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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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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看過一本小說,忘了什麼名字,講的大概是一個傳說,如果死掉的人,沒有被發現死掉,自己也不會知道,還能被愛的人看到,還會在人類的空間生活下去。其他情節我都忘了,只有這個傳說我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是這個故事造成了我性格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遇到一件會難過的事,我會自動遮蔽,假裝沒有發生過,它們是不被我拆開的快遞,不被我點開的資訊,不被見到的人,扔在某個角落裡,我想著說不定哪天它自然就消失了。

所以,在接到我爸電話之後,我說知道了,我會馬上訂票的。接下來完成工作,和客戶溝通,訂酒店,訂機票,收拾行李。什麼都做好了,離去機場還有些時間,我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幹嗎,就翻開一本小說看,一秒也不讓自己停下來。

然後翻開書的那一秒,我大哭起來,心裡想的卻是,完蛋了完蛋了,一會兒給要來接我去機場的朋友看到該多丟臉啊。我最瞭解這種不能感同身受的痛苦,安慰起人來都詞窮了。

·1·

爸爸跟我說,奶奶快不行了。

以前很鄙視那種相信朋友圈裡轉發的醫學奇蹟的人,家裡那麼多人是醫生,很清楚這些「奇蹟」不過是安慰劑。哪有那麼多人能用意志力與命運鬥爭成功的,什麼查出來癌症,去爬爬山就好了,還有什麼推到火葬場突然復活了。而那一刻我竟然開始不停地在朋友圈裡搜尋相關的文章,並希望這些都是真的,還是會有辦法的,我也一次次掐自己胳膊,想著如果能醒來就好了。

自從奶奶住院,我夢到過她幾次。每次一睜眼,就想還好還好,虛驚一場。她只是感冒而已,怎麼可能出事。之前去icu(重症加強護理病房)看她,她可能是想趕快出來,插著管子,在紙上寫,我就是肺部感染而已啦。我還笑笑,湊在她耳邊說:「對啊,我小時候也有過的,半個月就好了。」

在來上海之前,全家人其實我和奶奶相處最多。上小學前一直住在爺爺奶奶家,人類的生活技能,都是他倆教我的:繫鞋帶,寫自己名字,認表,認錢,用馬桶,背古詩……現在想想總感謝這個感謝那個,卻從來沒謝過她,教我一些每時每刻用到的東西。

大多數人說到奶奶,都會說她是他們所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但是我作為她的資深好友,覺得這些評價都太侷限了。奶奶是個超酷超厲害的老太太,她不愛搬凳子出去和大家聊八卦,也不是閒在家裡和小孩鬥智鬥勇那種人,一天的生活能被她安排得滿當當的。早上起來買菜做早飯,大家忙去之後,一上午都用來看報看雜誌,還做讀書筆記那種。下午會帶我打羽毛球,或者教我打撲克。我相信全家人只有我最清楚奶奶的神秘興趣班:練過毛筆,打過門球,學會了跳扇子舞,上過老年大學的英文班、計算機班,還參加過合唱隊咧。當初我就跟著她去院裡的「老幹部活動中心」看他們練歌,我滿屋子瘋跑,到現在我幾乎問過每個人,他們唱的那句「刀叉雞尾顏,隔通太平山」是什麼歌,沒人說聽過。可是奶奶他們明明就是唱著這首歌拿到亞軍的啊。

她是到了我初中都能幫我做物理作業的人,可是這些從來沒人知道,她也沒和任何人炫耀過。或許每個奶奶都是神秘的隱世大俠,曾經個個是有故事的女同學,也有一身武藝,只是每天在廚房裡,把食材碼好,煙盒剪開,用鋼筆在背面寫,大米、小米、茶葉、醬油,一一貼在那些剩下的零食罐上,哼著「刀叉雞尾顏,隔通太平山」。用這些瑣碎,掩飾自己是太強大的存在。

·2·

每年在爺爺奶奶家過生日,奶奶一大早都會給我下一碗麵條和準備十塊錢。我當時不知道吃麵條是什麼意思,還不能咬斷,很是麻煩,但是收到錢高興極了,我小心地把錢放在最喜歡的透明筆袋裡。上學後住爸媽家,我竟然還能一大早為了那十塊錢,騎著好孩子童車,騎五站路跑去爺爺奶奶家,進門後吃著麵條,發現奶奶消失了,餐廳就剩我一個在吸溜麵條,心裡就巨開心,知道是給我拿錢去了。

後來變成十五塊,二十塊,三十塊。我就這麼一直存著,存到了一百五十塊鉅款,才一起花掉。買了什麼,我真的不記得了,但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因為在爸媽家,只要和他們不愉快,又不能騎著好孩子童車找爺爺奶奶的時候,我就會抱著那個透明筆袋裡的錢大哭。小孩子,很幼稚的,好像那樣就知道了,世界上誰才是對我最好的人。你們對我不好,還有他們呢。

奶奶幾乎是我整個成長過程中的避風港,有什麼破事就去找她,一進門總能吃到我最愛的醬油炒剩飯,之後是山楂糕、切好的水果……嗯,奶奶的一項特異功能就是把任何剩飯混著醬油炒出天下最好吃的味道,土豆那種深深的紅褐色、濃濃的醬油味,是最治癒的食物,除了在奶奶的飯桌上,我再也沒見過。哪怕過年去姥姥姥爺家弄壞了東西被罵,也會熟記電話號碼,晚上趁著大人們看春晚打電話過去大哭,外面一片喜氣洋洋,我就抱著電話說好想你。真是又搞笑又肉麻。

