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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村 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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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天,敏的手機被盜後,她從頭開始構建新的生活。她給表哥打了電話——那是唯一一個她背得出的號碼——他幫她同姐姐,還有我,重新取得了聯絡。敏回到了人才市場,在一家香港人開的手袋工廠的人力資源部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資是每個月八百塊,不加班,星期天休息。她十八歲了,這是她一年內換的第四家工廠。

我去敏的新宿舍看她,她的房間很整潔,新刷的白牆,上面貼著中國電影明星的照片。我們在附近小攤上吃麵條,我問她的朋友怎麼樣了。

「你是說我的男朋友麼?」她直截了當,拒絕一般中國人拐彎抹角的說法。「他回家以後,我就沒跟他聯絡過。」

「你不給他發簡訊麼?」我問。

「我忘了他的號碼。」

「所以你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你?」

她點頭。「也許我春節回家會見到他。」

我問起敏在從前工廠的兩個老朋友,就是我們一起去看的那兩個人。「一個在常平工作,但我不知道是哪家廠,」她說。「另一個回家訂婚了,可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兒。」在村裡,每個人都互相認識,人們以多重方式彼此相連。但敏在城市中的朋友們卻只能通過她一個人來相連;一個不慎,便會失去幾乎所有人的聯絡。「我現在沒有朋友了,」她說。

於是她從頭來過。在新工廠裡,她遇到了阿杰。他比敏大三歲,瘦得皮包骨,好像一個匆忙勾畫的卡通人物,四肢細長,臉窄窄的挺帥,總是帶著羞怯的笑容;他跟生人講話的時候,臉會一路紅到耳朵邊。他在工廠車間當助理,符合敏對伴侶的大多數要求:心眼兒好,不吸菸,不喝酒,不賭錢,身高一米七以上。阿杰幾乎是立馬就跟敏說,要她嫁給他。敏要阿杰先存點錢;其實,是她還不想考慮結婚的事。「我想存點錢,也許可以做點小生意。如果我太早結婚,就只能待在家裡,」她對我說。「一輩子都在外面工作,比待在家裡好多了。」

她對父母講了新男友的事。「他是哪裡人?」他們問。

「他是廠裡的,」敏含糊其辭。

「他是哪裡人?」他們又問。

他不是湖北人,敏的父母只關心這點。傳統的中國社會,女的會嫁到丈夫的村裡去,通常都距離較近,她可以偶爾回去看望自己的家人。現在的人口遷移使得兩個故鄉遠隔千里的人也可以碰到一起,結為夫妻。對女孩的父母來說,這是種災難:他們不習慣長途旅行,擔心女兒嫁得太遠,就等於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掉。

每當敏遇到一個喜歡的男孩,總是打定主意儘量不問他的出身。「你家裡窮嗎?」她有一次這麼問阿杰。「很窮,」他回答說。她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一點,這就夠了。「我不想知道他們家的情況,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情況,」敏對我說。「最後我們只有靠自己。」

那年秋天,敏看起來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安心。她空閒的時候基本都跟阿杰在一起。她姐姐桂敏到了東莞,在敏的工廠貨運部工作。姐妹倆住一間宿舍,每天一起吃午飯。冬天快到了,兩個人都計劃要回家。阿杰想說服敏帶他一起去見父母,但她不同意;她父母那麼反對他們在一起,敏覺得會很尷尬。桂敏跟湖南男友的談判更加火爆。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堅持不想回家,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計劃帶著男友一起去。父母其實也不同意,但桂敏比敏大三歲,她想挑戰一下。

1月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和敏在她工廠附近的公園裡散步,然後在籃球場的矮牆邊坐了下來。她穿著為回家買的新衣服——生平的第一條牛仔褲,斜紋夾克,還有一雙粗跟靴子。我們在蒼白的陽光下吃著橙子,計劃著。她邀請我去他們村過年。那天,敏說的都是家鄉。鄉下的蔬菜比城裡好吃,她說。如果野生的蘑菇採到手裡就碎,那就是有毒的,但結實的蘑菇可以吃。豬餓的時候會抬起前腿,直立著尖叫。新年前後會有人偷雞,所以這時候得看得特別緊。護膚的最佳配方是用珍珠粉混合剛下的新鮮雞蛋清敷。鄉下的生活很快活,可你一年到頭也看不到什麼錢。

