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賽已經要離職,但我絕不打算將有關自己生活的任何真實情況透露給她。
走進公司的第一天,我便給自己立下規矩:不和同事做所謂朋友。當然,女同事之間,上下級之間,有時需要必要的資訊互換。她刻意告訴你她的老公,你刻意透露她你的男友,兩人的某種默契便可以就此建立。但目前為止,林賽不是什麼也沒打算向我「兜售」嗎?
「只喜歡喜歡自己的人。這是必須的。」
林賽突然一板一眼一字一頓地說,「我認識的好多人,剛分開,男人就開始為新的女生做牛做馬,忙著為她拎包繫鞋帶,做的都是一樣的事,而且更殷勤,只不過換了個女人……哪個不是一臉忠厚,乍一看都是好好先生……」
想必這是她自己的切膚之痛吧。或者,離婚也讓她的人生態度更瀟灑了,已經不在意別人怎樣揣度她的生活了。
我自知沒有任何必要插話,只是看著林賽繼續言語懇切地說:「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看男人呢,千萬別看細節,什麼細節制勝的言論都是瞎掰的。必須有全域性意識。什麼給你拎個包兒啊,繫個鞋帶兒啊,背上走幾步路啊……都是瞎掰的,換個女人一樣幹得歡,關鍵是,看誰能拎一輩子,系一輩子,背一輩子。」
「不過,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隻盯著這些沒用的細節。」
幾番陳詞,似乎調動了林賽不少情緒。
除了要離職的「人生導師」林賽,公司裡的女人都不喜歡我,更避免和我產生任何交集,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老闆看我的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永遠有讚許和曖昧。這不就行了。和老闆站一起,總是不會錯。
作為公司裡最年輕的女人,自己每天出門前也免不了一番盡心盡力的打扮,但是一到單位,總還是一敗塗地。簡直拿這種女人扎堆的公司沒辦法。真不知好多女同事是否將全心全意都花在買衣服和搭配上。尤其是幾個人力資源和行政部門的女的,衣服就從來沒有重樣過。從來沒有。
這簡直可稱之為可怕。我於是悻悻地退出了這場競賽。畢竟,我還有大把時間,等到她們的歲數,也許自己也會喪心病狂、有今朝沒明天似的打扮吧。
我偷偷端詳眼前的林賽,說不清對她什麼感覺。她不是我的朋友。當然,也不是我的小姨或乾媽那個意味。對於她,我似乎懷著一絲嫌惡,一絲興趣,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
她對我呢,一定連她自己也搞不清。那裡也許包含著同性間居高臨下的得意,尊卑間的控制,還有不可遏制的嫉妒。我相信在那麼一瞬間,她也會近乎相信自己有點喜歡我這麼個小姑娘。
林賽臉上的膚色已經有些不均,有點黃褐斑要冒頭的意思。魚尾紋像漣漪一樣,只要一笑便會小面積泛起。眼袋和法令紋雖不算明顯,但已經不可逆。在我面前,她顯得越收放自如經驗豐富,越會有種外強中乾的脆弱。
但是不知為何,很多年紀大點的女人總讓你不敢小覷。她們總能特別把自己當回事兒,而且特別把自己擁有的東西當回事兒——那東西可以是老公,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自己臉上那一畝三分地兒,腕子上的一塊表,或一道奉若神明的營養食譜。
盲目自卑和恣意消耗的,都是那些二十二三歲。
我想,我們之間,註定什麼也不是。但即便我忘了真朋友,也永遠會想起有這麼一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