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過半,完美總部的人氣達到了峰值。人們成群結隊,歡欣鼓舞地在大樓入口前合影留念;人們擠在大堂裡,電視螢幕上反覆播放著完美廣告。10:30,收入最高的經理們沿著停車場中間鋪好的紅毯走過。他們的下線站在兩邊,許多人舉著寫有頂尖銷售員名字的橫幅。當經理們大步走進樓裡,如何賣出更多完美產品的為期三天的培訓課程開始時,人群開始大聲歡呼。
我走進一家商店,對老闆說,「我來自完美。」
他說,「出去。」
我又說了一遍。
他說,「操。」
(笑聲)
我走了出去。我想,下一個人不會這麼差勁。於是我走進下一家店,跟老闆說話。他變成了我的顧客,已經買了六萬元的產品。
(鼓掌)
那天晚些,春明參加了一場完美銷售人員的「分享會」。一百多人聚集在一間漏風的禮堂裡聽勵志演講,舞臺上還掛著慶祝新年剩下的裝飾品。一個身穿乳白色長褲套裝的女人登上了講臺。她在1996年加入了完美,政府下禁令之後退出,像春明一樣,又回來了。
我想問在場的女性:你們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你們想要改變生活麼?
要!
你們滿足於嫁個好老公就夠了嗎?
不!
我不信。我知道在場的有些女人認為只要嫁個好老公就夠了。但是如果你沒有知識,沒有文化,你能留住你老公麼?
不!
對,我們生活的社會很現實。
所有的發言人都脫稿講話。他們利用手勢,跟觀眾眼神交流,面帶微笑。他們懂得如何重複某個句型,形成一種節奏,挑動人群。他們的手絲毫沒有顫抖。一個退休音樂老師走上去,消失在講臺後面,只露出一頭燙過的花白頭髮。她六十歲,講話聲音溫柔平和,就像老師的樣子。
過去,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不少。我經常感冒,總是很累。從頭到腳,渾身都是毛病:鼻塞,腸道,肺,皮膚,都有毛病,睡不著,心臟病,眼疲勞。我走路走不到半小時就累了。
2003年11月,一個同事介紹我知道了完美。吃完美一個星期之後,我一側的鼻子通了。兩個星期之後,另一邊也通了。
(鼓掌。)
兩個星期之後,完美治好了我感冒的全部症狀。幾個月後,我走一天都沒事。
(鼓掌。)
我晚上能睡著了。
(鼓掌。)
我非常感激陳經理。我曾有很嚴重的健康問題。他教會了我如何使用不同的產品,該用多大的量。
在中國,像這種社會地位卑微的人難得有機會對公眾講話。但他們在這裡,每個人都當仁不讓,認為自己的個人故事很值得一聽。他們比我見到過的大多數中國教授和官員都講得更好——更是遠勝他們國家的最高領袖,在每年一度現場直播的新聞釋出會上,看起來就像蠟像,從博物館裡用滾輪車推著進場。
一個穿羽絨服的女人登上了講臺,她皮膚粗紅,一看就是個農民,講話的聲音很尖利,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很難聽懂。
過去,我身體很差,每個星期都要去醫院,感冒,頭暈,頭疼。一個朋友介紹我來了完美,我開始去上課。經過完美的培訓,我完全改變了自己。
過去,我不會講普通話,我永遠也沒膽量站到這上面來,跟別人分享我的經歷。我太自卑了。我們都是普通人。但通過完美,變得健康了,經過培訓,我們交上了朋友。這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銷售大會之後的幾個月,春明等待著政府給完美髮營業執照;沒有執照,她就不能招收一批可以幫她賺大錢的下線。但她開始聽到令人擔憂的傳言:完美的高層經理並不是通過銷售產品掙錢,而是非法榨取培訓費所得。看起來完美——「完美事業,完美人生」——可能也不過是一場傳銷騙局。
春明又一次掉入了直銷的陷阱。她跟朋友借錢租下並裝修了市中心的公寓,因此她只得在一傢俬人開的工廠找了份銷售員的工作,賣的是製鞋和皮包用的膠水。她搬進了膠水廠隔壁一座樓房的一個單間裡。隨著她生活的最新轉變,春明的髮型也變了:她的髮捲長長了,於是將頭髮剪成了從後面看呈銳利的不對稱髮型。
但她還來不及失望。一個新的男人進入了她的生活。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美國人,名叫哈維·戴蒙德。
你將親眼見到多年以來夢寐以求的東西。
哈維·戴蒙德是一個美國的健康大師,他相信大多數藥物都有毒,人體有能力自愈。他宣揚定期「單一飲食」——若干天內只吃蔬菜,水果,果汁或者生食——而減少動物類食品,用這種方法來清潔內臟,抗擊疾病。他的《健康生活》系列書籍,據宣傳材料上說,已經售出了一千二百萬冊,被譯成三十三種語言。
