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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完美健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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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春明在夢裡會說英語。她發現自己置身一群外國人中間,就像在東莞圖書館裡,她用英文跟人家講話,別人回應。

我問春明,用一種自己不懂的語言做夢,是什麼感覺。

「我無法形容,」她說。「我只知道在夢裡我在說英語。」

春明在流水線英語上過幾堂課,可是連二十六個字母都沒背熟。她完全依賴國際音標來學習發音,這種音標體系經常用於學習外語。這些怪模怪樣的字元成了她通往英語世界的鑰匙,那裡一排又一排的大門緊鎖,門後的語言等待著像洪水一樣噴薄而出。「我認為學英語的秘訣就在於音標,」春明對我說。我遇到過許多人談起學英語的事,但沒有一個像春明這樣,賦予它這麼多的意義。

如果我學了英語,我就能多看看世界。我就能更享受人生。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幸福。如果我不學英語,我會總是感到我的人生受到限制。

2005年9月,距離她上次去東莞科技館九個月之後,春明再次拜訪吳先生。他的學校還跟他住的地方在一起,有十二個年輕的女學生。她們免費學習住宿,輪流燒飯;作為交換,她們為吳先生的課本計劃編寫教材。學生們住在教室後面擁擠的臥室裡。每個房間裡有四張雙層床,洗好的衣服掛著床架上,地上擺著水桶。這些房間感覺就像是廠裡的工人宿舍。

我們到的時候吳先生不在;他從前的學生,英語教師劉以霞帶我們參觀。當天正好斷電,春明走過一個個悶熱的房間,噘著嘴,很不以為然。

「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這裡,」一個叫蕭永麗的學生說。「吳老師不讓我們出去。」

「他不讓你們出去?」春明看起來有些擔心。

「他認為那不利於學習。」

「你一出去,就開始有疑心,」劉以霞解釋道。「所以姑娘們才都把頭髮剪得這麼短。」

「每個人都必須得剪短頭髮麼?」

「對,那樣就不會因為漂亮而分心了。」

我跟蕭永麗用英文聊了幾句。她說得很快,很有自信。她二十歲,來自四川。她曾在三星的一家工廠工作過,一年前來到流水線英語。現在她每天學習十個小時。

「你週末也學習麼?」我問。

蕭永麗不得不用中文問我「週末」是什麼意思。是的,她說,週末也學。

我問她為什麼來東莞。她沉默了一會。我換成中文,問她有沒有聽懂。「說來話長,」她懇切地說。「我在想應該怎麼說。」

最後,她用英文說:「我到東莞來工作。」

她想當同聲傳譯員,在東莞,這種職業選擇很奇怪,因為這裡並不需要聯合國水平的譯員。「我們老師說那是學習英語的最高水平,」她說。「我想達到最高水平。」顯然,蕭永麗沒有仔細想過她學英語是為了什麼;但那些可以稍後再說。眼下,她就是決心本身。

我們之後在他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見到了吳先生。他跟春明大講大腦,右手,左手,眼球,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我注意到,每說完一句話,他都會自動地露出微笑——也許他在某本書裡讀到,這樣會讓人更喜歡他。

「我們的學生每個小時可以做六百個句子。」微笑。

「六百個句子……」

「不是所有人,只有最好的才行,」吳先生馬上改口。

「你是說,他們每個小時能讀六百個句子麼?」春明問。

「讀?不是!他們每分鐘能讀一百零八個句子!我說的是寫。」

春明轉身向我。「你能一個小時寫六百句嗎?」

「她肯定做不到,」吳先生得意洋洋地說。微笑。

我考慮要不要指出,這未必是一種很重要的技能,但決定還是不說為好。我的頭已經開始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大多數人的潛能沒有得到充分開發,」春明說。「這我同意。」她彷彿被吳先生的推銷策略給說動了,然後,她又問起吳先生最好的學生。「那劉以霞呢?她學得很好吧?」

「她還不錯,」吳先生說。「畢竟她在我的學校讀了一年呢。但說到寫句子,她跟我的學生沒法比。那個蕭永麗一小時能寫六百個句子。」

春明問起學校的規矩。吳先生夜間把學生鎖在房間裡,每天早晨六點鐘喊她們起床做健康操。她們每週日晚上允許外出一次,購買個人的生活必需品;每個姑娘每個月可以打一個電話回家。禁止訪客。當然了,吳先生說,像春明這樣比較年長的學生可以在附近租套公寓,只是白天來上課。但是除非全心投入的情況下,他對春明能否成功把握不大。「學習很艱苦的,」他嚴厲地說,這次他忘了微笑。

