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啊,所以你比較保守是吧?
不,我不保守,但是我比較傳統。
哪方面?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自言自語。「哪方面?」
那個小夥沒什麼耐心。性的方面?對話方塊不停地蹦到她面前;小夥打字比春明快多了。念過書的人會打字,但春明沒上過幾天學。
不是,不是性的方面,她寫道。老實說,我上網是來交男朋友的。
為什麼一定要以結婚為目的呢?
不一定。交朋友也很好。
你能接受多少?春明向我解釋,他在問,她是否可以跟只是朋友的男人上床。
我們什麼時候見面?我下班後有空。
「哦不好!」她尖叫起來。「他要跟我見面!」
那天晚上春明跟那個小夥子見了面。她後來告訴我,他看起來人不錯,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他很醜,有啤酒肚,鼻孔下面有顆青春痘。接下來的幾個月,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她心裡打架。他很醜。他上的是名牌學校。他比較成熟。他很醜。春明和那個小夥子一起去商場買他公寓用的沙發。春明還跟他上過一次床,但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跟他談戀愛。「大多數中國人的婚姻並不是建立在愛情之上,」她說。「也許將來我的婚姻也是這樣。但是我現在還不打算妥協。」
東莞不只是年輕女性改變命運的地方。年紀大一點的女人也把這座城市視為重塑自我的機會。有一天我去了一家名叫「東莞市大都會命理策劃公司」的婚介所。這傢俱樂部比交友俱樂部要小一些,號稱更高階。會員必須有大專文憑,月薪兩千塊以上。我見到了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和他的兩個女助理,會面很折磨人,他們三個互相交談,手機響個不停。其中一個助理年輕,說話輕聲細語;而另一個名叫向陽,是個身材粗壯的中年婦女,紅臉,戴一頂鬃毛咄咄逼人的裘皮帽。兩個女人都是單身,看起來她們到這個公司工作有一部分目的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姻緣。
總經理計劃用加盟的模式開辦許多婚介所,遍及整個東莞。但從他的名片上我意識到他是照顧周到廣泛撒網。
b綜合策劃/b
b旅遊事業/b
b房產策劃/b
b家教家政/b
b辦證代理/b
b創業設計/b
b藝術培訓/b
b營銷代理/b
b房產中介/b
b年度資產檢查/b
b電腦智慧輸入/b
b儀式典禮/b
b獵頭顧問/b
b法律諮詢/b
b財務會計/b
b管理諮詢/b
b婚禮策劃/b
b求職中心/b
b民事調查/b
b稅務審計/b
我們正聊著,一箇中年女人從街上走進來諮詢俱樂部的服務。她有一張鵝蛋臉,穿一身樸素的黑色外套和配套長褲。向陽提出要帶我們倆去看看附近俱樂部的活動中心。離開辦公室後,我注意到辦公室的前窗上貼著房產廣告。
那個女人名叫孫翠萍,安徽人。她從百貨商場下了崗,發現老公在外面搞女人之後,跟他離了婚。在東莞的朋友勸她出來看看這個城市——她才來了二十天。
「你很勇敢,」我告訴她。我很驚訝,一個女人,她的生活被小三顛覆,卻還選擇來東莞這個以二奶和歌廳小姐著名的地方。
「你應該寫寫中年女人的生活,」向陽敦促我道。「我們過得很難。我剛剛認識孫大姐,對她瞭解不多,但是我知道她受過傷。」
向陽還在說,我注意到孫大姐在哭。她站在人行道中間一動不動,頭扭向一邊,這樣我們就看不到她的臉。中國人的情感流露總是讓我手足無措:大家都非常剋制,直到一瞬間他們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人行道中間開始啜泣。孫大姐在她的包裡摸索;我給了她一張紙巾。
「給自己一點時間,」我說,喃喃地說著些一般性的安慰話。「慢慢來。」
