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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上風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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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橋上的另一位攤主經營著一家咖啡屋,遊客可以買到「泰坦尼克」牌棒冰,包裝紙上印著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和凱特·溫絲萊特的圖片。這家咖啡屋的老闆解釋說,儘管斷橋屬於國有,但私營企業可以租用空間,擺放望遠鏡或開辦軟飲料店。這是典型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咖啡屋老闆每個月支付五百元。夏夜,他睡在吹拂著清涼江風的大橋上。

大橋位於丹東邊境合作經濟區的盡頭,當地人稱之為開發區。他們對開發區頗感自豪,因為中國的市場經濟改革在這一地區深入人心十年後,它向世人展示丹東究竟取得了怎樣的成就。人們告訴我,十年前的開發區一無所有,只有農家棚屋和臨時碼頭。現在,這裡有了餐館、咖啡店、冰淇淋攤檔和卡拉ok歌廳。在開發區的西頭,一片帶有西式別墅風味的豪華住宅樓群正在建設之中。這裡被稱作歐洲花園。開發區的東頭是被炸燬的斷橋和通向鄉村狩獵公園的入口。在斷橋和豪華住宅樓群之間,開著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性病診所和芬蘭洗浴娛樂中心,這個中心是一家按摩院,大門入口掛著一幅大大的圖片,一個上身赤裸的外國女人正在淋浴。

鄉村狩獵公園的入口處有一項遊客娛樂專案,在這裡人們可以獵殺「野生的」鵪鶉、鴿子、雉雞和兔子。鳥兒被拴在地上,遊客花一元錢便可以用點22口徑步槍或者弓箭射殺它們。如果花上三元,遊客還可以對著同樣被拴在地上的兔子進行掃射。人們可以吃自己射殺的獵物。我一直沒看見有人射兔子。太貴了。

一天,我看著來自廣東的兩位遊客射殺了鵪鶉。這兩個人二十出頭,穿戴光鮮,男的醉得很厲害。他射偏得厲害,被拴住的鵪鶉一動不動,就那樣蹲在陽光下。那是我見過的神情最無聊的鵪鶉。

「我喝多了,」廣東人對他的女朋友說道。「你來打?」

「我才不想打鳥呢,」那女孩說道。「太吵了。」

「拿著,」他又說道。「你來打。我喝太多了,打不著。」

「我不想打。」

「試試吧,很簡單的。」

男人向她演示著,應該把槍架在圍欄上,這樣才容易瞄準。一般來說,遊客不可以這麼做,但公園管理員樂於破例,誰叫這兩人大老遠的來自廣東呢。我坐在不遠處,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竭力回憶著海明威寫的類似的故事。他在故事裡通常會提到槍支、動物、女人和喋喋不休的醉漢。唯一不同的是,海明威筆下的動物們永遠不會被拴在地上。

男人好不容易說服女友拿起了點22,管理員幫她把槍架在了圍欄上。她打了三發子彈,每打一發,她都要捂著耳朵尖叫一聲。她也射偏了。鵪鶉們貌似已經睡著了。時間已是傍晚。接著,天黑了,開發區變成了燈火的海洋,餐館、卡拉ok歌廳和芬蘭洗浴娛樂中心紛紛亮起了霓虹燈和熒光燈。與此同時,朝鮮那一側的鴨綠江一片漆黑。沒有朝鮮人在夜裡游泳。

我在當地認識了兩位船主,他們數次開船帶我兜到朝鮮岸邊。我們駛過一艘艘空無一物的廢棄遊船,艙壁上還留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大幅畫像,以及一座座看上去荒廢了的工廠。一處處沙灘上,數百名朝鮮人正在游泳。我們的船隻經過,孩子們大笑著揮舞雙手。再往上游,河道變窄,時常見到敢於冒險的年輕中國人橫跨鴨綠江,游到最遠處,然後折回。沒有朝鮮人游到中國這一邊。新義州一側的江岸上,哨所裡筆直地站立著荷槍實彈的軍人,正在密切注視游泳的人。就像是帶槍的救生員。

