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就開始工作,一般都是一個團隊裡的老么,習慣了用比較任性和自我的方式存在於工作場合,現在卻漸漸變成了一個團隊裡的晗哥,要很努力去觀察小朋友的動向。
前幾天和一群小朋友一起工作,為了顯得我很十八歲,在我們的休息時間裡,我好努力和大家套近乎,就問你們平時都幹什麼娛樂活動。大家說:「不幹什麼啦,就打打遊戲。」我說:「不抽菸喝酒蹦迪嗎?」他們說:「我們是乖小孩怎麼會這樣,我們就打王者榮耀。」沒想到此話一齣,大家終於找到了共同語言,每個人掏出一個手機,一言不發,開始打王者榮耀。唉,我融入十八歲的世界失敗,只能靜靜在一邊掏出一本書來看。小男生看到我,說:「晗哥別裝了,我們一起玩遊戲吧。」
我說:「我不會,我可以看書,你們繼續玩。」他說:「不會我可以教給你啊。」我說:「沒關係,我看書挺好的。」他說:「啊,看書多累啊,哪有人真心看書啊。」我說:「你們從事這個行業平時不看書嗎?」大家抬起頭,不約而同搖頭,異常理直氣壯。我的天啊,我要是遇到這種情況一般都羞愧地低下頭了。我說:「那你們平時看什麼呢?」他們說:「微博啊公眾號啊,這些還不夠嗎?夠了呀!」我說:「這些怎麼夠呢,你們寫東西閱讀不了文字怎麼進行工作。」他們說:「啊?需要嗎?不需要啊,反正是工作,隨便搞搞嘛好叻,晗哥,這個房間現在就我們幾個人,大家不要裝了。」我說:「那你們平時節省下的時間幹嗎?泡妞嗎?出去和朋友玩嗎?」他們說:「這些都不好玩啊,我們就玩玩手機遊戲就夠了啊,幹嗎和人玩,你是覺得手機不夠好玩嗎?」
「天啊,你們現在都不流行和人玩了啊!我在你們這麼大時,都在澎湖水浪打浪啊,都在和小男生搞七捻三啊。你們這麼年輕就不和女生玩了嗎?」
大家很震驚地看著我:「那是渣男啊,我們不是啊。」
我徹底無語了。旁邊的小女生說:「不要這麼說啦,她是文藝青年,和我們怎麼一樣啦。」接著大家曖昧地互換眼神。我知道他們很努力控制表情,但我還是能感到深深的鄙視。
此言一齣,我簡直應該吃顆炫邁口香糖,原地鑽洞逃走。
從業之初,我在非常大的影視公司裡工作,那基本上是全國第一個大規模運用資料分析做影視的機構。當時也就剛剛二十歲的我,是個真朋克,每天很搖滾地去上班,隨時準備開槍和老闆相互掃射,非常排斥這種方式,覺得好可笑,怎麼能用資料方式評定一個有靈魂的文本作品,這個套路一定會完蛋。現在我二十六歲,「大資料」三個字幾乎已經成為這個行業的標準,一部作品呈現的各個環節,都和資料緊密聯絡,想想自己當時的想法,真的和「房價怎麼可能會漲,一定會泡沫」一樣二百五。
工作上的事,我只能草隨風動,跟著行業變化進行調整,對各種資料評估露出「你高興就好」的微笑。可是日常生活上跟不上節奏,就會經常被嘲笑了。摸著良心說,文藝青年被嘲笑,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可是我一直覺得,文藝青年還是有階段流行性的。比如說前幾年,一夜之間所有男大學生都迷戀攝影,隨便去學校走一圈,一個兩個男孩胸前都掛著單反,女生都在各種桃樹梨樹海棠樹下面穿著連衣裙當模特。女孩胸前掛著單反就更為感人了,我當時想自己要這麼著,胸圍一定能從b砸成a,從a砸成負a。
可是後來女生變成網紅了,男生都不愛拍照為他人做嫁衣裳了,砸成負a的女孩們也去給淘寶當專業攝影師了。
還有每年最流行的綜藝節目,總會有一兩個民謠歌手,一首歌又能掀起千層浪,讓所有人的情懷爛大街,每個在大排檔同飲的大哥心裡都有一首《董小姐》,對,無論哪個小姐,都不是沒有故事的女同學。說到愛上一匹野馬可惜家裡沒有草原的時候,蛋蛋就不服氣了,一拍桌子,誰說的,我家內蒙古的,有草原!