「你有沒有想過到農村去住?」敏問我。

「中國農村嗎?」我說。「沒有。」

「大概是那裡太寂寞了,」她說。

陌生的旅程讓生活跌宕無著,在農民工的世界裡卻有一個固定的地方:老家的鄉村。如今農業的經濟收益非常低;每家平均只有六畝地,太少,不足以贏利。但放眼中國,家庭的農田還都在耕種,因為人們一直都是這麼生活。土地與其說是收入來源,不如說是份保險——保證人能活下去,不會捱餓。

在大遷徙的時代裡,與家中土地延續不斷的聯絡使中國保持著穩固。中國的城市並未像許多發展中國家那樣,產生大片的棚戶區貧民窟,因為那些在城市裡失敗的移民總是可以回到故鄉,找人依靠。年輕人出去打工,父母留在家裡種地;丈夫出去,留妻子在家,再不然就是反過來。也可能夫婦一起出去,把年幼的孩子留給上了年紀的父母照顧。在城市裡,農民工可能看起來很絕望,但幾乎每個人回去都有片農田保底。

冬天回老家過年,在農民工的日程中是一件核心事件——在春節前後的六個星期裡,大約有兩億中國人乘坐火車旅行。隨著新年臨近,即將到來的旅行變成了工廠世界裡最大的當務之急。工人們要專心存錢,穿新衣服回家,因此跳槽的現象大大減少。情侶們開始小心談判:去誰家過年,兩人的關係定位在哪一步?這番算計或許令人痛苦,跟家人不睦的農民工可能會決定乾脆不回家。春節是最關鍵的時刻,整個一年都圍繞它而展開——辭職,休假,訂婚,從頭再來。

回家的旅程常常跟初次進城一樣痛苦難當。中國的鐵路是運輸網路中仍按中央計劃經濟時代運作的最後一環。在今天的中國,有錢人大都乘飛機或是小汽車旅行,這兩種交通運輸方式都市場化了。航空公司改善了服務,降低了票價;公路不斷拓展、升級,以應付工業發展和檔次不斷上升的小汽車主的需求。但鐵路仍是窮人的地盤——有時,建設鐵路彷彿只是為了更高效地將痛苦送達。

節假日,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按原價買到火車票。鐵路部門會給關係戶留票,或是票流給了黃牛販子,再由票販高價倒賣。由於售票系統沒有聯網,賣票的人完全不知道行程中哪些座位會空出來;除非乘客從起始站坐車,否則根本不可能買到座票。車票預售只會提前幾天開始,焦慮的購票人群只能通宵露宿在車站外排隊。在長達多個小時、甚至多天的旅程中,車上廁所堵塞,水龍頭沒水,人們蹲在過道里,雙手捧著腦袋。乘客們極少抱怨,即便在最糟糕的條件下,他們還是好脾氣,各自集中精力照看著身邊的行李。這是春運列車總是如此擁擠的另一個原因:沒有農民工不帶禮物回家的。

回到家,旅人們又迴歸了農村的慢節奏。鄉村生活等級鮮明:年長的男人當家,集體事務也是他說了算。全家人一起吃飯,一起務農,夜裡孩子經常和父母一起睡在一張大床上。大孩子管教弟弟妹妹,小的得聽話。不速之客一待就是好幾天,例行的集體吃飯,睡覺,現如今又添了看電視這一項,人都被吸了進去。村子裡沒有秘密。

在城市裡,這樣的生活方式已經消亡。小家庭跟素不相識的鄰居一道住在高層公寓樓裡。人們跟陌生的人打交道,並且來往。在城市裡,年輕的農民工自由地生活在陌生人中間。他們為了工作競爭;喜歡誰就跟誰相好。無論他們多麼留戀地回憶起鄉村的童年時光,事實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事並不新鮮。旅人歸途的刺痛是中國文學的一個經典主題。小學生最早學到的寫於8世紀的一首古詩,說的就是一個男人,一生漂泊在外,終於回到故鄉的村莊,卻發現自己不再屬於這裡: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敏帶回家一件羽絨服,一盒主要成分為驢皮的傳統中藥,一個她工廠生產的dooney&bourke牌粉紅色錢包,雀巢奶粉,餅乾禮盒,兩件男士正裝襯衫,一個裝滿糖果的心形塑膠盒,和一千塊錢——她一個月的薪水,緊緊折成方形的一沓。她自己只帶了手機,mp3播放器,還有一個化妝鏡;其餘的一切都是帶給家人的禮物。這是2005年2月,距離農曆新年還有一個禮拜。