我和奶奶的關係一直很鐵,就吵過幾次架,原因都記得。一次是因為大院兒童幫派鬥爭,我也跟著一起排擠小朋友,奶奶覺得這件事非常嚴重,可能早些年她和爺爺都屬於成分不好,活得小心翼翼,特別不能接受這種事情的延續。我爸小時候,有次和同學搶報紙,不小心把報紙撕壞了,某個大人物裂成兩半,這麼一件小事,讓奶奶不安了好久,各種上門送禮道歉,拎著我爸巡迴毆打,希望大家千萬不要揭發他。都八十歲了,她所有家務還是親自做,衣服手洗。叔叔說,請個鐘點工怎麼了。奶奶尋思半天,跟叔叔說不可以,當年被批鬥就是因為家裡請了長工幫忙。叔叔三道黑線,也解釋不清,沒有什麼能對抗她牢牢的價值觀。上學後,有時爸媽不在家,奶奶來看我,我的同學都愛死她了,她是全家對任何同學都最熱情的人,哪怕家裡來了那種鼻涕都擦不乾淨的小男生,我都嫌棄,她會用熱毛巾幫人家擦臉,帶著我們一起做作業,吃零食,看電視劇。當初那麼小的小孩,吸溜著鼻涕,好認真地跟我說,你奶奶真好啊。我心裡想的是,下次奶奶不在,我才不給你開門呢。

還有一次,我弄丟了一個電子日曆。我媽單位發了一個小小的電子日曆,很像文曲星那種,我出去滑旱冰,帶在身上嘚瑟,各種假裝文曲星,別人一要看看,我就趕快收起來,生怕暴露。後來嘚瑟丟了,我很緊張,想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過,但還是被奶奶發現了。問我電子日曆呢,我說丟了。她問我,你找了嗎。我說,沒找,反正是單位發的,也不是真的文曲星。沒想到她勃然大怒,說你怎麼能這麼不珍惜東西啊,輕輕鬆鬆說丟了,找都不找!黑燈瞎火拿著手電,帶我去滑旱冰的院裡搜尋。我那段時間是叛逆期,對她一貫的過分節約風格完全不能理解,她在那裡找,我就在一邊臭臉跟著。爺爺奶奶節約到「喪心病狂」,我們家院子裡的辣椒可以掛十年,爺爺睡覺穿的白玫瑰牌背心比我年齡都大,大瓶的可樂雪碧瓶子都要留下來裝水,冬天放在暖氣片上,烤熱了洗臉用。家裡洗完臉的水用來衝馬桶,淘完米的水用來澆花……任何一樣東西,都能被他們廢物利用。雖然這樣,家裡所有的東西卻還是整整齊齊,乾淨體面,都是拜很會生活的奶奶所賜。

奶奶走後,媽媽和嬸嬸收拾奶奶的東西,發現幾乎所有內衣褲、襪子,都帶著補丁,一邊收拾一邊哭,那些每年送給她的羊絨衫、羽絨被,都整齊碼好一次沒穿過用過,六十大壽時叔叔送給她和爺爺一人一件鄂爾多斯羊絨衫,之後每年過年,過生日,他們就跟對待戰衣一樣,穿那一件,到現在還跟新的一樣。後來我媽說,這是他們的習慣,你不知道那個時候生你叔和你爸這樣兩個兒子,每天光吃飯就夠發愁的了。

可是就是這樣的奶奶,第一次去香港旅遊,給媽媽買了金項鍊,給爸爸買了金戒指,給我買了金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金子。我們來上海買房,他們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說,少跟銀行借點,我們有錢給你們。然後我每次回去看他們,教育我的主旨就是爸媽現在還在還房貸,千萬要保持節約美德,以至於高一暑假去歐洲看我爸,在安特衛普我媽想買個鑽石,我百般刁難,心裡想的都是,啊,還沒還清貸款呢,要節約啊。

我現在出去吃飯,發現同桌的朋友沒喝完飲料,都直接拿過來喝掉。

想想看,支撐著我成為一個好人,擁有對人的同情心,基本源自奶奶。我能交到朋友,生活得不錯,也就靠著這麼一些對事情的底線。還好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她將善良種子埋在我心裡,這些東西有多重要,重要到讓對惡習無師自通的我,也變不成太壞的人。

·3·

小學三年級,爸爸就去上海了,媽媽也到上海進修,我這個壞女孩又開始被奶奶接管,她坐公交車往返我家照顧我,回去後還得給爺爺做飯。我覺得爸媽養我有幾次超級好運,就是我生很嚴重的病的時候,他們竟然都能逃過,全是爺爺奶奶在照顧。那年我得肺炎,大半夜帶著我去醫院,陪著打了半個月吊針的都是奶奶。

之前我就在想,為什麼讓八十歲的奶奶得肺炎呢,為什麼不能選我呢,為什麼不能。

爸媽不在,我就不回自己房間睡,每天晚上都爬到奶奶床上,和她一直聊天到睡著,還養成一個壞習慣,讓她在我背後寫字,才能容易睡著。如果睡不著,我會捏一下奶奶的胳膊,讓她再陪我玩一會兒。長大後睡不著,我卻再也不可能找到人陪我失眠,陪我再玩一會兒。

那個時候我家住在六樓,五樓有一個平臺,樓下的鄰居在陽臺搭了一個斜斜的、綠色的塑膠棚。我幾乎每天都在幻想,到底有什麼機會能滑一次那個棚,跑到平臺上。終於有一天想到了辦法,就在睡覺的時候跟奶奶說,奶奶啊,如果哪天家裡突然來了歹徒,我們就順著那個棚跑到五樓!奶奶聽了就咯咯笑,想了想說,哪天要是真的有壞人你要記得這麼跑啊,我就跟他們拼了。我說,不行啊,你要一起。她說,我就一條老命跟他們拼了,你才有時間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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