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州的多家影碟店,我先後找到了三張有關美國遭到攻擊的碟片。其中一張是dvd,片名叫做《世紀大災難》,另兩張是普通影碟,分別取名為《突襲美國》和《美國的災難:21世紀的珍珠港》。世貿中心大廈雙子塔和國防部遇襲後三天,這兩張影碟在市場上出現。差不多兩個星期後,那張dvd問世,我只在一家影碟店找到了它,擺放在《侏羅紀公園》和《決戰猩球》之間。店員說,《世紀大災難》賣得相當好。
溫州人都懂生意經。溫州是一箇中等規模的城市,位於中國的東南沿海,與臺灣隔海相望,因為靠山面海,所以這裡的人們一直眼光向外。全世界的唐人街都能找到出門在外的溫州人——或開餐館、或經營店鋪。留在家鄉的溫州人則生產出口商品。附近一個叫做白石的衛星城鎮專做塑膠鞋底,另一個城鎮白象做的是男裝。麗水以生產低壓電子產品小有名氣。1988年,隨著中國加速推進經濟改革,溫州開始生產打火機,現在負責向全世界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市場供貨。溫州人對自己生產的打火機非常自豪。住在這裡的一個朋友曾經送我一隻豪華的防風打火機,附帶瑞士軍刀、剪子和指甲鉗。
任何人無需離開大陸,便能在溫州發現其與傳統計劃經濟相去十萬八千里的諸多東西。當地經濟的私有化超過百分之九十,失業率非常低(據官方資料,約為百分之一)。在國家沒有大規模資金投入的情況下,當地人自豪地發展著自己的經濟,他們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遠近聞名——文化程度不高,但心靈手巧,吃苦耐勞。我不禁好奇,在這座充滿朝氣的城市,人們不光有務實而國際化的眼光,還帶著諸多美國文化的影子,他們會對「9·11事件」有什麼樣的反應。
一如中國的所有城市,溫州的大街小巷充斥著私自燒錄的美國電影碟片,這些廉價的碟片多由位於廣東的翻錄工廠加工而成。除了各種時令大片,溫州的影碟店所出售的很多美國電影我聞所未聞,演職人員沒什麼名氣,封面簡介聳人聽聞,大肆宣揚性和暴力。在一家影碟店沿著貨架瀏覽的過程中,我取出了一張《真情難捨》。封面簡介極盡誘惑之能事:「他憑著多位迷人女郎,找到了掙大錢的法子。」邊上還有一張《受僱英雄》,寫著這麼幾句話:「她:一個心地善良、迷人而可愛的天生尤物;他:一位充滿威脅的變態殺手。」《哥斯拉復活》(又名《爬蟲大戰》)的提示語是「小小爬蟲引發人類暴行」。有關世貿大廈遭受攻擊的一張影碟上,一個大大的橘色星形符號中央印著這麼幾句話:
數架飛機攻擊美國!
世貿中心完全摧毀。
五角大樓和國會山遭遇多架飛機撞擊。
白宮國會山爆炸聲響成一片。
誰是兇手?尚不知曉。
我把有關世貿大廈遭受攻擊的幾張碟片都看了一遍。dvd由政府主辦的新華出版社在北京草草製作而成,封面上印著奧薩馬·本·拉登和喬治·w·布什的照片,以及雙子塔燃燒的畫面。一如中國的諸多盜版產品,碟片背面試圖擺出非常權威的架勢,煞有介事地印著好萊塢演員和製片廠的名字:湯姆·漢克斯、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傑瑞·布魯克海默、文·瑞姆斯、試金石影片公司。上面有一個小方格,標註該影碟的級別為「r」,意即其中充滿了暴力和汙言穢語。畫面主要是美國廣播公司拍攝的新聞片,外帶中文解說,以及在關鍵時刻混錄進去的美國電影配音。第二架飛機撞向世貿大廈的時候,響起一陣陣槍聲和爆炸聲。《大白鯊》的主題曲響起,北塔呈慢動作緩緩坍塌。
《突襲美國》的製作者一開始採用的手法更像是在拍紀錄片。影片一開始是紐約市的日常生活場景——有人在過馬路,有人在坐辦公室——解說員同時講述曼哈頓和世貿大廈的背景資訊。辦公室的一個場景引起我的注意,我回放了一下——一個僅有五秒鐘的鏡頭——一位銀行職員抱著一摞材料從一張辦公桌走到另一張辦公桌跟前。這個人看上去很面熟,我頓時琢磨,他是不是我讀大學時的某個熟人。我又回放一遍之後才明白過來,那個畫面剪下自電影《華爾街》。
