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之前,我因為工作關係認識到一個短期的同事,是一個男生。應該就是傳統意義上的鳳凰男吧,雖然是在條件比較貧瘠的地方出生成長,靠著助學金也來上海讀了不錯的大學,畢業之後找到了收入還算可以的工作。
當時我們都算是單位的實習生,工資必然不會很多(我做的工作性質和他不一樣,我是一分錢工資都沒有的,但是可以拿稿酬),可是相比其他地方的實習生待遇應該算是好得多了,上司是個很強調平等、弱化等級制度的人,無論什麼外出旅行還是體檢福利,都會給實習生。和這個男生相處的時間不長,我卻總是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好奇怪的特質。那個時候我認識的人類有限,總結不出來,就單純地感覺他很容易憤怒,而憤怒的根源我不太明朗,也是我不能定奪的。當然,這種憤怒並不是明面兒上的,也不針對領導,反而面對領導和同事的時候,他有超乎想象的諂媚。這種憤怒體現在什麼時候呢,如果我們中午吃飯,或者下班後去聚餐的時候,他要麼不參與,如果參與的話,總是會說出一些特別「煞風景」的話,比如說同事點了一道海鮮,他就會說:哎呀,你們城市裡的人生活真的很好,我以前從來都沒吃過海鮮。比如我們想開一瓶酒慶祝,他就會看著選單嘖嘖嘖說一句:這瓶酒多少錢你們知道嗎,我們家一年的大米都花不了這個錢。說多了總會尷尬,我們就會輪流說,沒事沒事啦,今天我買單。他會再酸溜溜地說一句:真是不好意思,反正我也買不起。
很快大多數同事出去吃飯或者玩樂,都不會叫上他了,哪怕出國旅遊明明是好心帶伴手禮回來,他都能立刻換算成他家多長時間的生活費。不過我對奇怪的人接受度很高,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妥當,因為家庭教育和成長環境,每個人都不一樣的,這很正常。況且他也有長處,工作非常賣力,不像我們總會想盡辦法偷懶。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簡直在二十歲的我的內心樹立了一個可怕的人生信條。
這個男生在公司是有一個朋友的,是另外一個女生,跟他差不多,也是拿著獎學金上學的女孩,上的學校是上海最有名的那幾所之一,雖然專業跟我們公司的業務不太相關,可是因為非常喜歡影視劇,就來到我們公司了。人比男生樂觀很多,交到了不少朋友。雖然他們的崗位差不多相同,有利益競爭關係,但她確實很照顧這個男生。當大家懶得理那個男孩的時候,她總是去問他,要不要去便利店一起吃飯,為了不傷害他的自尊心,經常在他面前晃那個便利店的小卡片,說:「你跟我一起去吃吧,我是為了積點拿那個保溫杯,你多吃一份就能多一個點。」男生有時候也會幫助女生搬搬重物什麼的。我們都在私下八卦,或許他們會談戀愛呢。
有一次,非常巧合,正好那個女孩要忙著幹別的事,我和另外一個同事出來上廁所路過她的工位,她跟我說我們那個專案需要的材料已經在列印室裡了,讓我直接去拿一下提交給領導。我不知道別的公司,反正我們當時那個辦公室是大家在電腦可以直接點列印,然後過一會兒去列印室裡拿打出來的東西就可以了。我說:「好的,沒問題。」接下來全怪我有一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我竟然跑到那個男生那裡故意說:「那個什麼什麼劇需要的評估材料打好了,你女朋友做的報告還熱乎的,你去拿一下吧。」男生看了我一眼,問我:「是那個什麼什麼總需要的嗎?」我說:「是的。」他站起來就去了。我就繼續去會議室吃零食了。
可是當我吃了半包零食,鬼使神差覺得剛才我沒說清楚,因為沒說拿了之後應該給我們送到會議室,並不是去給那個什麼什麼總。然後我就站起來跑到列印室,想跟那個男生說一下。
接下來,出現了驚世駭俗的一幕。我眼睜睜看見,男生在那邊一邊看材料一邊把一張張紙往碎紙機裡塞。那個時候我還反應不過來,想:為什麼要這麼做啊,是我剛才說錯了嗎?我趕快上前阻止,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剛說錯了,這個不是要碎掉,是要拿出來的。」
那個男生明顯很慌張,然後就「哦哦哦,腦子沒轉過彎,理解錯了」。我說:「那沒事,你去忙吧,我再幫她打一份。」
接下來,我站在印表機邊,越想越不對。就算是我剛才口誤,他不是也回了我一句,就是提交給那個什麼總的嗎。而且哪有剛從印表機裡拿出來的東西就往碎紙機裡塞的呢。我就懷著這種疑惑回到了辦公室裡,跟大家說了那個男生剛才「鬼附身」的事。其中一個同事說,哦,他們實習期考評其中之一就是提交關於那部劇的評估。我說這也太扯淡了吧,就算你今天碎掉這些,明天她再列印一份不就好了嗎。同事說,誰知道呢,窮兇極惡的說不定會再去電腦做手腳。我說那就算這樣,又有什麼用,而且他們不是好朋友嗎?接下來,一個同事說了一句聽上去很彆扭,但是日後不斷被驗證的話,「窮人之間的友情總是很可憐的,可憐人欺負可憐人」。
當時我跟同事辯論,覺得她真的是階級固化的思維。雖然窮,也可以靠著努力改變命運啊,你看他們不都是正在改變命運的人嗎?同事就說,或許命運可以改變,但是思維模式很難。
反正當時我是不相信的。後來我離開了那家公司,聽說那個男生也沒能留下。自己創業去了,風生水起了一年,之後因為一個很小的事情,大概是私吞客戶的錢,被合夥人告了。之前一起工作的人,說起這件事每每都是大快人心。再之後我也不知道了。
這不是一件人命關天的事,算是一件低端辦公室鬥爭的小事吧。可是一些熱點新聞事件,總是無數次讓我聯想到這件事。
我能想到很多面孔,但都不可能是我身邊的人,因為我的觸角一旦感受到了一個人是有這種精緻的利己主義思想(很簡單粗暴,對不起,我沒總結出更好的詞),我就會立刻彈得很遠,或許他們有人很體貼,有人很熱情,有人有著堅忍不拔的品質。但我都堅信,他們一定會傷害我,並且毫無愧疚之意。因為你出身好,你比我幸運,你比我的家庭更幸福,所以傷害你來成全我自己,多麼理所應當。
在這種思維之下,生存是永恆的話題。無論他們奮鬥到了哪個地步,其實早早就從金字塔最底端的需求爬上去了,甚至有了錢,有了地位,有了追求人生其他可能的機會,根本不面對生存危機的時候,他們的目標還是隻有一個,就是生存。而他們生存的標準是,「我的生存,必然應該有人犧牲」。為什麼我很粗暴地總結為這是種窮人思維,是一種暗黑上進心。因為你想一想,一個人變成這樣,家長要說多少次:「我們全部的希望就是你,你必須出人頭地。」「你只能成功,否則我們這個家就完了。」「千萬別管其他人,你顧好自己就可以。」這些人的父母認為自己是天下最不容易的父母,自己的小孩就是天下唯一的希望,我們的生存都這麼困難了,別人死活與我何干。
這種「窮人思維」也不僅僅是出現在貧窮人家的,我始終相信,就算沒有一個頂級優渥的條件,還是可以把子女教育成一個善於分享樂善好施的人。也有家庭不錯的人,反覆強調叢林法則,樹立粗暴單一的成功標準,教育出極其自私自利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