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臉婆連白眼都沒翻出來,幾乎是罵罵咧咧落荒逃走的。剩下的兩個年輕些的眼鏡女,訝異地站著,甚至不敢交換眼神。是她們的冷漠,讓我從一開始就被電梯門夾住。
這些人都沒太見過,樓裡的住戶也已經換得差不多。當年,曾經特別喜愛我的那個住在一樓的爺爺,去年也過世了。
我提上自己所有的菜和蛋,默默地離開。對於今天的表現,自己也感到彆扭。仔細回想,長臉婆、眼鏡女還有餐廳服務員看我的眼神都似如出一轍。
把一兜子菜塞進冰箱,卻決定一樣也不做了。拿出一桶泡麵,回到自己屋裡悄悄地衝泡。泡麵還沒展開,妮可的電話突然打進來。我看了一會兒螢幕,猶豫再三,過了五六聲才接。
我身體很難受,體溫依然不正常,嗓子、耳朵和眼睛上火成了一片。妮可此刻來電話,一定碎碎叨叨說的又是男人的事情。人人都是從自己的角度洩憤和稱快,沒人管他人死活。哪怕那個他人,就是所謂的好朋友。
這些年,妮可的男人從沒斷過,一茬一茬在談戀愛,直到栽進穩重老公的溫柔鄉。過去,我們都有戀愛不順的時候,曾樂此不疲分享心得。但如今,她真的以為我還願意和她聊她的男人嗎?
是不是真的因為看不得朋友幸福,我自問。也許更多的,是看不得自己不幸福。和妮可的這種友情,近兩年幾乎成為我的負擔,有時甚至嫌惡。但我依舊要在電話中和她開些低階玩笑,像從前那樣。
平心而論,妮可並沒有多麼出眾。拼盡全力打扮,才可算姿色尚可,卻有本事把男人像消費品一樣折舊。每場戀愛之間,銜接緊密得都插不進牙籤。
記得自己曾問她,你是不是都沒有自己待過一天?我始終堅信,沒有獨自面對過自己孤獨的人是沒有機會看到真正的自我的。我想,看似風光的妮可,一定是在某種糊塗的慣性下一路戀愛結婚買衣服。
反觀,我的確常常能面對自己的孤獨,也自問看到了真正的自我。但是,恐怕已經活成了只剩自我了。
就是這個並沒多出眾的姐們兒,卻左擁五指山萬泉河一樣的穩健老公,右抱一往情深的情人,還帶著一攬子可以隨時玩味的戀愛回憶。
女人的素質和歸宿無法掛鉤。我不斷安慰自己。
這些年越來越認為,很多場面上機靈刻薄的女人,其實毫不自信,而且一折就斷。倒是面相和氣質都溫吞吞的女人,擁有些真手腕兒。尤其在男人的問題上,在關起門過日子的問題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糾結成這樣。」
妮可把新歡舊愛的事說痛快了,我才見縫插針說了自己最近的情緒感冒,和孑然一身垂垂老矣的恐懼。妮可的反應全在意料之中。真是旱的旱澇的澇。
「你必須跳出這個小環境……三個小時飛機以外的日本,你知道有多少女生三十五歲前根本就不選擇婚姻嗎?」
「日本女的不都是守在門口給丈夫拿拖鞋嗎?」
其實我知道妮可的意思,那組資料我也一早就看過。
周圍的女朋友紛紛獨自去幸福,大踏步的。每個看到我,都忍不住會勸一句享受單身,暗示我去過那種隨性和晃晃悠悠的生活。
我深信這些都是善良的真朋友,包括妮可。但恐怕即便我晃悠成老尼姑,她們也不會發自內心為我著急。我就像某種讓人心情平靜的吉祥物,在她們生活最不重要的角落裡。知道我一直都在、一直沒變,便會心安。
如妮可這樣的老牌女友裡,到了今年,也只有一兩個還長期保持聯絡,但已經十分索然寡味。曾幾何時,我們都曾經真正心心相印過。也許是因為,那時誰也不高明,面對問題,誰都傻眼吧。
從今年開始,我開始告訴自己,所有所謂朋友,請不要向我兜售你們關於男人和家庭的抱怨。面對有婚姻的朋友,因為沒有丈夫,我沒有發言權;面對有孩子的朋友,因為不是母親,我沒有發言權。
即便我想忠言逆耳,一盆冷水潑給她們,凍住的也是我自己。那為什麼還要聽你們抱怨?那是你們不心甘情願的生活,那是你們沒有活清楚的日子。
很多假裝脆弱和需要依靠的女人,其實心裡都有很明確的譜。我常想,也許她們看人間看得比我還通透、還殘酷。但是她們無法阻止自己裝糊塗,這就像基因裡的程式。這其中,就有我的那些女朋友,一定也包括妮可。
一週後,又來到那個臺灣小廚,我精準地坐在了最少佔用空間的兩人座。仔細研讀選單後,我點了士林香腸、蝦餃、蟹粉豆腐煲。一個平常的中午,就那樣獨自吃掉一百多塊。熱湯熱飯的溫存,讓我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所謂享受單身。我只是想,今後在每一個細節裡照顧並遵從自己內心的偏好。這件事,只有我自己可以做給自己。
傍晚的歸家路,菜站的燈泡晃眼。兩個孩子依舊在各種蔬菜的圍繞下做作業。一年來沒太仔細看他們,哥哥和妹妹臉上都長出早熟堅韌的模樣。
妮可的電話又響起來。我想,如果不想接就不接吧。
今後的人生裡,如果可以,我依然期待可以有陪伴,但我不希望再需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