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的東莞地圖記錄了她一路走來的各種身份。十三年來,她在東莞的七個鎮生活過,據她粗略估算,搬過十七次家。在偏遠的清溪鎮,她從工廠文員升到了部門主任,工資漲了五百塊。在中山,她加入了直銷熱的洪流。在廣州,她是一名記者,最擅長弄虛作假。在市中心,她跟男友搬到一起同居,還合夥開了個公司——東莞式的一石二鳥——但生意失敗,他們的戀情也結束了,她被迫從頭再來。
從20世紀90年代後期開始,她銷售建築材料。她大部分的工作時間都在建築工地和賣塗料、管件、膠水和水泥的建材城裡度過。這是個男人的世界,但她應付自如;她喜歡待在戶外,不用坐辦公室。在我看來,建築是所有的行業裡最世俗平凡的一種,但對春明來說,它意味著自由。
有些地方她住過不止一次,但只有最新的模樣才會留在她的記憶裡,就像電腦檔案更新,會自動覆蓋舊版本。一個春天的夜裡,我和她乘坐出租摩托穿過虎門區。我們經過一個有八百間客房的豪華酒店,房頂的射燈,發出的紅藍綠光線划著大大的弧線掃過夜空。「我是眼看著這間酒店起來的,」春明說。「裡面的水管還是我賣給他們的。」那是七年前,她剛剛進入建材銷售業時候的事了。虎門是她逃離髮廊之後,無家可歸遊蕩的地方。同時,也是她剛從村裡出來,開始工作的地方。
春明在東莞生活了幾年之後,把這城市當成了自己的家。她的過去凝注在城市的建築裡,在華麗的酒店的供水管道里;她個人的歷史,寫在了鋼筋水泥和石材上。
一天下午,我跟春明一起去公共汽車站附近的一處偏遠郊區。在一片巨大的建築工地上,正建設著全世界最大的購物中心。「將來這裡只有世界五百強品牌才能進來,」春明對我說,「就像肯德基,麥當勞這種。」但這個華南商城也搞得她頭疼。一家客戶抱怨說,她公司賣的塗料有裂痕,要求重新粉刷。當時,他扣下了十四萬元的貨款不肯付。
shoppingmalls(大型購物中心)——中文叫「茂」,發音類似摩登的「摩」——是中國零售業的新興事物。開發商嚮往著西方購物中心的炫麗和聲望,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沒什麼方向了;他們完全不懂在購物中心裡,零售業到底是如何執行的。談到規劃,最重要的是造得越大越好。華南商城將覆蓋六十五萬平米的面積,裡面有條兩公里長的人工河,上面還有威尼斯式的小船。一份宣傳冊稱這座茂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娛樂主題公園」,還特別提到了一輛過山車,一家imax影院,銀幕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以及一個天線寶寶教樂中心。
我和春明等著客戶的到來。這座購物中心的許多部分已經建起,各自呈現出矛盾衝突的建築風格。有穹頂,高塔,廊柱;一幢建築裝飾成明顯的基督教主題十字架。人行道邊的一排廣告上寫著這座茂的宣傳詞,每個廣告牌上有一個英文單詞,就像是沒有答案的猜字遊戲。
bspirit(精神)/b
bstink(臭氣)/b
billusive(幻影——拼錯了)/b
bnature(自然)/b
bsportful(運動——拼錯了)/b
bpopple(人們——拼錯了)/b
bglorious(壯麗)/b
「你確定他們不會介意我在這裡麼?」我問春明。
「你不用擔心,」她大聲說。「這些人素質很低的。」
正在此時,一個精瘦的小夥騎著一輛山地腳踏車過來,滑動中來了個急剎車,濺得我們鞋上都是土。
「你是穆先生麼?」春明略有點困惑。
「是,我是專案經理。」
「那誰是王先生?就是那個,走路有點那個……?」她小心地說。
「他是董事長。」
「啊,董事長。那總經理是黃先生麼?」