《突襲美國》不時冒出好萊塢的電影畫面。畫面通常十分短暫,根本看不出剪下自何處。但效果卻使人坐立不安:介於事實和虛構之間的搖擺不定。雙子塔坍塌之後接著是電影《哥斯拉》的畫面,只見怪物哥斯拉把整個曼哈頓夷為平地;場景突然切換為神情鬱悶的布什總統參加新聞釋出會,隨即融入電影《珍珠港》的爆破場面。接著,解說員一一詳述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恐怖襲擊事件,上至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塞爾維亞遇刺,下至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系列活動。「恐怖分子們很不滿意美國這樣的超級大國,」解說員這樣說道。「他們的不滿有諸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這些超級大國把自己的準則強加於別國之上。」碟片繼續講述了美國駐非洲國家使館在1998年遭遇襲擊的後續影響。與美國的報復行動——在阿富汗並不成功的轟炸行動——配套的畫面來自影片《勇闖奪命島》,嘶嘶作響的導彈在舊金山灣的上空一閃而過。
我來到街上,問大家對9月11日的襲擊事件有什麼感想。有人把世貿大廈和五角大樓遇襲事件,與北約在1999年對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實施的造成三人死亡的轟炸事件相提並論。他們說,美國想做「世界警察」,在這件事情上罪有應得。說來奇怪,他們對紐約和華盛頓的受害者所表達的同情聽起來冷酷無情。「恐怖分子為什麼非要奪去那些無辜者的生命?」一個人說道。「如果他們對美國政府不滿,應該直接飛向白宮嘛。」
我跟在溫州一所私立學校當英語老師的中國朋友談起了人們的這種反應。他說很多人在電視上看到襲擊場面的時候都哈哈大笑。「其中一個人告訴我,他當天晚上整夜睡不著覺,太興奮太高興了,」我的朋友說道。
我們談論了中國媒體在這樣的反應中發揮了什麼樣的作用。數十年來,中國政府對美國的文化和帝國主義大肆批評,但這樣的批判在「9·11事件」後明顯地少了下來。中國政府表達了與華盛頓團結一心的意願,不僅在於他們視這次襲擊事件為良機,有助於改善與美國的關係,還在於他們擔心國內的恐怖活動。
不過,這些事情不在官方媒體的報道之列,普通民眾並未意識到來自邊疆地區的不滿情緒有多嚴重。與阿富汗接壤的新疆居住著維吾爾人,自中國政府於1949年在這一地區強化統治之後,住在這裡的伊斯蘭少數民族便對共產黨的統治心懷不滿。維吾爾分裂分子在近年間轉向暴力,有報道指出他們有人接受過塔利班的訓練。與我交談過的溫州人幾乎沒人把美國所遭受的襲擊當做一種警示。在過去一個世紀的多數時間裡中國人都在忍受戰爭和政治動盪,現代的恐怖主義對他們來說非常抽象。當我和那個朋友談起人們在看到美國遭受痛苦時所持的幸災樂禍態度時,他這樣說道:「這跟魯迅的描述一模一樣。」他所提及的這位20世紀的偉大作家,經常批判國人不具同情心。在名為《阿q正傳》的中篇小說和其他作品中,魯迅把中國人冷漠圍觀和恃強凌弱的習慣定性為嚴重的國民劣根性。
不過,我感覺到還有一股力量在發揮作用。過去十年間,政府的反美宣傳達到了新的高度,這要歸功於好萊塢影碟的大行其道。一向以來,中國媒體對美國的描述大而化之,要麼是極貧極窮,要麼是持證賣淫和暴力氾濫,現在的刻畫一下子前所未有地生動起來。對普通中國人而言,「9·11事件」不過是迄今為止最為暴力恐怖的美國電影場景而已。在《美國的災難》中,一位名叫陳曉楠的解說員說道:「我們深感震驚,但與此同時我們又毫不震驚。」陳曉楠是魯珀特·默多克所屬的新聞集團旗下的鳳凰衛視的播音員。該電視臺的基地設在香港,一直渴望成為中國的cnn,並針對大陸的衛星使用者提供服務。恐怖襲擊成了鳳凰衛視的得力助手,它向中國觀眾提供的報道遠比國有新聞網來得更加廣泛——甚至更加聳人聽聞。在陳曉楠和其他人員的播報中,他們不遺餘力地把「9·11事件」與《珍珠港》和《空軍一號》裡的相關電影場景做對比,給人的印象是,如果沒有這樣的對比,中國觀眾就無法感知襲擊場面的真實性。