我們去廣州的大巴幾分鐘就坐滿了人。車窗上貼著告示:b歡迎乘坐豪華大巴。因為近期發生乘客物品失竊事件,旅行中請勿睡著,提高警惕。/b大多數乘客聽天由命,立刻就睡著了。公路兩旁閃過一座又一座工廠,但敏的心思早已飛遠了。「小時候,我們要走半個小時去上小學,」她對我說。「有些小孩住的遠,得翻幾座山才能到他們村。那時候有野豬還有狼。狼你看不到,但能聽到它們叫。現在都聽不到了。」

廣州火車站人山人海;每年這個時候,有四百五十萬人返鄉回城都要從這裡經過。火車站前巨大的水泥廣場被警戒線分割成了幾個區域,到處都有警察,舉著喇叭喊著指令,每個字都尖銳刺耳,含混不清。人們一進入中央大廳,就本能地開始奔跑:中國人對此早習以為常,知道什麼都缺,一切都不夠分。多虧了一個跟我們順路的敏的表哥,給大家買到了座票,但我們也開始奔跑。我們在瘋狂的人群裡突圍,終於擠上了7:32分開往武昌的過夜硬座快車。

火車上過的是集體生活,一開出車站,乘客們立刻表現得彷彿到家了一般。他們脫鞋脫西服,脫到只剩內衣為止;他們剝橘子嗑瓜子。手機時常響起,鈴聲歡快擾人:比如「生日快樂」,「迪克西」之類。走道那邊有個男人,往座位底下鋪上報紙,然後蜷身縮排那個狹小的空間,只剩小腿露在外面。乘客擠在走道里,蹲在衛生間隔壁的水槽上,窩在兩節車廂之間的空隙間,穿著暗色衣服,一排一排蹲著,像是電話線上棲著一串烏鴉。

鐵皮小車疾馳而過,每隔幾分鐘就逼得人群重新排列位置。小車賣雞腿、溫啤酒,還有串烤熱狗腸。售貨員喊著:熱牛奶,熱牛奶,有益健康。有錢人才會在火車上購買食物。大多數人都自帶——白煮雞蛋,華夫餅乾,還有盛滿綠茶的旅行杯,裡面液體混濁,看起來幾乎要長海藻。10:45分,來了個打掃衛生的。我們上車才三個小時,她面前的垃圾卻堆積如山,有花生殼,橙子皮,空塑膠瓶。這世界上沒人能比中國的旅客更快地生產垃圾。

對敏而言,時間過得太慢。這只是她一生中的第二次長途旅行。她望望窗外;看看錶;玩弄手機。她每隔幾分鐘就跟我彙報——我們還有九個小時才到——直到我讓她閉嘴為止。她開啟了那個餅乾禮盒,吃了幾塊——「沒事的,」她安慰我說,「還有很多呢」——然後就消失不見,去看她的表哥了。她回來的時候,帶了塊玻璃紙包裝的鹽焗雞翅和一些訊息:小偷最愛玩的把戲是用一個「撿來的」皮夾子吸引乘客的注意力,趁其不備偷他的包。

午夜剛過,我的手機收到簡訊,歡迎來到湖北,敏的老家。我們勉強睡著了。凌晨三點,走道對面的一家人突然醒了,就像彈簧突然跳起,開始大聲談笑,聲音傳遍車廂,彷彿正是下午時分。6:57分,我們到站了,跟敏的表哥道別,坐大巴回家。

10:12分,大巴過了長江,敏突然醒來。公路上每經過一個城鎮,她都會把名字念出來:黃石,梅川,黃梅。「我們快到了,」她說,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緊張。

