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整個酒吧的光線像紅孩兒的火雲洞,還瀰漫著一股強烈的公共廁所味道。也許就是公廁改建的吧。往臺上望去,有個自娛自樂的小樂隊,都是些外國人。其中,唱歌的是個肥胖的白人中年婦女,穿著嫩粉色碎花長裙,顯得非常自我並如痴如醉。貝斯手是個長得像約翰·列儂的男人。平心而論,胖女人唱得很一般。但在暗處的我,聽著她翻來覆去地唱簡單的歌詞,眼淚就是止不住。也許是因為沒有觀眾,她便自顧自反覆練習同一首歌,反覆地唱「如果你錯過我坐的那列火車,你就知道我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自己也覺得哭得沒勁了。空調風乾了眼淚也風乾了我的臉。就在這時,傑推門進來了。
初次看到傑,覺得像個短臉版和年輕版的休·傑克曼。隔著老遠,便能感覺這外國男生如此年輕,比自己年輕。當時,傑穿著一件蔫兒了吧唧、灰不溜秋的t恤。下身是一條那種有無數個兜的粗布短褲,趿拉著一雙人字拖。可謂我最厭煩的外國小男生打扮。圓領t恤領口處毛茸茸的隱約可見,手臂上肌肉一條一條顯得粗壯。手腕上隨意戴著個塑膠質地的綠色破環兒。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神采奕奕的樣子,然後試探性地到我的隔壁桌。他撂下雙肩包,坐定,又起身到吧檯,向其中一箇中國黑胖子用熟練的中文要啤酒喝,想必也是很熟。
「這些……都是你朋友?」
待傑回到座位,我竟然會主動開口和他搭話。這讓自己也很吃驚。但他顯露出十分的驚喜,繼而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和臺上那些反覆唱同一首歌的人,說一個叫周,一個叫梅芳。周,梅芳。我聽著這些對我毫無意義的字眼,說真好啊。
不知道聊了多久,我覺得眼皮發澀,低血糖的感覺混著醉意襲來,一波比一波強烈。「對不起,我要走了,」我向傑伸出手,表示道別的友善。他重重地握著。兩秒鐘後我想把手抽出來,但他揪著不放。
當晚,我和傑在酒吧裡洋人、假洋人、中國黑胖子以及假約翰·列儂溫馨的注視下一起離開,回了他在工體附近租住的屋裡。與他合租的人,據傑說,是個來自美國的女同性戀,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室友」。當晚,她並沒在,只留著一張字條,大概是說阿姨來收拾過屋子了。
「這刺蝟是你的?」
傑屋裡堆著各種古怪的東西,我若想問,每件都可問上個三五分鐘。然而,只有角落箱子裡的一隻刺蝟吸引了我。
「他叫shuni。」
傑說著,將刺蝟從佈滿鋸末樣碎屑的箱子裡抓出來,輕輕握在手裡。刺蝟一張袖珍的尖臉上毫無表情。
我什麼都沒說,心裡升起一種對這隻刺蝟莫名的厭惡。某種微茫但堅定的女性直覺告訴我,這刺蝟是上個女人留下的東西。
當晚,傑枕著我的鎖骨都能睡得香噴噴,腦袋是肥皂味道,並不讓我排斥。半夜,我面無表情地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和懷裡的陌生小男生,覺得自己每次喘氣都是老成持重的,像個大嬸,像個摟著一隻寵物狗的大嬸。就是覺得這麼老,絲毫不誇張。
第二天一早,我撇下他,招呼沒打就去公司照常上班了。
男女之間也像一些專案,有的完全沒有必要跟進。那些經過各種慎重投入與核算的,才需要雙方不停碰頭,然後有的放矢地執行、向前推進。像我和傑這種,完全不過腦子地親密一宿,有些閱歷的人誰也不會當個事兒。事後,大概都可以自動歸為情感爛尾樓那一檔。
但是,誰知他今天就真的「跟進」了。
「晚上要加班。」
「哦,那別介意。」傑的口氣馬上一落千丈。
「但明天不就是星期六了嗎。明天約吧。」最終,自己還是不能完全忍心。
傑興高采烈地掛了電話。儘管隔著電話線,我還是能想象他那一副窮開心的樣子。
週六和傑約會的時候,發現他竟然穿了polo衫,也換上了駝色燈芯絨長褲和正經皮鞋。記得,當年自己就曾明確禁止前夫穿邋遢的涼鞋或短褲。男人就該穿得規規矩矩的。那時,自己曾這樣煞有介事地說。
「早知道那天會在酒吧遇到你,我一定會穿西服打領帶的,呵呵。」傑說。
「我長得有那麼像人力資源嗎?」我說。
我隨著傑一道去他兼職教英語的學校看了一圈,我也沒什麼興趣。之後,又一起吃了午飯,是在一個咖哩做得挺地道的連鎖店。
自己點了烤蔬菜咖哩,傑點了香腸咖哩。看著他那小動物一樣的臉,便說,「我請你。」他只說了一句,「你肯定嗎。」然後,就心安地吃起來。
之後,我和傑一直這樣有一搭無一搭地見面,做一些彷彿是拍拖做的事。我好像也並不太介意吃飯埋單。覺得,如果在內心拒絕認為自己是他女友,他也就不算吃我軟飯。就這樣,一個月輕輕鬆鬆便過去了,我似乎不再感覺那麼孤獨。
在公司的時候,總會時不時想著討厭的坡跟鞋就要滾蛋走人,心裡覺得真是雲淡風輕。只是,坡跟鞋還不肯痛快地消失,讓我每每想起「不肯就死」這個偏僻的字眼。由於她把簡單的工作交接搞得很磨嘰,導致我時不時還會在女廁所和她狹路相逢,真是添堵。末了,自己還是一句漂亮話也說不出啦。討厭就是討厭。
以為這一切平靜的好心情會如此持續下去,直到和傑去超市的那天。
電影散場,我們路過7—11便利店,覺得口渴,便進去買水。我和傑各自拿了一瓶一塊五的礦泉水。然而,傑走在前面自顧自結了賬,付了一塊五,然後站在收銀臺便擰開瓶蓋咕嘟咕嘟喝起來。一瞬間,我幾乎要飛起腿踹他一腳,當然,還是忍住了。
突然,腦子短路一般懷念起,數月前「中午吃食堂」為我面前的火鍋殷勤地下蝦滑和鴨腸的景象,以及結賬時的乾脆與妥帖。也許,這真是東方老男人的老謀深算吧。
才發現,已經很久沒有上網窺探「中午吃食堂」的個人頁面了。也許,該好好看看他又有什麼新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