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頭撫弄一雙筷子，氣定神閒。彷彿在笑，彷彿也不欲作答。末了，抬了一雙眼，說：「你怎麼不認識那地方，老周的地兒。」聲音溫和，裡頭像浸著溫熱的液體一樣。
一番對話，在我聽來簡直毫無意義。但舉座的男人好像立刻都很會意。估計不會有人知道老周是誰，老周是誰也不重要。
從「拉布拉多犬」等人的口中得知，男人就是東，所謂的楊總。越過拉布拉多的一張狗臉和丈夫已經開始靠後的髮際線，我開始偷偷打量東。可以說，這是自高中之後自己第一次這樣偷偷打量男人。
東的今年，也是四十週歲的一年，但這不妨礙他有一張書生氣和年輕得讓人意外的面孔，一雙眼睛，難以形容地清澈。這對於這個歲數的男人自然很稀有。那雙眼看著人的時候，會射出一種少不更事般的焦灼光芒，停留在我的臉上，有不去自控的直接。
他完全不去控制。自己瞬間便傻了眼，不是單因自己喜歡他，而是因為他如此喜歡自己。
「嫂夫人怎麼稱呼。」
「妮可……楊總幸會。」
我聽見自己內心的唸白，這下完蛋了。記憶，起勁兒地閃回到十三年前，任由碟子裡堆著好多丈夫夾給的菜，越堆越多卻沒一點進展。
「拉布拉多犬」不停地要求舉杯，說是要加快飲酒的速度。於是，東面前擺著的白酒和紅酒都被頻頻滿上。
「楊總最近寫詩了嗎？」「拉布拉多犬」話多得要命。
「最近啊……在唸詩。」東低著頭，答得一本正經。
「才子啊，你春節發我那幾句，是自己寫的吧。」
「誰給你發了，你看清楚是我給你發的麼。你外面彩旗飄飄。」
東話音一落，舉座大叔們一起壞笑起來。「拉布拉多犬」似乎低頭認栽，只得喝了好幾大口酒。
各行各業的老男人到了某個年紀，就都開始交流詩歌和韻律，令人好笑又費解。當年的辰，也是大聲地念詩，像個英氣逼人的瘋子。
我和東之間鮮有交流，但目光都沒有放鬆過彼此。我看到那雙和辰一樣的眼睛，不停執意地捕捉自己。那種純粹的喜歡，溢於言表。既然都是成年人，他和我一定都在潛意識中認定這一切都無妨。
我輕輕抿了一口紅葡萄酒，酸澀難耐的味道，許是勾兌的，真不想把塗著口紅的嘴唇染黑。知道自己的酒量，無論如何也是不太醉得成，此時卻很想顯露醉態。丈夫專注地和另外三兩個人爭論起虛頭巴腦的政事，他們好為人師地高談闊論，其實在女人聽來個個都是磨磨叨叨。
東坐的地方和我離得並不遠。他為什麼話那麼少，總看到他的一雙手，無限溫柔地撫弄一隻筷子。終於，自己決定抬起臉，迎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在猝不及防時像只貪婪的狼。在有所呼應時，又像兒童一樣顯得純真和熱烈。
當年闌尾手術後一直恢復不好的那條疤痕，再次開始隱約抽痛。鬼使神差中，自己裝腔作勢一樣將手放在丈夫的膝頭，順勢將頭輕輕靠向丈夫的肩膀。
在遇到丈夫之前，也遇到過各種愛情，而自己一直是老練自如的那一方，看過不止一次被自己分手的男人哭得鐵青的臉。婚後這兩年，自己更是穩健邁入成熟婦女行列。任場合多麼熱烈奇特，人言多麼尷尬荒誕，自己幾乎都可以波瀾不驚地應對。
但絕不是這種眼神。此刻，我只想摁下一個暫停鍵，然後飛一樣遁出這個黑洞般的房間，逃出十五歲的控制。
這下完蛋了，內心無力的唸白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