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我從二十三歲變成了二十四歲,歡天喜地的,全中國又迎來了新的一年,春天被鞭炮炸開了殼,可是上海的天氣絲毫沒有轉暖的跡象。
上海,什麼都好,好到半夜三點下樓就能買到草莓冰激凌和關東煮。唯——個難以改變的缺點就是,冬天陰冷冗長,而春天總是能在你的分神中一閃而過。我休了一個春節假期之後,養膘十斤,又回到分秒必爭的上海,想辦法節食減肥,多喝水,做平板支撐,買了幾箱酒存在家裡,繼續做節前沒做完的工作。
深夜坐在冰箱前面,一邊喝酒一邊看幾頁書,然後一天光景從我周身流過。因為開春的忙碌和嚴寒,朋友們新一年的聚會還未開始,每年在這段又枯燥瑣碎又對自己的小肚腩十分不滿意的時間裡,我都會有點間歇性的「思考人生綜合徵」。因為看了一個電視節目的原因,我買了一本高曉松的書《如喪》,封面上有這樣一句話:「我們終於老得,可以談談未來。」作為一個隱性的文藝女青年,忍不住就開始了漫無止境的思考,這種思考讓我想到春節假期裡,和男友一次戲劇性的爭吵和戲劇性的和好。然後我躡手躡腳跑到床邊,看看熟睡的他,再摸摸手上的戒指,確認一切都是真實的。難免又在這種複雜的幸福感裡陷入新一輪思考,難道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
有朋友說這是季節性情感障礙,也有朋友說,這是婚前恐懼症。管他們呢,今天我卡車上的道理還沒有從遠方回來,就來分享一下我人生的困惑吧,不過困惑從不用來被解決。
想想自己也是難得幸運的人,能和那麼多人一起分享故事。在我六歲時,我也會有這樣的幻想,長大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人呢。小時候去爸媽單位玩,同事見到我都說,嗯,還是長得像爸爸啊。那時候當然不會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直到前些天整理家裡的書架,看到了幾本爸媽當年的相簿,才被基因的黑暗面深深傷害。我媽媽,所有形容美的詞語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我男友甚至花了一個小時,仔細翻找相簿,選出一張拍下來作為他手機的鎖屏。要是現實生活中,讓他盯著我看十分鐘都是不可能的。而我爸呢,長相透著一股濃濃的喜劇色彩,我就像是3d印表機列印出來的女版的他。雖說如此,但在成長過程中,我卻絲毫沒有受到長相這方面的影響,我爸能泡到美若天仙的我媽當然有兩把刷子,對我的心理建設做得絕妙,直到現在我照鏡子還會出現「天啊,天下絕美的人兒啊」的幻覺。託他的福,我沒有因為長相自卑過,愛人和被愛,都十分理所應當地付出和接受。
只是有一件事使我困擾,為什麼六年級的學姐每次上完美術課都可以乾乾淨淨,身上香噴噴的,我上完美術課要麼是一身墨水的味道,要麼手上都是水彩筆的痕跡。六年級的學姐是我爸爸同事的女兒,常常受委託順路接我放學。她留幹練的短髮,身材高挑,笑起來好聽,男孩子看她都有種和我互動時沒有的儀式感,說話會從丹田發聲,手心吐兩口吐沫,把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雖然那時候我大概只有六七八九歲,但是我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我非常非常羨慕她擁有的人生。那時候在電影頻道看過一次《羅馬假日》,根本看不懂內容什麼的,但就是那麼一股勁兒,我覺得她像是奧黛麗·赫本。長大後才能更確切地形容她,她像梁詠琪,唱《短髮》時期的梁詠琪。
她的生活如此優雅,甚至映襯出我的狼狽。我總站在她身後,想盡辦法把手上的水彩搓乾淨,她卻拿出了一種叫溼巾紙的東西,蹲下來幫我擦乾淨手,還笑嘻嘻說著我好可愛之類的安慰的話。我盯著她看,剛燃起的仇恨小火苗瞬間被她春風般的關懷澆滅了,只希望自己快快長大,到了六年級,說不定就可以變成和她一樣的人了呢。(基因真的是不可逆轉的,六年級時我竟然還可以在做廣播體操的時候摔倒!)第二次有同樣的感覺,是大二時去影視公司實習,碰到部門主管,一個三十五歲的女生,和每個大都會女生一樣的精瘦,穿熨得平整的套裝,拎一隻我不知道牌子質感卻很好的包,和我擦肩而過,禮貌地互相打招呼。走過去時,我還忍不住回頭看她,她竟然也回頭了。她對我笑說:「留個電話給我。」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個漂亮的牛皮筆袋和一個方方正正的筆記本,掏出一隻筆,裡面裝著閃閃的人造水晶。因為這是我對職場女生的第一印象,導致日後我收到過很多超越那支價格百倍的筆(也沒什麼的,影視圈土豪習慣送編劇貴的筆圖好彩頭而已),卻一直惦記著買支和她一模一樣的圓珠筆。
那才是我心中,真正職場精英的形象啊!
