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年伊始,校園裡又充滿了年輕稚氣的面孔。楊思睿嘆氣道:「我現在覺得自己還挺年輕,可當初入學的時候,覺得大三的師兄師姐怎麼都那麼老氣啊。不知道現在大一新生是不是也這麼看我啊?」
「是啊,人家看起來就朝氣蓬勃。」蔣遙評論道,「你看你,燙髮,高跟鞋,老氣橫秋!」
「我這是時尚啊!」楊思睿輕快地轉了半個圈,裙襬蓬起來,「莫莫你說,這個新發型好看不好看?」
莫靖言換上寬鬆的練功服,扎高馬尾,在腦後盤了一個髮髻,她嘴裡咬著髮夾,含混不清地笑道:「好看好看,爆炸頭,像愛因斯坦。」
楊思睿撲上來呵她的癢,莫靖言笑著連連告饒:「我錯了我錯了,讓我走吧,我要排練去呢。」
「今天晚上傅隊要做一個報告,講他們這次去實習的經歷,有什麼地貌構造,還有關於旅遊資源開發的思考什麼的。」楊思睿趴在她肩頭,「你不想去聽聽?」
莫靖言搖了搖頭。
「喂,真的一點破鏡重圓的希望都沒有嗎?」楊思睿皺眉,「傅隊暑假時可是考了託福和gre的,楚羚也是。如果他們一起申請,明年一起出國,那可真是沒你什麼事兒了。」
「我倒是支援莫莫別理他。」蔣遙躺在床上,舉著時尚雜誌,一頁頁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要是現在和好了,到時候人家倆人一起出國,不又和以前一樣,重蹈覆轍了嗎?難得莫莫現在心情平靜,別去攪那灘渾水了。」
「那莫莫你甘心嗎?」楊思睿問,「就看著人家倆走到一塊兒?」
「其實,也沒什麼甘心不甘心的。」莫靖言想了想,「我不想有那麼多計較和攀比,就這樣吧。」
她推門而出,楊思睿纖細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喂,這樣是哪樣啊?」
莫靖言也說不清,她只是懶散地想要安於現狀。路過社團招新的小廣場,她在離攀巖隊展板不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望向熱鬧的攤位。負責招新值班的很多是去年新加入的隊員,大部分並不認識她,有同學熱情地跑上來,塞過一張傳單:「歡迎來體驗,明天是巖壁開放日,機會難得呀。」轉身又遞給旁邊路過的男同學一張,「我們隊裡是美女隊長哦,還有國家級選手呢,歡迎來觀看!」
值班的隊員們也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
「今晚要去聽傅師兄的講座嗎?」
「他們專業的內容,不一定聽得懂哦。」
「但還有野攀的照片呢,有陽朔的,我也好想去啊!」
「啊,那可以去看看呢。」
「去吧去吧,咱們一起去,好多前輩都會來呢。好像隊長還請了幾位國家隊的高手來。」
「隊長最厲害了,她從小就練習,和好多高手一起訓練過吧!」
「什麼時候我能爬得那麼好,哦不,有隊長一半好就足夠了。」
「對啊,能翻上那個大屋簷就很厲害了!好像沒幾個女隊員能上去呢。」
「拜高手為師吧!」
「可惜隊裡最牛的三個人都要畢業了啊……隊長,傅師兄和邵師兄……」
莫靖言安靜地聽著他們討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傳單,是一副攀巖畫面的剪影,傾斜的巖壁、執著向上的攀登者。她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手指肚的皮膚柔軟細膩,已經沒有了當初刻苦練習時的厚皮和繭子。
這張傳單疊了兩疊,一直揣在褲子的口袋裡。週末洗衣服時掏了出來,莫靖言扁了扁嘴,還是沒捨得扔到垃圾桶裡,隨手找了一本書夾進去。
