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懷孕,是在準備去日本前。月經一向精準的自己,竟然晚了一週,一週半,依舊沒有動靜。看著早孕試紙上的兩條線,我一下就懵了。前思後想,只有和「中午吃食堂」那一晚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在衛生間愣神了大半天,還是決定攔出租去趟就近的醫院。當然,還是一個結果。
回程坐在出租上,幾乎是不能控制一般,我將手戰戰兢兢伸向小腹,想到裡頭有個很小很小的種子,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似乎又感覺到「中午吃食堂」溫厚的手在我身上來來回回遊走。那一晚,這隻手將我那條奶茶色連衣裙繁複的紐扣,一個一個仔仔細細解開,膝蓋到胸口,一個不落。
竟然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也許我是真的暗戀「中午吃食堂」。我再一次無力地想。
前夫,離婚,傑,男同事,肚子裡的孩子……旁人會怎樣看我,想必是個三十二歲的淫亂大嬸吧。但關鍵是,我沒覺得自己是三十二歲。不對,一定是什麼搞錯了。我怎麼老到了這個地步。
即便是天真如傑,也不過追打二十幾個電話便消失匿跡。「中午吃食堂」自從孜孜不倦解開我連衣裙上所有釦子後,也沒有特別主動地聯絡過。一個上海,一個北京,他也是不想給自己添亂吧。我長久地盯著手機裡儲存的他的資訊,然後義憤填膺般刪除了一切。這時候,他也不會再發什麼俏皮話了。發了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那微茫又堅定的女性直覺告訴我,「中午吃食堂」不會再輕易搭理我了。一如當初我清楚地感到那隻刺蝟複雜的身世。
然而,從醫院回到家,自己第一件事還是開啟電腦,然後犯癮一樣地再次追蹤起「中午吃食堂」的個人頁面。段子,自嘲,行業資訊,露點美女……還是那個他,也一直在默默更新著生活。但是,他於昨晚上傳的一段話在猝不及防時映入我的眼簾:
女兒生病,要求只吃爸爸做的雞蛋羹。我領命進了廚房,發現我什麼時候做過雞蛋羹啊,這玩意怎麼做啊。
我又一次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小腹,想,明天去醫院吧。
自從離開爸媽一個人住,這些年自己動輒有胃痙攣的狀況。既然,可以在胃痙攣時獨自狼狽地去醫院,這件事,也沒什麼不可以。就當是自己生病了,就像處理胃痙攣那樣處理。
一週之後,醒來時自己已經躺在新宿的一家飯店裡。房間逼仄窄小,但讓我覺得莫名地安全。要說度假,想來想去,自己沒有任何想去的國家。也許是日本的飛行時間還尚可忍受吧。
曾幾何時,還與前夫暢想過租輛車自由隨意地遊日本。然而,就在幾個月前,前夫娶了一個曲線浮凸的財經女記者。聽說他們蜜月目的地就是日本。好像是札幌。
我在東京街頭漫無目的地瞎逛,累得不行了,就乘坐傳說很貴的出租汽車。只是從銀座回到新宿,市內不算遠的距離,倒也沒有貴得那麼聳人聽聞。戴著白手套的年老司機,小心翼翼地載著筋疲力盡的我回到可以安全歇腳的地方,心中就頓時升起一種感激。
天漸漸黑了,我遊蕩的興致也敗了,於是鑽進酒店附近的家庭式餐館。看圖點了某種魚生蓋飯,上菜後,怎麼端詳好像也不如對面桌點的那兩碗好吃、好看。
那桌,坐著兩個年紀很輕的家庭婦女,帶著各自的孩子。那是三四歲到六七歲的孩子,一共三個,一個男孩,兩個女孩。孩子們都梳著齊整的髮型,衣裳乾淨利落,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天真、規矩和傻氣。歲數小的男孩,屁顛屁顛跟著兩個大一點的女孩,跑到離我不遠的電扇旁,然後三人一起對著電扇的風「啊——」地張嘴叫喚,之後推推搡搡笑得咯咯的。我看著孩子笑,孩子也衝我笑。兩個媽媽立即在一旁很不好意思地試圖阻止和訓斥孩子,也向我報以笑容。
我一下子就哭了。飯隨意扒拉兩口便結賬逃到了街上。那種哭,就像在初次遇到傑的酒吧聽到那首不知名的歌,然後無緣無故、很久很久地哭泣。不禁想到,不過是在不久前,如果路遇吵鬧的小孩,自己的第一個念頭還是「誰來找個麻醉槍就好了」。
然而,一週前,當我獨自出現在三甲醫院人擠人的候診大廳裡,看著排隊交費的人群和地上不知什麼人遺留的嘔吐物,覺得心情簡直已無以為繼。曾幾何時,自己的一切都變得那樣無可挽回地衰敗——莫名其妙的就變成了三十二歲,四十二歲也開始變得不是不能想象。每天到家都是無夢的睡眠,只是打工,只是機器。即便是在可憐有限的自我時間裡,也感覺不到絲毫自己的進步,不是看漫畫,就是看漫畫。自從離婚後,父母也幾乎不願再與自己說話。父親只會偶爾對我丟下一句「女孩子要自重!」然後一味地慣著已經養了八年的狗。他每天將狗抱在懷裡遛,狗也不願走,他也不願走,但還是每天遛。如果,如果我能帶來一個嶄新的生命,那麼年邁的父母,是不是就可以有些許活力和由衷的欣喜。他們的臉,那麼悲哀。
突然,我再度想起前夫的詛咒。半年前,從和前夫共同的朋友那裡,聽說前夫言之鑿鑿地說我「再找,只能找我愛我家地產經紀那個段位的男人」。想想他這番揚言,再看看自己的現狀,覺得他當時這話應改成「再找,連我愛我家地產經紀那個段位的男人都找不到」。
出了餐廳不久,夜色就變得很重。東京的夜風,風乾了我的眼淚也風乾了我的臉。一抬頭,發現久聞大名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就在不遠處。前老闆是個日美混血,當他得知我要去東京,曾嚴肅警告我不要獨自在夜晚太久流連於新宿街頭,說不安全。
不安全嗎,卻不覺得。這時,手機在包裡「嗞」的一下。我平靜地將手機往外掏,驚訝於自己的毫無期待。低頭一看,是傑用生硬的中文打的一行字:你把我當作了什麼?
手機開通國際漫遊後,來自傑的這條訊息是至今唯一的一條。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遠處街頭的藝人開始唱一個調子,像極了自己腦仁深處一直盤旋的那個執拗的調調,聚精會神地想來,原來是陳昇那首老掉牙的《北京一夜》。它被各種改編蹂躪後,又被人忘卻。那曲子漫長的前奏,就像從前世飄來的曲調,讓我兀自出神。
我長久地看天空,是曾經見過的紫羅蘭色,深邃得像一場幻覺。遠處的巨型廣告牌上,是《失樂園》電影的男主演,手拿著一個麒麟啤酒,一臉英俊。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失敗的老女人,還是個依舊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小腹,想著裡面有個很小很小的種子,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但終於可以堅定地告訴自己,我不是一個人。
有小混混向我走來說著日語,有歐巴桑笑眯眯遞給我傳單,我一言不發,他們便都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