與此同時,隨著布什總統在向美國公眾所做的報告中借用電影海報的行話——誓言「無論死活」也要抓獲本·拉登,並引用好萊塢電影的片名比如《無限正義》,中國的電影製作人很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位全世界頭號通緝的恐怖分子所具有的潛在商業價值。dvd盒套的脊背處印上了本·拉登的頭像,以往這個位置一直由阿諾德·施瓦辛格或湯姆·克魯斯所佔據。「我聽別人說,現在本·拉登甚至比毛澤東還要有名,」那位英語老師這樣對我說道。
在溫州期間,我前往大虎打火機公司看望在外銷部門工作的一位朋友。她叫雪莉,以溫州的標準看,她算得上是一位年輕的成功人士。她二十八歲,月薪二百五十美元,主要利用自身的英語技能與國外買家進行業務聯絡。
她領著我參觀了大虎打火機有限公司。男性員工正在使用衝切機將鋅合金板沖壓成點火按鈕,女性員工則在用塑膠焊接臺澆鑄小型缸體。這是一家管理規範的工廠,偌大的辦公室擺放著許多陳列著高階產品的展櫃。陳列品裡有鑲嵌著仿鑽的金色打火機,也有可以伸進犄角旮旯的燒烤專用打火機。一面牆壁上掛著一幅世界地圖,圖上顯示的是公司從溫州走向世界各地的輻射狀出口地點,有美國、英國、巴西、印度,以及其他數十個國家。圖上還有一句用英語寫成的大幅標語:「讓‘虎’牌創世界名牌。讓世界更瞭解‘虎’牌。」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和雪莉以及她為溫州一家計算機公司開發軟體的丈夫共進晚餐。他們倆都說,他們的朋友和同事對恐怖襲擊的受害者很少有認同感。雪莉自己承認,她最初在觀看電視報道時並沒有感到特別被觸動。「我並不感覺悲傷,」她說道。「我得承認,我一直對美國存有偏見,因為它過於強大,總喜歡在其他地方使用自己的武力。不過,我越琢磨整件事情,就越對那些無辜的人感到同情。」
美國的全球化政策一直基於一種前提,即美國文化和美國產品的擴張,連同各國之間日益增加的貿易聯絡,必將增進國與國之間的認識和了解。雪莉的英語很熟練,收入不斷增加,所在公司的產品銷往世界各地,她似乎可以成為這一前提的佐證。不過,她似乎也並不擔心,美國所發生的事情會對她在溫州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儘管經濟衰退的跡象已經無處不在。中國的股市在「9·11事件」之後急轉直下,我離開溫州那天,市政府對防空警報系統進行了測試——這樣的情形通常只發生在臺海關係緊張期間。「我並不認為這樣的恐怖襲擊會對我們的公司造成多大的影響,因為我們目前面向美國的出口數量不算太大,」雪莉說道。「實際上,大家一直在說,美元貶值有利於我們的產品出口到世界各地。」
她的丈夫補充說,即便可能遭遇經濟衰退,他們或他們的鄰居也不會感到害怕。「一切都是相對的,」他說道。「中國人經常說,只有當你和不窮的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才會感到自己有多窮。如果全世界都在走下坡路,我們不過是跟著走下坡路而已,那麼事情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這種思路跟美國及其貿易伙伴所大力倡導的背道而馳,不禁讓我大吃一驚。不過,我想,如果大家所做的不過是用打火機換回好萊塢影片,那麼世界為什麼要變得更小、更能讓人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