畢竟已經是初秋,太陽落山後,要不了兩個小時,白天地面上蒸灼的熱氣就消散了。空氣隱約有些發悶,但身上已經不會像夏天時一樣粘膩。莫靖言繞著校園跑了一圈,路過操場時不覺放緩了腳步。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巖壁下,此時隔著跑道望過去,沉默高聳的巨大巖壁透出一股威嚴來,它龐大的身形似乎有無窮的向心力,引著莫靖言一步步走到鐵絲網旁。
熟悉的滑門依舊虛掩著,「非訓練時間不得擅入」的牌子掛在上面,左邊的鐵絲扣有些松,看起來一肩高一肩低。她側身而入,多少有些心虛,不覺放輕腳步和呼吸。
在大屋簷下方的斜壁前,一個男生站在海綿墊上,面向巖壁微微仰頭,揣摩著抱石路線,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做出不同的手型。莫靖言隔了幾米停下來,欣喜地喊了一聲,「師兄」。
對方回過頭來,一臉驚詫。他身形和邵聲相仿,也是平整的短髮,但面孔明顯年輕稚嫩很多,看起來還像個高中生。
兩人看到陌生人,彼此都是一驚。男生侷促地在t恤上抹著雙手,似乎要表明自己剛剛並沒有觸碰到巖壁。
莫靖言也有些尷尬,但看對方青澀拘謹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問道:「你是新生吧?」
男生連連點頭。
她想起當年邵聲說自己的那些話,板起臉來,故作嚴厲:「進來時有沒有看到門前的告示?」
「有啊……」
「信不信告訴你們導員,給你記過?」
「可是……」男生想要辯解。
「你是新生,又沒學過,就不要隨意攀爬。萬一落下來姿勢不對,可是會扭到腳的。」莫靖言忍著笑意,說得有板有眼,心想,怪不得當初少爺嚇唬我,原來看新生惴惴不安的樣子也很有趣。
「我看到了,‘不得擅入’。可是……」男生搓了搓掌心,「我是和師父一起來的啊。」
「遇到哪個倒霉師父,半夜帶你來訓練?」莫靖言嘟囔了一句,心中忽然湧出莫名的企盼來。
「是我啊。」一個聲音懶懶地說。她猛然回頭,看見邵聲叉著腰站在幾米之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他向男生招了招手:「方拓,來,謝謝莫師姐。她可是現身說法,告訴你抱石是很容易扭到腳的。」
莫靖言臉上一熱,撅嘴道:「師兄,這麼久不見,見面就取笑我。」
「看你剛剛還很有師姐的架子嘛。」邵聲笑吟吟地拍了拍方拓的背,「這是我這兩天剛剛收的徒弟,大一新生,方拓。我猜他再練習一個月,大概就能超過你了。」
「哼,」莫靖言不服氣,「那是因為我一直在休息。」
「我說的就是,超過你當時的最好水平。」邵聲摸著下巴,想了想,「不過也難說。他的悟性和臂力都很好,協調性也不錯,但在巖壁上的經驗和感覺還差些。就看他努力不努力了。」
「當然努力啦!」方拓興致高昂,「但憑師父吩咐!」
「基本功都練完了?」邵聲問。
「嗯嗯。」他用力點頭。
「我給你指幾條線。」邵聲在墊子上坐下來,盤起雙腿看著巖壁,輕輕拍了拍肩膀,「來,幫忙捏捏。」
方拓立刻跑上來,幫邵聲捏著肩膀。莫靖言看得瞠目結舌:「怪不得人家叫你少爺。這有點……太欺負小師弟了吧。」
沒待邵聲答話,方拓搶先說道:「哪裡哪裡,應該的。」
「看人家這叫懂事。」邵聲瞟她一眼,「我也有激勵機制的。」他摸出一小盒酸奶,起身矯捷地爬了三四米高,將酸奶放在一個大點上。他又指了一條路線,終點就是同一個大點。
「好,我試試看!」方拓摩拳擦掌,站到巖壁下方。
莫靖言覺得這場景有趣,在邵聲身邊坐下來:「我能試試看嗎?要是我也上去了,還有酸奶嗎?」
邵聲瞥她:「你到底想爬線,還是想蹭吃喝?」
她笑眯眯答道:「both。」
他微一側身,低聲道:「是啊,有些人蹭著練習,還蹭著吃別人的月餅。」他的話音中帶了三分戲謔七分笑意,輕顫的笑音盪漾在耳畔。