我們繼續往前走。向陽一反常態地很安靜,但是又開啟了話匣子,好像孫大姐不在旁邊一樣。
「孫大姐是60年代的人,」她說。「她很好看,個子高,能幹。但是社會告訴她,不再需要她了。她過去也是個美人,但現在有了一定的年紀。她免不了要有白頭髮,也藏不住皺紋。」
她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肆意地打擊孫大姐的自尊。我震驚於她的冷酷無情,但是當我偷偷瞄了一眼孫大姐的時候,發現她靜靜地點頭表示同意。「我有許多這個年紀的朋友都離婚了,」孫大姐說。
「早離早好!」向陽很誇張地說。
「這個年紀的男人經濟條件比較好,有很多活動,」孫大姐繼續說。「他去飯店,那裡有小姐。他去桑拿,那裡有小姐。然後他去髮廊,那裡也有小姐。」
「今天的社會,男人的經濟條件越來越好,但是道德越來越壞,」向陽表示同意。「我們必須引導社會,支援像孫大姐這樣的中年女性。」
我們到了活動中心,那裡有健身器械,麻將室,還有一個閱覽室。向陽乘勝追擊。「這是關鍵的時刻,」她說。「如果現在沒有人救救孫大姐,她可能就像海藻一樣,永遠被衝到大海里去了。」
我沒有搭理她——我開始清楚她為什麼還是單身了。我寧願和孫大姐多待一會兒,不要旁白;看著一個女人哭,而另一個女人卻把她比作海藻,這真讓人受不了。孫大姐給了我她在東莞的手機號,這樣今後我們能再見面。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感覺像剛剛歷經痛苦的情傷——彷彿自己才是那個站在街上放聲大哭的人。
後來幾個月,我給孫大姐打過好幾次電話,但都無法接通。我再也無法知道她是否在東莞找到了她想要的,無論那是什麼。
東莞是中國的肉慾之都。商業買賣和肉體交易攜手並肩;晚上跟生意夥伴或者客戶一起出門,常常要去東莞市裡大大小小的歌廳、按摩院、髮廊或者桑拿館,這些都是色情業的虛幌。這個行業最穩定的客源多是從香港或者臺灣來的工廠主——有錢的男人,老婆又不在身邊。所有我在北京的男性朋友都知道東莞的名聲;所有路過東莞的人都在賓館大廳或者半夜的電話裡被挑逗過;先生,需要按摩嗎?我對這個世界很好奇,但是需要一個男人帶我進去。
在東莞我認識一個美國男人,名叫本·斯沃爾(benschwall)。他有一頭金色的短髮,橄欖球運動員一樣的身材,以前在臺灣做鑽石生意。現在他在東莞投資,賣安保系統,照明燈具,當然,也賣手機。我打電話給他,問他能不能帶我認識一些出臺的歌廳小姐。本在中國做生意有一段時間了,他欣然接受了我的請求,聯絡當地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晚上一起出去玩。「這些男人有點粗魯,」他警告我。
本的朋友開一輛嶄新的本田八座麵包車來接我們。這車花了二十八萬,我們爬上車的時候那個朋友告訴我們,他還有一輛跟這一模一樣的車,和一輛寶馬。
他問本,「她是你老婆嗎?」
「不,我們只是朋友。」
「那我有機會啦。」他笑起來。他的名字叫龔耀培,但是大家都叫他老龔——跟中國丈夫的俗稱(老公)發音一樣。他大約五十五六歲,有一張帥氣而憔悴的臉,眼神疲憊,和我認識的大部分中國企業家一樣。他笑起來看上去更疲憊。
我問老龔是做什麼的。他嘰裡呱啦地說做一些給衛生檢疫用來檢查食品微生物的科學儀器。
「你怎麼做這麼專業的生意?」我問。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他以前賣過地質勘探員做長距測量用的紅外裝置。中國人的創業精神除了機會主義就沒有別的,而且許多人會做一系列專業性很強卻完全沒有關聯的生意。我有一箇中國朋友的同學同時經營幾家餐館,一系列藥店和一家英語學校。
老龔帶我們去一家面積高達八千平方米的日本餐廳,這家餐廳最大的賣點就是它面積高達八千平方米。餐廳富麗堂皇:幾公里長的絨面紅地毯,一排排的假竹子,大盆大盆的龍蝦和鮑魚。女服務員跑到老龔面前,面朝他倒退著走,領他進去,好像不敢把屁股對著皇上的朝臣。原來老龔還參與了另一項不相干的生意——室內裝修,這家餐廳欠他的裝修費。「所以我吃飯不要錢,」老龔說。「吃得越多越好。」他領我們穿過迷宮一樣的大廳,大模大樣地隨便開啟一扇扇門。我瞥進門裡看到像餐廳一樣大的包廂,有一畝寬的大桌子,能坐下整個中隊的壽司食客。「他就是東莞之王,」本欽佩道。
