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打工女孩》小說信息

一 出 去(第1頁,共2頁)

字體:

當你碰到另一家工廠的打工女孩,你會馬上探探她的底細。你哪一年的?你們相互打聽,好像談論的不是人,而是汽車。一個月多少?包吃包住?加班費多少?你可能會問她是哪個省的。你根本不問她叫什麼名字。

在工廠裡交個真心朋友不容易。十二個打工女孩睡一間房,在狹小的宿舍裡你得守住自己的秘密。一些姑娘進廠的時候,用的是借來的身份證,從不會告訴別人她們的真名叫什麼。一些姑娘只跟老鄉談,但是這也有風險:很快八卦從廠裡傳到村裡,你一回家,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你掙了多少,存了多少,有沒有跟男孩子出去約會。

當你真的交到一個朋友,你什麼都會為她做。如果朋友辭職了,沒地方住,你會讓她跟你擠一個鋪,即使一旦發現就會被罰十塊錢。如果她上班的地方離你很遠,你會起個大早坐幾小時的公車去見她,雖然你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天,她也會為了陪你而請假一天——這次罰款就一百塊。你可能會留在你不喜歡的工廠幹活,或者離開一個自己喜歡的廠子,都只是因為朋友要你這樣做。朋友之間每個星期都會互相寫信,雖然那些出來時間比較長的姑娘會覺得這太幼稚了。她們會發簡訊溝通。

朋友間經常會失散,因為生活改變得太快。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和別人失去聯絡。

發工資那天是一個月裡最棒的一天。但某種意義上也是最糟的一天。辛苦工作那麼長時間,卻惱火地發現就為了一些蠢事被扣了那麼多錢:某個早上遲到了幾分鐘,某次請了半天病假,制服從冬裝換成夏裝而不得不額外付錢。一到發工資那天,大家都擠到郵局寄錢回家。剛出來的打工女孩更熱衷於寄錢回家,但是那些出來時間比較長的姑娘會笑她們。一些打工女孩給自己開了存錢的戶頭,尤其是交了男朋友的那些姑娘。大家都知道哪些姑娘特別會存錢,存了多少錢;當然也知道哪些是最會花錢的主兒,那些抹著亮閃閃的唇膏,拿著銀色的手機,戴著桃心墜子項鍊,有很多雙高跟鞋的準是。

打工族總是說要走。老闆要工人做滿六個月,就算半年到期了也不一定保證同意離職。工人頭兩個月的工資扣在工廠手裡;未經許可就走人意味著失去兩個月的工錢,得到別的地方從頭來過。這是局外人難以理解的打工生活。進廠容易,出來難。

要找好工作的唯一辦法是辭掉手頭的活。面試必須佔用工作時間,一旦錄用估計要馬上開始幹活。辭職也最能確保找到新工作:要有地方吃飯睡覺,這種急切的需求逼得人立刻就得找到工作。打工女孩們經常一窩蜂地辭職,人多膽子大,大家發誓一起跳槽到同一家工廠,雖然結果往往不太可能。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和別人失去聯絡。

呂清敏很長時間都是一個人。她姐姐在深圳的工廠打工,去那兒坐公車要一個小時。她的朋友散佈在中國沿海南北各處的工廠,但是敏——她的朋友都這麼叫她——並沒有和她們聯絡。這跟自尊有關——因為她不喜歡打工的地方,就不告訴別人她在哪裡。於是她在她們眼前消失。

她打工的廠子叫佳榮電子製品廠,這家香港公司生產鬧鐘、計算器,以及顯示世界各個城市時間的電子日曆表。2003年3月,敏去面試的時候覺得廠子看起來挺體面的,大樓貼著瓷磚,庭院裡鋪著水泥,金屬的伸縮式大門緊緊關閉。這種好印象直到她被錄用並進到廠裡面才有所改變。十二個工人擠一間睡房,上下鋪緊挨著廁所;屋裡又髒又臭。食堂的伙食也不好:一頓只有一葷或一素,米飯和一碗寡淡得跟水似的湯。

