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左君?她考慮問題很周到,性格也很好,你有什麼事情就多和她商量。」莫靖則並不避諱,「不過有些事情,你就不要多問,更不要跟著煽風點火,知道了嗎?」
「為什麼?你對她到底有好感,還是沒有?」
「感情也要講天時地利,」莫靖則淡淡地答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麼幸運的。」
「你是說你倆離得太遠?」她有些不服氣,「我和昭陽哥,這四年也沒在同一個城市啊。」
「你又孩子氣了。」莫靖則難得沒有繼續挖苦她,只是笑了一聲,「你這個年齡啊,雖然簡單幼稚,但還真挺幸福的。」
莫靖言握著電話,心中隱隱生出淡淡的惆悵來。堂兄對左君未必沒有好感,如果他沒有出國,或者她馬上就能畢業去美國,是不是兩個人就能夠在一起了?時間和距離真的那麼可怕嗎,如果彼此喜歡,難道不是應該嘗試著克服一切困難麼?
她倚在窗旁,聽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五光十色的煙花在頭頂競相綻放,絢爛過後旋即跌落。心中微酸而甜蜜的幸福感幾乎滿溢,自己還真的是幸運的呢。莫靖言仰起頭,臉龐在明滅的焰火中時亮時暗,深信傅昭陽也正惦記著自己,想要和她一同看著燦爛的焰火綻放。她希望自己永遠像此刻一樣,簡單而快樂、懵懂而堅定地喜歡著一個人。
永遠不要變。
春季學期開學伊始,攀巖隊又組織了一次招新活動。楊思睿躍躍欲試,讓莫靖言帶她去參加攀巖體驗。
「你可不要三天打漁兩天曬網。」蔣遙潑冷水,「而且大小姐您的新學期計劃也太多了,還想學素描,還想學日語,這又參加攀巖隊。哦,上學期期末你不是說這學期要努力學習,每天早起給我們佔座嗎?」
「啊,除了功課,其他都可以暫緩。」楊思睿趴在她肩頭,「你不覺得每天看到莫莫和傅師兄,心中充滿了羨慕和嫉妒麼?這才不枉青春正年少呀。」
莫靖言穿好運動服,奇道:「這和你去體驗攀巖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楊思睿聳肩,「我們這種專業的男生,不僅數量不夠多,而且質量也不好。我就喜歡陽光健康型的,你是不是應該幫我留心一下呢?」
莫靖言招架不住她的軟磨硬泡,梁雪寧和蔣遙也興致勃勃要看熱鬧,女生們說說笑笑來到巖壁下。楊思睿出門前躊躇滿志,說自己當年體育課雙槓動作向來滿分,臂力應該不差,然而上到巖壁,雙腳離地,立刻神色緊張,每爬一步都視死如歸。
打保護的何仕安慰她:「同學,不要緊張,下面拽著你呢,安全得很。」
楊思睿緊貼巖壁,小腿有些抖:「我,我很沉的。好啦好啦,讓我下去吧。」
莫靖言鼓勵她:「你剛剛說要好好表現的,有力氣的話就繼續向上爬啊。」
「不爬啦不爬啦,我,我有先天性心臟病啊……」
寢室女生集體無語:「怎麼沒聽你說過?」
「突發型的啊!」楊思睿尖叫。
眾人苦笑不得,拗不過這突發型先天性心臟病,何仕無奈道:「那好,你鬆手吧,我放你下來。」
「不,會摔到的……」楊思睿抓緊巖點,堅決不鬆手,「怎麼辦啊,讓我爬下去吧。」
巖下眾人七嘴八舌指著腳點,楊思睿上下不得驚叫連連。楚羚拿著登記表,站在人群后,蹙眉道:「就聽她們唧唧喳喳了,後面還有同學排著呢。」
邵聲拍拍她的肩膀:「你組織後面幾個人穿安全帶吧,我去解決。」
他繫好頂繩,從楊思睿旁邊的路線爬上,到了和她相同的高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媽呀,不要推我下去……」她大叫了一聲。
