線上積分賣給一個網名為菲菲的福建籍中間商。
我在某個星期六看吳增榮玩了一下午的遊戲。他身材瘦削,略顯神經質,瘦長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停地翻飛。他的妻子麗麗間或會走進房間看一陣子。她的右手戴著一隻用歐元硬幣打造的黃色戒指。這在浙江南部十分盛行,有專門的店鋪把歐元熔鑄成首飾品。這是當地又一種匠心獨運的產業:以這種方式得到的戒指既是貨真價實的外國貨,又因為生產於浙江本地而花錢不多。
吳增榮用來工作的電腦有兩臺,他來回奔忙於三個不同的賬號。他那些名為卡利姆多、塔納利斯和巨槌岩石的角色穿行於各個角落,與火膽沃吉思和怒沙剝皮工這樣的角色展開廝殺。螢幕上偶爾會彈出幾行英文句子,大意是:「你搶得了7個銀幣和75個銅幣。」吳增榮一句也看不懂,他的妹夫靠著死記形狀和標誌的方式教他學會了電腦遊戲。有一會兒,吳增榮的角色接連遭遇了怒沙刀斧手和剝皮工,於是他對我說:「附近還有一個玩家,我猜他也是個中國人。你從他一見面就殺人奪寶的方式便能判斷出來。」
過了一會兒,我們發現了那個玩家,他的角色是一個矮人。我用英文打出一條資訊:「你好!」吳增榮不讓我寫中文,因為他擔心管理員會認出他的種田人身份。
沒有反應,於是我又發了一條。矮人終於接話了:「???」
我又打出一行英文:「你來自哪裡?」
這一次,他用英語回應了:「抱歉。」根據我在中國教授英文的經歷,這是答不出問題的學生一致的答語。就這樣,矮人不言不語地又恢復了慣常的殺戮行為。「看見沒?」我們都笑了。「我就跟你說他是個中國人!」
兩個月之後,我再次造訪石帆,吳增榮賣了三臺電腦,正打算把其餘的電腦也一起賣掉。他和他的朋友們都覺得,玩德國版照樣無利可圖,暴雪娛樂公司還是要關閉他們的賬號。吳增榮給我看了暴雪娛樂公司最近發給他的一封電子郵件:
謹致問候,
我們特此發函告知,我們不得已取消您的《魔獸世界》賬號……採取此種行為,我們深感抱歉;然而,此舉符合《魔獸世界》社群的最廣大利益。
這封電子郵件一共採用了四種語言,吳增榮一種也不認識。這無關緊要:在工業城鎮奔忙於各個工種二十多年後,在全家因為電站大壩而異地搬遷後,他覺得被《魔獸世界》社群掃地出門不過是短時陣痛而已。我後來再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申請護照。他在義大利有幾個親戚,他早就聽說去義大利可以掙錢。我問他打算去什麼地方,他這樣回答:「可能是羅馬,也可能是水城。」我在政府的辦公大樓裡陪著他一起排隊,注意到他的檔案材料上使用的名字是「吳增雄」。他說之前申請護照的時候,工作人員把他的名字寫錯了,這一次將錯就錯反而更簡單。就在即將前往未知國度、打算從事全新的職業時,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問他到了那邊希望找什麼樣的工作,希望拿多少報酬,他回答道:「我怎麼知道?我不是沒有去過嗎?」跟我們一起排隊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打算前往亞塞拜然,因為他在那裡的親戚可以幫他經商做買賣。我問這個年輕人,亞塞拜然是不是伊斯蘭國家,他這樣回答:「不知道。我沒去過。」
回到美國之後,我跟一位玩過《魔獸世界》的表親交流。他說他一般從玩家的虛擬外表就能判斷出誰是中國籍種田人,因為這些人在遊戲中的裝備十分蹩腳。他們獲得裝備或武器後立刻就會賣掉,所以基本上兩手空空。我喜歡這樣的形象——中國人即便到網上也還是輕裝出行。與此同時,我對合成革進行一番調查後才知道,製作這種物品需要用到的溶劑叫做二甲基甲醯胺,簡稱dmf。美國的研究表明,接觸dmf往往面臨肝臟損害的風險。有證據顯示,女工發生死胎的可能性大為增加。在針對老鼠的實驗室檢測中,過量接觸dmf被證明會造成發育缺陷。換句話說,我從麗水的進城務工人員那裡聽來的每一種說法——儘管缺乏事實依據——都被證明是真的。
這便是這個三線工業城市的第二點效能。人們所生產的產品微小無名,所具有的知識同樣細碎零散。不過,這些知識足以讓他們自由流動並做出決定,並且他們的判斷力好得驚人。流水線工人能感知dmf的危險,畫師能逐漸知道哪一棟樓房重要,調節環著色工可以調出sellanyl黃。即便錯誤的資訊也有它的用處——如果耶穌基督與道家聖賢更相關,那正是他的本來面目。工人們知道,他們需要知道什麼。
回到美國後,我對陳美子和胡建輝花費那麼多時間繪製的小城市心生好奇。我在古堰畫鄉的時候替站在畫架前工作的藝術家們拍過照,現在開始探尋那些被拼錯的標牌。所有的標牌似乎都位於猶他州的帕克市。那裡離我居住的科羅拉多州西南部近在咫尺,於是我踏上了旅途。