我們吃飯的時候又來了一個生意人,他滿臉皺紋,眼神比老龔還要疲憊;他和老龔一起長大。(「‘文革’的時候他家欺負過我家,」老龔說。)其他的賓客是一個當地銀行的經理和一個老師,老龔介紹說,「這是中學音樂部的主任,卡拉ok唱得特別好。」本向我解釋他們和老龔交情的本質:銀行經理批准老龔的貸款申請,老師則確保老龔的兒子在學校拿到好分數。
一個叫蓉蓉的年輕女孩坐在老龔身旁。她在廣州的一個大學讀大四,英語專業。她穿一件合身的棕色羊毛套裝,高跟鞋,拿一個很貴的手袋。蓉蓉看上去像是求職面試的大學生,只是中國沒有大學生穿成這樣。她是老龔的情婦,可是我沒法相信。像這樣一個女孩,可以在跨國公司找到工作,或者出國念研究生。「這樣一個女孩怎麼會和那樣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對本說。
三年前本第一次看到蓉蓉和老龔在一起,那時候她讀大一。本聳聳肩,「她喜歡禮物。」
這是我在東莞吃過最豪華的一餐——新鮮刺身,神戶牛肉,咖哩蟹,清酒——男人們則在席間來回傳遞一沓裝訂好的紙頁。我要求看了一下:是接下來幾場英超聯賽的讓分表。這些男人都是大賭棍,一年要去澳門賭場好幾次。
這就是中國的大款——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們的財富里滿是腐敗的氣味。他們炫耀張揚花錢如流水,受人鄙夷。當這樣一個人被逮捕的時候,往往還搭上一個收受賄賂的政府官員,大家都會好好慶祝一番。對很多受過教育的中國人來說,貪得無厭的大款是這個國家今天所有問題的象徵。說起來可能有點怪,我倒還挺喜歡他們。當老龔和他的朋友們問起,我的書寫的是什麼,他們只是聽我說,並沒有立刻告訴我應該怎麼寫。他們也不會囉裡吧嗦,讓我證明我對中國的忠誠。他們根據親眼所見的來判斷事物,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他們為什麼能夠成功。他們不需要證明自己。
中學老師就不一樣了:他堅持所有的都要分類定義,都要明確,他從我開始。「你是從正面的角度寫這本書嗎?」他問。
我解釋說沒有正面或者負面,我希望這本書反映真實的情況。後來我無意中聽到他跟別人說,「她在從正面的角度寫這本書。」
然後他開始盤問本。「你回美國的時候,是不是不再習慣吃西餐了?」
本說他中餐西餐都喜歡。
「那你更喜歡中餐還是西餐?」老師問。
「中餐,」本順從地回答。他用英文跟我說,「我看出來這是想幹嘛了。」
「中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老師斷言。「所有的中國人都是好人。」
「真的嗎?」我說。「所有的中國人都是好人?」
「不是的,」老龔說,他一直都沒有參與我們的談話,現在開腔了。「百分之七十的中國人不好。」他說話自然而且權威,老師也不敢反駁什麼。事情解決了:百分之七十的中國人不好。你就能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是東莞之王,而另一個只能是很會唱卡拉ok的中學老師。
銀豐假日酒店的俱樂部有一個單獨的入口,我們進去的時候站在大門兩側一字排開的十六個女服務員向我們九十度鞠躬。俱樂部大廳裝潢成奢華夜總會的樣子:黑色內飾,紫色熒光燈,一整牆的玻璃酒架上放滿皇家芝華士,尊尼獲加和長城葡萄酒。酒瓶背後有照明,像是稀世藝術品一樣。我們被領進一間包房,裡面有一排沙發,面朝三個電視螢幕。中間的大螢幕是放卡拉ok音樂錄影帶的,右邊的用來點歌點酒。老龔的生意朋友轉向左邊的螢幕,看利物浦對陣曼聯的球賽,一整晚都無視其他所有人。金錢打敗了性:那毫不意外。