「我幫你指點。」邵聲面色嚴肅,「按我說的做,不然一腳把你踢下去啦。」他一路指引,有時抓著楊思睿的腳踝,讓她向下踩實。不多時便回到地面上。
梁雪寧嘆氣:「服了你了,人家都向上爬,你向下爬。」
何仕也湊上來笑:「突發型先天性心臟病。」
楊思睿大窘,傅昭陽安慰道:「沒關係,重在嘗試麼,每個人的接受度不同,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我,還能加入麼……」她怯怯地問。
「我可不要給你備著速效救心丸。」莫靖言笑,「你還是參加左君師姐的宣傳組吧。」
何仕說:「那邊是不是還有其他同學要體驗啊,莫莫你過去看看,趕緊接客啊。」
「你膽子太大了,讓隊長夫人接客?」幾個女生笑作一團。楚羚冷眼看過來,輕哼了一聲。
體驗活動結束,隊員們整理了裝備,一同去食堂吃飯。路上左君問莫靖言:「你們寢室那個姑娘真的願意參加,還是開玩笑?」
「她啊,動力十足但目的不純。」莫靖言嘻嘻一笑,湊到近前輕聲道,「她以前就向我打聽過少爺,剛剛又問,少爺有沒有女朋友。」
「應該是沒有。當初有同年級的師姐喜歡他,大家都知道,不過沒成,也沒聽說少爺喜歡誰。」
邵聲隱約聽到二人在談論自己,回身道:「說我什麼壞話呢?」
左君笑道:「想做件好事,介紹個姑娘給你。」
「你們可別多事啊!」邵聲瞥了二人一眼,攬過傅昭陽,「誰還說過,我和老傅是一對兒來著?所以我現在處於委靡低沉的恢復期,給我介紹姑娘不是害人家麼?」
眾人大笑,傅昭陽笑著罵了他一句,回手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莫靖言挽著左君的胳膊,開心地笑著,為了重新回到這個充滿笑聲的集體中而無比快樂。
天氣漸暖,攀巖隊也恢復了正常的訓練。經過幾個月的練習,莫靖言已經能和大部分女生隊員一較高下。負責組織訓練的老隊員不禁讚歎:「如果莫小妹能保持這種進步速度,她可以去參加五月的高校比賽了,暑假的全國比賽都有希望。」
傅昭陽微笑道:「她底子的確不錯,不過動作還是粗糙。女隊的事情要等楚羚一起商量,看看她的意見。」
大週四下張望:「說起來,楚羚最近總是缺勤呢。」
「她和我請過假,說這學期有寶石加工的課程,總要去車間。」傅昭陽解釋道,「稍後我去和她談,挑選候選隊員集中訓練,再請幾位高手來指點一下。」
楚羚出現在場邊時,莫靖言正在巖壁上練習難度路線。多日未曾見到她的老隊員都圍過來打招呼,詢問她的近況。
「在磨這些東西咯。」她從口袋裡掏出幾顆亮晶晶的玻璃珠,它們都被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狀,「這種方形、圓形都還不算難弄,但是這種不完全對稱的淚滴形,就很麻煩了。」
「每天要在車間待到很晚吧。」傅昭陽問,「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幾個人來確定一下參加五月份比賽的名單。還有,你自己的訓練也不能放鬆呢。」
隊員們附和:「就是,還等著你奪冠呢!」
「我今年功課的確比較緊。」楚羚緩緩說道。抬頭看,莫靖言已經爬到屋簷處,邵聲一邊打保護,一邊指點她在簷外掛腳:「把腰貼上去,向右側推……對,左腳點板,借一下力。」
「她的進步還真是很快呢。」楚羚勉強笑笑,「我看今年的比賽,女隊讓阿鍾和莫靖言報名就可以了。」
她抱膝坐在墊子上,看莫靖言攀爬。傅昭陽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我們都等著你歸隊練習呢,女隊練習還得你帶才好。」
