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結婚了嗎?」是他的第一個問題。
「你手機號碼多少?」是他的第二個問題。
約瑟夫輕快踱出教室之後,我問劉以霞,「他從哪兒來的?」
「他說他是加拿大人。」
「他不是加拿大來的,」我說。「我從他口音裡聽得出來。」
她想了一會兒。「他還提過另外一個國家,幹什麼達……」
「烏干達?」
「對,烏干達。」
我終於明白了黑人老師的秘密。他們是非洲人,到這種閉塞的地方來,跟沒有分辨力的學校混充母語是英語的人。多年來,有超過三萬名非洲學生在中國讀大學,這是北京政府支援發展中的同盟國家策略的一部分。他們留下來當外教是很合理的選擇。在劉以霞的學校裡,約瑟夫工資比她高,上的課時還比她少。
劉以霞責備我不該把電話號碼告訴約瑟夫。「你得小心點,」她說。「他會一直打你電話的。」她說約瑟夫總是跟女學生搭訕;每當他跟女生要電話號碼,那人通常就再也不來上他的課了。偶爾約瑟夫的學生會去問劉以霞,這句話用英文該怎麼表示:我可以跟你做朋友,但不是你的女朋友。
每個星期四晚上,劉以霞在一家日本電子廠教英語課,有一天,我跟她一起去了。課堂上有四男兩女,都是銷售或管理人員,年紀都比她大。
她發還學生的試卷。「不用太擔心今天的分數,」她說,一句話就打翻了千年來對分數的崇拜。「考驗你們英語的不是分數,而是實際應用。」
學生們開始複習上星期的課程。劉以霞轉向坐在前排的一個學生,用英文問道:「你學會了什麼?」
「你要我用英文說麼?」他用中文問道——開始就不太樂觀。他掙扎一番,終於開口講英文了,「我學了一些故事。很有趣。」
「你能用英文給我講個故事麼?」她問。
沉默許久。然後,他用中文說:「我忘了。」
另一個學生說,「我學了幾個新詞和說法。」
「還有什麼?」
沉默許久。然後他用中文說:「我不知道怎麼說。」
「好,輪到你了,」劉以霞對第二排的一個女生說。
她用中文說,「很難講。」
劉以霞改講中文。「學英語就是要說英語。如果你不說,你就沒有學進去。一定不要怕犯錯。我會犯很多錯,但我從來都不害怕。」
沒錯。劉以霞分不清l和r音的區別,她甚至讀不出「發音」這個詞的正確發音——她把pronunciation讀作pronuntion。有時候學生說的話她會聽不明白;偶爾他們說對的時候,她卻糾正錯了。她經常不能準確回答他們的問題。但是說到教學,她的本能是正確的,而且她漸漸摸索出了學習外語的秘訣,就是要從不害怕開始。
課間,學生圍著我。剛上課的時候,我曾用英文做了個簡短髮言,自我介紹,講得很慢,好讓他們能聽明白。畢竟他們讀過大學,而且上這門課已經有幾個月了。但是,我看著他們在課堂上如此掙扎,才明白我前面說的話他們可能一個字都沒聽懂。
男生先開口。「中國和美國,哪一個好?」
「美國的城市更安全,對不對?人的素質高多了。」
「你很想念中國麼?」
「她在中國住了六年,」班裡英語最好的女生不耐煩地回答道。「你還沒聽明白麼?」學生們問了我很多關於美國的問題,可沒有一個人敢跟我講英文。
休息結束之後,他們開始學習一篇關於野外露營的課文。劉以霞要求他們要麼朗讀一篇,要麼用自己的語言講出這個故事。每個學生都選擇朗讀課文——他們讀得不錯,比自由表達時強得多。然後她要求學生複述故事。班裡英語最好的那個女生已經背過了整篇課文,一字不漏。第二名學生試圖做同樣的表演,但當他記不起課文裡某一個詞的時候,就停了下來,一個節拍拉掉,整個唱片就轉不下去了。劉以霞給他提示之後才繼續進行。
坐在東莞的工廠裡,看到年輕人如此受困於自己的膽怯,讓我感覺古怪。這整座城市就是匆忙建起,應付就行;成功的秘訣就是一知半解,誇誇其談混到一份職員、教書或是其他什麼你想要的工作即可。但在劉以霞的課堂上,我看到了這種思路的侷限性。要學好一門外語需要花時間,沒有捷徑。裝模作樣充內行,還是學不會英語。
