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老闆,就是她不喜歡的那個劉老頭,問她為什麼想要走。
「我要回家,」敏撒了謊。
「你找別的工作了嗎?」他問。
「沒有,」她說。「我就是家裡有事。」又一個謊。
「你在這裡幹得不錯,」她老闆說。「你為什麼想要走?」這一次他對她倒沒有那麼無禮。但他也沒有同意。他跟她說,一個月之內他會做決定。
這就是敏的驚喜:她拉直了頭髮。她也將辭職付諸行動,跳回到不確定的狀態,但顯然她並不以為這是什麼新聞。
那天下午,我們去了敏工廠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四周被高層住宅樓包圍,裡面有一個小池塘,池水泛著激浪汽水一樣古怪可疑的綠色。孩子們在及膝的池水裡,往盆裡和玻璃瓶裡灌水。「我們老家游泳的池塘,水又深又清亮,」敏說。
「小時候,一到夏天,」她繼續夢幻般地說,「我們就種西瓜。離家走路十分鐘,大人搭起棚子,樹幹做支架,頂上鋪一排木板,蓋上草。我們整天坐在棚子裡守著西瓜,我爸爸晚上在棚子裡睡覺。」
「我的姐姐,表哥,兩個妹妹和我白天在那裡打牌,釣魚,游泳。我們有暑假作業,媽媽叫我們做但是我們不做。」
「我們會放幾個西瓜在河裡。水流很急,我們把瓜用繩子綁在岸上,這樣就漂不走。吃的時候,特別涼。」
我從未聽過一個打工族像敏那樣聊農村的事。
「如果我是你,我有你的條件和你的錢,」她說,「年輕的時候我會努力工作。但是歲數大一點我就回到鄉下找個人結婚,住在一個小房子裡。你可以住在一個棚屋裡,養幾隻雞。」她沉默了一會兒,在腦海裡編織我們倆都知道不會實現的幻想。
6月上旬,敏廠裡一個新來的工人被單衝機軋斷了左手的四根手指。一個星期後,同一臺機器吞噬了另一個新工人的三個指尖。兩名工人都沒有經過正式的培訓。在這個城市的車間裡,工傷次數直接受生產需求影響。冬天的淡季,工廠有足夠的時間培訓新來的工人;春天由於訂單增加,培訓常常被縮減,但大批沒經驗的新人恰在此時湧入工廠。因為流水線是按件計薪,旺季時幹得越快就意味著掙得越多——花時間培訓別人也沒有什麼回報。這就是東莞工廠的零和邏輯——利人意味著損己。
6月底,敏意外地晉升到廠裡的人力資源部。她的工作就是站在烈日下的人行道邊,說服路過的人加入她的工廠;第一天她招到十個人報名。她給新來的人介紹情況,帶他們熟悉環境,這些人很多年紀都比她大。敏現在沒有周末了,所以我們約在週五晚上九點她加班結束的時候見面,就在工廠門外的果汁飲料店。我前腳剛到,她以前廠裡的朋友黃嬌娥就到了,帶著一個小行李箱。她來這裡的流水線上工作。
敏跟我們談她的新工作。「我站在路邊說服別人到我們廠裡來工作。」
「你跟他們說什麼呢?」我問。
「我跟他們說,‘你們也許會覺得別的廠看起來更好。但是每個廠都有你看不到的問題。留在這兒,穩定下來不是更好嗎?存點錢,有些經驗,然後再決定你想做什麼’。」這話好耳熟;這是她爸媽跟她說過的話。
「但是這和你做的正好相反啊,」我說。
「沒錯。」她點頭微笑。「這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馳。」
「我從來沒有聽過你這麼誇張地說話!」黃嬌娥說。
「這是我的職責,」敏為自己辯護。「你如果在我這位置也會這樣做。」雖然兩人互相調笑,對話也漸漸流露出尖刻的調子。這兩個姑娘曾經是朋友,是平等的。但現在敏在辦公室工作,地位比黃嬌娥這樣的流水線工人高得多。