敏的媽媽陳美容已經等在大金鎮外的路邊。她四十二歲,眼窩很深,棕色眼珠,顴骨很高——是農村人裡面少見的大骨架美人。她笑得開懷,露出許多牙齒,敏回家的第一天裡,我就沒見她的笑容停過。她們倆見面時並未擁抱——這不符合中國的習慣——但在交談的時候,敏摸著媽媽的手臂,撫弄她的耳垂。她已經兩年沒回家了。

大金鎮是個鄉下小鎮,只有一條街,賣飼料和農藥的店鋪仍然多過於賣摩托車和手機的。路邊的小生意攤反映了決不丟棄任何東西的鄉村哲學:在大金,你可以花錢修表,修鍾,修爐子,修電話或者電視機。在城市裡,這些小生意大都難得一見;城裡人對新產品的質量更有信心。在露天的貨攤上,最醒目的商品是硬殼的旅行箱,提醒著人們,鎮上最好的機會可能是出去。

敏有很多計劃,來改善家裡的條件。她想給家裡買個dvd機。「再買臺飲水機,」她說。「那樣就方便多了。」

時不時,敏的媽媽會越過女兒的腦袋看向我。「這地方太差了!」她熱誠地笑著說。「我們太窮了!」

在通往她們村的路口,敏的媽媽叫了一輛有當地特色的計程車:一輛摩托,後面拖個鐵皮車廂,下面裝兩個輪子,架了幾塊窄窄的木板當座位。裡面坐著五名年輕女子,都穿著緊身牛仔褲和寬鬆夾克——跟敏一樣,也都是回來過節的農民工。車子突突行駛在土路上,敏回頭看著回家的人們。一個年輕女人穿著黑色的皮褲和細高跟的靴子走過稻田;一個穿條紋西裝的男人一手拖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學步小兒。一個騎腳踏車的男人朝我們微笑揮手。「這是我小學同學的爸爸,」敏說。「他老了。」

到了一片兩層磚房跟前,我們從車上爬下來。敏的爸爸沿著小路走來迎接我們——他瘦削,苦相,笑容疲憊——敏發現他也老了。家裡很安靜。敏的妹妹和弟弟都去親戚家了;另外一個妹妹在家裡看電視。敏進門的時候她只是抬頭看了看,很快又把注意力轉回了螢幕。

我們一邊吃著豬肝麵和煮蛋——敏的媽媽為了歡迎她回家,特地在她的碗裡放了三個蛋——敏一邊聽家人講新聞。她爸爸說想要買輛摩托車。

「要多少錢?」我問他。

「七八千塊,」敏代她父親回答。

「這麼貴啊!」我說。

敏的父親輕輕地插嘴說,不到三千塊他就能買到一輛。

「那不好,」敏說。「你想把時間都花在修車上嗎?」

電話鈴響了。是敏的一個朋友,從東莞打過來,看她是否平安到家了。「我媽看到我高興死了,」敏說。「我爸媽都老了好多,家裡又亂又冷。人除了想睡覺什麼也不想幹。」

電話鈴又響了,是阿杰,他在東莞過春節。「我現在不方便,」她低聲說。「家裡人多。」因為媽媽反對他們倆的事,因此敏採取了最膽小的反抗方式:她撒謊,騙媽媽說已經分手了。現在她把秘密帶回了家。每當電話鈴響起,謊話隨時有可能被揭穿。

再過幾天,桂敏就會跟男友一起回家了。我要帶男朋友回家,桂敏在給我的簡訊裡說,雖然他們不同意我找一個離家那麼遠的人。還有一天,她寫道:我長大了,知道怎麼處理事情。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用擔心。在我看來,她正準備開戰。

敏一回到家,就開始引導家人走向文明。有霧的早晨,她在家裡走來走去關窗;她對母親說,溼氣對身體不好。早飯後,父親點上一支香菸,被她一通教訓:不應該抽菸,要用茶水漱口,不然牙齒會變黑。敏在家裡四處檢視,一樣樣指出她想要改進的地方:安熱水器,洗衣機,院子裡鋪上一條水泥道。在農村人家,往地上丟垃圾,滅菸頭,吐痰,都是司空見慣的;每隔一會兒,家裡人就會清掃起來,把垃圾丟到院子裡。敏在孩子們的臥室一角放了個塑膠袋,要求弟妹們把垃圾丟到袋子裡去。我看到她對母親重複這一指令。