「沒有黃先生。只有王先生。」
春明公司的一個代表來了,帶領我們參觀。建築工地是一大片泥漿地,最大的一窪上面鋪著木板條。一座又一座的大樓表面裂開很寬的縫隙,有些從下至上貫穿整個樓面。但春明的同事說是工程質量的問題。他說,用那家競爭對手公司的產品粉刷的牆面也同樣得返工。
春明點頭。「他們只是想賴賬罷了,」她迅速得出結論。
她的同事帶我們來到一座建築的角落裡。「你看,」他說著,指著地基一處相當明顯的裂紋。春明跪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個角落。世界上最大的茂就有拳頭大小的一塊落到了她手上。
她懷疑工程裡有腐敗。原料價格上漲,許多建築公司都在偷工減料,拖延債務。在一個鼓勵冒險的商業世界裡,大家都會擴張過度。我們又轉了一圈。春明抬頭望著一座高聳向天的鐵塔;很快有一天,一輛遊樂場的過山車將會載著乘客從六十米的高空墜下。「希望那玩意建築質量好一點,」她說。客戶又騎著單車出現了。「我覺得問題是工程質量,不是塗料,」春明對他說。她鸚鵡學舌般地重複了同事說過的關於鋼絲網、混凝土和氣泡的話。
承包商難掩為難之色。這座茂的第一期開幕就在兩週之後,他說。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很難實現,但就這裡的行事慣例而言,卻又完全有可能。「我不管是工廠的問題還是誰的問題,」他說。「如果我們不能完工,就拿不到錢。這可不是幾千塊錢的事,我們這是幾百萬資金的大專案。」
僵持中,他們分別拿出手機致電給不同的經理。春明的聲音最大。「我已經跟瘸子談過了!」說到中間時她冒出這麼一句。三個人都很年輕,說著帶有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很可能三個人這輩子誰也不曾學過一天商業、建築或是承包。春明轉向承包商,冷靜地說,「我相信不是塗料的問題。但如果你反對,我會叫我們的技術人員過來。」最終,她的公司同意做些修補,而承包商付了欠款,兩週後商城開幕,按時按點。
兩年後,一個週末的下午我去了華南茂。麥當勞和必勝客的生意火爆,但其餘則一片死寂。一共只有幾家店,不是關門大吉,就是從沒開過張。大多是些空殼子,玻璃門上著鏈子鎖,只有光禿禿的石膏牆,看樣子建築還沒完工。主廳裡有兩塊開放區域,裡面擺滿了充氣跳跳床;家長們只需付幾元錢,就可以讓孩子在裡面跳上跳下。這看起來算得上是創新——但卻是整個零售業裡,商城室內空間利潤最低的用法了。
在我看來,華南茂就像是另一座東莞的歷史博物館。建起一座大樓很容易;難的是弄明白裡面要做什麼。最後,塗料實在是這座商城最微不足道的問題,在午後的陽光裡,整個建築的外觀看起來光鮮亮麗。一座茂可以有不止一種的方式走向衰敗。
腐敗滲透了東莞的生活。街頭拉客的摩托車主穿著印有「安全志願者」的馬甲;這種明目張膽的身份造假被用來規避禁止摩托車商業運營的法規。規定說政府宴請規模限於「四菜一湯」,但官員們自有對策,專點價值幾千元的海鮮珍品大菜。連考駕照也是潛規則盛行:想開車得在駕校上滿五十個小時的課程,但考試當天還得向考官行賄。「每輛車裡有四個考生,」一位工廠經理曾向我解釋說,「如果一個人不給錢,可能四個人都考不過。」
買個假駕照就容易得多了,幾年前春明就這麼幹過。之後她上過幾堂課——「我知道怎麼往前開」——她想,總有一天她會學會其餘要懂的東西。「開車沒什麼難的,」她對我說。「關鍵是不要跟人家慪氣。」
在她的行業裡,拿回扣是常規。為了完成銷售,她通常要付給買方百分之十的回扣;這就意味著買家常常比賣家賺得還多。有些潛在客戶會直接開口問春明:你能給我多少錢?其他人則更婉轉。但從他們的住房和高檔車,春明說,你能看得出每個人都在吃回扣。腐敗紮根於語言之中。「佣金」這個詞,可以指賣家獲得的合法收入,但也可以指付給買家的非法回扣。單從語言上看,即便你想,也無法分辨交易的合法與非法。春節的時候,客戶會收到紅包,還有華麗的名茶、酒和香菸,這些都稱為「禮」。我從未聽過任何人使用「行賄」這個詞。
