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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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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開鑿的孔洞上抬起頭。他是個二十來歲的精瘦男子,一雙手臂上刺著藍色線條的文身,活像恣意分佈的一條條血管。「我兩個月大的兒子剛剛去世,」他緩慢地回答道。「就在丹佛,所以我不得不搬走。在那裡我再也住不下去。所以,我搬到了三角鎮。」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我真的非常遺憾,」我說道。「太糟了。」

我不知道還應該說點什麼;在美國,我總覺得很難對這種私人的故事做出回應。不過,我很快就明白過來,其實我說什麼都無關緊要。很多美國人是說話的好手,卻不喜歡傾聽。我要是在某個小鎮對某人說自己在海外生活了十五年,他們的第一反應如出一轍:「你是在服兵役嗎?」除此之外,他們很少提問。我和彤禾逐漸明白,中斷閒扯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告訴大家我們是作家,而且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沒有人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似乎更善於聊自己剛剛服完的有期徒刑。

有時候,好奇心的缺乏令我深感沮喪。我永遠記得自己在中國的時候被問到的各種問題,哪怕不識字的人也希望瞭解一下外部世界的資訊,我不禁疑惑美國人怎麼會如此大相徑庭。不過,很多中國人對自己和所在社群的事務幾乎不感興趣,這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不善於反思——不願意去太多地思考自己的生活。這是他們跟美國人的主要差異,後者不斷地製造出有關自己和自己所在地的故事。小鎮的人們很少向外來者發問——的確,你所要做的就是聆聽。

有時候,這樣的角色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來者或是假冒頂替的,不過,會說話也有好處。它讓我從小就理解自己的文化;即便我不是他們故事裡的角色,我還是聽得懂人們說了些什麼。我喜歡聆聽,靜坐在人群之中,被當地的社群事務所吸引。我和彤禾前去觀看牛仔表演和賽馬會,當地的農場主與專業人士展開比拼。秋天,我們到附近的一所高中觀看橄欖球比賽。我們跟隨名不見經傳的奧拉西高中隊一起度過了州錦標賽賽季,並前往奧拉西鎮的主大街參加慶功大遊行。球員們坐在消防車的車頂上,一直開到大街盡頭,原地掉頭再回到出發點,這樣,全鎮的每個人都有了兩次喝彩的機會。

6月的一個週末,我們前往參加一個名叫「牛仔皈依基督」的宗教聚會。這次聚會恰逢牛仔表演季的開始,主辦方免費派發了《牛仔之路》,專述牛仔表演者的基督主題故事。一位發言者是鄉村音樂師,名叫莫里斯·莫特,大談自己小時候家庭生活的支離破碎。「十六歲時,我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遇到了他的故事,也就是耶穌基督的故事,」他說道。他詳細講述自己如何開啟了一種別樣的生活,還說信仰幫他熬過了孩子病危時的艱難時光。莫特的語速很慢,充滿著自信,兩百多名聽眾一片靜默。「有故事的人比只會講大道理的人更高明,」莫特說道。「你的故事是你可資利用的武器,它不但幫你戰勝敵人,還能給他人帶來光明。」

六個月的時間裡,我的體重減了二十多斤。多年前,我就是個好勝心強的長跑好手,但北京的空氣嚴重汙染,我只好放棄了這一愛好。在瑞奇威我重拾舊好,我家的海拔為二千四百多米,走哪條路都能翻過小山包。跑步的過程中,我四處察看野鹿、麋鹿和火雞;我兩次看見過美洲獅。我很驚奇地發現,自己還能一口氣跑上十二三公里。沒多久,我的雙腿重新變得輕盈無比。

我逐漸把這看成是彼得·張的康復期。現在,他的郵件主要是閃閃發光的人參產品中文廣告單——太子金心配方、純正美國人參粉——全都來自威斯康星沃沙市一家名為「太子行」的公司。一家名為「赫爾曼機動車」的公司寄來了一張兩千零七十八美元的支票,隨附信件的內容是:

敬呈彼得·張:

此乃正式通知函,以確認您已經在鄙機動車公司的市場推廣測試中被抽中為獲獎者。這不是玩笑、騙局或者惡作劇。

我很高興,有人求彼得·張收下他們的錢。我把他想象成一頭孤狼,一個令全世界摸不著頭腦的角色,我喜歡代他接聽電話。一天晚上,我和彤禾剛從鎮上吃完飯回到家裡,電話響了起來。

「找彼得·張,」彤禾拿起聽筒後說道。「是個女人。她說她來自全國燈泡協會。」

「全國燈泡協會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怎麼知道?我要不要掛電話?」

我決定聽完這通電話。通話狀況不太好,那個女人提到,聽完協會副主席維恩·拉皮埃爾的電話錄音後,會有一個民意調查,只問一個問題。錄音一開始是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我不禁想:老天,這個法國佬看來真是讓燈泡煩透了!隨即,我明白過來,我們把「燈泡」和「步槍」這兩個詞搞混了supsmallid="filepos656885"/small/sup。全國步槍協會正在科羅拉多西南部的荒野裡進行導向性的電話民意調查。

拉皮埃爾解釋說,聯合國正在努力推動一項歷史上最為嚴格的槍械管控條約。第三世界的威權國家正在力推該項法案,美國的自由派官員和媒體精英也大力表示支援。這段錄音後,電話裡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張先生,」他問道。「對於第三世界的威權國家以及希拉里·克林頓試圖在美國取締槍支的行為,你怎麼看?」

「我支援。」

「你支援什麼?」

「我支援他們取締槍支,」我回答道。「你得明白,我就來自第三世界的威權國家。我來自中國。我並不認為大家應該擁有過度的自由。」

長時間的沉默。「那麼,」他說道。「我感謝你的坦誠。」

「你以為我會說什麼?只要你打給姓張的人,他會跟我說一樣的話。我們對此看法相同。我們都來自中國,我們不需要槍支。」

「好的,」他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們這裡也需要更強有力的政府,就像中國那樣。」

「好吧,」他說道。「謝謝你的答案。」他顯得彬彬有禮,也沒有跟我爭辯什麼,不過他似乎無法令自己從這通電話中滿意地抽身而出——看來還不是協會里最亮的燈泡啊。最後,我跟他道別,掛上了電話,那一晚剩下的時間就交給彼得·張了。

在美國生活將近九個月之後,我和彤禾開著車踏上了拉斯維加斯之旅。我們抵達的時候恰逢該市舉辦混合馬拉松賽和半程馬拉松賽,那彷彿成了我們回家之旅的最後一個動作。既然已經觀看過這麼多牛仔表演和橄欖球比賽,我決定迴歸體育競技,於是報名參加了半程馬拉松賽。

比賽開始於黎明之前,出發點設在曼德勒海灣度假區,一萬七千多人擁上了拉斯維加斯大道。我們推搡著跑過了亮著霓虹燈的盧克索酒店、熱帶天堂大飯店和米高梅大酒店。有些通宵賭客跑出門來為我們加油助威。幾公里之後,我加快了節奏;感覺越來越輕鬆,因為我在高海拔地區一直訓練不輟。很快,比賽的隊伍越來越稀疏,跑到十公里的時候,我身後只跟著為數不多的選手,跑在前面的選手領先我不過四五十米。

參加馬拉松賽的不乏專業人士,他們是前來爭奪四萬五千美元大獎的非洲人和歐洲人,一齣發便跑得飛快。我知道,半程馬拉松選手跑到十公里的地方應該轉向而行,但我看不到前方有人改變線路。不得已,我只好衝邊上身著志願者服裝的旁觀者大聲發問:「半程在什麼地方轉彎?」

「就在這裡,」他回答道。

我猛然收住腳步:「確定嗎?」

「確定,」他回答道。「跑上那條街就行了。」

志願者一直沒有留意,他只是看著一個個選手疾跑而過。但我還是遵從了他的指示,前方不遠處,一名警察慢慢開動警車,開啟了警燈。我這才意識到,那是一輛安保車,我成了領跑者,身後跟著八千多名參賽者。

