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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 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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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莞,桂敏給敏租了一個便宜的旅館房間,幫她在一個做液晶顯示器的日本工廠找了一份工作。敏在那兒做了一個月就離開了。她從來沒有在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待過,寂寞得受不了。她回到旅館,在另一個工廠找到了工作,但是沒去上班。姐姐願意繼續幫她付房錢,但敏覺得自己變成了姐姐的負擔。在公交車站,她看到一張招工傳單,有一家電子產品工廠要招流水線工人。她打了廣告上面的電話——有不少騙民工錢的假廣告——接電話的人告訴敏怎麼到工廠。她坐了三個小時的巴士,來到了東莞的東南角,就是佳榮電子廠。敏在這裡一個人艱難地度過了一年。

敏踏進工廠的那一刻,就意識到這地方還不如她甩掉的那個日本工廠。但是現在想回去已經來不及了,而且她也不想再要姐姐幫忙。她已經習慣了自己處理事情——這樣更好。

出去,農民工用這個簡單的詞給他們的流動生活下定義。家裡沒事做,所以我出去了,出去打工的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這個城市並不讓農民工輕鬆過日子。出力氣的活工資很低,往往低於官方規定的最低收入標準,每月四百五十到六百元。工作時間常常超過每週四十九小時的法定上限。受傷,生病,或者懷孕,都沒人管你。地方政府對於保護工人興趣不大;他們的工作就是讓工廠老闆開心,帶來更多的投資和稅收。但是農民工並不認為自己在忍氣吞聲。從家裡出來進廠打工是他們做過最難的事情,也是嘗試一種探險。是自尊,而非恐懼,讓他們留在城市裡:早早打道回府就是承認失敗。走出家鄉並留在外面——出去,就是改變命運。

農民工是農村裡的精英。他們年輕,受過較好的教育,比留在村裡的那些人更上進。城裡人叫他們「流動人口」,彷彿在說一群漫無目的的烏合之眾,但是大多數農民工離家的時候心裡都有一個工作目標,也有已經摸著門道的親戚或者老鄉陪伴。而且,如今大多數年輕的農民工不再是種地出身,而是從學校出來。種地其實只是他們看見自己父母做的事。

人口流動是經濟改革的一個意外產物。1958年,中國政府建立了戶籍登記系統,給每個居民分配了城市戶口或農村戶口。城市居民能享受安排工作、住房,獲得糧票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的配給票券;農村居民無法享受這些特權,只能困在土地上。

70年代晚期,政策改革允許農戶在市場上出售一部分收成,而不必全部上交國家。農業產量突飛猛進。忽然間,全國各地的市場上出現了各種食品供應,農村居民也第一次能夠獨立地在城市裡生存。1984年政府下令允許農民在小城鎮定居;流動不再以違法犯罪論處。人口加速遷移,1990年,全國已有六千萬流動人口,其中大多數奔向飛速發展的工廠和沿海城市。

如今中國已經有一億五千萬農民工。他們在工廠打工,餐館裡服務,工地上幹活,開電梯、送快遞、當保姆、帶孩子、收垃圾,美容理髮,站街接客,幾乎所有活都是農民工在幹。在北京和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農民工人數佔到城市人口的四分之一;在南部工廠林立的城市,農民工在拉動國家出口經濟的流水線上全力以赴。他們代表了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相當於一百年間歐洲向美國移民總數的三倍。

但是政府對人口流動的現實反應得太慢。多年來,農民工必須躲著城裡的警察,一旦被抓到沒有居住證就得罰款或者遣送回原籍。終於在2003年,國務院釋出了一個綜合檔案,宣佈人口流動是國家發展的關鍵。檔案禁止歧視農民工,呼籲給予他們更好的工作條件,給他們的子女提供教育機會。農村的磚牆上出現了為農民工說話的口號:b出門去打工,回家謀發展。勞力流出去,財富帶回來。/b

外出打工正在抽空農村的年輕勞力。在農村,耕地收糧食的都是年邁的男女,他們一邊種地,一邊還要照顧年紀尚小還在讀書的小孩。在農村,外出務工人員寄回家的匯款已經成為財富積累的最大來源。但是掙錢不是出去打工的唯一目的。調查顯示,農民工將「見世面」,「自我發展」,「學習新技能」與增加收入置於同樣重要的地位。在許多案例裡,驅使農民出去打工的動因並非是極端貧困,而是無所事事。責任田很小一片,父母很容易就能打理好;附近的縣市則鮮有工作機會。家裡沒事做,所以我出去了。

