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睿還在幫她留心著攀巖隊裡的動向。四月份楚羚的班主任去國外開會,她逃了三天課,加上一個週末,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看望傅昭陽,回來時還帶著在當地和他一起攀巖的照片。楊思睿威逼利誘,讓何仕以向大家普及野外巖壁知識為由,借了幾張照片回來。
經過一番輾轉,分開幾個月後,莫靖言在楚羚的照片上再一次看到了傅昭陽的身影。他有些曬黑了,卷高了袖子,和幾位朋友並肩站在峻峭的石灰岩巖壁下,南方青翠的草木從石縫間頑強茁壯地探伸出來,他的臉上依舊是平和煦暖的笑容,看不到一絲陰霾。
莫靖言無奈地笑笑,心中喟嘆,這才是他真正的快樂吧,放開手,果然兩個人都輕鬆一點。
楊思睿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心中有些擔憂,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你沒事吧。我就是想提醒你,再不努力,傅隊可真就晚節不保了。」
「我還好啊。」莫靖言看了看照片,站在傅昭陽身邊的楚羚笑得燦爛開懷,「我不打算和她爭了,也不想和任何人作比較。不過眼不見心不煩,他們最好一起加入什麼地質考察隊,等到我畢業再回來。只要別讓我親眼看到就好。」
她正要將照片放下,一眼瞥到邵聲,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看少爺,還戴著頭盔,他怎麼一臉苦大仇深啊,和被拖欠工資的建築工似的。」
「少爺,啊,可憐的少爺。」楊思睿攤開雙手,故作淒涼地說道,「少爺背井離鄉去挖礦,少奶奶難守空閨紅杏出牆。我前兩天看到‘地質之花’和籃球隊一個小子一起去食堂,兩個人很親密哦。」
莫靖言想起自己在食堂曾經遇到邵聲和「地質之花」,不禁又笑了笑,「看來一碗蛋花湯真不足以收買人心。」
隔了幾日,莫靖言就在學生活動中心門前的小廣場上遇到了「地質之花」。那天有食品公司來促銷速溶咖啡,在廣場上擺了兩個攤位,經過的路人可以免費品嚐一小杯熱咖啡。促銷的禮儀小姐穿著紅色的緊身上衣和短裙,戴著同色貝雷帽,配一雙黑色亮皮高筒靴。很多男生領了咖啡,還裝作若無其事,偷偷轉頭去看促銷的姑娘們。
「地質之花」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並肩走過,他也忍不住低頭瞥了一眼,隨即後背被「地質之花」捶得山響。
莫靖言也在排隊領咖啡,等到二人走遠,她和同樣憋了半天的楊思睿面面相覷,一起笑了出來。
「我有些慶幸少爺沒和她在一起呢。」莫靖言捧著紙杯,輕啜一口。
「哎呀,也沒關係啦,打是親罵是愛嘛。」楊思睿揚了揚拳,「如果何仕膽敢亂瞟,我一定打得他變成熊貓眼。」
莫靖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楊思睿怕她觸景傷情,連忙蹭著她的胳膊說:「唉,別多想了,男生嘛,雄性生物本能,有時候會貪心一點,也很正常啦。只要他心裡分得清誰最重要就好。」
「都沒什麼關係,我什麼都不想想。」莫靖言深吸一口氣,濃郁的咖啡香氣令人精神振奮。
咖啡促銷點的音響裡播著輕快的樂曲:
dream,dream,dream,dream
dream,dream,dream,dream
wheniwantyouinmyarms
wheniwantyouandallyourcharms
wheneveriwantyou
allihavetodoisdream
dream,dream,dream
whenifeelblueinthenight
andineedyoutoholdmetight
wheneveriwantyou
allihavetodoisdream
身邊的紫藤花架飄來若有若無的沁人心脾的芬芳,走在晚春和暖的風裡,莫靖言的心情似乎也輕鬆起來。
轉眼又到了畢業的季節,校園裡穿著學位服照相留念的身影日益增多。某天莫靖言經過圖書館,恰好看見趙天博和同學在拍照。他招招手,喊著她的名字:「莫莫,正好看到你,一起照張相吧。」
她看了看他的學位服,點了點頭:「好啊。」
趙天博把相機遞給同學,二人並肩而立,他將手輕輕搭在莫靖言肩膀上,她沒有避開,面對相機大方得體地微笑著。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就要被踢出門外了。」趙天博感慨。
「師兄簽了哪家公司?」
「就是原來的電信科學研究院,現在改成公司了,和其他幾家並稱‘巨大中華’,聽說過嗎?」
莫靖言搖搖頭。
