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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能為我結賬一塊五的礦泉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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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頭,我塞著耳機,一臉凝重。此刻,同事們一定認為我因怕打擾,所以如此聚精會神地寫董事會報告之類的嚴肅檔案。其實,我的耳機裡播著陳昇,而心裡就快要樂出聲。

早晨,和大老闆catch-up——所謂例行短會的時候,從老闆嘴裡意外得知,她要辭職了。她,是一個職位與我平級的總監,幾乎和我同齡,極喜歡穿拙劣的坡跟鞋。從坡跟靴子到坡跟單鞋到坡跟涼鞋,不一而足。

對於這個從天而降的喜訊,我儘量表現得輕描淡寫。只說了句哦我不知道啊,那很可惜啊,她一直把工作抓得很不錯云云。這當然是最虛偽的口是心非。公司里人盡皆知,我和她向來過不到一塊,算是死對頭。

說來也可笑,自己都快記不清為什麼和坡跟鞋如此決裂。當年,大約因為搶部門實習生的事而相互結下了樑子,各自都出言不遜,之後便幾乎零交流。廁所遭遇的時候,即便側不過身也絕不打招呼。不得不開口的事,就儘量用郵件的抄送欄。這樣的局面持續了大概三年,中間還夾雜著兩次事態較為升級的拌嘴。

討厭的人要自行解決自己,這難道不是大快人心的事麼?要知道,因為坡跟鞋和她搞小團體的緣故,已經導致我和辦公室裡部分人員關係十分緊張。如今,她走了,便是我的某種勝利吧。

陳昇在聲嘶力竭地唱,節奏緩慢悠長,像是從前世飄來的調子。我真喜歡啊,真是美好的一天。一邊遐想著,一隻手不禁輕車熟路地在電腦上開啟那個熟悉的頁面。

使用者名稱叫「中午吃食堂」的那個人,今天並沒有什麼更新,既沒發可笑的段子,也沒上傳冷門的音樂專輯。

「中午吃食堂」,是這家公關公司上海辦公室的頭兒。他大概四十五歲的樣子,頭髮短而密,長的樣子是標準的奶油小生,濃眉大眼直鼻樑。但也許因為上了年紀,便成了奶油小生滄桑版,眼神冷漠寡淡的樣子,莫名其妙地吸引人。薄薄的兩片嘴,永遠禁慾一樣緊閉。

我想,如果說自己暗戀「中午吃食堂」,也並不為過。

他在去年從一個新聞機構高調加盟公司。第一次來北京開會,在大會議室裡,他久久盯著我看。我看向他時,他又轉而盯著會議室用作電話會議的「八爪魚」話機。

上上個月,我去上海出差,中午和他吃了一頓兩個小時的港式火鍋,菜量小得簡直驚人,讓人不確定是否該將袖珍的蝦滑向鍋裡滑去。然而,他還是松爽地付了近八百元的賬。當時的情況,其實是誰也沒約誰,但我和他都在辦公室毫無原因地久坐。待同事們都走盡了,我們才各自露出忙完狀,之後自然而然相約午餐。

那頓飯,當「中午吃食堂」殷勤地為我的小火鍋裡下蝦滑和鴨腸的時候,我幾乎就想栽倒在他懷裡。直到他忽然敗興地提起自己和女兒去海洋館看海豚表演的事。真是敗興。

自那次從上海出差回京,「中午吃食堂」便會時不時發個資訊招我一下。你招我一下,我招你一下,似乎這樣兩個成年人就可以變得很熟了。

「剛路過咱們一起吃飯的地方,發現正在招聘經理,所有條件我都符合。」

午飯後,再次收到「中午吃食堂」的資訊。

「我家門口的飯館專招拌冷盤業務員,我覺得你更適合這種專業性強的。」

我回信,莫名其妙地為這樣的文字遊戲沾沾自喜。

有一次,我問他,你這種人從不吃食堂,幹嗎叫中午吃食堂。他回了一條很長的,大概說,中午吃食堂的人生是最快樂的人生;中午請對方吃食堂的交情是真正的交情。

又一次,他兀自發來一行字「出師未捷身先死」,沒頭沒尾讓人搞不清狀況,我便理都沒理。想必是老男人內心躥起的哪門子情緒浪花。既不想讓女人懂,又強求女人懂。

我雖內心知道,自己連人家的備胎或千斤頂都不算,卻幾乎一天幾遍地看他的個人頁面。如果沒有及時更新,我便孜孜不倦翻看他過往說過的話、關注過的事。

他在南方出生,在美國受過良好的大學教育,外語詞彙量和個人涵養全部無可挑剔。如此聰明的一個男人,卻在網上總說些自嘲和裝傻的話,輕微的玩世不恭,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的性感。雖然俏皮話這年月誰都能來,但似乎他的段位就是這麼高。

我帶著心中的一絲雀躍,還未完全消化坡跟鞋要辭職的喜訊,同時翻看著去年「中午吃食堂」每天發在網上的話。去年十月,他時不常轉發些半裸女人的照片,然後配上一兩句老男人調笑的話。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喜滋滋地看著。但是,有關女兒的微博,是萬不能原諒的。只看到一條,說帶著女兒去聽「子曰」演唱會,我便斷然關掉了頁面。真是敗興。

老男人如何悶騷,都是女人喜聞樂見的。但看老男人在女兒面前賤骨頭,還是算了吧,我不樂意看。

此刻的辦公室,簡直可以用萬籟俱寂來形容。離午飯還有至少一個小時,讓人不知所措。如果時間是無限的,便無效率可言。但單位便是這樣虛偽的地方,人為限定時間,預期某種效率。一群呆坐著每月領薪水的人,怎麼可能有效率。這樣想著,幾乎怔住的思維卻被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我端詳著那個號碼,反應良久,然後腦子猝然發麻,是傑。他竟然真的會「跟進」啊。

「怎麼了,有事嗎?」

「呃……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談不上。」

我一點不熱情。他尷尬地沉默,顯得很弱勢。

「就想問問你好不好,」傑繼續用積極向上的口氣故作開心地說,「我那些朋友都邀請你下次再來看他們表演,其實……下一次就是明天,希望你能來。」

我沒說話。覺得沒必要,自知他一定會繃不住,繼續說下去。果然,傑終於說:「晚上去找你吃飯吧。」

這個自言自語的英國男生,前天晚上九點一刻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當晚的我,從使館區附近的商業街,一路潦倒地走到巷子裡不知名的酒吧。沒覺得自己心情多麼不好,但一進酒吧,點了五十元的長島冰茶,便坐在最後排的角落裡開始不停地掉眼淚。使勁吸氣,瞪大雙眼,但眼淚還是掉。

其實,不用藏在角落裡,我也是酒吧裡唯一的客人,除了吧檯上坐著的兩個專心玩手機的黑胖子。那都像是老闆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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