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以為,每年生日給諸位寫一篇是一個慣例。
直到吃了兩片安眠藥還未能睡著,才發現,原來每年生日那天睡不著,才是我的特異功能。
幾次生日時對上一年的感慨,沒有一次是處心積慮做一次年度小結的,都是因為一夜未眠,默默從床上爬起來,不如寫點什麼吧。
二十七歲。在我還是真正少女的年齡裡,感覺是一個可以去死了的歲數。人生所有美好的部分,好像都不計劃在二十七歲之後發生。
諸如十八歲一定要談上戀愛,二十歲一定要有一雙紅底高跟鞋坐進跑車的副駕駛,二十五歲得會在豪宅裡喝香檳,聲色犬馬,要麼已經是豪門闊太,兒子生倆。我,從來不會幻想二十五歲之後的事。
你們去看一下偶像劇女主角的年齡設定,哪有超過二十五歲的。
如果二十七歲,小姐,麻煩出門左轉,進入家庭倫理劇劇組。
當然,這些看似輕浮又勢利的人生幻想,基本沒有達成過,我也並沒有成為一個真朋克,像各位永遠年輕的藝術家,在二十七歲,不跟世界玩了。
之前我寫過一句話。人,沒有死對時候,就只能硬著頭皮活下去了。
後來覺得。我真是個偉人,這句話基本可以用作墓誌銘了。
二十六歲的最後一天,一起床就覺得起床姿勢不對,心情稀爛。臉都沒洗,拿了瓶啤酒,走到電腦前開始工作。這個階段,我的每一天沒什麼不同。基本就是洗手間、書桌、冰箱,三點一線,或許中間拿個外賣。
想了想,從二十歲開始,我的冬天都是這麼度過的,使勁工作,希望天氣暖和了可以休假出去玩。
昨天等強子哥(周生,我先生)回家,周圍餐廳都已經打烊,我們開車去不遠不近、東西乏善可陳的居酒屋喝酒。可以說這是很多年來,我最清湯白水的生日。沒有一群朋友喝到凌晨,抱著麥克風不放,說「我愛你」「我也愛你」之類的瘋話。
小時候的生日,基本都在期末考試附近,不是要考試了,就是發成績單了。有一年沒考好,生日當天發成績單,我媽看到成績單,皺著眉頭說了我兩句,我心裡委屈,哭著說:「今天是我生日誒。」
她才突然想起來,說:「哦哦哦,寶貝,對不起,我忘了。」接著她接了一個工作電話,扭頭回來,又看到我的成績單,再罵了我一次。
我徹底大哭起來,說:「媽!今天是我生日!」我媽又是一臉懵,再次回想起五分鐘前的記憶,說:「哦哦哦,真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反正學生時代裡,我的生日,在期末考試、成績單、過春節這些大事夾縫中求生存,變成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慶祝肯定是沒有的,不發成績單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我也是比較沒出息,沒想過好好考一次,在生日揚眉吐氣,比起來需要用功讀書一學期,我寧願在生日的時候被揍一頓輕鬆些的。
以上可能就是我「生日喪氣綜合徵」的由來。不過到了大學就不一樣了,我的生日,成了所有朋友尾牙最開心的一場聚會,基本都是九點開始,喝到救護車拉走最後一個人,這些年大家漸漸拖家帶口,剋制了許多,那也至少相伴到黎明。生日本身,依舊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要回家過年前的這場年會,以我生日的名號舉辦。
最慘的是工作第一年,生日是公司年會,從早上八點開到晚上十點,聽各個總彙報,再看同事們唱歌跳舞,最後被我們的老總搞到ktv。這些也都算了,當時我們那個老總不知道怎麼想的,在ktv裡讓大家傳話筒背詩,主題是冬天。
十二點剛好傳給我。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二十一歲的第一秒,我舉著話筒,站在ktv某首歌的mv定格前,聲音顫抖地在背:「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我心想,還好沒告訴大家今天是我生日,要麼可能會讓我現場作詩。
二十七這一次,沒有蛋糕,沒有朋友,沒有大酒,沒有成績單,沒有公司年會。只有小小的居酒屋,點了一碗拉麵,收到了強子哥寫的小詩,這點還蠻像個真的生日的。可還是哭了,保持了生日的喪氣傳統。是拉麵上來的時候,想到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住的時候,他們大概是僅有會很認真對待我生日的人吧。
早上第一頓吃長壽麵,加一個溏心蛋,不能咬斷。爺爺奶奶是很有儀式感的老派人,吃著早餐,面不能咬斷,爺爺會給我從銀行取出來嶄新的十塊錢,跟我說,這是沒有人花過的錢,好好留著。六一兒童節會給,元旦會給,生日會給,最後我存了一筆鉅款。被我爸發現,說,你還真是個大富豪。
無論是那些發成績單的時候,和朋友喝大酒的時候,還是在莫名其妙對著上司背詩的時候,奶奶和爺爺總是生日的凌晨準時給我發簡訊的人,一條帶字首、帶落款、寫得工工整整的簡訊。祝我長大一歲,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昨天開啟手機一看。果然簡訊如約發來。可是落款只有爺爺沒有奶奶了。
我想,奶奶應該也會記得這是我的二十七歲生日吧,她會不會因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告訴我而著急呢。而我,沒能順利睡著,恐怕夢裡也要讓她白等了。
