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北京女。
這個城市有很多女人,更有等量的糾纏、掙扎和痛苦。女人們總操心。然而,再沒有比今天的北京更適合讓一個女人操碎心的地方了。而北京更是一些全國性問題的縮影。
這是一個姑娘們普遍遭遇新困難、卻無法用舊方法獲救的時代。
世上的女人可分成兩種,有頭髮簾兒的,沒頭髮簾兒的。這樣的分界雖然簡單無聊,但的確存在著。然兒,每個姑娘在由引人遐想的女郎向滿臉橫肉的老婦女跨越的道路上,真的也有某種里程碑似的分界嗎?
男人們向來苦大仇深。幾乎沒有幾個男士不時刻認為「我很辛苦」,「我是中流砥柱」。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他總會在成長道路或早或晚的歲月裡,遇到一個語重心長按著他肩膀的人,言之鑿鑿地說一些「從今天起,你就是個真正的男人了,是個男子漢了,要肩負起責任,有淚不輕彈」之類的。
但是,人們不會捏著一個小女孩的肩膀說「從今天起你是個女人了,你該……」
你該,你該怎樣呢?一切聲音似乎戛然而止。即便社會已經如今天般險惡,即便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中,女人已明顯遭受超越男人的沉重責任、生活爛攤子和艱難權衡,那些重要的說辭甚或警告,卻依舊被隱去。似乎,女人們只需要幾個娓娓道來的知心大姐,寫幾句面對男人的欲擒故縱和麵對失敗的自欺欺人。
當爸媽們把自己八歲的女兒打扮成穿金戴銀的小公主,當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無限嬌媚地靠向看似牢靠的肩膀,誰都沒過腦子想,在這樣一個時代、在這樣一座城市做女人,其實,會是一種怎樣的困難。
於是,這隻能靠每個人自己去琢磨。但明白了也已經晚了。
對於姑娘們來說,這並不容易。我們每個人,只能自己獨自在一個個感情與現實的釘子前面,孤獨地碰,一再地碰,然後默默地收拾情緒、組裝自己,再由原地長出更成熟、堅韌並衰老的臉。
而對於和本書女主角們類似的、在北京這樣城市裡生存的女孩子來說,這難上加難。姑娘們大多是獨生子女政策下出生的孩子,沒有兄弟姐妹。這不僅意味著沒人和自己搶奪房產,更意味著天塌下來之前沒人商量,塌下來之後也沒人抱頭痛哭。能討來的安慰,大多蒼白無力,來自和自己一樣困惑犯傻的同齡女友。
一個女人的成長或衰老,並不是某一天穿著碎花棉布裙吊死在青春房樑上,然後第二天一早便成為了穿著府綢西褲和尖頭皮鞋的穩健婦女——這其實是一個溫吞吞、鈍痛無數且毫無效率的過程。大家做著許多看似無用功,生著許多毫無意義、卻把自己氣死的閒氣,買了一櫃子讓自己覺得絲毫不出色的衣服……直到有一天,開始懂得去自圓其說。
這一天,發生在二十五歲、三十歲、三十五歲……都不稀奇。但她一定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在無人顧盼的黑夜裡獨自黯淡過許多許多回,並在體內女孩即將死去的邊緣、在那個投身平庸與乏味的前夜,果斷地將自己拉了回來。
否則,過了那夜,你將在醬油和料酒上漂浮此生,買幾個破包兒企圖提醒自己的身份和篤定,然後和許多許多其他同類浩浩湯湯被現實裹挾,永不被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