吳先生算是時運不濟。他跟業主吵架後,學校被科技館趕了出來,大多數學生退了學。他老婆離開了他,九歲的兒子也不要了。他把流水線英語的課堂搬到了自己家裡。學生們擠在一幢四層居民樓的頂樓上課;他的辦公室在三樓,住在一樓。有天我去探訪,發現樓梯上高高堆著的都是垃圾,大多是紙箱和舊報紙。吳先生興高采烈地歡迎我,引我進教室,我們坐在鐵凳子上,頂著暑熱交談,周圍還擺著一堆雜木塊。
他的現實世界被壓縮到了卑微的空間,但吳先生的雄心仍像往常那樣宏大。他最新的創意擺在桌面上:一個完全由橙色和亮藍色塑膠製作的英語教學機,機器是照他設計的模型製作的。流水線英語教學法已經進入工業時代。機器現在可以批次生產了,我聽說吳先生生產了五百臺;都用報紙包好,堆放在他住的公寓裡。他計劃把機器租出去,讓學生自己在家學英語。吳先生的創意廢除了教師的工作,現在連教室也不需要了。
我對他說,我想多瞭解些他教英語的理論。
「這已經不僅僅是學英語用的了,」他打斷我。「這是用來開發大腦的。你可以用它來學數學,歷史,什麼都行。這就是這東西的奇妙之處,」他邊說,邊滿懷愛意地拍拍自己的發明。
吳先生說,假如一個歷史學生想要學習1937年日本侵華的事件。首先,他要去讀一篇印在卡片上、擺在機器活動卡槽上的關於這個事件的課文。另外一組卡片會從面前經過,上面有些問題,以測驗他對課文內容的掌握情況:事件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深層意義是什麼?會有更多的問題跳出,促使學生產生新的想法,他可以把這些想法寫下來,組織成文。
我問吳先生,為什麼這樣比從印好的書上直接閱讀同樣的內容要更好。
「當你右手在寫字的時候,你的左腦就在工作,」他回答說。「當你的左腦工作時,你的右眼球在工作。當你看書時,你的眼球就只是盯著這一頁。但當你在機器上閱讀時,你的眼球動得很快。」他解釋說,正在為這機器設計一套完整的課程,並計劃找人投資。
「有人感興趣麼?」我問。
有,他說。一個美國人表示有興趣。
「誰?」
「他是西雅圖來的,叫麥克。」吳先生突然有點含混。「我有他的名片。」
他帶我上樓去看他的學校。現在,十臺流水線英語學習機擠在一個狹窄的房間裡,擺在桌面上,每個間隔只有一米而已。五六個學生在朗讀單詞和句子,就像是一屋子的電話接線員,如果你仔細聽,他們唸的,的確有幾分像是英語。這些人都是死忠分子,幾個年輕女子,從科技館跟隨吳先生一直到他家裡。她們身體前傾,被學習的迫切心情推向機器。每個學生面前都擺著她晚上的補給:一瓶水,三顆話梅。房間裡很悶。
我跟在吳先生後面,在屋子裡漫步。我以為他要介紹幾名學生給我認識,但他卻帶我走向了其中的一臺機器。「這些比我的新機器笨重多了,」他說。「要兩個人才能抬動。」
現在已是黃昏,我說這種天色讀書有點太暗了。
「對眼睛沒壞處,」他說。「陽光太亮才傷眼睛。」
「我不是說陽光太亮對眼睛就好,」我說。「我是說太暗了讀書不好。」
「不是這樣的,」他激烈反駁。「只有當你眼球不動的時候才不好。如果你眼球一直在動,多暗都無所謂。」
那天我對吳先生的瞭解加深了不少。他根本沒有任何教育方面的背景;他在開辦學校之前,曾經在採暖裝置廠裡工作。他的英文水平很差,可能根本就不會——交談中,有幾次我用到英語短語,他都匆忙點頭,然後改換話題。我唯一聽到他說的英文單詞是「okay」,例如「什麼事連上大腦,那就okay」。這個詞孤零零地放在句子末尾,顯得很奇怪。