春明喜歡全心投入和脫胎換骨的轉變這些說法,但學校的生活條件之差和地段之偏讓她很不滿意。同時,她剛剛投資了一家新公司。這時候辭職去學英語——這種投入至少要一年後才可能見到回報——會讓她所有的朋友大吃一驚。乘公交車回家的路上,她仔細考慮了一番。「如果我朋友們聽說我剛開了家公司,卻立刻就離開去學英語,他們會覺得我很怪。」

「可我打賭他們會嫉妒,」我說。我想到經常被陌生人讚歎我英語好的事。

「我不知道,」春明說。「但等我學會了英語,找到新工作,他們就會看到我的成就了。」車窗外,工廠的燈光亮了起來。「我可以兩年之內跟所有的朋友切斷聯絡,」春明說,「做成了之後再跟他們相見。」也許她在準備放棄整個世界。但這樣一來她又在外面了,疑慮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到來。

兩個月之後,我又見到了春明。她回家去看父母。(「家裡總是那樣。比從前更窮了。」)她拔掉了兩顆牙,準備戴牙箍;她還是決定矯正牙齒,而不是做烤瓷的假牙。回東莞之後的一天晚上,她坐在一個朋友的車裡,在十字路口停下來的時候,一輛豐田車急速衝過來,從左側撞上了他們,然後飛速逃逸了。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男子被送進醫院,頭上縫了幾針。春明坐在後座,離撞擊點很近,她的肩膀挫傷了。

事故發生兩天後我見到了她。她肩膀還疼,胳膊抬不起來。「想起來我真害怕,」她說。「你必須珍惜自己所擁有的。」我們坐在機械配件商店樓上那個房間的沙發上。「我碰到了一個新的機會,」春明說。「一想到它,我感覺我的夢想又回來了。」

我等著。

她低聲說了兩個字:「直銷。」

她1996年工作的完美公司,在政府禁止傳銷之後,並沒有消亡。完美重組了公司業務,轉而推銷廣泛的健康產品:高纖食品,氨基酸片,花粉營養品。公司發展迅猛:三個創始人,都是馬來西亞華裔,全都開上了賓士車。春明開始每天早上用完美的營養粉沖水當作早餐,並且將產品賣給她的朋友們。

一夜間她變成了健康問題權威。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健康的,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亞健康」,她教育我道;亞健康的症狀,據她新看的健康讀本,就是易疲倦,多夢,易激動,感冒,注意力不集中。她的談話大多與人體的排洩機能有關,時常穿插著關於某個熟人或歷史人物的軼事八卦,比如蔣介石的妻子。我有個朋友四天都沒大便。宋美齡經常會清腸排毒。

春明開始參加為完美銷售人員舉辦的勵志講座。她抓過我的筆,寫道: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行萬里路不如見一萬個人。

見一萬個人,不如有一個成功人士為你指路。

有成功人士為你指路不如跟隨此人一起走向成功。

她把筆放下。「講座說的就是這些。」

我問春明,她怎麼又回到了這個行業。幾個月前,一個從前做傳銷的朋友聯絡到了她。他加入了完美,想要春明加入他的網路;銷售人員從每個下線的銷售額裡收取提成,他對春明的才幹記憶猶新。他對春明說,現在直銷行業是合法的,並且給了她一張完美的推廣dvd光碟。春明當時集中精力在做她的新公司,就對她朋友說的不感興趣。

一天,春明在新聞裡聽說,政府通過了一條法律,直銷合法化了;看來她的朋友說的是真話。她找到了朋友留給她的dvd,放出來看。「20世紀80年代,生產錄音機的人發了大財,」錄影中解說道。「90年代,因特網造就了許多百萬富翁。21世紀是直銷業迅速增長的時代。如果你放棄直銷,你就放棄了成功的機會。」錄影並沒有諱言人們對這個產業的疑慮——事實上,這些疑慮恰恰是完美理論的核心。越多人拒絕完美,那些首先接受完美的人機會就越大。這簡直就像宣揚福音一樣有吸引力,只是有一點不同:即便你在人生很晚的時候才遇到耶穌,你仍然可以得救。但如果你拖延了加入直銷的時間,你將在賺錢上落後於所有那些先於你建立起銷售網路的人。

「今天你心裡瞭解了這個機會,」錄影裡那個男人說。「你就不能再假裝說你不知道。」

春明將她在模具部件公司的股份賣給了合夥人傅貴。她從店裡搬了出去,在東莞市區租了套寬敞的公寓。在剛進門的地方,她掛了一張從天花板直到地面的大海報,上面是完美工廠,上方還有宣傳語「完美事業,完美人生」。她買了一套玻璃櫃,往裡面擺滿了沐浴露、營養餐和飲料衝調粉。公寓內外到處都是海報,宣傳蘆薈、花粉、蜂王漿、健康茶飲、沙棘,還有「大蒜軟膠囊」——「對超重的人有好處,還能抗癌,」春明告訴我說。她從一家機械配件城搬走,住進了一個看似產品陳列廳的地方。