流水線上的工人從早上八點連續工作到半夜——工作十三個小時,另加兩頓飯的休息時間——而工人們連續很多星期每天連軸轉。有時候週六下午不用加班,那就是他們唯一的休息時間了。工人一個月掙四百塊,算上加班費接近八百,但工錢總是拖欠。工廠僱了一千人,大部分是女的,要麼是十幾歲剛出來幹活的,要麼是三十歲以上的已婚婦女。二十幾歲的年輕姑娘才是打工世界的精英,工廠僱不到這些人,從這點你能看出這家廠的檔次。敏一想到未來十年每天都要坐在流水線上就充滿恐懼。她才十六歲。

一進廠她就想走,但是她發誓要撐半年。吃點苦對她而言是好的,眼下的選擇餘地也很有限。合法的打工年齡是十八歲,雖然十六七歲也能幹點兒工時不那麼長的活兒。通常那些毫無顧忌違反勞動法的工廠,就是敏說的「最黑的工廠」,才會用她這樣年紀的孩子。

敏上班的第一個星期裡過了十七歲生日。她請了半天假,一個人逛街,買了些糖果,然後自己一個人吃了。她不知道別人都玩些什麼。進城前,她對到底什麼是工廠沒什麼概念。她模糊地將工廠想象為一個社交場所。「我還以為在流水線上班會好玩,」她後來說。「我以為會是很多人一起做事,大家一邊忙,一邊聊天,一起玩。我以為會很自由,但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上班不許說話,說話罰款五元。上一趟廁所限制在十分鐘以內,還得填表簽字。敏在質檢車間,電子產品在流水線上傳遞到她面前,敏要確定按鈕正常工作,塑膠零件咬合緊密,電池扣牢。她不是模範工人。她不停地聊天,和流水線上的其他女工一起唱歌。坐著不動讓她覺得像鳥入牢籠,所以她經常跑去廁所,就為了看一眼窗外的青山。青翠的山讓她想到家。東莞這座城市置身於亞熱帶的青山翠谷里。有時候,彷彿只有敏一個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她,工廠加了一條規定,工人每四小時才能去一趟廁所,違者罰款五元。

六個月後,敏去見老闆,他是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她說她要走,老闆不同意。

「你在流水線上表現不好,」敏的老闆說,「你瞎了麼?看不明白?」

「就算瞎了,」敏反駁道,「我也不給你這種沒心沒肺的人打工。」

第二天她翹班以示抗議,結果被罰了一百塊。第三天她又去見老闆,再次要求辭職。他的反應讓敏有些意外:老闆要求她留下來幹活直到春節放假,也就是再幹半年,她可以拿回工廠欠她的頭兩個月工錢。敏的老闆認準了她會留下來。春節之後打工者像潮水一樣湧進東莞這樣的地方,那時候找工作競爭最激烈。

一番抗爭之後,敏的老闆對她態度好一點了。他幾次慫恿她考慮留下來,甚至談到讓她升職做車間文員,雖然就算升職也不會加工資。敏還是堅持要走。「你的廠不值得我在這裡浪費青春,」她跟老闆說。她在附近的一個商業學校報名上電腦課。晚上不用加班的時候,她就省出晚飯時間,去上幾個小時的課,學打字,學電腦製表。大部分打工族覺得自己反正沒受過多少教育,上這種培訓班根本就是白搭,但是敏不這麼想。她覺得,「學總比不學要好」。

她打電話跟家裡說想辭職。她的父母在農村種著一小塊地,還有三個更小的孩子在讀書。父母反對她跳槽。「你總是想東跳西跳,」她爸爸說。女孩子不應該心思這麼活絡。他要敏安生待在一個地方,存點錢。

敏覺得這個建議不太高明。「別擔心,」她說,「我會自己管自己。」

現在她在工廠裡交到了兩個真心朋友,梁容和黃嬌娥,她們都比敏大一歲。敏去上課的那些晚上,她們會幫敏洗衣服。這是個沒完沒了的活兒,因為工人只有幾套衣服。下班後那些悶熱的夜晚,女工們總是排成長龍從宿舍的洗手間來回地提水。