桂敏很快就要到了,這讓她很擔心。她怕父母會對姐姐的男朋友失禮。她說,鄉下人不習慣跟生人打交道,他們可能會無意中得罪人家。桂敏的事在全村都傳開了:之前從沒有別的女孩把這麼遠的男友帶回過家。「我姐姐要帶男朋友回家,」敏告訴每一個她碰到的鄰居。

「他是哪裡人?」人們一開口總是這麼問。

「湖南,」她說——然後對話就僵住了,因為實在沒什麼話好往下接。

呂家的房子是1986年蓋的,就是敏出生的那一年。樓下有個大房間,兩廂各有一間臥房;孩子的房間裡有兩張雙人床,電視機整天開著,音量調到最大。大房間裡有一張木質餐桌,桌後是神龕,供著祖先的牌位,敏祖母的照片,還有一幅壁掛,用燙金大字寫著宇宙的等級秩序:b天地國親師。/b神龕旁邊的牆上,貼著兩個最小的孩子得的獎狀。b呂秀獲得全班第五名。呂宣慶獲得三好學生稱號。/b起居室周圍的房間各有不同的功能。樓上的地面有個深坑,用於存放糧食,整塊的生豬肉和鹹魚掛在鉤子上,還有一間房堆滿了齊膝深的棉花——今年新收的,還沒賣掉。房子的一側是廚房,煙火燒得牆壁烏黑,另外一側是牛棚和黑母豬與豬崽的圈。雞在人腳邊走來走去,把蛋下在廚房的碗櫃下面。

為了省錢,用電很省,晚飯多半是摸黑吃的。沒有下水管道,也沒有取暖設施。在湖北冬季陰冷的天氣裡,全家人在屋裡都穿著厚外衣戴著手套,水泥牆面和地板像海綿一樣吸飽了寒氣。坐久了,你的腳趾頭會失去知覺,手指也一樣;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喝杯熱水,用雙手捂著杯子,讓蒸汽溫暖你的臉。孩子們經常站著看電視,有時跳幾下,暖暖腳。

敏開始享受在家的狀態。吃飯的時候,小孩子很快吃完,離開餐桌,敏留下來跟父母和我聊天。她媽媽和妹妹們做飯,打掃,洗衣服,父親餵豬,幹雜活。敏不幫忙做家務。很多時間她都在講電話,計劃去看望返鄉的朋友。阿杰時常打電話來,透露一星半點的訊息:他幫桂敏買到了回家的火車票。他想敏。他夢見敏跟別的男孩跑了。

敏的三個弟妹都住在家裡。三妹三兒今年十六歲;她一頭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寬厚的笑容跟媽媽很像。她跟敏唸的是同一所職業學校,計劃幾個月後一畢業就出去工作。四妹秀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宣慶,都在讀中學。孩子們平時都在城裡住校,週末回家。他們對農活幾乎一無所知。一天早晨,敏的父母殺了幾隻雞,在拔雞毛時,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孩子們都不肯幹這種活,」敏的媽媽說。

另一天早晨,三兒拿著一碗穀子到院子裡去餵雞。「咕咕咕……」她喚道。可根本沒有雞過來。

我指著房前空地上的一群雞問她,「那是你們家的雞麼?」

她斜眼瞅瞅。「看著像。咕咕咕……」那些雞根本不理她。

她媽媽從房裡出來。「你這是幹嗎呢?那根本不是咱家的雞!」三兒的媽媽沿著小路找雞去了。三兒咯咯笑著回到了屋裡。

敏回家的第二天,帶著三個弟妹和兩個表弟去了最近的城市武穴,乘大巴要一小時的路。她仍然惦記著改善家裡的條件:她想買飲水機,還有吹風機。「孩子們平時哪兒都不去,」她對我說。「我們帶他們進城去玩玩吧。」他們首先在一家網咖停了下來,敏碰到了一箇中學同學,叫胡濤。他生得瓜子臉,留著一點修剪成方形、像郵票一樣的唇髭。他穿著一件灰色斜紋外套,黑色尖頭鞋,神情緊張;看起來像是黑幫的試用成員。胡濤在城裡他叔叔開的飯館打工,但他希望能出去找工作。