蓉蓉和老龔在沙發上坐下。她從桌上的水果盤裡摘下一顆葡萄,喂進老龔嘴裡;他很熟練地吞進去,像一頭被馴化的海獅。服務生端進來水果盤、玻璃杯、冰塊、檸檬片、蘇打水、芝華士,伏特加。這些小商品川流不息將持續整個晚上,人們進進出出提供香菸、玫瑰花束、超大的毛絨玩具和異國情調的舞蹈表演。一個媽咪進來統計哪些客人要找樂子,哪些只想唱歌。
然後女孩們進來了。有七個姑娘,穿亮閃閃的金色細吊帶晚禮服,看起來像是畢業舞會上的高中女生。她們靠近門口站成一排,因為強勁的空調冷氣而聳起裸露的肩膀。有兩個推推擠擠,咯咯直笑,但是沒有人抬頭看客人。每個姑娘腰間都夾著一個塑膠標籤,上面有四位數的號碼。號碼如此之長,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銀豐假日酒店的數字編碼夠管一萬名女孩。而蒙古有些地方的電話號碼都沒這麼長。
如果一個男人喜歡哪個姑娘,他會告訴媽咪他看上的號碼,然後這個姑娘會坐到他身旁,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客人們很挑剔,所以媽咪會送來許多姑娘,一波接一波,而男人可以一個一個地拒絕,就像一個蘇丹厭煩了他成群的妻妾。但通常即使最挑剔的客人也會找到滿意的女孩。銀豐假日酒店在東莞來說不算大,它僱用了三百個小姐。
一個名叫阿琳的女孩,編號1802,在我旁邊坐了下來。「這裡有沒有男人想出去?」她悄聲問我。阿琳十七歲,皮膚白皙,圓圓的小臉像個孩子。她出來打工前在重慶上了兩年高中;她的父親出來打工,母親在家務農。阿琳一開始打算進一家工廠,但是朋友們說在歌廳上班更賺錢。她剛開始做的時候還是個處女,那時如果男人捏得她太疼,她會哭。現在她平均每個星期跟客人睡四次。
銀豐的工作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到十一點半。一個姑娘每天晚上掙兩百塊錢——包括坐在客人身旁,給他倒酒,把水果喂到他嘴邊,為他的歌聲鼓掌喝彩,並且忍受他的擁抱,親吻和撫摸。
「你越紅的話,就掙得越多,」阿琳說。
我問她「紅」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胸部大,」她直截了當地說,「或者你很時髦。」
如果一個姑娘跟客人出去一次,夜總會要收八百塊錢;這叫做快餐。過夜要一千塊,而如果客人滿意的話,可能給的小費就是這個價的兩三倍。一些姑娘不喜歡經常跟客人出去。而那些常常出去的姑娘一個月可以掙兩萬塊,在打工界這是個天文數字。上班的時候,姑娘不可以抽菸,吃太多客人點的食物,或在卡拉ok包廂裡跟任何人發生關係。除此之外,她們的生活懶散無序。在東莞,絕大多數的人受制於工廠的鐘點,而她們想睡多晚都可以,工作時間卻比我碰到的其他人都少。
阿琳見過不少世面,足夠她總結經驗。四川男人最喜歡亂摸,而且小氣。外國男人比中國男人要好心一點。一些客人會讓姑娘做他們的女朋友,但是阿琳才不會那麼傻。她說她想找個男朋友,也想有一天能結婚。在老家沒有人知道阿琳做什麼營生。她告訴父母她在工廠裡打工,而且賺的錢只有一小部分寄回家,這樣他們就不起疑心。有些姑娘從家裡出來一開始在工廠裡打工,但現在她們再也不會回到那種生活了。她們不存這種幻想。
媽咪坐在卡拉ok世界的最頂層。她每晚會給客人和小姐牽線搭橋;小姐如果來例假或者覺得不舒服可以要求不出臺。媽咪從每人的收入裡提成,百分之十五左右。好的媽咪會贏得女孩們的忠心,如果她跳槽到別的夜總會,姑娘們也會跟她走。
有兩種女人在卡拉ok包房裡工作。dj打理房間,端酒送菜,幫客人選歌;跟客人一起喝酒的是坐檯小姐。小姐通常陪客人睡覺,有些dj也會。dj不用讓媽咪抽成,但是她們每個月必須帶一些客人來,或者交每月的規費。許多夜總會招進來的dj比包房還多,讓她們互相競爭,討客人歡心,帶來更多的收入。夜總會等級制度裡最低端的是侍應生,他們像太監一樣來去無影蹤:因為被隔絕在色情交易之外,他們的賺錢能力最低。
