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便是傅昭陽的生日,莫靖言早就開始琢磨要送什麼禮物,想了幾個方案都被自己推翻,眼看日期一點點臨近,忍不住向室友們徵詢意見。
她是逐一問的,卻忘了寢室裡還有每晚必行的臥談會。
楊思睿首先聊到這個話題:「今天莫莫問我,過幾天傅師兄過生日送什麼,我有個建議,不知大家覺得怎樣。」
莫靖言在黑暗中臉紅:「不許說,不許說!」
梁雪寧笑:「咦,她也問我了。」
蔣遙說:「我也是。既然如此,就拿到寢室例會上民主討論一下吧。」
「哪兒有什麼寢室例會啊!」莫靖言抗議。
「為你特別召開一個呀。」蔣遙答道,「感動吧。」
「我討厭你們……」莫靖言拿被子蒙上頭。
其他三人大笑。
「來來,別打岔,讓我說完!」楊思睿搶過話頭,「她問我,說師兄最近忙碌辛苦,送西洋參好不好。」
梁雪寧否定:「這也不是看長輩,不好不好。」
「我說非常好,」楊思睿剛開口,就已經笑得上不來氣,「不知道傅師兄能否猜明白,這是‘以身相許’啊!」
三人笑個不停,莫靖言躲在被子裡,又羞又氣,卻也忍不住笑出來:「你們這群女人,統統都是壞人!」
考慮再三,想著再過些日子天氣便要轉涼,莫靖言決定送他一副手套。傅昭陽生日那天恰好是訓練日,她中午便將手套放在書包裡背去巖壁,但訓練中卻沒人提及為隊長慶祝生日一事,連楚羚都是神色如常。莫靖言有些疑惑,但也沒多想,她的心思都在暗暗演練如何措辭,才能落落大方地對傅昭陽說出生日祝福上了。
訓練結束,她尋了一個人少的時機,拿出包好的禮物遞上前去:「昭陽哥,生日快樂。」
「謝謝。」他笑著接過。
莫靖言屏氣,等他說出「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祝福」之類的話,可是並沒有下文。
「改天我請大家吃飯吧。」傅昭陽將手套放進書包裡。
「哦,那今天,你打算怎麼慶祝啊……」莫莫有些心慌,想他不會和什麼人獨處度過吧?
「傅師兄一向過陰曆生日的。」楚羚淡淡地說,「你不知道嗎?」
莫靖言當初在堂兄那裡看到了班上的團員表格,便一直記得傅昭陽的生日,哪裡知道的如此詳細,此刻有些窘迫。
「是原來家裡的習慣啦,哪天都一樣。」傅昭陽笑,「不過既然昨天在bbs上已經和大家約好了,就等陰曆生日時再一起吃飯吧。」
那時寢室還不通網路,莫靖言對所謂bbs一頭霧水,好在還聽說過這個名詞,隔兩日便抽空去了學校的機房。她到了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操作,只好低聲問旁邊一個高年級男生:「同學,麻煩問一下,bbs怎麼用啊?」
對方本來在打遊戲,但看一個小師妹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立刻放下鍵盤,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telnet和cterm,並幫她註冊了自己的賬號,叫作sosilence,意即soundofsilence。師兄又熱心指點了一些使用竅門,他走後莫靖言獨自研究,大概摸出了一些門道。她無意翻到前幾日的資料統計,赫然看到某天的十大話題之一就是「祝傅隊生日快樂」,發帖人叫作gazelle,簽名檔寫著「羚羊掛腳」,一看便是楚羚。
她在帖子中寫道:「雖然知道隊長一向過傳統的陰曆生日,但祝福總是不嫌多的吧。」
之後一眾跟帖,水車們天南海北地閒聊,夾雜「某某社團發來賀電」一類的回覆,熱熱鬧鬧,喜氣洋洋,將帖子順利頂上「十大」。
原來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號稱是和他相識多年的小妹,其實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莫靖言想起左君的話來,自己對傅昭陽,有多少是因瞭解而喜歡?他的脾氣稟性、習慣與好惡,她都不過是以管窺豹。想到這裡莫靖言有些意味索然,也不想再看bbs上的各類小道訊息,關了電腦,鬱郁地從機房出來。
這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她也不餓。雖然已過仲秋,但這一日卻難得回暖,空中彤雲密佈,想來是要下一場雨。低氣壓更令人心中憋悶,莫靖言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又來到巖壁下。