「他喜歡我,」等胡濤聽不見的時候,敏說,「但我們之間從來沒產生過感情。再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他看起來也不大體面,是不是?」

集市上很擁擠,人們都在辦年貨。賣春聯的攤子還擺著毛主席的光輝畫像,配著有點宗教式的標語: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敏帶著孩子們穿行在商鋪間,為家裡買東西:襪子給爸爸,新毛巾給客人,還有洗髮水。她使勁還價,花九十元買了個飲水機,二十元買了個吹風機。她還買了一次性塑膠杯,這樣更衛生;家裡人混用幾個瓷杯,又不常洗。在超市裡,孩子們用糖果糕點裝滿了她的購物車。

在武穴有些東西,是沿海的現代化城市裡見不到的,比如穀倉和部隊的糧站——這都是過去人們依賴政府配給糧食時代的遺蹟。一家商店用oldfogey(老夫子)牌的男式西裝打廣告。敏上次到武穴來是兩年前了。這次故地重遊讓她深感失望。「這城裡一點都不好,」她說。「不如外面的城市那麼發達。」

胡濤消失了一陣,但午飯後又出現了,來帶孩子們去溜冰場玩。他又添了一件黑幫的裝飾——耳朵後面夾了一根香菸,這讓他看起來比先前更加不體面了。他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來,跟一個年輕女人聊天,那女的眼睛很黑很直率,原先染成金色的頭髮已經褪成了毛毛的橘色。她跟胡濤走在前面,敏和孩子們跟著。沒人費心介紹彼此認識。

溜冰場人很多,很暗,只有一個閃動的迪斯科燈球照明。當時是下午三點鐘,敏扶著牆往前走,一邊還照應著那幾個孩子。在溜冰場一頭,幽暗的酒吧區,胡濤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個女孩坐在他身邊。「我想我們該走了,」敏對我說。我們把孩子們喊過來,一起出去,沿原路返回。在一個小坡底下,胡濤又出現在我們面前,只有他一個人。他做了選擇,好像跟那個橘色頭髮的女孩無關。

他問起敏的工作。她的工廠生產手袋皮包,有五千名僱員,她說。流水線工人每個月工資八百塊。

「我也想再出去,」他說。「家裡的情況不好。」

「你從前那個廠怎麼樣?」她問。胡濤曾經短暫在東莞工作過。

「不好。你什麼時候回去?」

「年初五,」敏說——隨後她做了個提議。「你幫我們買票,和我們一起去吧。我們廠還在招工呢。」

然後他們各自走了,敏大獲全勝。「他會幫我們買回東莞的火車票,」她說。胡濤會用當地關係去買票,敏可以帶他進城,幫他在廠裡找份工作。在回家的第二天,她已經把最重要的問題解決了:怎麼樣再出去。

呂姓在烈馬回頭村已經生活了七代。這裡有九十戶人家,幾乎全姓呂,都住在一片片稻田旁的磚房裡,田間小路上點綴著祠堂寺廟,村民在那裡燒香祭拜祖先。梯田從山谷一層層疊到灰藍色的山頂,彷彿是開啟了首飾盒,露出許多的抽屜。這個村莊唯一不尋常的,大概就是它灑脫的名字——烈馬回頭,名字源於附近一座山的形狀。很多代人生死在此,從不曾走出離家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句老俗話稱頌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一輩子不用東跑西顛是福氣。

但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年輕夫婦開始違背老一輩的意願,進城打工。當初敏的叔叔還單身,他搬到武穴去開店,家裡人都反對。「我們覺得沒結婚的人不應該出去幹活,因為他們可能會學壞,」敏的父親告訴我說。過去十年來,外出務工已經司空見慣。村裡的孩子中學甚至小學都沒畢業,就走了;男孩女孩都往外走,儘管有些人家希望兒子能離家裡近些。敏的父母都曾在溫州一家鞋廠幹過一段時間,但都沒存下錢就回來了。幾個比敏大一輩的出去打工回來,都開始創業了。年輕的一代沒有人回來:有的結了婚,留在離家很遠的地方繼續工作,還有幾個在附近的城市武穴買了房子。

