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摸到那隻貓頭鷹再走,可以嗎?」小男孩可憐兮兮地問。他五六歲的樣子,頭髮微卷,睫毛濃密,黑亮溼潤的眼睛像小動物一樣。
莫靖言抬頭,離地面不高的地方有一個棕色貓頭鷹造型的巖點,但周圍巖點的距離都太遠,小男孩不知要如何才能摸到。
「啊,不能這樣直著爬呢。」莫靖言抓著一個巖點,半蹲扣膝,「你的右手抓著藍色的大點,左腳踩在紅色的星星上,像我這樣胳膊伸直,身體側著倒過來,應該就能摸到啦。」
小男孩依言爬上去,不待她出言指點,就輕鬆抓住了棕色的貓頭鷹點。他笑得開心,在貓頭鷹頭上拍了兩下,又退著爬下來。莫靖言在他身後伸開雙臂做著保護,又不斷提示他腳點的位置。小男孩抿著嘴,分明有些緊張,但神色堅定,像個小大人一樣認真。
小丁在一旁嘖嘖稱歎:「莫莫姐,這個你也懂?」
莫靖言微笑:「和舞蹈差不多,一通百通麼。」
奶奶幫小男孩穿好羽絨服,牽著他說:「川川,和阿姨說謝謝,我們回家啦。」
他仰起頭,脆脆地說:「謝謝大姐姐。」他一邊走,一邊回身向莫靖言招手。她看著那圓鼓鼓的小臉和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心裡一瞬間有種溫柔的情懷。
路邊積了一層雪,路中央的被車輛碾壓,已經變成黑色的泥水。莫靖言在地下車庫取了車,開到轉角,看見剛剛的祖孫二人在風雪中打車。幾輛出租接連而過,好不容易有一輛空車,還被前面一對中年夫妻提前攔下。小孩子大概有些冷,奶奶彎下腰幫他把圍巾繫緊。
莫靖言沒多想,將車窗降下:「阿姨你去哪兒,我送你們回去吧,現在下雪了,估計很難打到車。」
「那怎麼好意思。」奶奶看了看小孫子,客氣了一番便也沒再推託。他們所住的小區離商場不遠,但和黃駿家是相反的方向。
「奶奶,我們明天還來吧。」小男孩坐在後排,探詢地問。
「看明天路好不好走吧,你看雪多大啊。」奶奶指指窗外,「你不是最喜歡堆雪人嗎?」
「我……也喜歡爬牆啊。」小男孩趴在莫靖言身後,拍拍她的肩膀,「大姐姐,你也來吧。」
「我還要工作呀,川川你不用上學麼?」
「我在上幼兒園,奶奶說不用去了,過兩天爸爸媽媽帶我出去玩。」
「去南方海邊還是北方雪大的地方啊?」
「去日本,洗溫泉。」小男孩很開心,「還可以買新玩具!」
他自己玩了一會兒,又湊過來:「大姐姐,你也會爬牆麼?」
莫靖言想了想:「學過一點點。」
小孩子好奇:「那你不喜歡麼?」
「喜歡呀。」她溫言道,「不過後來腳受傷了,所以你要注意安全,不能沒有保護爬太高喲。」
「那你為什麼不繼續了?」小孩子追問,「如果是受傷了,你可以跳舞,為什麼不能爬牆?」
莫靖言無語,笑道:「真是個機靈鬼,人小鬼大。」
「不好意思。他每天問好多問題,我真是頭都大了。」奶奶搖頭,「和我兒子小時候一樣,沒想到過了三十年我又要帶一個調皮猴子。」
「愛問問題的小孩子聰明呢。」莫靖言笑,「是吧,川川?」
「嗯,我會說好幾個國家的話呢,說給你聽好不好?」小男孩興奮起來,講得太快,有些咳嗽。
「你歇歇嗓子吧。」奶奶拍著他的背,「看你咳嗽的,剛剛讓你穿嚴實點,你跑著玩雪就說熱。」她又轉向莫靖言,「我們剛搬來北京,他可能不大習慣這種氣候,一降溫就咳嗽,我還真怕他呼吸道有問題。川川爸爸現在又忙,我還真不知道要帶他去哪家醫院看看才好。」
「距離你們小區兩站地就有一家三甲醫院。」莫靖言拿出手機,「告訴您一個電話吧,是我舞蹈課的學生,就在那裡的兒科診室工作。您貴姓,我發簡訊和她說一聲。」
「我姓趙。」奶奶連聲道謝,「多虧遇到你,怎麼稱呼?」
「我姓莫,您就叫我莫莫吧。」
趙阿姨又問了莫靖言的電話:「我沒事兒不會麻煩你,不過,可能還真有什麼需要你幫忙的呢。你剛才說,你教舞蹈課?」
「阿姨你也想來?我們那兒有民族舞。」
「不是不是,我是想啊……」趙阿姨欲言又止,「以後,以後再說吧。你剛剛是去教課?」
「沒有,我男朋友在加班,順路過去看看他。」
趙阿姨長長地「哦」了一聲,語氣有些失望:「是這樣啊……」
莫靖言送趙阿姨祖孫回家後又折返。雪已經大了,路面溼滑,前面的高架橋上出了事故,看不見首尾的車龍緩慢移動。她到家時已經十點多,黃駿在書桌前埋頭整理材料:「你是去逛商場了吧,還以為你早回來了。」
「沒有,繞了一點彎路,回來時前面有車禍。」
「繞彎?」
「是呀。」她倒了一杯水,「送小帥哥回家。」
「哦,哪個小帥哥?」
「穿藍帽衫的那個呀。」
「哦,我說的那個,你兒子呀。」黃駿挑眉,「帥麼?」
「嗯,老帥了。」
黃駿把她拉到懷裡:「比我帥?」
「嗯。」
他吻了吻她的臉頰:「這世界上有比我帥的麼?」
「你當我是魔鏡啊?」莫靖言笑著推他,「別鬧別鬧,讓我去洗臉。」
「我不。」黃駿抱著她坐在自己膝上,頭埋在她肩窩裡,輕啄著她的脖頸和鎖骨。莫靖言低頭,長髮擋在兩人中間,他伸手撥開,抬起頭來和她唇舌膠著。
二人糾纏了一會兒,呼吸都開始急促,從客廳擁吻到臥房。沒有開燈,門半掩著,客廳的光照亮了房間內的一個角落。他們熟悉而默契,沒有半句多餘的言語。
之後莫靖言有些渴,她堵在路上都沒怎麼喝水,就去廚房倒了滿滿一杯。喝了半杯,黃駿又接過來喝了兩大口,他從身後抱著她的腰,在她肩頭親了親:「趕明兒我們也生個男孩,肯定老帥了。」很快他便沉沉睡去。莫靖言睜著眼,從窗簾的縫隙望出去,彤雲密佈的夜空下雪花洋洋灑灑地飛舞。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電影《後天》,又想到夏小橘說那和《2012》是同一個導演,於是就想到那幾秒鐘一帶而過的鏡頭——在滔天巨浪中,倒掉的巨大基督雕像。
她將手搭在黃駿的手上,他在睡夢中感覺到,便緊了緊手臂,將兩個人貼得更近。莫靖言感覺到他撥出的熱氣溫暖著自己的脖頸,不禁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我們終究在各自的生活中,將彼此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