2006年夏天,春明在東莞的一家書店裡偶爾瞭解到他的觀點。她立刻就被哈維·戴蒙德的故事吸引了,此人一直苦於健康問題,直到發現了這些健康規則,改變了他的人生。春明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哈維的最新著作。她開始每天用水果或果蔬汁當早飯;午飯和晚飯,她只吃蔬菜和米飯。她每天喝三升的水,走到哪裡都帶著水瓶遵從哈維的教導。他潛在的哲學吸引了春明。抓緊你的健康,他寫道。重塑你的生活。你的行動會帶來後果。這些都是美國自助運動的教條,反映了人們狂熱相信人生該有第二次機會的現象;對於來自鄉村,才剛獲得他們第一次機會的年輕農民工來說,這套理論很適合。除了這套蔬菜水果節食法之外,哈維所說的大多數內容都是美國孩子在學校裡學到的基本知識:吃蔬菜水果,少吃肉,鍛鍊。但對春明來說,基本的營養也是一種新發現,足以令她圍繞著這一發現重塑自己的整個生活,正如哈維那樣。
春明的新住處條件很簡陋。房間的絕大部分空間被一張掛著蚊帳的床所佔據,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擠在一邊。公寓有一個小浴室但沒有廚房;門口有張矮桌,上面堆滿了芹菜、胡蘿蔔、橙子、蘋果和西紅柿。現在,我一去看她,春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一把水果,到浴室水槽裡洗淨切好請我吃。突然之間,蔬菜水果餐變成了宇宙的自然秩序,而她成為了進化生物學專家。
尖牙是用來吃肉的,但我們只有兩個尖牙。這意味著我們應該主要吃蔬菜,肉吃一點點就夠了。
我碰到任何人都會跟他們說,「多喝水。」現在我只要看到誰,從他們皮膚的狀況,我就能知道他們有沒有健康問題。
中國人太過迷戀藥物。孩子一發燒,他們就給他打針。但發燒是身體對抗疾病的方式。發燒對人是有益的。
我發現她說的很多話我也贊同。中國人確實過分依賴藥物,而且他們非常害怕飲水。在我看來,全國似乎都永遠處於脫水狀態。經常有人說,女人不能喝冷水,會傷害她們的子宮,而夜間喝水會造成腸胃問題。但跟往常一樣,春明又走極端了。「讀了那本書之後,我一個星期都沒吃過米飯,」她告訴我說。「我只是把蔬菜和水果打成汁來喝。」就在那一天裡,她喝了兩杯番茄汁,吃了一個蘋果。
哈維建議讀者逐漸轉為生食。你改善健康,防止生病的努力不必是一場艱苦的旅程。可以是個愉快的過程。這不是場比賽!也許他還沒碰到過像春明這樣的人。她已經能夠看到好處:她的鼻子不再冒油;不再便秘,睫毛也掉得少了。她的痣縮小了,腿上的一個傷疤變淡了,牙齒更白了。她不再用牙膏了。
春明對理想健康的追求也給她的新工作帶來了好處。在下班時間,她會站在製鞋或制包工廠的大門外,向工人詢問廠里老板和生產部門主任姓什麼。然後她就打電話給這些管理者,假裝曾跟他們有過業務往來,或者認識共同的朋友。在東莞職場的無序中,沒人質問過她的身份,幾乎人人都同意跟她見面。春明完成業務拜訪之後,會寄一封感謝信,附上幾本健康書籍作為禮物。在信裡她寫道:
我知道您很忙。我向您推薦這套養生書籍,希望您有空的時候可以翻翻。我認為您會從中受益良多。我是真心向您推薦這些書籍。我認為這是我讀到過的最好的健康書。
我們能否做生意並不重要。我們還可以做朋友。每個公司都必須自己做選擇。當然,如果您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將非常珍惜,竭誠為您的公司提供最滿意的服務。
她用這種方法見到了近一百名潛在客戶,並且已經搞定了四個固定客戶。
我試圖想象哈維典型的美國讀者是什麼樣子。也許是個超重的男人,過去幾年裡控制飲食,又反彈,來回多次,終於忍無可忍,不然就是個中年女性,擔心家族裡有乳腺癌的遺傳,再不然是個退休人員,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得吃一大把各種藥物。你可以說,所有這些人都是現代生活、科技、醫療發展和加工食物的受害者。他們渴望一種健康單純的生活方式。春明生長在鄉村,小時候人們吃蔬菜米飯,幾乎沒有人去過醫院,或者食用商店裡買來的食品。但現在,她想要的跟美國人一樣。不管好壞,至少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她已經走了多麼遠。
幾乎我在東莞認識的每個人都是奮鬥者。可以說,這是自我選擇的結果:一個有雄心的人會更願意接受新事物,這其中也包括跟我交談。我不能說敏和春明是中國廣大農民工的典型代表。她們只是我碰巧寫到、關注,並且最為了解的兩個年輕女性。但她們的生活和奮鬥象徵著她們祖國的今天。最終,跨越了時間和社會階層,這就是中國的故事:離開家,吃苦受累,創造新生活。在她們這麼做的過程中,要應付許多艱鉅的困難,但也許,這些挑戰相比一個世紀前新到美洲大陸的人所面臨的,並不會更可怕。