她現在每天吃四種公司的產品:一種清潔消化道的高纖維食品;一種健康茶飲;一種由蘆薈、礦物質和花粉構成的美膚營養粉;還有一種早餐用的營養粉。她看起來並不比從前更健康或更不健康,但她終於戴上了牙箍,燙了頭髮,還染成橘黃色,就像是南瓜派的顏色。她的新《聖經》是《直銷致富》,她還背了所有妨礙營養吸收的食物組合。她警告我說,無論如何不能同時吃狗肉和大蒜,高粱酒和咖啡決不能一起飲用。她的一張表上列出了「健康警訊一百條」,裡面的症狀足以讓任何人害上疑病症:皮膚太乾或太油——「瞧,我認為你就有,」春明說——口臭,火氣大,睡眠不好,不能集中精力,容易落淚。

我忍受了春明的兩次宣教之後,終於確定,完美的創始人——開賓士車的馬來西亞人,或者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一定是天才。在中國,全國上下都為養生健康著迷。大多數人沒有醫療保險,最擔心的就是一生病就得破產。而且中國人特別喜歡談論疑難雜症和民間偏方;即便是剛剛認識的人,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談論生育或者便秘,絲毫不會覺得不妥。中醫傳統有千年之久,其基礎就是調節各種食物和藥材,達成平衡,這方面人人都自詡是專家。然而一夜之間中國人進入了物質供應充足的新鮮世界,各種垃圾食品就像是病毒,他們還來不及建立起防疫系統。雖然每個人都能看出怎麼做才能幫他們改善健康——戒菸,鍛鍊,少吃脂肪——但完美的處方更加誘人,它提供了一顆包裝在科學外衣裡的萬靈丹。更可以幫你發財致富。

「三年之內,我就能達到目標,實現經濟獨立和自由,」春明說。「到2008年,我將拿到每月最少十萬到二十萬的收入。到那時,我會有自己的汽車,時間也可以自由支配。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最終我試探著問她:「你為什麼選擇了直銷,而不去學英語?」

她點頭。這是個新習慣:一聽到我問問題,她就點頭,因為現在問什麼她都有答案。「如果你今天不做這個,明天你就不能做了,」她說。「如果我今天加入,我的朋友就可以進入我的網路。如果我等到明天,我就只能變成他們的網路下線。一兩年後,我掙到了錢再去學英語,豈不更好?」一個新的念頭進入了她的世界,於是她重新規劃自己的生活。上英語課,或者賣螺旋藻和大蒜軟膠囊——都只不過是一種變身新人的路徑。現在她彷彿已經完全不記得過去發生的事了。

春明加入完美后不久,參加了一次公司的銷售大會。來自全國各地的大巴聚集到東莞往南一個小時車程的中山,完美公司的總部就在那裡,有一座工廠,還有自己的五星級酒店。只有頂級的銷售商才能獲得邀請——這家公司的組織原則之一就是要強調等級——但許多經理還是包了大巴,將下線帶來,希望他們可以「親身體會完美」。還是有千百萬的中國人,把徹夜乘車去參觀工廠看作是度假。

大家都深受震動:只有非常成功的健康產品公司才能擁有自己的豪華酒店。「所有那些經理來培訓的時候,都住在這裡,」春明說。「很快我就能當上助理經理了。」她身著入時的斜紋料外套,頭髮紮成兩個緊緊的小辮;她眼睛瞪得老大,興奮不已,就像小女孩頭一天去鄉村集市。金鑽酒店的停車場上擠滿了人:眼睛淚汪汪的老人,穿著肥大西裝的民工,家庭婦女,長期在農田裡勞作導致肩膀傾斜、皮膚粗糙的農婦。他們是社會最底層的成員,因為獻身完美才聚集到一起。在我看來,這個聚會,簡直就像是某種人才市場的反面教材。

春明穿過人群,一路指點著圈內名人。「哇!我只見過那個女人的照片!她能掙」——迅速估算一番——「每月五十萬。」她又走到另外一箇中年婦女面前。「我聽過你的演講,《這些產品改變了我的人生》,」春明說。「我太感動了。」

那個女人謙虛地露出微笑。

春明轉向我。「這個女人曾經幹過洗碗工。」

我們進了酒店,鋪滿大理石的大堂令人讚歎。女廁所門口排著長隊,春明利用這個機會來認識新人,鍛鍊自己。「你是哪裡人?」她問一個穿粉紅色套裝,衣服臀部飾有多層褶邊的女人。

「湖南,」女人回答說。

「湖南哪裡?」

「長沙。」

「我聽說長沙生意特別好!」春明說。「你皮膚真棒!」那女人進了廁所,春明立刻轉向身後的女人。「你是哪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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