「讓少爺帶也是一樣。」楚羚扯了扯嘴角,「他爬得很靈巧,不像一般男生那麼暴力。」
「還有比賽呢,」他緩緩說道,「你知道,就算阿鍾和莫莫參賽,她們和你也不是同一個組別。」
「我這學期的確很累。」楚羚低下頭來,「如果不練習,即使去也拿不到什麼好名次,我不想在巖壁上丟人。」她起身離去,留下傅昭陽若有所思。
幾日後,訓練結束後隊裡公佈參加五月份比賽的名單,所有大一新生均不在列。其他人剛起步不久,聽到訊息並不意外;只有莫靖言已經是女隊中頗具實力的一員,聽到訊息不禁有些失落。
「我們這次也算是為了八月份的比賽練兵,大一新生那時候要參加軍訓,所以練習的機會不如給其他隊員。」傅昭陽解釋道,「而且比賽的機會每年都有很多,大家也都先練好基本功,不要急於求成。」
莫靖言心中遺憾,但傅昭陽已經當眾宣佈,自己再去追問未免顯得有些斤斤計較。而且她也不希望在別人看來,她有可以左右全隊決議的特權,所以儘管心中悶悶不樂,言辭上卻沒有絲毫不滿。晚上傅昭陽去上討論班,她收拾了書包去上自習,走著走著,忍不住轉到巖壁下。藉著體育場的燈光,她看到邵聲在斜壁上練著動態,弓身竄出,飛撲到下一個手點上。
莫靖言走過去,將大門推到最大。
邵聲聽見響動,轉身看見她在青白色燈光中纖細的身影,不禁笑道:「你有那麼胖嗎?要把門都開啟了?」
「我是怕又被你誆到,出來時要騎到門上。」她意興闌珊地說,「你怎麼沒上討論班,還在這兒練習?」
「我沒那麼用功,選的課比較少。而且白天都在指導你們幾個女生,自己都沒怎麼爬。」邵聲抓了一把鎂粉擦手,在巖壁上又飛了一次,「吃過晚飯了,吃的什麼?」
「食堂啊,木耳炒雞蛋。」
「你應該累得拿不動筷子,只能吃包子才對。」邵聲搖頭,「看來我還是太仁慈,應該讓你們多刷幾次線。」
「那麼努力幹嗎?」莫靖言懨懨地回應,「我又不用去參加比賽。」
邵聲倚牆而立,笑著看她:「你來攀巖隊,是為了比賽拿名次嗎?」
「不是啊。」她搖頭,「只是……」
「只是,覺得自己的能力沒有被認可,沒有表現的機會?」邵聲拍了拍手,「淺薄。攀巖本來也不是為了和別人競爭……」
「知道啦,是簡單快樂和自我超越……」莫靖言癟癟嘴,「你和我說過的。」
他微微一笑:「記得就好。」
「可是,我總覺得……唉,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小心眼,我總覺得,還有別的原因。」
「哪能事事都遂心?」邵聲輕聲哂笑,「人家最想得到的你得到了。既然是贏家,就得大度一些。」
莫靖言本來心有不甘,聽到他這麼說,心中似乎釋懷一些。此後幾日和傅昭陽在一起時,都會想起邵聲的這句話。她想,是啊,有許多人未必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自己最初加入攀巖隊,不也就是為了更多地看到面前這個人麼?現在何必得隴望蜀,自尋煩惱呢?看著觸手可及的傅昭陽,她忍不住滿足地微笑。
「自己一個人笑什麼呢?」他放下手中的書,側頭來看著她。
「開心,開心就笑咯。」她趴在桌上,眼睛和嘴角都是彎彎的。
傅昭陽也淡淡地笑著,伸手理了理她的長髮。他拿過莫靖言的課本,在扉頁右下角寫了八個字: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陽光透過綠意初綻的枝頭照射進來,記憶中這一幕如同籠了細紗,柔和朦朧到幾近不真實。及至多年後,莫靖言不只一次希望所有時光定格在此一刻,那便沒有任何離散與傷悲、煩憂與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