莫靖言想起自己某次說著不餓,還幾乎吃光了他帶的雲腿月餅,赧然低頭道:「都過了好久啦,師兄怎麼還記著啊,真小氣。再說,當時不是你主動給我的麼?」
「是啊,過了好久了呢。」邵聲雙手支在身側,向後仰身,「我總覺得,你……你們入學,好像就是這幾天的事兒。」
「我也這麼覺得呢。」莫靖言想起這兩年中的變遷,心中也有些感慨,雙手抱膝,抵著下巴。
二人一時沉默,方拓嘗試了幾次,最後一步總是功虧一簣。
「在上面蹲不住啊,師父。」他像青蛙一樣雙腿彎曲貼在巖壁上,「手一動就掉下來啦……啊……」
邵聲笑出來,揚了揚下巴:「莫莫你試試看。」
莫靖言琢磨了一下路線,幾個側身便來到最後的結束點,左手抓牢後,並沒有像方拓一樣左右腳都蹲在點上,而是將重心移到左腳上,右腳放鬆自然垂下,向左側彎腰,右手自頭頂推出,抵在左手旁邊。這樣一來,動作順暢、身體平衡,紋絲不動地固定結束。
她微一起身,探手取了酸奶,輕盈地跳到墊子上,笑著揚了揚手:「這個歸我啦!」
「師姐好厲害!」方拓拍手。
「傻小子。」邵聲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今天沒你吃的了。」
「師姐師姐,剛才師父還給我定了幾條線!」方拓扯了扯她的衣袖,「他還說,要是他不點撥我就能爬上去,他就請我吃東西。師父說了,他說話算話的!」
「靠,你小子太狡詐了!」邵聲丟了粉袋打他。
方拓挑了挑眉毛:「怎麼樣?師姐幫我看看,到時候我分你一半哦。」
莫靖言童心大起,笑道:「好呀好呀,都有什麼線路?」
方拓一條條指下來:「這個爬完了,有五串羊肉串……這個,兩串烤雞翅……這個,咖哩牛肉蓋澆飯。」
莫靖言哭笑不得,回頭看著邵聲說道:「有沒有魚香肉絲和紅燒排骨線?」
「本來是他這一兩週要努力的,哪兒知道有你搗亂。」邵聲重重嘆氣,「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啊。」
方拓試了一下羊肉串線路,搖頭道:「太難了,完成不了啊。」
莫靖言吸溜吸溜地喝著酸奶,仔細看了一下,指點道:「你的力氣足夠,但這個點,喏,那個大藍包,不要硬抓,大圓包子點你未必抓得住的。身體傾斜一下,手搭上就好……那個紅點開口向下,要反摳,身體快速站起來會舒服一點……」
方拓按照她的提示又試了兩次,果然順利通過。他開心地跳下來,喊著邵聲:「師父師父,過去啦!」又和莫靖言擊掌,「莫師姐,你吃三串,我吃兩串就好啦。」
邵聲咳了兩聲:「哦哦,就知道討好師姐,我一串都沒有啊?」
莫靖言笑了笑,將空的酸奶盒放在他面前:「喏,這個給你啦。」她在手上擦了鎂粉,將剛才的線路爬了一遍。又和方拓邊爬邊商量,不多時便攻克了烤雞翅線和咖哩牛肉線。
「下次我還能來嗎?」莫靖言完成了最後一條路線,跳到墊子上,額頭和鼻尖滲出汗來,雙眼亮晶晶的。
「不能!」他粗聲粗氣地拒絕。
「啊……」莫靖言有些失望,低下頭來,生怕邵聲說出「你已經不在攀巖隊了」一類的話。
「讓師姐一起來吧。」方拓不明就裡,替她求情,「我覺得,有師姐在的時候比較有趣。」他吐了吐舌頭,湊在莫靖言耳邊輕聲說道,「師姐你不知道,昨天就我和師父在,都要被他罵死了。」
「這臭小子就是蔫壞!」邵聲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又指了指莫靖言,「你,來不來我不管,但不許再指點他!」他翻出錢包來,哀嘆一聲,「否則還讓不讓我活了。」
莫靖言興奮地和方拓交換了寢室電話、bbsid一類的聯絡方式,又問了二人每週訓練的時間。她還是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向邵聲詢問道:「我已經不是攀巖隊的了,如果……有人知道,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