體育場通往巖壁的鐵絲網門半開著,足球場地亮著射燈,將巖壁下方照亮。莫靖言在低處做了兩趟橫移,想起近日來訓練的種種,似乎傅昭陽對自己並沒有格外照顧,雖然他給了自己創可貼和膠布,但訓練中他對每個新隊員都很關心,和自己也並不算親近。大約是自己分外留心他對自己的一言一語,這些一葉障目,便掩蓋了他對別人的體貼。
黑漆漆的巖壁上方垂下兩根頂繩,不知是不是誰忘了收,莫靖言抓著繩子搖晃了兩下,低低嘆了口氣。
忽然覺得分量不對,她抬起頭,大屋簷上方似乎有團黝黑的身影。
「誰在上面?」她嚇了一跳。
「你又違規,自己一個人來巖壁?」熟悉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邵聲沿著頂繩自上空飛速下降,快到地面時手上一緊,長繩輕輕顫了顫。他自黑暗處落在射燈的餘光裡,莫靖言才看到他打著赤膊,安全帶上掛著各類鎖具。
「你不也是自己一個人來?還上得那麼高。」
「我?我有自我保護的資格,你和我比什麼?」邵聲回到地面上,將裝備收起。他平素看著瘦削,但肩膀寬闊,青白的燈光從遠處漫射過來,細微的肌肉紋理如同從大理石上雕刻出來一般,清晰分明。
此時他就站在莫靖言面前,背上細細一層汗珠都看得分明。她不禁低了頭,眼光瞥到別處:「我也不算擅入啊,這不是有老隊員在麼?」
「有我在有什麼用啊?」邵聲挑眉,笑道,「給你當師父你都看不上!」說著他在海綿墊附近四處摸索,從角落翻出t恤來套在身上,「這天氣,穿著爬線熱,下來風一吹還挺冷。」
「你為什麼總晚上自己來?」莫靖言好奇。
「來思考新線路啊,還得檢查一下巖點,好多事要做呢,白天又忙不過來。」邵聲開始理繩子,兩臂開合,「而且我喜歡晚上自己來,安靜。你怎麼回事兒,又出來隨便溜達?」
「那我就是來破壞安靜的咯。」莫靖言在墊子上盤膝坐下,「什麼時候,我才能爬得像你這麼好?」
邵聲掃了她一眼,繼續理繩子,隔了片刻,又掃了她一眼。
「喂,不要露出這種鄙視的表情啊。」莫靖言癟嘴,「好歹給點鼓勵的話好不好。」
「所以我沒說話啊。」邵聲無辜地眨眼,「我就是想,怎麼樣婉轉地說出實話,還不傷害你幼小的心靈……」
「太過分了!有沒有點師兄的氣度啊……」莫靖言撲倒在墊子上,又跳起來,「每次都受打擊,我走了,再見!」
「我就說你,每次都跑那麼急。」邵聲喊住她,「來,給你點好吃的。」
被他一喊,沒吃晚飯的莫靖言開始覺得肚子發空,於是又盤腿坐下,仰著頭看邵聲在書包裡摸索。
他扔過一塊雲腿月餅:「吃過嗎,分一半給你嚐嚐。看你那個神情,像小狗等著吃骨頭似的。」
「月餅?沒有過期吧」莫靖言接過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雲南的,家裡帶來的麼?」
「再不吃馬上就過期了,你先試吃。」邵聲笑,「是朋友從雲南寄過來的。」
「這麼貼心,是女生吧?」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八卦。」邵聲彈了她額頭一下,算是預設,「今年剛畢業的同學,人家寄過來我就收著咯。」
莫靖言撇嘴:「你這麼刻薄,還有人寄月餅給你。」
「吃別人的東西還要挖苦,你才比較刻薄吧!」邵聲在她旁邊坐下,「你在家也這麼和莫大說話嗎?沒大沒小的。」
「我才不對他畢恭畢敬呢。」莫靖言咬著月餅,含糊不清地說,「他啊,有時候挺嚴肅,但更多時間就知道挖苦我。你就和我哥一樣,以取笑我為樂。」
「說起來,我不就是你哥的哥?」邵聲說,「莫大這傢伙很狡猾,在我們三人裡非要充老大。我們三個同年級,他說他出生月份比較大,我們就信了。後來才發現,我和老傅是頭一年秋天的,他是次年春天的。」
莫靖言聽他說到傅昭陽的生日,觸動心事,於是低頭不語,繼續吃著月餅。
「喂,我還沒吃呢!」邵聲抗議,「其他的都讓那些惡狼搶光了,好歹你讓我嚐嚐味道啊。」
「啊,不好意思,我實在餓了,這個又很好吃。」莫靖言赧然,遞過剩下的一小塊。
邵聲拿過來扔在嘴裡:「餓了就去食堂啊,巖壁底下有什麼好吃的?」他仰天躺倒,「是舞蹈團有要求,要大家控制體重麼?」
「還好啦,我體重一向挺穩定的。」莫靖言抱膝,「只是剛剛心情不好,不想吃。」
厚密的雲層被城市的燈光染上一層磚紅色,霓虹的喧囂被隔離在校牆和樹叢之外,偶爾三兩聲秋蟲唧唧。巖壁更顯巨大,在它的庇護下,燈影中如同一方與世隔絕的空間。
「小丫頭心事還挺多。」邵聲輕笑,「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來這裡嗎?」