敏到隔壁的攤子上給我買麵條。「如果不是因為敏,我不會到這裡來,」敏離開後,黃嬌娥坦陳。兩天前她來廠裡看過,但不喜歡這裡的條件。本來她昨天就要搬過來的,但她有點猶豫。今天她終於離開了以前的工廠,也沒有找人要工廠扣下的頭兩個月工資。跳槽有很多方式。工人可以向老闆辭職,獲准離開,並拿回工廠扣下的頭兩個月工資。也可以暫時離職,能保證回來後恢復原來的職位。一些要走的工人會跟老闆談判,要回他們被扣下的一部分工資。但是沒有比「狂離」更糟糕的了,而黃嬌娥就是這樣。
我問她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看吧,」她說。「我在考驗他們,他們也在考驗我。」
敏回到我們這一桌。「如果你幹得好,會升上去的。」她補充道,仍然以辯護的口吻。「我們的工資也不高,一個月八百塊。如果你加班的話,可能賺得比我多。」
「但是我會累死的!」黃嬌娥說。
「累也有不同的累法,」敏說。「我現在的工作,就是身心俱疲。」她正在這個世界裡向上移動。她的新工作包括給訪客端茶倒水,她還上了一個為工廠經理開辦的英語課,每週一次。「你知道pardon是什麼意思嗎?」敏問黃嬌娥。當她的朋友說知道的時候,敏看起來有點失望。
敏還有別的新聞,直到黃嬌娥反覆慫恿她才開口。一個男生從家裡出來到東莞,找了一份流水線的活兒。他和敏讀中學的時候談過一段戀愛,但她已經三年沒見過他了。上個星期,他來看敏了。
「我們之間還有感覺,」她宣稱。接著,突然之間——「但是他很矮,只有一米六五。」她詳細介紹,「他抽菸,喝酒,打架。他家裡條件不好。他有個後媽。」
「他家裡是做什麼的?」我問。
「我不知道,」她說。「我也不想知道。最後我們還是得靠自己。」
之前兩個人一起過了一天。午飯的時候敏給這位前男友倒茶,而他盯著掛在敏腦袋上面的電視機。中國的廉價餐館裡,總會有一個音量調到最大的電視機,老闆和夥計的眼神總是粘在螢幕上面。
「為什麼不聊聊?」敏戳了一下他。「你為什麼一直看電視?」
他走了之後,敏給他發了一條簡訊。你覺得我們這一天過得怎麼樣?
我覺得很有壓力,他回信說。我的心情很複雜。
昨天晚上他們通過電話。敏直奔要害。「你覺得我們有未來嗎?」
他跟她說,需要三天時間來考慮。
「所以我兩天後就會有答案了,」她說。「他說什麼我都可以。」以這個學廚師的男孩為中心,她已經開始編織夢想了。「我們可以回家開個小餐館,」她說。「這打工沒有前途的。」
「你想結婚嗎?」我問她。整段對話讓我吃驚。
「不是那麼回事,」她不耐煩地說。「我現在十八歲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如果他對我不認真,我要他現在就告訴我。」
最後,對於敏來說塵埃落定。三天後的早上七點,她收到一個簡訊:我在廠門口。她不信,跑下樓去看個究竟。是她的前男友,下了夜班,坐巴士到她的廠。敏要上班,所以這個男孩子在外面等,從早上八點一直等到中午。他們倆一起吃午飯,然後他走了,敏回去上班。
「他有沒有說你們還有未來?」我問。
「他沒說,」敏說。「但是因為他來了,我就知道了。」
她最近坐巴士——兩小時的車程——去跟他共度整個下午。「他不高,不帥,沒錢,工作不好,」敏說。
我在等她宣告這些缺點之後說點什麼。
「但是你喜歡他,」最後我說。
敏什麼也沒有說,但她笑了。
現在這個男孩要離開東莞,因為他爸爸要他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工作。敏還沒來得及找到一個穩定的未來,這個男孩就消失了,但她沒有心煩意亂。「我們會用手機保持聯絡,」她說。她也沒有原地踏步。那個月底,老闆批准她離職,還給她扣下的頭兩個月工資。敏又去了人才市場。她在原來廠裡的人力資源部剛好做滿二十四天,憑這個她能建立起新的事業。