「也是,你離畢業還很遙遠呢。」趙天博笑了笑,「我爭取工作幾年後,回到學校來讀書,從技術轉成管理。如果你還在讀研,那就好了。保持聯絡,好嗎?」
「再說吧,」莫靖言客氣地笑了笑,「畢業了去哪裡都不知道呢。」
「好吧,」趙天博看出她的躲閃,自嘲道,「就算是單方面的,我也會默默關注你的。」
莫靖言輕笑一聲:「師兄,你有一個關注的人就足夠了。」
「看來,你對我還有點誤會,我現在又是個單身漢了。」趙天博有些感慨,「算了,都要畢業了,多說也沒什麼用。可是我真覺得,你是一個特別好的姑娘。不錯,我最初留心你是因為你漂亮,但哪個男生不是這樣呢?但之後我發現,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你不會咄咄逼人……」
「那大概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莫靖言打斷他的話,伸出手去,「師兄,祝你前程似錦。」
「那你,願意給我瞭解你的機會嗎?」他握著莫靖言的手,探詢地望著她。
莫靖言抽出手來:「我現在不想談這些事情。」
「那以後呢?」他鍥而不捨,「我有機會嗎?」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簾,微微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趙天博輕聲哂笑,「我又不自量力了一把。」
大四男生寢室樓前常常堆滿雜物,窗戶大開著,有時有人會大叫一聲,扔下啤酒瓶或暖壺來。窗臺上也擺著幾隻音響,播著讓人感傷的校園民謠,迴盪在被樹木華蓋遮掩的街道上。
莫靖言剛剛大二,但她忽然意識到,傅昭陽、邵聲、左君,甚至包括楚羚,在明年的這個時候就要離開校園了。那些自己青春歲月的見證人,竟然這樣快就要各奔東西了。
伴隨著一批批學生的離校,行李箱劃過馬路的轔轔聲讓她心中也泛起許多離愁別緒來。週末莫靖言洗了兩盆衣服,晾在窗外的衣架上,然後就託著下巴趴在窗臺上,聽校園裡隱隱約約的離歌聲,《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青春無悔》《那些花兒》……偶爾飄來一兩句,都像是風中的嘆息。她也跟著嘆了口氣。槐樹細密的葉子在眼前晃了晃,她透過那一片濃郁的綠色,瞥到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傅昭陽安靜地站在以前的老地方,抬頭望著她的方向。莫靖言心中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喜悅,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樓下。快到他面前時,她放緩了腳步,遲疑著,有些手足無措。傅昭陽拉過她的手腕,將她帶到懷裡。莫靖言垂下雙手,被他緊緊地抱著。
「我中間回來過一次,他們說你去上海交流演出了。」依舊是令人安心的聲音,溫和地在她耳邊響起。
莫靖言點了點頭:「什麼時候回來的,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嗯,還好。剛剛回到學校,我就想來看看,還怕你已經放假回去了。」傅昭陽有片刻的沉默,緩緩說道,「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很想你。」
聽著他的聲音,感覺到他身體的溫暖,莫靖言百感交集。這一切依舊讓她心神安寧,不禁抬起胳膊,雙手環在他背後。
傅昭陽感覺到懷中的女生將頭埋在自己胸前,撫著她的長髮,忍不住低下頭來。莫靖言身體一僵,倏地扭頭,那一吻便輕輕落在她的鬢角。
「莫莫,」傅昭陽牽著她的手,「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嗎?」
莫靖言抬起頭,神色茫然。眼前的他,還是那個自己見到了會喜悅心安的人,想要在他身邊躲風避雨的人,可是那些甜蜜酸澀、怦然心動的小情緒,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可以和他牽手擁抱,但是想到那種十指交握、唇舌相接的親暱,內心竟然有隱隱地排斥感。
是已經分開太久,所以感到陌生嗎?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來,輕聲說。
「我們給彼此一段時間,好好想一想,再做決定,好不好?」
莫靖言咬著嘴唇,不知如何應答。
傅昭陽微笑著晃了晃她的手:「那,我就當你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