許久以後,敏還記得她第一次去人才市場的情形,有些細節像夢一樣讓她難以解釋。2004年2月的一個週日上午,敏已經從佳榮電子廠辭職了,她去了人才市場,在那兒待了四個小時。敏很緊張。她什麼都沒帶。她找工作的全部策略可以濃縮為四個字:放低目標。她參加了五六個招聘文員的公司面試。文員要會打字,接聽電話,填寫表格,傳送檔案,接待來客,倒茶;文員是辦公室階級體系裡等級最低的人。「你不能想找規格太高的公司,」敏後來說,「那樣會被拒絕,很快就失去信心。」

在奕東電子公司的攤位上,一個招聘員要看敏的簡歷。她從沒想過要準備一份簡歷。招聘的人讓她在一張申請表上填寫工作經歷。她連筆都沒帶,於是那女人借給她一支筆。那個女人對著敏微笑。「我也不知道。她就對我笑。大概就是吧。」就這樣,敏後來會翻來覆去地回想這一天,試圖揭開這改變命運瞬間背後的謎。

那個女人讓敏去工廠再參加一輪面試,但是敏沒有去。那地方太遠了。但是在奕東電子總部,一個叫李朋傑的經理在翻看報名表,他的目光停在敏的那份表格上。李朋傑注意到敏的字寫得很好。

按中國傳統看法,書法是一個人教養的標誌。好的字跡體現出一個人良好的修養和文學造詣。書法也能暴露出一個人性格中的弱點。但是李朋傑心裡想的比較實際:他需要一個文員管理廠裡裝置的檔案,而檔案都是手寫的。在這個製造手機介面和背光燈的工廠裡,書法這門古老的手藝最頂事。

李朋傑用手機給敏的表哥打電話——敏自己沒有手機。他讓敏來參加一個三小時的面試。

首先,電腦考試就弄砸了。「別的姑娘電腦懂的比你多,」李朋傑跟敏說。

他問敏都有哪些工作經驗。

「我沒幹過這個,」她說。「我沒有經驗。」

然後他給她一份筆試卷子,她寫得不錯。李朋傑告訴敏,她被錄取了,他是敏的新上司。李朋傑讓敏把東西收拾一下,當天搬到廠裡來。

這份工作來得太突然,敏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是當她離開李朋傑辦公室的時候,她忽然衝口而出:「那麼多人都想要這份工,」她對新上司說。「為什麼你選了我?我什麼都不懂。」

「你很直,」他說,「而且你比其他人都誠實。」

第二天敏成了裝置部門的一名文員。她的部門負責追蹤管理沖床、磨床、軋床這些做手機零件的機器。一本厚厚的資料夾記錄著每一臺機器的狀況和歷史,就像一個啞巴病人龐大的病歷。敏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檔案按順序整理好。八個工人一間房;一餐伙食包括米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辦公時間一天十個小時,有時候週六或週日休息。敏一個月賺八百塊,是她過去那個工廠基本工資的兩倍。

三個星期後,我第一次遇到敏。她矮小結實,一頭捲髮,眼睛烏黑,目光敏銳。像許多中國農村的年輕人一樣,她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小。她可能十五歲,或十四歲,甚至十二歲,像一個穿著工裝褲和運動鞋的假小子,不耐煩地盼著長大。她有一張娃娃臉,圓圓的,對世界無所保留,神情裡充滿著孩子的怡然自得。

我是在一個叫林雪的朋友家裡見到敏的。林雪為一家雜誌撰稿,雜誌的目標讀者是打工族。我之前跟林雪說起我在給《華爾街日報》寫一些有關年輕打工女孩的文章;林雪的妹妹在工廠打工,還邀了一位同事一起來,她就是敏。那個時候我見過許多打工族,對敏這樣的故事已經很熟悉了。

「我從湖北的農村出來,家裡五個孩子,我老二,」她對我說。「父母是種地的,家裡條件不好。」

「我跟我姐姐一起出來,她去深圳了。我們想在同一個地方打工,但是我們又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打工,」她說。

她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我問。

「因為我們總是吵架,」然後她笑了起來。

敏什麼事情都願意說。她不像我認識的大部分中國人,很顯然她挺喜歡講自己的故事。我對她好奇,她對我也同樣好奇:敏後來告訴我,她那天來林雪家是因為想「看看美國人長什麼樣」。我唯一擔心的是她可能太安穩了——手上有一份穩定的辦公室工作,或許她生活裡最戲劇性的一段已經過去。其實我完全不需要擔這個心。

我們認識的那天,敏跟我說她的人生規劃。她要在東莞工作七年,寄錢回家以報答父母養育她成人,這也反映了中國傳統的觀念:孩子要報答父母,感謝父母的生養之恩。等她二十三歲的時候,欠父母的恩情已經還清,她就會回到老家,找個人結婚。

她那天心情很好。她已經「從車間裡出來了」,就像打工族說的,跨過了幹腦力活和幹體力活之間的階級界線。「上帝還是公平的,」她說。「他讓我辛苦了一年,但是給了我一個新的開始。」她剛滿十八歲,卻已經是開創新生活的專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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