在這個無情的城市,東莞的人才市場是最冰冷堅硬的一個地方。花十塊錢,每個人都能進去,在裡面的公司攤位前參加幾百個招聘職位的面試。但進去需要勇氣——要跟陌生人說話,推銷自己,還得面對四周每個人都聽到自己被拒絕時的尷尬。敏討厭人才市場,因為它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取代」。職位列表把人降格成一個個條件,這些必要條件很少超過二十個詞:
b前臺。聲音甜美。貌美氣質佳。會office軟體,說粵語。/b
b車工。18—22歲,男,有外企經驗。不近視。皮膚不敏感。/b
b銷售員。吃苦耐勞。男女農村戶口皆可。非獨生子女。/b
忙碌的週六,東莞最大的招聘會能吸引七千人。九十點鐘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擠成一團水洩不通,誰都動不了。偶爾,一小團人會衝出重圍蜂擁到某個攤位前,也不清楚為什麼一下子這裡的工作比別的更誘人。最受歡迎的攤位前擺著噴繪的海報,通常上面印有長長一溜沒有窗戶的大樓,周圍是水泥景觀。簡陋的攤位只有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拿著寫字夾板。整個人才市場有一個街區那麼大,填滿了一座四層樓的房子,這裡過去有一家卡拉ok廳和一個保齡球館。看起來,買賣人的未來比娛樂業還掙錢。
b秘書。18到25歲。身高155或以上。五官端正。/b
b保安。20到26歲。身高172或以上。/b
歧視是通行的規則。老闆喜歡他們的文員是女的,貌美,單身,同時對某些特定技術工作的招聘只考慮男性。一家工廠可能會封殺河南人;另一家廠可能會拒絕聘用安徽人。有時候一個應聘者的全家都要通過嚴格審查,因為有兄弟姐妹的人肯定比獨生子女更能吃苦耐勞。要是你身高低於一米六,保證在人才市場鎩羽而歸。
中國人對身高的迷戀無處不在。這個國家對營養不良甚至饑荒有著鮮活的記憶,身高標誌著殷實,也有劃分階級的功能:在任何一個建築工地上,造房子的農民工都要比那些住房子的城裡人矮一個頭。在西方,體力勞動者的身形可能比他們的白領同胞要大一些,但是在中國恰恰相反——受過教育的人確實要低下頭來看那些更低階層的人。對女性來說,最光鮮的行業往往緊扣著對身高的要求。「如果我再高十釐米,」有一次一個美髮店裡工作的姑娘跟我說,「我就能去賣小汽車。」
年老是另一種劣勢——在人才市場,一旦超過三十五歲就表示年紀太大,這是大多數職位的年齡上限。「三十五歲以上的人思維和動力都不如年輕人,」人才市場運營公司開辦的推廣報紙上,一個工廠經理這樣說。報紙還這樣建議三十五歲以上的人群:「別總談論你過去的經驗。你必須有從零開始的心態。」自相矛盾的是,年齡限制也是向上流動地位提升的證據。在一個做床頭板的公司攤位上,職位列表和目標年齡看起來就是職業晉升的時間表。
b成本會計:25歲/b
b市場部經理:30歲/b
b生產副經理:35歲/b
最普遍的職位空缺是文員,前臺,銷售員,保安和廚師;模具設計和機修也很搶手。一家公司在找「具備操作日本三菱和富士通機器技能」的人。職位頭銜詳細具體,有時也不知所云:b圖樣分組工。貼花工。壓力容器電焊工。/b在這裡,現代中國的工業力量分散成各種碎片,而這些碎片就是人。
人才市場的面試簡短而誠實得不留情面。招聘者不會假裝這是你寫信回家報喜的好工作;應聘者也會毫無顧慮地承認他們的無知。難得有面試時間超過五分鐘。錄取常常是當場敲定的,沒有人會去查應聘人的背景或推薦信。
在恆豐模具廠的招聘攤位,一個年輕女人坐了下來。
「我們的工資不高,」招聘員立刻說。然後:「你會用電腦嗎?」
「會,我在學校裡學過電腦。」
「好吧,我們這兒薪水只有六百塊。」
另一個攤位,另一個女人:「你會做什麼?」
「我跟客戶保持聯絡,多半通過電子郵件,如果他們來辦公室,我可以接待。如果是技術性的活兒,我什麼都不懂。」