莫靖言搖頭。
「因為覺得內心很安定。巖壁就是我的老朋友,我和它之間不是對抗和征服;在它旁邊,我可以看清自己的力量,也能看清自己的弱點。但更多時候,我只是純粹地投入到每個攀爬的動作中,那種渾然忘我的感覺讓人覺得單純而快樂。人想得太多,就庸人自擾了。」
「你上來一陣還蠻有哲理呢。」莫靖言在他不遠處也仰天躺下,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其實我一點都不貪心,上上課,跳跳舞,爬爬牆,和想見的人常常見面,我就會很快樂。而現在,好像被迫去想很多我以前沒想過、也不想去想的事情,本來簡單的事情都變得複雜了,什麼都得和別人去爭搶。」
「莫莫,因為你喜歡的,別人也喜歡。」邵聲輕嘆了一聲,「有時候,命運不會眷顧每一個人的。」
兩個人也不再說什麼,就這樣隔著一人的距離,各自望著夜空。
運動場上的燈光忽然滅了,邵聲坐起來:「要關門了,咱們走吧。」兩人來到門前,鐵絲網大門居然已經關上。邵聲推拉了幾下,大門紋絲不動,喊了幾聲「有人嗎」,許久都無人回應。
「靠,上週報修的,學校這次動作倒是快!」他左右看了看,將背包甩到門外。
「喂,你不是要跳吧!」莫靖言扯了扯他衣角,「那我怎麼辦?」
「好歹你是攀巖隊的啊。」邵聲促狹地笑,「你看這大網洞,還有鐵桿,多好爬啊。」
「我不行,上去了也下不來啊。」莫靖言搖頭。
「那怎麼辦,住在這兒?」邵聲衝她揚揚下巴,「求我啊,我回寢室拿個睡袋扔給你。」
「爬就爬啦,不過你得幫我。」莫靖言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邵聲點頭,他先做了人梯,將莫靖言推到門頂,待她騎好後,自己又跑到另一扇鐵門邊,輕巧地翻身而過。他跑回莫靖言下方,伸開雙臂,抬頭喊她:「能爬下來嗎?不會爬就跳下來吧!」
莫靖言剛才向上爬時已經緊張得手心出汗,這時騎在鐵絲網頭,搖搖晃晃,但更沒有跳下來的勇氣。她顫抖著聲音說:「讓我攢攢勁兒。」
「跳下來就一下子,攢什麼勁兒啊?」邵聲哭笑不得,「我接著你呢。」
莫靖言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
「喂,一會兒女生樓關門了,你就露宿街頭啦。」
正在莫靖言進退兩難時,教工大叔幽幽地從操場另一頭轉過來,握著鐵門把手,將門向一側緩緩地水平滑開,面無表情地說:「沒看到改成滑動門了嗎?下次早點出來。」
莫靖言騎在鐵絲網上,看著呆立原地的邵聲,只能收斂剋制地笑,以免自己前仰後合翻下來。邵聲瞪了她一眼:「你再笑,再笑我這就走了!」
「喂,邵聲哥哥,我錯了。」莫靖言連忙致歉,憋著笑看邵聲拖來兩張海綿墊,才翻身過來,鼓足勇氣向著他張開的雙臂跳下去。她一頭撞在邵聲懷裡,兩個人跌坐在海綿墊子上。瞬間的失重讓她的心兀自急跳,就聽邵聲催促:「快點起來吧,簡直要被你撞得背過氣去了。」
傅昭陽過生日時請攀巖隊全體吃飯,在學校附近的飯店包了一個兩張桌子的包廂。作為大一新生的莫靖言尚能勤儉持家,最多去校門外的小館子吃份牛肉麵或者蓋澆飯,此時咋舌,悄悄問左君:「不是誰過生日都要請所有人吧?」
「當然不會,」左君點了點幾個男生,「他們這是吃大戶,每次都會攛掇傅隊大出血。」
「沒關係啦,」何仕豪爽地要了幾瓶啤酒,「反正傅隊每年都會得一等獎學金,先墊付先墊付啦。」
左君搖頭,笑道:「好像到時候發了獎學金,你們就能放過傅師兄一樣。」
楚羚拿著選單走到傅昭陽身邊,一邊翻看一邊指點。他點頭:「你決定好了,我最怕點菜了。」
「放心吧,你們幾個人喜歡吃的我都記得。」她笑著喊來服務員,點完後讓他重新唱了一遍菜名,又張羅著眾人清點面前的餐具是否有缺漏,詢問男生女生都要什麼酒水飲料。
莫靖言看著楚羚忙裡忙外的身影,就覺得自己是客人,而她儼然是照顧周到的女主人。
這一桌老隊員居多,他們講著隊裡以前的趣聞軼事,其中楚羚總是以備受照顧的小師妹角色出現。但凡有葷菜上桌,總是瞬間被男生們爭搶完畢。莫靖言插不上話,也搶不到肉,於是夾了幾根油麥菜細嚼慢嚥。
左君將盤中的雞翅夾給她:「和隊裡吃飯的時候不能太客氣,否則會餓肚子的。」
莫靖言不在乎所謂的淑女形象,然而她在眾人面前仍然拘謹,做不到像楚羚那樣笑嘻嘻繞到傅昭陽身邊,夾走他盤中的蒜香排骨,說:「師兄你要留著肚子呢,一會兒還有長壽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