綜上所述,我就想著,文藝青年也一直是股暗暗的勢力吧,沒想到現在這股勢力日漸衰弱,已經這麼不受待見了。
我是韓國綜藝《三時三餐》的鐵桿粉絲,加之最近對廚藝莫名的熱愛,所以在《嚮往的生活》上線時也去看了一下。姑且咱們就不說誰抄誰的,變味不變味之類的話。我有個很大的感觸,是之前我對黃磊完全沒什麼感受,這次看了之後,很喜歡他,覺得他身上帶著一種過期的好質感。
他就像我叔叔輩的人,非常愛看軍事農業節目的男生,什麼事都喜歡琢磨一下,也在該文藝的那幾年留了長頭髮去當了文青,和朋友喝酒聊天,有感觸也要稍微忍住,乾一杯算完。後來想想也對,當時黃磊演《人間四月天》裡的徐志摩,《橘子紅了》裡的榮耀輝,再到自導自演了《似水流年》,一時間也是全中國文藝男青年的標杆。
節目裡最後一餐,黃磊做了蝦,燉了雞,炒了臘肉,最後酒足飯飽,點了一桌子蠟燭,跟宗教儀式似的,他們幾個老朋友一起喝酒唱歌。手機裡放了他唱的《年華似水》,有大段大段矯情的獨白。接著他說:「這首歌是我最好的朋友寫的,之前我所有歌的作詞作曲都是他,他死了六年了。他死的那一天我就說,再也不唱歌了。」
聽著手機裡黃磊的獨白,何炅說:「如果現在你再說那些話,語速應該慢很多吧,二十八歲時感慨人生,都帶著衝勁兒的。」黃磊說:「嗯,現在就想在廚房做菜,不介意胖一點,再胖一點,當年我是絕對不會想到,四十六歲的時候,理想變成了這樣。」
那一刻我好想哭。沒有人比我更追求酷炫和了解綜藝節目裡廉價的感動。但是再廉價,我都覺得這種矯情的人生感慨無比真誠。帶著他們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過期的,不切實際的土氣的真誠。
八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呢。日常生活中,我有一個常常想殺掉的人,他叫姬霄。
有時候我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想他去死。因為他這個人非常不會開玩笑異常八卦且愛誇張,把一些自己覺得真性情的話直接說出來,當事人就無限尷尬。我們有個秘密小組,他經常說一些蕎麥無法面對的話,我負責哈哈哈哈來圓場。然後再說一些我無法面對話,蕎麥來哈哈哈哈圓場。之後我和蕎麥私下互相安慰,說姬霄真是個大傻瓜,怎麼到現在還沒被人砍死。但就是這麼討厭的一個玩意兒,第一次見到他和變態狂人吃飯,一群互相作為朋友但不斷撕逼的愚蠢男生,竟然很認真地對詩。我當時還是挺服氣他們的。都是各行各業的人渣,還能這麼真誠地做這件事。然後互相發那種根本沒人看的東西給對方,然後再互相回一句,哥,寫得好。生活中一直保持著一種自己是文青的假象,格外動人。姬霄這個人吧,真的挺傻的,但是有時候我寫劇本要素材會跟他打個電話,他說的那些有畫面感的小段子,又真的很有趣。我在很想砍死他的心情裡,還是會忍著讓他來上海出差的時候住我家,和我盯著綜藝節目傻笑。直到他今年寫了幾首歌詞,我才真的有點服氣。大家可以去聽聽。
我們這一代的文藝青年呢。那就說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