你會做什麼?在找工作需要大學文憑,需要花錢,需要有關係的中國大多數城市,這種問題很少見。在東莞的人才市場,你從來不會聽到:你上什麼學校?你認識誰?或者至少問一句:你是本地的嗎?問題總是:你會做什麼?你會電腦嗎?你會英語嗎?職位列表通常手寫在預先印好的卡片上,按照標準表已有格式列出資質要求。在戶口一欄的旁邊,僱主通常會寫上他們要招聘職位的性別,而在職位的旁邊,公司會寫上身高要求。
不是每個來人才市場的人都敢進去。走道上巨大的電子招聘欄前擠滿了一大群人,就好像命中註定只能目視榮華富貴的應許之地卻永遠不會進去。招聘欄上的列表好像股票價格一樣,不停地向上滾動,一大群人目不轉睛,看得入迷。
敏第二次去人才市場,心裡完全清楚她應該怎樣做。她定高了目標,只接觸那些人力資源部空缺的公司。「文員的職位很低,所以我不會找那種工作。」敏面試的時候,她詢問公司員工的流動情況和公司規模;她要找家小一點的工廠,少一些需要取悅的上級。她婉轉回避那些問她為什麼離開之前工作的問題。有一些私事,敏說,她不想談。
這一次,她並不比其他人更誠實。在神興橡膠工業公司的攤位前,她跟招聘員說她在人力資源部工作過一年。「如果你說的時間短了,」她後來跟我解釋,「他們會覺得經驗不夠。」她被錄取了,工資比前一任員工漲了五十塊一個月。
敏兩天後開始在那家公司的人力資源部上班,這家公司製造手機和電腦鍵盤的塑膠零件。她每天工作八小時,每週日休息。她這一級的工人四個人住一間房,裡面有洗手間和電話。她一個月掙八百,包吃包住——和上個工作一樣,如果她做得不錯,還有漲工資的機會。
敏的新工作是記錄工廠四百名工人的聘用資料、員工表現、懲罰記錄以及工資。過去她的部門是管機器的,現在是管人,看起來更適合她。當工人聚集在工廠大門的時候,她會篩選要聘用的人。你有身份證嗎?打算在這裡做多久?
謝謝,她告訴那些不對她胃口的人,我們現在不招人。
每個月的10號,工廠老闆的臺灣老婆會來給工人發工資,並且拜佛求福。敏跟著老闆娘在工廠裡轉,去餐廳,去大門,去每一臺危險的機器——兩個人會求佛祖保佑工人平安,生意興隆。敏也會悄悄地祈求佛祖保佑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和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的爺爺奶奶,但這些事她沒有跟老闆娘提起過。
她對辦公室政治也更為應對自如了。剛來不久,頂頭上司叫她去辦公室。他告訴敏,她這個位置上的前任員工很喜歡多嘴,還犯過錯。「你不喜歡多說話,」他觀察到了。
「是的,」敏同意。
上司笑了。「但是需要說話的時候,」他說,「就得說。不需要說,就別說。」這就是中國職場的生存秘則,但之前沒有人和敏分享過。
對父母,她也更老練了。敏沒有告訴他們她辭職了。她先找到一個新工作,寄一千塊回家,然後打電話告訴父母辭職的事情。寄回家的錢就預先讓他們吃驚到無話可說。「他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敏告訴我。「所以我先做好,再告訴他們。」
她認識的每個人都在不斷變化,許多人也在晉升。她在深圳的姐姐被提為行政秘書;她的表哥在廣州做經理。以前工廠裡的兩個朋友分散了。梁容回家了,跟她父母選的一個人結了婚。黃嬌娥跳槽到敏之前的工廠,在敏辭職的同一天也離開了,她在東莞另一個廠裡找到一份生產文員的工作。敏以前工廠的上司也回東莞了。他從北京回來,在一家臺灣插座廠上班,但是敏拒絕和他見面。以前那個廠的工人說,他對敏有興趣。敏回想他之前發來的簡訊——你的大哥想你了——判斷的確是這麼回事。終究,這個唯一對她表示過善意的大人還是無法得到信任。