那一刻我只希望萬物有靈,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她也能知道,二十六歲這一年我過得並不差勁,還結婚了。
這也是,二十六歲這一年,最大的感受:原來人是會分離的。每個人學會分離這件事,是需要過程的。以前就算失戀了,好朋友出國了,也不會覺得是分離。現在的資訊如此發達,哪怕是躲著不想見的人,都能很容易地得到訊息,哪有什麼真正的分離。
唯有愛的人去了另一個空間,才會知道,原來人真的會再也見不到的。
不知道是感受到分離的滋味,還是因為人越長大越膽小。
二十六歲的我,開始為此害怕。
2018年第一天,見到老朋友,大家吃飯、飲酒,在街道中穿行,挺冷的,我們縮在衣服裡。然後他好不經意地說,之後業務可能不會在上海辦了,會少來上海出差。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就掉眼淚了。我可能覺得他已經老到隨隨便便會撲街的年齡吧。
他都嚇傻了,說:你戲過了啊。
我說:不是的,可能是我的朋友太少了。
我好珍惜你的。
現在想想,好不酷。但是那一刻,也是一部分真的我。
二十六歲這一年,經歷了承認自己不酷的一個過程。
不是酷不重要了,是我沒那麼酷。
朋友都跟一夜長大似的,紛紛結婚,婚後越來越少因為閒著而聚在一起打發時間,要為房子車子孩子去世界各地奔忙,家庭瑣事也是焦頭爛額。不過大致保持快樂。
無論生活境遇如何改變,還是很愛他們,在他們身邊醉倒,快樂和安全感最多。
二十五歲的時候,有種,「認了」的感覺。可是整個二十六歲,都是證明,我不可能認了的。雖然看到自己的極限,是很可悲的事。有時候開啟電視機,看到年輕的小朋友們參加選秀會想,但願他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那麼年輕,就要被一群也不怎麼樣的大人指著說,你也不過如此,你也就那麼回事了。
如果是我,應該會到後臺給評委椅子上放圖釘吧。(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人妄自尊大活一輩子很幸福。
但看到某些極限,也是善待自己的方式,是清醒的開始。二十六歲的關鍵詞,就是清醒。結婚算是一件。
經常會調侃強子哥,也會在朋友間調侃說,當時就是感情混亂,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所以結婚了。
說心裡話,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和強子哥見到的第二次,我就決定嫁給他,沒有什麼太過夢幻的原因,只因他是我的理想型。覺得生活中困難的時候,有他這樣的人在身邊,應該不會那麼難。
我從未想要結婚,覺得就算再愛,也是有期限、有程度的,他人憑什麼像個永動機似的,用一瞬間被高估的真情,許諾一生一世的忠心。
太苛刻了。
我不相信任何完美的愛情故事的結局,所以我不要結婚。人本應該自在、自私,只為自己而活。
周生當時認認真真地說:「我想和你生活,希望你以後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可以了,只要能讓我在一邊看,我就很高興了。」我想可能是當時為了追我放的屁,但是至少到今天,他說過的,都做到了。
以前看什麼愛來愛去的小妞兒電影,會想,這大概是某個時段的我。現在想的是,還好我不會再為這些事而擔心了。
遇到難過的事,就拼命往家趕,趕在周生下班之前躺在地毯上裝死,他一開門就開始嚶嚶嚶地抱怨。他也能一秒入戲,來搶救我。
把我從那麼難堪和無聊的日常中營救出去。
戀愛許多次,總還是希望有個輸贏高下。現在終於有了自己人,和我共同承擔輸贏。
雖然,有了「自己人」必然多一倍的麻煩,少了些瀟灑,去超市買東西要買兩份,拎回來有點沉,衣櫃也得大方地分出去一半,在小狼狗面前的魅力減少。
但在這些麻煩中,想到自己不再是一粒紅塵,武裝好自己出去討人喜歡也好,追逐事業也好,年齡焦慮也好,想到自己總是有路可退,總是有地方可以裝死抱怨,心裡還是好高興的。
很多時候,會忘記自己結了婚,感覺這段婚姻,太不真實。總是感慨,自己的命為什麼這麼好,本來完全不想結婚,對人性很失望的人,老天就偏得搞個人來打我臉。所以你們看看,保持悲觀,稍微有點好事,就覺得賺到,也是有好處的,哈哈哈哈。
很討厭為了誰誰變成「更好的人」這種說法。好像沒了別人就坐以待斃了似的。那麼就說,希望我們兩個生活殘障人士可以在龐大臃腫的生活中,爬出去。
進入二十六歲,還有一個很大的感慨,年齡真的不是一隻紙老虎。
我從一月開始小病小災不斷。工作夥伴和朋友,一年裡送去icu的就好幾個。開始我還挺驚詫的,譁,變老原來是這麼實在的一件事。倒是也沒有因此加入養生教派,就坦然接受變老這件事。該小心就小心一點,該穿就穿上秋褲,不必過分驚恐。
在麻煩和驚喜中的一年,我也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明白這件事,確實要花掉我們好長時間。找到目標,比為了目標努力的過程,或許更加艱難。
之前很多年裡,仗著所謂的靈性,寫過一些漂亮話,大家有共鳴,喜歡我,我也有快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