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明媚得都晃眼。他一個人,在破敗的學校操場上打籃球。所謂打籃球,其實只是自己獨自不停地將一個髒兮兮的破球擲向籃筐。
不遠處,有一幫一幫的男生滿場子運球,呼啦一下跑到這邊,又呼啦一下跑到那邊。操場條件很差勁,地面上不斷有灰塵和土渣揚起來。
午飯已經吃過,感覺下午似乎也沒課。時間緩慢得像一注膠水,悄無聲息地淌出來。髒兮兮的鐵絲網外,扒著幾個女生,像猴山上的猴一樣,有一搭無一搭地看球、看男人,相互間靜靜地也不怎麼聊天。場地邊上的那幾個女生,穿得則要體面得多,脫下的外套都搭在腕上,露出今年第一次的夏裝和白花花的手臂。自己彷彿就是那幾個女生中的一個。
他不停地投籃,次次都不中。球反覆砸在籃筐上,發出一聲聲「哐、哐」的巨響。每次拍著回到手裡的籃球,他總會低下頭側過臉,然後朝我的方向看一眼。每看一眼,我的心就突突地在嗓子眼裡跳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我把懷裡的衣服遞給他,看他擦汗、喝水。然後彷彿很自然的,他推來一輛破舊的腳踏車,我就那麼一跨,躥上了後座。沿著校園內僻靜的小道,他一路騎,操場和猴山一樣的女生群就被遠遠拋在了身後。紅色的磚牆和墨綠的樹葉,紛紛向車輪相反的方向飛走了。
像默片一樣,我和他之間只有陽光,卻沒有丁點對白或交流。一切都像過了一輩子般說好的。然而,他的臉永遠在白熾燈一樣強烈的光線後面,沒有五官,卻總能傳來清晰的感應。
穩坐在腳踏車後座,我無限順從地靠在他的腰身上。他的四肢彷彿很粗壯,是讓女人驕傲和踏實的感覺。
「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這樣告訴自己。除了現在,再別無去處和時間。
「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再一遍告訴自己。一切完美得讓人腦海眩暈,又平靜得不會擔心起變化。
膠水般黏稠的時間還在緩慢地淌,上課的鈴聲突然震耳欲聾。不對,那好像不是上課鈴……
摁掉鬧鐘的一刻,才發覺自己筋疲力盡。肌肉像全部萎縮一般陷在床上,欲振完全乏力。
今天午後還有課,所以才定了這個愚蠢的鬧鐘。雖說是講了無數遍的《成人法語中級》教材講義,但今天要教給學生的動詞變位,還是需要早點兒起來過上一遍。最近上課總是頻繁出錯。
剛才的一切是一場夢,我再清楚不過。但這對於我,實在十分稀奇和稀罕。由於生就睡眠很淺,自己的夢境常常充盈混亂的場景,題材多是黑幫追殺、外星人入侵、貓狗開口說話等,總之全是光怪陸離的戲碼。這樣純粹清晰的美夢,從未有過。只是那男人的臉,一點也不純粹清晰。
我賴在雙人床上,久久悵然。男人的溫度和荷爾蒙彷彿還停留在身上,但那種完美的感覺,一點點隨著現實生活的清晰而慢慢退去。我拼命地想挽留,可《成人法語中級》就在不遠處的架子上,像一道強光照亮偷情的男女。真掃興。
「怎麼不讓我死在那夢裡。」
自己小聲嘟囔。然後用一直套在手腕上的黑皮筋三兩下隨意紮起所有頭髮,同時一隻腳費力地夠遠處的拖鞋。
我這輩子沒那麼幸福過。和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曾有過。那是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極致幸福,但卻被輕而易舉並真實地達到了,就在昨晚的夢裡。
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發奮地把近年來交往過的男人從頭捋到尾,卻一個也不是。「無臉男」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當然,也不是老公。
回過神的一刻,才發現自己把洗面奶擠在了牙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