卡拉ok世界既夢幻又不真實。無論你講什麼笑話,穿晚禮服的年輕女孩都會開懷大笑,直到她們的恭維像呼吸一樣自然。「你皮膚保養得真好!」一個小姐跟我說,然後轉向本,讚揚他,「你的中文說得真好!」她們挑逗客人,叫他們老公;男人看起來就吃這一套,也許即使是異想天開他們也無法想象一個沒有老婆的世界。每隔幾分鐘就有人站起來唱歌,其他所有人鼓掌。房間黑暗而且沒有窗戶,你的酒杯永遠斟滿。
這些姑娘毫不設防地坦陳自己的工作。我連續兩個晚上在不同的夜總會里遇到許多小姐;當我說我在寫一本關於東莞的書,並詢問她們工作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避而不談或是否認自己和客人上過床。偶爾我會察覺到謊言。她們可能會虛誇自己的收入,或者宣稱她們是被騙上賊船;有幾個小姐以相當難以信服的方式告訴我,她們第二天就會洗手不幹。但她們又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玩世不恭或者冷酷無情。她們很孩子氣,像年輕人那樣咯咯直笑,有時候我們聊著聊著,她們就哭了起來。
我對她們的看法讓自己內心很矛盾。跟這種卡拉ok常客睡覺的感覺肯定很噁心。在這方面,我同情她們。但是她們的大部分工作時間都過得很悠閒——喝雞尾酒,吃花生,看音樂錄影帶——就這樣,她們一個月掙的錢比起敏那樣的人一年掙的還多。當初她們如此隨意就決定踏入這一行,真叫人不可思議。大多數和我聊過的姑娘一開始到卡拉ok來做事,就是因為有朋友或是表姐妹在做這一行,這跟那些出來打工到某個城市或進某個廠一樣,是因為那裡有她認識的人在。來了之後,她們會想一些留下來的理由:工作輕鬆,掙得不少,還可以見見世面。
卡拉ok小姐比我認識的打工女孩的背景要好一些——這也讓人意外。通常她們在小城市或者縣城裡長大,而不是農村;相當多的小姐是家裡的獨女或是最小的孩子,經濟負擔比較小。很多小姐上過高中,在農村這就算精英了。阿琳上過兩年高中,是她們村裡教育程度最高的年輕人。「家裡人希望我出來,做出點成就,」她說。「如果他們知道我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他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和流水線上的女孩相比,她們有更多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許是太自由了,缺乏清晰的目標,她們一進城就迷失了方向。實際上,她們選擇幹這一行,正是因為她們對生活要求的更多。大多數小姐想要最後回老家開一家服裝店或是一家髮廊——幾乎每個女孩都認識這樣的人。幹勁足的姑娘可以一兩年就存夠錢,大功告成。但是你很容易迷失方向。
第二天晚上在另一家五星級飯店的夜總會里,我遇到了丁霞。她二十三歲,個子高挑,有雕塑一般的顴骨和高鼻樑——真漂亮,不像大多數小姐只是瘦且年輕罷了。她從家裡出來六年,號稱已經存了四十萬塊。再掙十萬,她說,她會搬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城市,開一家店,過簡單的日子。她的故事前後串不起來——首先,開一家店只需要拿出丁霞所說那麼多錢的一小部分就夠了。看起來,她撒謊是想要為自己辯白,說服自己為什麼如今還在這裡。
一個小姐也可能升為媽咪。丁霞工作的夜總會里,那個媽咪身材嬌小,處事有條不紊。她穿一身藏青色套裝,拿一個對講機,名片上的頭銜是b市場推廣經理/b。她告訴我手下有六十個姑娘,她以前是開服裝店的。
「是不是很多小姐都能升格做媽咪?」我問。
「很少,」她說。「百分之一。」
「為什麼?」
「做這行你得有技巧,」她說。她有禮貌地敬了我一杯啤酒,然後走了。她一離開,丁霞就對我說,「她以前在這裡做小姐。」然後她用手指擋住了嘴唇。丁霞在這個夜總會做了很長時間,所以知道。但是有這麼多人在這一行來去匆匆,編造一個過去,和一個未來,再簡單不過。