「太黑了,」春明說。「但是哪怕你自己不這麼幹,也改變不了什麼。」她有自己的道德標準:質量不合格,可能傷害他人的產品她不賣。如果她是採購方的話,「我不會開口要,但如果有人給我回扣,我不會拒絕。」
一天下午,她提到她哥哥搬到深圳去了。「他在那兒幹什麼?」我問。
「他乾的活不正經,」她說。「他跟別人幹……」她猶豫了一下,索性直言。「基本上他乾的事不合法。」她哥哥倒賣二手手機。通常這些手機是偷來的,然後換掉鍵盤外殼,顯得像新的一樣。春明不怪她的哥哥;他在老家曾試過做生意但無法謀生。
「東莞比你老家更腐敗嗎?」我問。
春明搖頭。「差不多。只不過這裡機會更多。」
又有一天她告訴我說,一個朋友的弟弟參加城市的公務員考試取得了很好的分數。我問她什麼樣的人會想去當公務員。「大老闆們需要政府官員幫忙拉關係,」她解釋道。「官員們跟公司一起做事。這是一種合作。所以當官只是換一種方式做生意。」她沒有提及工作穩定或者社會地位,或是為國家服務的熱忱:當官只是通往市場經濟的另外一條路而已。這是我聽過的,關於中國人為什麼去當公務員的最一針見血的解釋。
春明的老闆停好了他翠綠色的豐田suv汽車,朝著我們倆等待的地方走來。他四十多歲,方臉沒表情,戴著眼鏡,就是個普通的商人,穿了套灰西裝,裡面襯件褐色襯衫。他跟春明打了招呼,無視我的存在。
「陳總,這是我的朋友,」春明主動說。陳總的腦袋轉了十五度,剛好我進入他的視線範圍。他微笑著跟我握手,彷彿這一刻我才出現。他們是來深圳和經銷商談合約的。第一站是一家店面辦公室,他們在一堆標著「瓷磚膠」和「防水材料」的桶中間坐等。等啊等。現在是早上十點,謝老闆已經遲到了。
這就是在中國做生意的規則:決不提前計劃。決不關手機。決不守時。
春明向一個在辦公室工作的年輕女子打探情況,以此打發時間。「我們進來的時候,剛看到一大批德高產品出去,」她說了一個競爭對手的品牌。
「是的。」
「去哪裡了呢?建築工地麼?」
「是的,」女子說了一個專案的名字。
「這個產品賣得很不錯,是不是?」
「是的。」
「你剛來,對嗎?」春明問。
「上個月來的。」
陳總放下正在讀的報紙。「這個月銷售怎麼樣?」
「很不錯,」女子回答說。
「可你才來了一個月,」他說,「你怎麼知道銷售‘很不錯’?」女子臉紅了,什麼也沒說。
陳總問春明在東莞有沒有找到適合開新店面的地方。她描述了幾個可能的地段,陳總繼續看著報紙,眼睛都不朝她的方向瞄,偶爾從嘴邊冒出幾個問題。春明還在回答的時候,他掏出手機開始撥號。這讓她明白,談話結束了。
謝老闆遲到了一個小時,他穿著褐色的西裝外套,不配套的黑色西裝褲子,吹噓說客戶欠了他九十萬元。他對春明和陳總說想要放棄零售不做了。春明說那他得先把完整的客戶名單交出來。作為反擊,謝老闆開始攻擊春明公司產品的質量問題。他拿過一塊瓷磚,用一塊小石頭在表面上劃了一道明顯的印痕。「你看?質量不好。」這個表演看來早有操練;瓷磚上佈滿了許多陳舊的劃痕。
春明馬上為瓷磚辯解。「這只是樣品。」
「這就是真的瓷磚。」
陳總靠在椅子上,大模大樣地吸著萬寶路,絲毫沒有讓誰分享一支菸的意思。他只要開口,多半是打斷春明的話。
「我們起草一份合約……」
「合約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們把客戶名單列出來。」
我想象著,如果有人介紹春明跟陳總相親,她會怎麼說。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全程都不看我的眼睛!
