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視窗在閃動,即便完全料到是誰,依然讓我焦躁不安。唯一在工作時間會甩給我只言片語的,只會是佐伊。
佐伊是我因為工作緣故認識的女生,大概年齡相仿吧,但即便是對這一點,我也不完全肯定。
我與她認識不過一年,見面不到三次,但她總給我一些大家很熟的錯覺。上班時間不斷髮來一些招笑的段子,或信手拈來地給我起個新暱稱。這是她一貫的方式。
雖然,大家也在飯局上看似認真地聊過,自己卻不知道佐伊具體多大、有沒有男友、有沒有丈夫、捨得在一件衣服上花多少錢、用的是不是真名牌、家住哪裡,或者被男人甩掉過幾次。有的,只是她一切的網上資訊與聯絡方式。這就是三十歲女人能期待的新友情吧,聊得再歡,也沒任何信任可盼。
我想,她或許很寂寞。往往在網上說話頻密並刻意逗笑的人,現實生活中都有抑鬱傾向。這是自己最近頗為得意的總結。
人人都希望給自己左擁右抱的假象,所以和根本不瞭解的人話趕話,製造一陣一陣的熱鬧,但是給誰看呢?佐伊這樣的,對於我來說,更像個虛擬的女人,或是隨時可以從生活中徹底蒸發的網友。
但她頻繁地和我講話。
「ms.喬,給你看我新買的小熊包包。你絕對喜歡,已經成為我的新寵了!」
「果真很靚。」
「是的呢,第一眼看到就果斷收囊了。」
「小喬,你有沒有好的港式茶餐廳可以推薦啊,最近好饞那一口兒。」
「你問我啊。我其實特別土鱉,沒去過什麼地方啊……」
我不想要這些不痛不癢的唸白。兩個女人端坐在北京兩座相距不遠的寫字樓裡,相互發著既無營養、也無關切的字眼。
但似乎除了和她有一搭無一搭地扯這些,自己也沒有更有針對性的事業或人生。今天早些時候,隔壁辦公室剛誕下雙胞胎的同事,興高采烈地來「串門」,竟將一條穿過的黑色毛褲襪給了我。嘴上長著一圈鬍子的她熱情開朗地說什麼「哎呀,就在家試了一下,太小了,特別好的襪子,剛買的,你比較嬌小,肯定合適!」接著,沒容得我反應,便「流竄」到隔壁的隔壁桌,又和別人開聊起來。
不覺得隨隨便便給別人穿過的連褲襪是不太妥當的行為嗎?難道我很有淘換別人二手貨的可悲氣質嗎?還有,既然自己的大腿已經快半米寬,為什麼還要進行這麼欠缺考慮的購買?……我的腦子裡盤旋著一個又一個問句,但就是沒有能耐把桌上的襪子抄起來,然後原路丟回給她。
連褲襪上扭曲向上的螺紋,挑釁著我的視覺和神經。一定是自己的某種原因,才使得這些女人與我如此隨意,並樂此不疲。
外面的春風颳得邪乎,整個城市都像陷入了傳說中黃袍怪的控制,飛沙走石,街巷昏暗。六點半,手機上一條未讀資訊也沒有。依舊是沒有。為什麼,每次吵架都覺得是崩盤,都覺得他一定會和自己分手。我如此厭惡這樣的感覺,這樣的自己。
收拾好東西,我拖著好像只剩半個魂的軀體,在狂風裡艱難地走到了就近的麥當勞。其實,越是快餐店這樣極不正式的場合,越是不適合一個人前來。那種明亮和嘈雜,會讓人覺得自己像被硬生生嵌進環境的一張突兀的皮影兒。
買好辣雞腿堡套餐,又點了一盒雞塊,要了常吃的蒜蓉辣醬,再搭上三包番茄醬——這幾乎是我固定的配給和吃法。找了個角落剛坐定,一隊長得像三線城市城鄉結合部的中國小姑娘,呼啦一下擠到我周圍,仔細一聽,卻個個操著純正的美式英語,裡面還散落著兩三個高壯的白人和黑人姑娘。
這群中國臉的姑娘們,猜測也許只有十四五歲,但身板和氣質已經貼近二十四五。穿著全是混搭的國際範兒,大風天裡粗壯的腿上只穿個打底褲,雙肩背包無一例外邋遢地敞著口,裡頭各種數碼產品的電線已經蔓延到外頭。
我的周圍瞬間坐滿,帶來一片喧譁。一個abc胖妹用生澀的中文問另一個細眼高挑的abc:「這個商場中國話叫什麼?」同時痴呆地瞪著一雙典型的中國內雙小眼睛。
高挑的那個,不無艱難地答:「藍色……剛彎(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