即便年輕的時候,我也沒有優秀到領跑大賽的地步。偶爾,我會在有數百人參加的賽事中奪得桂冠,但超過這個人數的比賽往往註定由比我更優秀的選手把持。我知道,今天比我優秀的好手都去了別處;他們跑過了分道處。如果他們很快明白過來重回賽道的話,追上我不會有任何問題。我告誡自己,跑到十六公里之前千萬別回頭看。

在中國,我時常夢想著寧靜和孤獨,但那完全不同於領跑比賽的感覺。一般而言,體育比賽是一種視覺活動;你挑選位於前方的地標和選手,設定為目標。可當你跑到前方之後,剩下的只有聲音:你的呼吸逐漸清晰可辨,跨步的節奏同樣如此。你聆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偶有觀賽者發出歡呼聲,隨即陷入沉默,你會讀秒,直至他為下一位選手發出歡呼聲。

我從沒想到拉斯維加斯會這樣寧靜。賽道沿著大道西部過了好幾個街區,明亮的燈光逐漸暗淡,兩邊的建築愈顯破敗;我跑過了拉斯維加斯犯人感化中心和情色遺產博物館。我看見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推著一輛商店購物車。他大笑著高喊道:「嗨,老兄,你贏了!」搖滾樂隊在賽道旁支起了舞臺,樂師們還在除錯各自的樂器。時常,我從他們身邊跑過的時候,他們才注意到我,於是趕緊替我彈點什麼作為安慰。我聽著身後傳來的音樂聲,越來越微弱,直至耳畔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跑到十六公里的地方,我回過頭去,一個人也沒有。經過大賭場的服務檯入口處後,我很快跑上法蘭克·辛納屈大街,接著就來到了設在曼德勒海灣的終點線。我衝線之後,人群中發出一陣陣歡呼聲;賽事指導與我握了握手。十五分鐘後,拉斯維加斯電視臺對我進行了現場採訪,同時受訪的還有女子專案的冠軍和首位跑完比賽的貓王模仿者——一共有一百五十位貓王模仿者參加了比賽。跑得最快的那位滿臉自豪地與我同臺亮相,這個人穿著白色萊卡緊身衣,貼著鬢角,正像音樂會的貓王本人一般汗流滿面。

我和彤禾被引進專為頂尖選手設立的vip帳篷,一邊等著專業選手結束比賽,一邊吃了些自助早餐。專業選手一個接一個地跛著腿走了進來,多是肯亞人和衣索比亞人,大腿壯實,腿肚瘦削。他們的臉上帶著長距離賽事結束後特有的疲態:臉色憔悴,眼神空洞。排隊取餐的隊伍裡,一位俄羅斯選手滿腹疑惑地打量著我。「你剛跑完比賽嗎?」她問道。

我告訴她,我是半程比賽的第一名。

「你看上去一點也不累啊,」她說道。「完全不像剛跑過步的樣子。」

她說得沒錯——我顯得跟其他運動員格格不入。我的成績是該賽事過去十四年以來最慢的記錄,我瞭解到,走錯道的領跑者直到跑出賽道數公里後方才如夢初醒。(就拉斯維加斯的一貫做派而言,通常會有豪華轎車帶著他們來到終點線。)賽事指導向我確認,肯定會有頒獎儀式,但隨著晨光逝去,我越來越感覺自己如同坐在vip帳篷裡的冒牌貨。終於,我和彤禾抓起幾塊羊角麵包,匆匆地溜了出來。

我一直沒去領取這次比賽的獎品。這就是彼得·張的精神——面對獎品和意外之財他抽身而退,他還知道,像所有外國人那樣,一旦迷失方向你就得問路。不管怎麼說,過程本身才最為重要。我獨自一人跑過法蘭克·辛納屈大街,還登上了拉斯維加斯的電視螢幕。我與汗流滿面、扮相酷似貓王的參賽者握過手。終於,我回家了,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在美國,這就夠了。

supsmallid="filepos665311"/small/sup據作者解釋,表示「全國」的national和「協會」的association這兩個單詞音節較多,lightbulb和rifle位於它們之間,來電者深夜致電,且略帶口音,加之語速較快,很容易讓接聽電話的人誤聽中間的音節和單詞。——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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