夜深了,夢幻世界消失:東西吃完了,酒喝乾了,大家都唱累了。一些小姐離開去換衣服;她們回來的時候穿著牛仔褲和防風夾克,看起來驚人地年輕。她們打著哈欠,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休息。有時候這將幻想儲存了一刻,她們看起來就像是男人的心上人——但她們更像是睏倦的小女兒黏著爸爸,到點了還不上床睡覺。
最後,這一晚的賬單來了——包括包廂費,餐飲費,以及付給每個小姐的兩百塊現金。賣毛絨玩具的女人回來收錢。本的一位同事整晚都把注意力放在一個悶悶不樂的女孩身上,但既然今晚已經結束,他就不願在她身上花錢了。那個姑娘很不情願地鬆開手裡的毛絨小熊——又一個女兒,有點被寵壞了。dj在另一個客人的掌上電腦上戳進自己的聯絡方式,方便以後預訂,然後大家一起離開了卡拉ok包房。男人們由媽咪陪伴徑直走向電梯,小姐們則消失在另一條走廊的盡頭。
女人偶爾也會撞大運。阿寧,春明那個剛離婚的朋友,開始跟一個東莞本地的有錢人談戀愛。一天晚上她請我和春明吃飯。阿寧住的那幢公寓樓看起來破敗不堪;空調機的廢水從大樓的四周流下,鐵鏽色的涓涓細流像眼淚一樣。不過她的公寓內部很寬敞,裝修得不錯,淺色調,鋪了木地板。
阿寧穿一條竹紗蕾絲鑲邊的象牙色長裙,外面套一件相配的羊毛開衫。她看起來很漂亮,很開心,她為我們做的晚飯有蒸魚、椒鹽排骨和一鍋鳳爪木瓜番茄湯。吃飯時她跟我們談起男友,他比阿寧大八歲,眼下出差去了。他們倆最近剛從北京度假回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賭球。
「他是做什麼的?」春明問。
「他什麼都做,」阿寧說。
春明睜大眼睛。「什麼都做?」
「他在這裡長大。這裡所有的人都賭博,搞走私,」阿寧說。「他們就是這麼長大的。」在男友的攛掇下,阿寧開始打高賭注的麻將,最近一場麻將輸了六千塊錢。
每個細節聽上去都比上一個更糟。「他對你好嗎?」我問。
「啊,他對我很好!」她說。
春明問得更尖銳,「他以前結過婚嗎?」
阿寧的聲音低了下來。「結過婚,他有個女兒,七歲左右。」
那天春明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認識男人的新方法。某人放了一張漂亮女人的照片在婚介網站上,但旁邊寫了春明的電話號碼。她不清楚是弄錯了還是惡作劇,那一整天她都被追求者的電話輪番轟炸。
你是照片裡的女人嗎?
你留長髮嗎?
你身高一米六六?
晚飯後,春明到客廳裡看電視,連續劇裡古高麗國的醫生們正在奮力拯救麻風病隔離區的居民。春明覺得他們的人道主義奮鬥非常感人,但又不停地被陌生男人的電話打斷。
「你好,」她會說,「你是誰?」
她聽電話。然後:「是的,有人把照片和資訊放到了網上,但那不是我的。只有電話號碼是我的。」
停頓。「沒關係,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嘛,」她說得很甜。「你是哪裡人?做什麼的?」
那些男人從事機械自動化,在廠裡當工頭;他們來自江蘇和甘肅。又聊一會兒,春明說她現在很忙,不過他們可以保持聯絡。她總是打斷電話。掛了電話之後,她會上下翻看手機簡訊。你好,我是塘廈的一名工廠經理。她微笑著。「沒關係。我還可以交到新朋友。或者他們可以從我們的公司購買零件。」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足智多謀。她把無意中張冠李戴的交友資訊變成了她自己的獨家鵲橋會,再不濟也能說服這些男人購買工業模具的零件。
「那個女人肯定很漂亮,」春明一邊說一邊翻看一連串的簡訊和未接來電。
「就算你告訴他們那個女人不是你,」我說,「他們還是想和你聊。」
「這個城市裡寂寞的人太多了,」阿寧說。
那天晚上,我們決定看看當地的夜生活,主要是新開的購物廣場有夜總會和酒吧。這些地方里面黑漆漆的,荒無人煙,紫色霓虹燈伴隨轟隆隆的音樂,還有一小群濃妝豔抹的女人,她們那副無聊而乏味的表情寫明瞭她們的妓女身份。我們一路走,春明一路回簡訊。
我是政府官員。我在這裡六年了。
你今天晚上做什麼?