吳先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他惹怒了科技館的業主,也惹怒了他的明星學員劉以霞。我打賭是他把老婆趕跑了,雖然很難弄清楚這事兒到底是在他定製了五百臺流水線英語機、堆放在家裡之前還是之後。在我認識他的短暫時間裡,他也惹到了我;跟他這樣獨斷的人交流,實在令人火大。基本上,我看得出來,是人都會讓他沮喪。他寧肯談論人的區域性:眼球,手,大腦。但他無法理解作為一個整體的人。他們效率低下;他們只用了腦容量的百分之五;他們蠢透了,竟然不懂每天要在機器跟前坐十一個小時才能學習外語。人基本上不管用——就像他們的創造者雖然採用了一流的零件,卻在裝配組合時搞砸了一切。
機器就不同了。總有一天,經過許多修補改進之後,吳先生會造出一臺完美的流水線學習機,可以讓人們足不出戶,就獲得所有的知識。他對技術擁有絕對的信念;他認準了機器就是一切的答案。尤其令人心酸的是,這樣一個人竟然被科技館趕了出來。
劉以霞的自我提升找到了新方向。在東莞圖書館——我以前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她借了《全腦學習》,《猶太家庭教育大全》之類的書。她想要增強記憶力,並根據猶太法典的教義學習經商。她開始服用藥物以增強腦力,因為過分用功,她會長頭皮屑,掉頭髮。她在考慮學日語。
「我聽說中國人要花一年才能學會英語,學日語只要三個月,」她對我說。「我聽說北京的大學畢業生多會一門外語,每個月工資能多拿一千塊,是真的嗎?」
我告訴她說,她還是應該集中精力先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
「我拼命背單詞,增加詞彙量,」她說,「我每天背五十個單詞。」
「每天五十個單詞?」我驚訝地重複道。
「太多了還是太少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劉以霞的時候,她又經歷了一次全新的轉變。她把頭髮染成太妃糖的顏色,還燙了卷。她認為當英語老師,留普通的黑髮,樣子太土,不時髦。「我要顯得洋氣些,」她說。她背過了有五千個單詞的整本六級英語詞彙表。吳先生學校裡的那些女生又一次剃光了頭髮,以表示學習英語的決心。吳先生邀請劉以霞加入他的新公司,承諾三分之一的利潤歸她,但劉以霞不信任他。他的待人處事絲毫沒有進步。
「你這種英語水平,」吳先生最近對她說,「最多還能混混,再幹一年老師。之後這裡就沒你的位置了,因為那時候我佔據了整個市場。但你還可以去別的地方教書。」
「他為什麼會說這種話?」我問。
「我想他是想逼我回去為他工作。」
「太糟了。」
「是啊,」她說,「可我很同情他。他只有靠自己了。」
她拒絕了吳先生的邀請,轉而跳槽去了一家網路公司,經營他們面向外國客戶的英語網站。她就職一個月後,公司垮了,老闆跑路,欠了員工十幾萬的工資。劉以霞跟其他僱員一起打官司追討薪水,可他們都覺得希望不大。
幾個月後,2007年的春天,劉以霞進了一家生產麥克風零件的工廠,在國際貿易部門工作。她負責外國客商,陪他們參觀工廠,參加業內展會。這份工作要求英語六級,還要大學學歷。「證書我沒帶在身邊,」招工面試時她說。現在,劉以霞晚上給同事們上課,或者做英語家教。三份工加起來,她每個月能掙五千元,在東莞算是很高的薪水。她計劃存錢開一家英語幼兒園。那是她的五年計劃。
劉以霞得到這份外貿工作後,發郵件告訴我她新的聯絡方式。那是我們認識以來她給我的第六個手機號碼。有時候我感到很tried(應為tired,疲憊),但有時候又覺得很充實,她寫道。她的英文還是有很多錯誤;她太趕了,來不及糾正。可我又有什麼資格批評她呢?在我認識她的短短兩年裡,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