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能直接給首代（首席代表）寫郵件？」
單位裡一個屁股很大的英國男人，此時正像一扇肉一樣堵在我眼前，來勢洶洶。
大屁股自恃牛津畢業，天天穿著各種顏色扎眼的條紋或格子襪，在單位裡目中無人，尤其是在所有中國員工面前。
「對不起，所有宣傳事宜我需要直接聯絡首代，這是我的工作。所有的採訪也是要採訪他，不是你。」
我儘量語氣和緩，但絕不打算示弱。
大屁股負責為機構撰寫所有對外官方稿件，包括給首代寫談話參考，算是個幕後寫手。可自打我一來單位，他便認為我是他的馬仔，並用一切機會騎到我頭上。
其實，他的屁股雖然是我的兩倍大，卻還要比我小兩歲。
「簡直荒唐。」
用鼻孔說完這句「franklyridiculous」之後，大屁股又接著用傲慢的英音滔滔不絕，沒結沒完地講下去，句句刺耳嘲諷。在我剛想說理反擊的當兒，大屁股忽然從自己座位上揪起西裝外套，準備揚長而去了。我快步趕上，無奈大屁股已經進了電梯。
「據我所知，你來自一個崇尚紳士文化的國度，我覺得你應該容女士把話講完……」
我「講完」兩個字還沒完全冒出來，寫字樓冰冷的銀色電梯門已經緩緩將大屁股合在裡頭，只留下我，原地瞥見一眼他「這純屬無稽之談」的表情。
牛津畢業。什麼牛津畢業，八成是在牛津門口擺過攤兒吧，我恨恨地想。憑什麼和外國名校沾一點邊的，就能見天在人前掛一副頭等艙的表情。
男男女女，為了滿足自己的好為人師，便佔用他人的生命喋喋不休。這幾乎是全球如此。原來，在這個外國組織打工數月，才發覺也並不輕鬆。
辦公室新招進來一個剛剛研究生畢業的小女仔，本科據說是某河南外語院校，研究生在北京「鍍的金」。姑娘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光景，做著助理的職位，卻在各項業務上自信得一塌糊塗。有時，表現得儼然我的領導。樓道里遇到我這樣的前輩，連一絲笑容和招呼都沒有，眼睛望到天上，讓人想將她拖到一邊教訓一頓。
窄小辦公室裡的人頭數來數去也不過一打，那些無緣無故把自己當回事的人，往往最終就真成了一回事。
小女仔坐在總經理秘書的位子上，動不動群發郵件，抄送上六七位。幾次，甚至把工作一項一項羅列出來，指名道姓地分配給我。這會兒，小女仔竟然又發了封郵件，列出幾個雞毛蒜皮的事情，說想和我本週開個短會討論。
討論你個頭。小崽子，什麼時候輪到她約我開會了？……我覺得腦門上青筋直跳，火「騰」的一下躥上來。
大屁股之流日日給人撮火，自己也不能做到在第一時間反擊外界欺壓。我清楚地知道，大屁股利用和其他外國同事打壁球的時間，在背地裡沒少損我，說我是個bitch（婊子）。
經過一番觀察，不難發覺這裡所有的外籍員工都帶著極大的優越感。頂頭上司是兩個美國女人，說白了就是老公來中國工作長駐的隨行家屬，所謂幹事業根本就是瞎掰，舉手投足卻總是勁勁地拽，混日子之餘，永遠在談論為自己孩子舉行的生日派對、家中中國阿姨的笑料，以及與丈夫和七大姑八大姨近期在加那利群島的度假……
中國員工呢，例如小女仔之流，和外國人說話都是一副試探的甜美態。於是在外國人眼裡，必定個個是厚德載物的老實傢伙。這多麼好。尤其是女人，在男人眼裡，只要撒嬌，只要甜美，總能獲得接納或大赦。
但我已經三十歲，我不願再仰著臉對你們甜美。無論是森，還是大屁股。
大屁股打壁球歸來，我長久地盯著他鏗鏘扭動的臃腫肥大的屁股。突然覺得，他和他的同僚們在這裡過得好不滋潤。相比本地人，他們永遠熟知更多、更炫的城中好去處，領著高薪水，享受著低消費，泡著酒吧，健著身，孩子上著國際學校……那些高階健身房也簡直是給他們蓋的。中國人呢，似乎就是回家吃幾個韭菜餡餃子然後躺倒，聞聞有毒的空氣，專注地過著多麼乏味和規矩的人生。
昨晚的宿醉感，完全沒有消，給腸胃和肩頸都留下一種滑稽的感覺。那寶藍色的連衣裙、森地毯上光怪陸離的花色、大屁股沒出過好氣的鼻孔，像某種背景圖案一般，在腦子裡織在一起。
我的整個世界顯得充滿惡意，那樣令人恐懼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