一天,我們從一艘駁船邊上駛過,幾個士兵正在搬運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捐助的糧食袋,上面標著美國的英文名「usa」。我讓船主開得再近一點。我們來到距離駁船十米的位置,其中一位士兵瞪了我一眼,隨即做了一個下流的朝鮮手勢:拳頭緊握,大拇指從手指間向外伸出。我們趕緊離開。

「那些糧食會分配給士兵和幹部,」船主說道。「普通人根本分不到。」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我在丹東詢問人們對於鄰居的看法時,他們全是這樣的反應。人們不假思索地告訴我,朝鮮很窮,領導人不行,接著一邊聳肩一邊說:「沒意思。」他們不關心朝鮮的貧窮和孤立無援;每一個經歷過六七十年代的中國人都看慣了這樣的事情。

普通中國人之所以坐船遊覽朝鮮一側的江岸,僅僅因為這是他們近距離接觸外國的一種方式;不過,富裕的遊客可以組團進入朝鮮境內。並不需要護照;管理規章也很鬆懈,因為中國政府非常確信,不會有人願意留在對岸。

每天早晨,有錢人組成的旅遊團都會在我住宿的賓館門前集合準備前往朝鮮。一天,我看著一位導遊簡要地交代了一番。導遊告訴大家,在參觀朝鮮領導人紀念碑時務必顯示尊重,他還叫遊客們不要對著幹活的朝鮮人拍照,這種聚焦於貧困的行為有可能招致朝鮮人的指責。他說,朝鮮人講究自尊,中國人尤其要注意這一點。還有,參觀「三八線」時,中國遊客千萬不能對另一側的美國士兵說「hello」!

「大家會發現,那邊沒有我們發達,」導遊繼續講解。「你們千萬別對朝鮮人說,他們應該實行改革開放,或者向中國學習。記住,他們有很多導遊會說中文,所以說話的時候千萬要當心。」

一天,我遇到一個上過朝鮮戰場的中國老兵。他加入的是海軍,所以並沒有參加過多少戰役,不過在1964年的時候還是在臺灣海峽的一次戰鬥中負了傷。他六十四歲,是個有著四十年黨齡的中共黨員。他走起路來腿腳有點兒跛。打傷他的是臺灣人,武器卻來自美國。這位老兵特意說明了這一點。在他看來,毛澤東去世後,很多東西都走了下坡路。「現在不確定的東西太多,」他說道。「有些人退了休卻拿不到退休金。富人太富,窮人太窮。」他不認同年輕人的觀點,其中包括他二十六歲的兒子,後者先是辭掉舒舒服服的政府工作,接著又加入一傢俬營企業。企業給的薪水倒是多,但並不那麼安穩。他問我,美國人也這樣過日子嗎?他兒子是不是讀大學時從外教身上學到了這種思路?

我向老兵問起對岸的情形,他說朝鮮的領導有問題。「金日成在的時候,他就像毛主席——每個人都崇拜他。但金日成的兒子沒有他父親那麼偉大。他太年輕,沒有受過戰爭的磨練。你看看金日成的一生,他從小就體驗過戰爭。所以他才成了那樣的偉人。」

我的房間裡能看到朝鮮的電視節目,這是我在遭遇小偷之後依然選擇住在這裡的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是,李鵬在門前的啤酒園招待我免費吃飯喝啤酒。我成了當地的名人——與小偷搏鬥時弄斷手指的外國人。

下雨天,我坐在房間裡一邊吃零食,一邊看朝鮮的電視節目。我覺得有趣的中國電視內容在朝鮮的電視節目上都能看到,甚至更多。更多的軍隊匯演、更多的愛國樂團、更多的英雄領導。歌曲更加膩味。笑容更加誇張。制服更加統一。小孩子化著濃妝又唱又跳的節目更多。