我跟麗水的很多熟人依然保持著聯絡。陳美子偶爾會給我發來電子郵件,當我跟她通電話的時候,她說現在繪製的仍舊以水城為主。經濟衰退對她的影響不大;看得出來,中國產的威尼斯繪畫的市場對於經濟衰退基本免疫。其他產業就沒有這麼幸運。2008年下半年,隨著對中國出口產品的需求減弱,數百萬工廠員工失去了工作。在老闆削減技術人員的薪水、並解僱一半的流水線工人之後,小龍離開了工廠。
不過,與我有過交談的麗水人大多能夠從容應對這樣的情形。他們既沒有抵押物品,也沒有債券投資,並早就學會了隨機應變。他們已經習慣於變換工種——很多下崗工人徑直回到老家,等著時日好轉。再說,他們從來就不認為國際經濟充滿理性、可以預測。如果大家對仿皮的購買量突然減少,這就跟大家最初對它的需求一樣,不必感到奇怪。2009年,中國經濟獲得動力,工人們重新回到了流水線上。
我在帕克市輕而易舉就找到了畫家們繪製了多時的各個地方。他們繪製的商店主要位於主大街,我一邊向店主們展示照片,一邊與他們交談。誰都不知道委託來自何處,當發現自己的店面被遠在一萬公里外某個無名的中國城市的畫家們繪製之後,他們的反應各不相同。在那家叫做「橫跨大陸」的商店裡(始於1773的精緻綿羊瀏覽皮),經理顯得緊張不已。「你得聯絡我們的公司總部,」她說道。「對此我無可奉告。」有一家店主問我,我是不是覺得有摩門教徒牽涉其中。還有一位女士給我講了一件事,一位可疑的阿拉伯男子不久前造訪過當地的一家美術館,並提出向他們出售廉價畫作。有人擔心這是競爭作祟。「這正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得知中國畫家們的售價之後,一位畫家酸溜溜地說道。還有人發現照片中的陳美子像眾多的中國農村人一樣不苟言笑,不禁表示了憐憫之情。一位女士盯著「礦工醫院」畫作旁表情陰鬱的陳美子看了半天,終於說道:「你看,這就是憂鬱。」
每個人對那幅畫都有話要說。那棟建築物勾起了他們無盡的回憶;頃刻間,那幅畫不再顯得平淡無奇。那所醫院最先由落腳於帕克市的銀礦礦工們修建,後來變成了市政圖書館。1979年,政府為了給滑雪度假村騰地方,把圖書館搬到了城市的另一邊,全城居民傾巢而出轉運書籍。「我們排成長隊,一本一本地傳遞書籍,」一位老太太回憶道。一位餐廳經理看到我手裡的照片之後,一邊開心地大笑一邊告訴我,《阿呆與阿瓜》的關鍵場景就取自礦工醫院。「你知道他們參加貓頭鷹慈善晚宴那一場戲嗎,他們穿著滑稽的服裝,一個人用手中的棍子敲打著另一個人的小腿——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我說,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個場景就是在這棟大樓裡拍攝的!」
當我前往拜訪的時候,帕克市市長的辦公室仍舊位於礦工醫院的一樓。市長名叫達納·威廉姆斯,看見陳美子繪製的畫作時禁不住十分興奮。「太棒了!」他說道。「簡直不敢相信,中國竟然有人在繪製我們的建築物!她做得太好了!」
跟我在帕克市交談過的每個人一樣,威廉姆斯市長也無法告訴我,那棟樓房怎麼會被人委託到海外進行畫像。這便是中國巴比松和美國帕克市的一種對稱:無論繪製景物的人,還是切切實實居住在景物中的人,都對美術作品的目的感到神秘莫測。
威廉姆斯市長給我斟上綠茶,我們交談起來。他很愛笑,也有年輕人的氣質;他是當地一家搖滾樂隊的吉他手。「這是當市長所需要的陽氣,」他解釋道。他對中國很感興趣,交談中時不時蹦出中文詞語:「有沒有啤酒?」他用中文問道。他記起了2007年陪同當地的學校代表團造訪北京(一個互訪專案)的旅途中學到的這個句子。他的辦公桌旁掛著一幅書法卷軸,上面的文字是:「團結、文化、美德。」他告訴我,他最先想到的是1960年代的中國,當時的安吉拉·戴維斯曾經在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做過一場關於共產主義的講座。他的辦公室藏書中有一本《紅寶書》。帕克市的媒體發現之後,專門刊發一篇文章,暗示市長的決策受到了毛澤東的影響。威廉姆斯市長覺得這種說法非常滑稽;他告訴我,他只不過選取了書中的有用部分。「為人民服務,」當我問他從毛澤東身上學到了什麼東西時,他這樣回答道。「為人民服務是一種責任。我之所以坐在這個位置上,是因為我小時候讀過《紅寶書》。政府工作就是一種平衡。我覺得這跟道教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