外出務工已經成了村裡主要的收入來源。敏和姐姐倆去年一年一共寄回家五千元,而父母在家裡養豬,種棉花,一年的收入只有兩千元。她們的錢用來供弟妹們上學,也讓姐妹倆在家庭事務中擁有了發言權。桂敏第一個出去打工,是她說服父母讓敏初中畢業繼續唸書。姐妹倆的教育水平在村裡高得很不尋常。「我們把女兒當兒子養,」一天早晨,敏的媽媽坐在臥室的窗戶下面,一邊縫老式的絨拖鞋,一邊對我說。她和丈夫兩人都是初中畢業,在他們這一代農村人裡,更是少見。

「村裡很多人跟我想法不一樣,」她又說。「他們都說女孩最後總要嫁出去的,用不著上什麼學。但我相信有知識總比沒知識好。」

出生的次序是決定命運的一個主要因素。長女桂敏初中畢業就離家去找工作。次女敏等到兩年中專快唸完才出去,而三兒要畢業以後才會出去跟姐姐們會合。母親希望最小的兩個孩子能上高中,念大學,因為家裡有錢了,供得起。「這是我的理想,」敏的媽媽說。「但得靠他們自己,是不是用功學習。」

敏的表兄妹裡面,有的才十二歲就出去打工了。她小學六年級班上的二十七個小孩中,有十個根本沒上初中,直接去打工。有些父母似乎只是把孩子看作提款機:隔壁的一家,要四個女兒每人每年往家寄一萬元。還有一個村民,開了個銀行戶頭,三個女兒都在一家毛衣廠幹活,工資會直接打到他的賬戶裡去。

結了婚的打工者也會遭遇兩難處境。敏的一個舅舅跟老婆一起在東莞當建築工人,但兩個十幾歲的兒子都留在村裡上學,希望他們有一天能考上大學。但兩個孩子無人管教,玩野了。「我兒子十四歲以來,就整天跟小姑娘混在一起,」一天晚上在呂家聚餐時,敏的舅舅抱怨道。「可我怎麼管他們?我在東莞,我老婆也是。」他兒子遠遠站在房間的另外一頭,聽著。「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他父親繼續說,「男孩女孩根本就不搭話的。可現在年輕人的世界不同了。」

村裡跟敏差不多大的,只有一個想要去讀大學:呂澤娟是敏小學時的朋友。當敏在東莞打工的時候,呂澤娟因為準備高考,學習壓力過大而精神崩潰了。敏回家的第三天就去探望她。呂澤娟坐在電視機前,穿著一件尼龍夾克,前面的口袋上,縫著紐約,第五大道,450號的字樣。她現在很少出門,怕聽見別人說她閒話。敏好歹勸說她出去散步,路上鄰居們斜眼瞅著呂澤娟,試探地叫她的名字,因為已經太久沒見到她了。

外出打工已經深入人心,學校教育反而顯得風險更大。敏的同學,另一個村的吳劍寒來訪,住了幾天。他穿著黑色的西褲,白色襯衫,打著條紋領帶——每天都是這身雄心勃勃的造型,哪怕在幫敏的父親修廁所房頂的時候也一樣。他考上了大學,但他哥哥不肯出學費。「他說現在連大學畢業都很難找到工作。他認為我應該出去打工,」一天早上,吳劍寒一邊清掃呂家門外的雞糞和鞭炮紙屑,一邊說。「那是他的看法。我的想法不一樣。」吳劍寒在北京打工,但他不肯講他做的是什麼工作。

敏和大姐在村裡很受尊重,因為她們升到了辦公室工作。沒有別人去東莞的,雖然更多人選擇去同樣遙遠的地方:溫州的鞋廠,坐大巴要二十二個鐘頭;哈爾濱的美髮廳,坐火車要二十八個鐘頭。「這就是我們的信念,」敏說。「走得離家越遠就越光彩。」

春節前兩天,敏把媽媽惹怒了。敏的一個叔叔邀請全家吃頓團圓飯——不巧這時電話響了,帶來一個更誘人的提議。一個年輕漂亮的阿姨在武穴開了家髮廊,剛回家,邀請敏一起進城逛街。

「為什麼下著雨還出去?」她媽媽只是這麼說。顯然她不滿意敏這麼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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