我慢慢進步,已經可以一氣呵成地觀看近一個小時的朝鮮電視節目。有新聞報道,一邊展示報紙頭版,一邊由一位播音員加以朗讀。有偉大的領導人,戴著眼鏡對著地圖指指點點的金正日。一支由小提琴手和歌唱家組成的軍隊合唱團,全都佩戴著勳章。金正日視察工廠。化了妝的小孩子在舞臺上活蹦亂跳。金正日登上太白山。平壤夜景。礦工們幸福地勞動。孩子們歌唱。金正日。

入夜,我夢見自己遭遇了偷竊。醒來後,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躺在那裡,使勁地回憶著小偷的模樣。我記得一拳就把他打了個趔趄,然後我又打了一拳。我回想著自己的憤怒和害怕——這兩種情緒在我的頭腦裡不安地交替出現。既然他已經丟下了我的財物,我為什麼還會對著他一頓猛揍?他又為什麼絲毫沒有反抗?

我在丹東的最後一個下午,江面上滿是中國人的婚船。無論什麼時候,江面上總會漂著十幾艘婚船,隨著船隻劃過朝鮮一側,新人們站在船首擺出各種姿勢。有錢人租用雙層觀光艇,其他人租用機動小艇。他們全都遵循同一線路——快速駛到斷橋附近;停留照相;沿著朝鮮的岸邊緩慢巡遊。中國的新娘們穿得五顏六色——白色、粉色、橘色、紫色——一個個猶如站在船首的傀儡。下午的天氣很炎熱,朝鮮人又出來游泳了。

我跟著一位名叫倪世超的船主駕船出發,穿行於一艘艘婚船之間。倪世超解釋道,當天是農曆中的吉日——第六個月的第六天——所以才有那麼多人結婚。不過他說,今年結婚的人總體少於往年。

「人們覺得以九為尾數的年份是災年,」他解釋道。「我自己也不相信,但很多人都這樣認為。89年有動亂。79年審判‘四人幫’。69年有‘文化大革命’。59年,你們美國人炸了這座橋。」

他停下來想了一下。「不對,那是1950年的事兒,」他搖了搖頭說道。「反正59年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情。」

那是「大躍進」的高潮時期,餓死了很多人。一如許多中國人,倪世超對近代史的瞭解似是而非;他還記錯了對「四人幫」的審判,那是在1980年和1981年間。

「1949年呢?」我問道。

「新中國成立,」他說道。他再次停頓了一下。我們又回到了斷橋附近的淺水區,水流緩慢的鴨綠江清澈見底。「那一年不一樣,」他繼續說道。「當然是個好年。」

離開丹東之後,我向東來到了與朝鮮北部接壤的圖們市。圖們更窮,全然沒有丹東的活力與發展,不過仍然吸引了大批的朝鮮難民。圖們江在這裡變得很窄,據報道,朝鮮自1995年以來遭受的歷次大饑荒中,這一地區多次榜上有名。渾濁的圖們江裡幾乎沒有人游泳。兩岸的邊境線都加以重重防禦。中方一側的河岸上有幾處禮品攤和幾架望遠鏡,但遊客的數量並不多。河對岸什麼也看不見。

我沿著河岸走,經過一個坐在樹蔭下的孩子。我從他的身後走過,以為那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當地小孩,可隨即我看見他的臉,停下了腳步。我從未在一個人的身上看見過這麼多不同的年齡段。他有著小孩子的身軀,但從臉部看,年紀更大,也許十四歲,也許十五歲。他的眼角長著皺紋,皮膚皺得像老人,眼睛晦暗而無神地凝視著我。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這才意識到他是來此乞討的朝鮮人。在那一霎,我對這個閉鎖之國的所有印象——游泳者、士兵、電視節目——煙消雲散。小男孩同樣盯著我。我翻出錢包,抽出一點錢。他面無表情地接了過去。誰都沒有說話。我一步步走遠,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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