一旦你有了朋友,打工的日子就能開心一些。好不容易晚上不用上班,三個姑娘不吃晚飯直接去玩滾軸溜冰,然後回工廠看一部夜場電影。入冬之後,沒有暖氣的宿舍裡姑娘們凍得睡不著。敏會拉著朋友們去院子裡打羽毛球,直到身體熱起來再回去睡。

2004年的春節在1月下旬。工人只放四天假,時間不夠他們返鄉再出來。敏幾天都待在宿舍裡,兩天內給家裡打了四次電話。假期結束之後她又去見老闆,這次老闆放她走了。敏跟梁容和黃嬌娥說她要走的時候,她們倆都哭了。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這是兩個唯一知道敏要離開的人。她們求她留下來。她們認為別的廠子條件不會更好,走不走最後都一樣。敏不這麼想。

她答應兩個姑娘找到新工作拿到薪水之後就回來看她們。敏那天走的時候,背包裡塞了衣服,還有廠裡還她的頭兩個月工資。她沒帶走毛巾和鋪蓋;那些東西雖然是花錢買的,但是哪怕再多看一眼,她都覺得無法忍受。

流水線上的十個月裡,敏寄回家三千塊錢,交了兩個真心朋友。

她本應該感到害怕。但她只知道她自由了。

在呂清敏的老家,幾乎所有人都姓呂。村子裡住了九十戶人家,每戶有一小塊地,種水稻,油菜和棉花。清敏家種了三畝地,大部分的收成供自家吃。

她還是孩子的時候,似乎未來就已定型,這是農村生活的核心信條所決定的——每家必須有個兒子。敏的媽媽先生了四個女兒,第五胎終於才得了個兒子。政府推行獨生子女政策的最初幾年,大多數農村都執行得很潦草。但五個孩子終究是不小的經濟負擔,隨著80年代改革開放,生活的花銷上去了。作為老二,敏得承擔很大一部分經濟負擔。

她不喜歡上學,成績也不好。她記得自己惹的麻煩不斷。她爬到鄰居家的樹上偷李子,被抓到就是一頓打。有一次她媽媽喊她幹雜活,她不肯。「家裡那麼多人,為什麼非讓我幹?」媽媽拿棍子追打她,趕了幾百米。

敏很會玩。她學游泳,學開卡車,特別喜歡滾軸溜冰,受傷也不讓媽媽知道。「有多少種摔法,我全都摔過,」她說。「但是你不能老想著要摔跤。」敏是爸爸最喜歡的孩子。有一年夏天,爸爸租了一輛卡車,敏和他開著車在鄉下賣自家種的西瓜。他們白天開車,晚上就睡在車裡。這是她最美好的記憶。大多數農民工會把自己的老家和貧困、落後聯絡起來。有些人甚至不願意告訴別人老家的村名。但是敏進城這麼久了,還是會談到她的老家,似乎老家是個美好的地方。

90年代末期,敏的父母都出去打工給孩子掙學費。她爸爸在沿海一家鞋廠打工,但因為身體太差不得不打道回府。她媽媽也出去過一年。敏在附近縣城的中學住讀,週末回家給爸爸和弟弟妹妹們洗衣服做飯。

村裡的年輕人差不多都出去了。敏還在上中學的時候,她的姐姐桂敏到東莞的工廠打工。不久,敏中考落榜,父母也想把她送出去打工。桂敏給家裡打電話,竭力說服他們讓敏繼續上學。桂敏說,自己打工掙的錢能幫著付學費。爸媽同意了,敏上了兩年中專,也由此成為村裡學歷最高的人——比姐姐還高,多虧了桂敏犧牲自己的學業,幫襯家裡的結果。

2003年的春節桂敏回了老家,走的時候帶著敏一起出去。敏還有一個學期才能畢業,但是她想省了學費,直接去找工作。離開家鄉讓她很興奮,敏從來沒有坐過火車,也沒見過工廠。「我想早點出來,學點東西,見見世面,」她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