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中使館區附近的商業街總是顯得有點誇張。有穿著白色旗袍腳踩黑色鬆糕鞋的年輕女人在遛狗,腦門、臉蛋和下巴上的皮膚透出矽膠一樣平滑油亮的質地。那裡面也許就是矽膠。
自己以一種近乎二流子的姿態,拿著半個麒麟啤酒,癱坐在數量稀少的長椅上。旁邊有外來務工的男人在悶頭吃一盒飯。說是飯,裡面像是茄丁兒面。眼前的噴泉,水噴得毫無創意,也一點兒都不壯觀。公放著的音樂是一首過了氣的韓語歌,而我只能聽懂一個詞,意思大概是愛。
我是從單身以後,才開始觀察所謂剩女為什麼找不到男人的。人們依然在說,是這些女人太過優秀,嘖嘖,標準太過虛高,於是她們才耍單,長年耍單。
我可並不是一直單身。或者說,我沒有單身得心安理得。去年的離婚,讓我再度過上大學畢業時晃晃悠悠的日子,再度被迫單身,被迫自處。
於是,我開始觀察其她獨來獨往的女人。我想,看來我們都是一群「過分優秀」的女人吧。然而,越是觀察,卻越開始確信單身的女人不是太優秀了,絕不是。相反,不是外貌糟糕,便是性格驕蠻。要不,就是既外貌糟糕又性格驕蠻。男人都是先看臉蛋三圍,繼而尋求溫柔可人。這無可厚非。所以,誰會願意對著一個既嬌氣矯情,外貌又差強人意的傢伙。於是她們耍單。
但我始終參不透的是,自己是不是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再次被拋到單身市場。
有時也暗自驚訝,自己已經將前夫的臉忘得差不多了。那是一張像駱駝一樣友善的臉,但是另一面又可以極其猙獰。
再度單身後,彷彿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嫁了個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啊……生活總體安穩殷實,似乎也算離平常婦女內心尋求的幸福很近了。然而不過三年時間,我又被某種巨大的離心力,從那種幸福假象的圓心裡,乾脆地給甩了出來。那離心力,也許是丈夫骨子裡的苦大仇深(早年出身三線城市城鄉結合部,事事較勁,看不得人養尊處優),也許是我的不知感恩(離婚前,丈夫天天把這個掛嘴邊)。
所謂不知感恩,大概是指我過分看重自己那攤毫無起色的工作,且沒有及時表現出作為他太太巨大的幸運感和幸福感吧。你什麼時候能把我和這個家當回事兒,丈夫有時候會這樣說。
毫不偷懶、缺乏技巧、絲毫不混日子地工作,似乎是我們家族頑固的遺傳基因。這和成功不成功毫無關係。自己自然也難逃這樣的宿命,自從大學畢業便像某種上了弦的東西,連軸地轉,停不下來。與其說是敬業,不如說是某種能力的缺失。
從大學畢業後供職的家居雜誌跳槽到目前的公關公司,兩份工作間,我都不曾讓自己喘息一天。而這第二份工,一干就是近八年,從跑腿幹到依舊跑腿,但頭銜總算是升到了所謂客戶總監。我會全年沒有病假地全勤,更會在休年假時依舊堅持檢查郵件,並一一回復。
結婚三年,我和丈夫除了無邊的爭吵、誤解和記恨,毫無任何形式的昇華與結晶。孩子這個念頭,對我來說,甚至動都沒動過一下。曾經,嬰兒對自己而言,就是一些渾身散發難聞乳臭並會隨時咬爛奶頭的可怕存在。可謂無半點吸引力。
至今不知道,自己和丈夫為什麼過不下去。但似乎也不後悔當初沒有選擇繼續和他糾纏過下去。三年時間,我們總爭吵,總爭吵,總爭吵,砸壞的電器先後有:一臺電腦,一臺電視,一臺智慧電風扇,一盞檯燈。我們在一起時,沒有任何一方死去活來地愛對方;分別時,也沒有任何一方死去活來地拽著對方不走。雖然,想當初兩個人拍拖、看電影、進晚餐、談人生談理想這些事都曾一起津津有味地做過。
是丈夫先不想要我了。但,即便是最終被他蹬了,自己也沒有手下敗將的感覺。也許就像人們說的,早就過不下去了吧。
生活,是一個表面浮著一層豬油的水潭。大部分人此生只能在那淺淺的一層豬油上漂浮,不會有機會接觸真的潭水,更別說潛入潭底看景。我本以為,自己也可以就這樣安全地漂浮在我的豬油上到老、到死。直到離婚那天,我眼前風平浪靜的豬油表層驟然分開,而我,毫無游水技能地沉入了潭底。
夜色越來越重,商業街上的人越聚越多。要說以前,自己可從不覺得像麻稈兒一樣的瘦高女孩會好看。而今,突然覺得她們都個頂個兒如此年輕漂亮。甚至,都不需要漂亮,只要年輕。
我怎麼老到了這個地步。再次試圖梳理出自己離婚後的精神面貌,依舊是徒勞。耍單,孤獨,此刻,還覺得如此衰老。三十二歲。才不過幾年,但特別年輕時候的事情,竟一件也記不起來了。
我怎麼老到這個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