這是我從六歲到二十四歲想活成的樣子。這些女生都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不會傷心,不會鬆懈,不會多愁善感,就算有這些,她們也不會讓人看見。永遠努力,遠離狼狽,活得閃閃發光。
其實這些表面的與生俱來,是要後天花很多心思的。首先不管長成什麼樣,都不能擺出一副對自己外形放任自流的態度,我從三年級大家還在比賽誰能吃下一整隻雞的時候,就開始學著節食了,十多年過去,別人在什麼時間說過我胖,我都會清楚記得。其次,要緊跟著時尚的潮流,不能太過分,又要打扮得有質感,不是我自誇,幾乎每個朋友都跟我請教過如何穿衣服,其中還不乏需要常常亮相的大明星。我們刻意營造出的一股漫不經心,其實是分毫不差的處心積慮。最後,最重要的,是能夠自力更生的核心。努力賺夠畜養野心的錢,買一套公寓,難堪的時候有地方躲著,賣命工作,可以消費貴的東西,在每個男生面前昂著腦袋,有底氣。終於,我也擁有了賺錢的工作,有能跑路的存款,會喝點酒,能在自己家的廚房地板上看兩頁書。
總結起來有點可笑,看來我真的是天生對於「美麗」十分笨拙的人,只能用這種膚淺且表面的方式來營造所謂的「美麗人生」。
這樣的生活,難免釀造出我不近人情的性格。春節時回到男友家過年,也不過是接受一種正常的與長輩間的關係,我卻十分抗拒。當連續五天,男友媽媽還在一直往我碗裡夾菜及勸我去他們的城市生活時,我終於皺起眉頭「嘖」了一聲。然後放下筷子跑上樓,把午飯連同早飯,統統吐掉。畢竟,維繫這份表面的「美麗人生」背後所付出的苦衷,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明白。
後來,男友上來,說:「我們都聽到了,你這樣讓我們十分尷尬。」而我,只看得到鏡子裡那個衣冠不整、連續無所事事還胖了十斤的自己。我幾乎快瘋了,和他第一次大吵。
難道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放棄大都會的精彩人生?我是一個活得多麼漂亮的人啊。我從那時開始發問,就這樣結婚、生子,放棄苦心經營的所有,接受「世界上大多數人不過如此」的事實嗎?
於是,我們開始了冷戰。冷戰持續到凌晨,男友的媽媽出去散步,到兩點還未回來,沒有接任何一通電話。男友爸爸是客氣謙和且含蓄的人,直到一點鐘才不好意思地給她的朋友們打電話。我的心裡湧上覆雜的負罪感。我和他驅車上街尋找,兩個人各看著左右邊的街道,誰都沒有說話。
那座城市小小的,春節時更顯寂寥,只有些鞭炮的碎屑和路燈,孤零零地橫在路邊。我心裡不停地想,如果這真的是場失蹤,我該怎麼辦。我扭頭看了一眼開車的男友,像個迷路的小傢伙,眉頭皺得緊緊的,我看出來他快哭了,嘴上卻還說著沒關係,沒關係。
那時候我腦海中有千百個念頭,卻沒有一個是關於「我的人生難道就這樣了嗎」的疑問。我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沒用,原來愛才是讓人最狼狽的弱點,很不幸也很幸運的是,我沒能逃脫這藩籬。
茫然奔波在大街上的我,使勁拉住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陪著你,因為……」好在那一刻,在我說出肉麻的話之前,電話響起來,男友的媽媽只是和朋友聊天忘了時間,現在已經回到家裡了。然後我們幾乎相擁而泣。我才真正理解,為什麼說,世界上最美好的詞是「虛驚一場」。
在我倆吃著冰激凌回去的路上,我在備忘錄裡寫下「美麗人生」這四個字。到現在,我真的有點忘記,我心裡想的美麗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大人們說,感情是成功路上的絆腳石。我想成功大概就是跑到美麗人生前需要衝刺而過的那條線。如果真的是這樣,我願意努力地跑,但是停在它面前,有人衝過去,我為他祝福。而沒出息的我,就這樣留線上的另一邊,和所有因為放不下情誼被攔下的人一起,意氣相投,逍遙快活。
那麼對於你呢,是會加把勁兒更向前一步,超越我,拼下一片江山。還是和我一樣,沒出息地承認人生的狼狽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生活總會給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