他穿褐色襯衫配灰西裝!
他素質太低了!
但他是老闆,因此她緘口不言。
那天下午,春明和她老闆去拜訪另一個經銷商。他們跟對方約好,去建材商城羅老闆的店裡見面,但他們沒找到。他們找的是賣塗料的店,但其實羅老闆的店是賣水龍頭和門把手的。這是另一條商業規則:瘋狂擴大門類,多種經營。
春明宣稱他們願意給他深圳的獨家零售權。羅老闆很感興趣。
「你的銷售量都輸入電腦麼?」春明問。
「不,」羅老闆說。「我們的銷售人員就在市場裡。一下去他們就知道情況怎麼樣了。」
「不一定,」春明說。「你得有準確的數字,才能清楚知道銷售情況。」
羅老闆什麼也沒說。別留下書面記錄。
陳總髮話了。「這些水龍頭就別做了吧?」他問。「擺在這裡形象不對。」
「這我做不到,」羅老闆看起來挺為難地說。「水龍頭是我們銷售量的大頭。」
春明問羅老闆他的銷售目標是多少,但她的老闆又一次打斷了她。「這可以以後再算。」作為領導人,陳總看起來表現出許多不稱職的特徵。但當我讀到《方與圓》這本書時,才發現書中的成功法則恰恰描述了他的行為。
面對面而坐時,誰先轉移視線,誰就獲得主動權。
要保持頭上有光圈,提升自己的重要性,你必須儘量少露面。讓一個稱職的下屬代替你出現。只有當一切都搞定時,你才最終出面拍板。
這天完工前春明還得再去一片工地,約見兩個同事接著現場解決問題:一個客戶抱怨說他們公司的底層塗層——在刷塗料前先刷在建築物表面的東西——太粉了:這個專案的工頭正在開會。春明對我說,將來有一天這個地方將生長出一片高檔公寓的叢林。傍晚的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拖得很長,春明和同事們談起他們老家的村莊。就像童年一樣記憶中的鄉村已經永遠消失了。
在老家,我們家後面緊挨著一片墳地。死了很久的人我不害怕。但剛剛埋進去的……
在我們村,我家後面也有片墳地。我親眼看見過藍色的鬼火從一個墳頭跳到另一個墳頭去了。他們說那是人的魂兒。
你多長時間回一次家?
我已經八年沒回家了。
工頭終於到了,大家聚在刷過底料的一面牆邊。牆摸上去光滑乾燥,完全正常。春明掌控了局面。「有時候,一批貨跟另一批可能會有點細微差別。質量有點不同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是質量問題,那可是大問題啊,」工頭有些不滿。
「如果是質量問題,那對我們更是大問題,」春明安慰道。「你們是我們的重要客戶。」
「但袋子上的日期顯示,都是同一天的產品。怎麼可能質量還有不一樣呢?」
春明的技術部同事賴功解釋說,廠裡一天會出好幾批產品。
「你的工人得確保刷好,」春明說。「刷底料和塗料之間不能隔得太久,因為底料會變得太乾。現在深圳的天氣很乾,大家都能感覺到。」將塗料表面擬人化: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