小工廠也有小工廠的問題,敏也漸漸發現了。工作場所雜亂無章,她的職責也不明確;敏緊趕慢趕才能做完所有扔給她的活兒。她的新上司,和以前那個一樣,缺乏安全感,等級觀念很強。敏發現許多中國男人都有這個缺點。敏沒有凡事都向他彙報,他就很不高興。敏和保安關係好,他也會不高興。而他的反應就是面試敏這個職位的新候選人——同事,對手——而不告訴她。她是從辦公室前臺那裡聽到的。
2004年8月,來這裡兩個月之後,敏領了工資就走了,跟誰也沒說。一個之前的同事進了深圳的一家廠,請敏跟他一起過去工作,她決定去。她在工廠附近的一家旅館過夜。睡著的時候,一個人撬了她的門。小偷拿走了九百塊錢和她的手機,這是她唯一儲存東莞所認識的所有人號碼的地方:介紹她新工作的前同事,出來後交到的朋友,和已經回老家的男朋友。
手機是農民工買的第一樣大件。如果沒有電話,和朋友保持聯絡或是找個新工作都幾乎不可能。工廠間往來的信件經常遺失,往工人宿舍打電話——可能是一百多人共用一個走道里的電話——非常困難。在工廠裡,辦公室的電話通常會被設定成無法撥打外線電話,或者接通幾分鐘後自動斷掉。無論如何,大家如此頻繁地跳槽,宿舍和辦公室的電話很快就過時了。在這個永遠都在變動的世界裡,手機就是磁北,是把一個人固定在一個地方的東西。
我是經歷過教訓的。來東莞的早些時候,我和許多剛來的人交朋友。她們那時候還沒有手機,於是我一個接一個地跟她們失去聯絡。我認識敏的時候,決定給她買個尋呼機,但這個產業在過去幾年中衰敗得迅速而徹底,以至於我在電器商店說要買個尋呼機的時候,銷售員們都笑話我。我送給敏一個手機,這樣我就不會失去她。
在打工者的世界裡,手機是對城市生活無情步調的隱喻。一位鞋廠的經理這樣總結打工遷移生活中的種種脫序:「在老家他們連電話都沒有,突然間來到這裡就用起了諾基亞6850。」一個賣保險的女孩跟我形容鄉下的生活:「在老家,手機從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人們用手機術語來描述自己:我需要充電。我正在自我升級。打工女孩的父母本能地不信任手機,一些家長禁止他們的女兒買手機。這種通訊工具允許甚至鼓勵和陌生人私密聯絡,而這是農村的公共生活所萬萬沒有的事情。
姑娘要是想讓小夥子知道自己對他有興趣,可能會主動幫對方付手機費。戀人們共用一個手機以宣告他們的關係專一,雖然有時候一方偷看另一方發給別人的簡訊,會導致感情破裂。我認識的打工族會把大量的時間花在手機上——為了更便宜的通話套餐不停地變換號碼,去另一個城市的時候換一張手機卡以節省漫遊費。這就是東莞的短線心態:為了省幾分錢,不惜和一些人永遠失去聯絡。
中國的手機市場全球第一,打工族是主因,但手機業對這類使用者的態度很複雜。一個通訊業的朋友告訴我,這個市場經濟不振就是因為農民工;據稱農民工拉低了通話費率,因為他們只願購買最便宜的服務。流行文化也受到他們的消極影響:近幾年中國流行音樂的品質惡化,有人告訴我,是因為農民工選擇最粗製濫造的歌曲作為他們的手機鈴聲。
在東莞有幾百家工廠生產手機零件,大約每三家零售商就有一家是賣手機的。這個城市買賣失竊手機的生意也很紅火。某些特定的地區是著名的手機失竊高發地帶;有一種戰術是小偷騎著摩托車靠近人行道,減速,從正在通話的行人耳邊把手機搶走。偷來的手機可能會換上一個新殼,當做全新的賣掉。生產出來的,賣掉的,偷來的,重新包裝的,再賣一次的,手機就好像是東莞經濟核心中無盡的再生資源。
手機也是敏和這個城市的紐帶。隨著手機被偷,一年半的友情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了。她再一次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