不論成功與否,遷徙會改變命運。針對新移民的研究表明,他們中的大多數最終都不會回去務農。幹得好的那些人很可能會買套房子在新的城市定居下來;其他人或許最終會搬到距離故鄉村莊較近的城鎮,開商店、餐廳或者美髮廳、裁縫鋪一類的小店。而這些小生意反過來又傾向於僱用外出打工歸來的人,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人比那些從來沒出去過的人能力更強。
當我瞭解這些打工女孩之後,不由得替她們擔憂。她們冒了太多的風險,周圍的環境充滿了腐敗和不誠信的人。她們都有悲劇性的缺點:那種幫助她們在世上闖出一番事業的無畏精神恰恰可能會變成她們跌倒的原因。敏最重要的人生決定都是在彈指之間,輕率決策;春明碰上什麼流行就一頭扎進去。劉以霞太急於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提高英語水平。從某種意義上來看,我可能比她們的朋友們更瞭解她們。我是個外人——我跟她們的世界距離太遠,因此她們可以放寬心對我吐露心聲。她們對我的世界也充滿好奇,問我美國人吃什麼,怎麼約會、結婚、賺錢,養育孩子。也許我的出現對她們是一種鼓勵,證明她們的經歷有人瞭解,有人關心。但在我認識她們的整個過程中,這些打工女孩從未找過我幫忙,極少尋求我的建議。她們獨自面對生活,就像我們剛認識的那天她們告訴我的話。我只能靠自己。
我第一次遇見伍春明,她在一家外企工作,每月賺八千元,住在東莞市中心一套三居室的公寓裡。過了兩年半,我最後一次見到春明,她在一家中國公司工作,月薪只有一千二百元,住在城裡以小鞋廠多、工作條件差著稱的地段,只有一個房間。不論從哪方面計算,她都跌得很慘,但她比我任何一次見到她時都更沉著。在一座以賓士汽車來計量一切的城市裡,春明竟然得以掙脫,形成了她個人的道德標準。
「從前我總是很飢渴,」她說。「如果我看到一件喜歡的衣服,立刻就要買。可現在,我吃不到最好的食物,買不起最好的東西,也沒什麼了不起。如果我看到一個朋友或者家人很開心,那就有意義。」她不再為三十二歲的年齡仍然單身而驚恐不安,也不再跟網上認識的男人發生關係了。「我相信我會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健康,我的經濟情況會越來越好,」她說。
春明希望有一天能有孩子,她經常問我美國人養育孩子的觀念。「我想要孩子長大能過得開心,為社會做貢獻,」她說。
「貢獻社會?」我吃驚地問她。「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要當個大科學家或者什麼,」春明說。「幾個人能做到這樣?我認為,只要你生活幸福,做個好人,就是貢獻社會了。」
我最後一次去東莞是2007年2月。空氣裡有煙味兒,很冷,街上滿是回鄉過年的工人。春明廠裡的一個司機正要送八百元的紅包給一個客戶,順便參加他們的新年聚餐。他說服春明跟他一起去,因為春明很會講話,於是春明邀請了我。她說晚宴可能在豪華餐廳,現在好多工廠的年會都這樣。
等我們到了丸德皮件廠,她感到很失望。工人們已經圍著廠裡餐廳的大圓桌,在日光燈下開始吃了。他們平時吃飯就在這裡,只是今天每張桌上都有一條魚。菜做得很油膩;春明挑著蔬菜吃,菜上也裹著一層油。房間前面,工廠的老闆正帶領著工人玩音樂椅子和電話的小遊戲。他知道員工的名字,還拿那些已經有了男女朋友的開玩笑。「我看得出這個老闆人很好,」春明說。
聚餐之後是抽獎。工人們拋下了免費的食物和啤酒,就像部隊得到了號令一般,一起向前衝過來。一共有一百多人,大多數都只有十幾歲,身穿短袖的制服襯衫。有些男孩小到看起來像是女孩。在每個廠裡,抽獎都是新年聚餐的重頭戲。在我看來,這個遊戲偶然性太強,機率太低;但在工人們看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人世間終於有一次,可能白得到什麼東西。今晚的大獎是羊毛毯,接下來是床罩被子,電吹風和熱水瓶。還有五十元,一百元和兩百元的現金獎。什麼都沒拿到的人可以領到一份安慰獎:一條毛巾,以及從一個巨大的袋子裡挖一勺洗衣粉。工人們聽到這裡,跟聽到其他任何獎品一樣,報以大聲歡呼。
春明是廠裡的供貨商之一,應邀上臺為工人抽取一百元的現金獎。她走到前面,抓過麥克風,毫不費力地當起了主持人。
大家是不是都希望2007年廠裡很旺啊?
是!
大家是不是都希望老闆賺大錢,你們就可以漲工資加獎金啊?
是!
大家是不是都有信心今年努力工作,讓這些願望成真啊?
是!
春明對我說,她當年在廠裡的時候,很少能遇到來自外面世界的人。一旦見到,感覺很新鮮,總想盡量多學點東西。現在她跟這些年輕人交談起來,彷彿跟他們認識了一輩子;她的話音響徹大廳。我跟你們一樣。工人們向前擁,為來客歡呼,鼓掌不息,似乎他們也希望這個夜晚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