你好,我們能交個朋友嗎?
我們最後來到阿寧家附近的一個酒吧。裡面擠滿了年輕的上班族,我們待在那裡,見識了一些古怪的場面。好幾輪行酒令之後,一個女人撲到一個男人懷裡,很可能是她的同事。她用雙臂繞住他的脖子。男人不像在擁抱,更像在忍受:他站著,手臂直直地放在身體兩側,好像暴風雨中堅守崗位計程車兵。我再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醒了,和她的女朋友聊天;顯然,那個男人找機會開溜了。旁邊,一個大腿豐滿的女人穿一條豹紋超短裙,在一個被架高的鐵籠子裡面跳舞。幾首歌後,她從鐵籠背後一個狗洞似的小方口爬了出來。她輕輕爬到地板上,拍一拍膝蓋,然後——這榮耀的一刻只有我領會到了——恢復了靈長類動物直立的姿態。她穿過人群來到吧檯前,點了一杯飲料。
阿寧的一個女朋友來找我們。桌子上有五瓶青島啤酒,女人們開始行酒令。阿寧和她的朋友喝得很快,另一張桌子上的幾個男人晃過來玩骰子。十二點左右,春明提議她和我去阿寧的公寓,我們在那裡過夜。男人們還在不斷髮來簡訊。
你現在在哪兒?
你在幹什麼?
我是一把火。
半夜一點鐘,電話響了。是阿寧的女朋友。阿寧喝醉了,走不了路,我們能幫忙嗎?春明出去了。阿寧的朋友住在同一個小區的隔壁一個單元,春明回來告訴我她們把阿寧放到朋友的沙發上睡覺。
半夜兩點鐘,電話又響了。阿寧在走廊上晃悠不肯睡覺,我們能幫忙嗎?春明又出去了。我掙扎地繼續這不安生的一覺。
半夜兩點半,春明回來了。她走進客房,開啟床頭燈,盤腿坐在床上。「我跟你說個事,」她說。她們回到那個朋友的公寓之後,阿寧唧唧咕咕地說她要上樓跟某個男人解釋一些事情。春明和那個朋友不知道阿寧在說什麼,但她們最終答應帶她上樓。開門的男人又黑又瘦,穿著褲衩背心。他和另外三個裝束相似的男人在打麻將。那個男人讓阿寧和朋友進去,領她們進了一間空房間,指給她們一張床,讓她們把阿寧放在上面,然後回到牌桌上。
春明恍然大悟,這個人是阿寧的男朋友。他沒有出差,他看上去一無是處。「她騙我們說他出差去了,實際上他在家裡跟朋友打麻將,」春明告訴我。「她老說他對她很好。這個男的那麼老!還那麼醜!」
第二天早晨,我們到那個男人的公寓去,把阿寧的錢包留給她。是那個男朋友開的門。他的臉又長又生硬,紅得發黑,像一塊牛肉乾;他看上去四十好幾了。他沒有對我們說一句話。春明說得不錯,他看起來並不怎麼樣。阿寧還在那個空房間裡睡覺。她連眼睛都睜不開,收下錢包的時候也沒說一個字。「醒了之後給我打電話,」春明說。
後來我碰到春明,問她阿寧怎麼樣了。那天晚上她說了什麼?她還跟那個男朋友在一起嗎?春明說阿寧沒有跟她說實話,她們倆再也沒提過這事。阿寧沒有走桃花運,她只是假裝開心。她的這段戀愛看起來只是又一次的遇人不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