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覺喜歡一個人之後,此前和他有關的時光片段便漸漸清晰起來,在腦海中交錯出現。
學校翻修的禮堂在新年前夕投入使用,於是元旦晚會舉辦地點從室外改為室內,門票供不應求。晚會當天舞蹈團表演的節目是中國古典舞《踏歌》。莫靖言高中時的舞蹈老師曾受過《踏歌》創作者的指導,當初為她編排的《踏莎行》在神韻間與《踏歌》有三分相似,因此她跳起來更加形神合一,行雲流水,團裡便指認她擔任領舞之一。
莫靖言因此拿到了兩張所謂的「家屬票」,回到寢室她沒有聲張,而是想著如何邀請邵聲來看自己的演出。想來認識兩年多,他即將畢業,卻從沒看過自己正式登臺。她很希望邵聲能看到聚光燈下的自己,看到她最美好的姿態。
如果現在還有夜晚的攀巖訓練就好了,便可以看似若無其事隨口問一句:「你們倆要去看元旦晚會嗎?我正好有兩張票。」想到這兒,莫靖言有些氣餒。自天氣轉冷,訓練取消之後,她和邵聲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除去堂兄回國時的聚餐,便只有在校園裡的偶遇了。
莫靖言鼓起勇氣,在bbs上給方拓發了一封信,問他要不要來看晚會;隨即又發了一封給邵聲,寫了同樣的內容,只是多加了一句:「我也叫了方拓」。短短兩行字,她反覆修改數次,斟酌措辭,儘量讓自己的邀請看起來不顯得唐突刻意。即使如此,傳送前她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好像所有心事就此昭然若揭。她忐忑地等著回覆,又給二人追加了一封信:「一票難求,就不要向別人炫耀是從我這兒拿到的了。」
方拓很快發來回信,連著寫了幾個「好呀好呀」,又說,「師父在實驗室要很晚才回來,讓我先幫他拿票。」
隔了兩日,邵聲回信說:「票已收到,多謝。」簡短平淡,和印象中戲謔促狹的他截然不同。
莫靖言略有失落,回覆道:「舉手之勞,就當是感謝你平時指點我練習。」
演出當日,臺上長袖翻飛,步履翩躚。莫靖言站在焦點位置,甩袖回眸,一顰一笑之間,心中都在想,臺下那麼多雙凝視的眼睛,邵聲是否身在其中。歌詞唱道:「相親相戀,浴月弄影。人間緣何聚散,人間何有悲歡,但願與君長相守,莫作曇花一現。」喜悅和期盼自心底滿溢,她身形婀娜,心底絲絲縷縷柔情都縈繞在纏綿的水袖上。
一曲既罷,莫靖言換下演出服,忍不住到觀眾大廳裡去尋邵聲和方拓。她記得自己拿到的票是在觀眾席邊緣,於是貼著邊緣的過道一路走過去。到了指定的座位附近,只見方拓正聚精會神地聽著臺上的相聲,不時捧腹大笑。他身邊的座位空蕩蕩的,堆滿了旁邊觀眾的大衣。
莫靖言輕輕拍了拍方拓的肩膀,他訝然回頭,隨即又笑逐顏開:「謝謝莫莫姐的票,你們跳得真好看。」說著他將身邊的座位清理乾淨,「不用再跳了吧,坐下來一起看呀!」
邵聲沒有來,這個事實讓她心中沮喪,莫靖言不發一語,只聽方拓還在小聲評論道:「剛剛臺上的女生們都很漂亮啊,不過離得太遠啦,我沒看出哪一個是莫莫姐呢……我猜肯定是總在前面領舞的那兩個之一。」
莫靖言點了點頭。
方拓又說:「哎呀,明明是古典服裝,為什麼看起來有些像藏族舞啊?」
「律動上是有些借鑑。」莫靖言懨懨地解釋道,略一遲疑,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一個人來的麼?」
「是啊。傍晚師父說,他們幾個研究生同學約好了一起去吃火鍋。哦,他還說你演出一定會成功,就不用預祝了。」
莫靖言既失落又委屈,輕輕「哼」了一聲。
方拓看她不快,笑嘻嘻湊過來:「我知道,我是沾了師父的光。其實,你本來是想請他來的吧?」
心事被看穿,她又羞又氣,撅嘴瞥了方拓一眼:「小破孩,問那麼多幹嗎?」
「多明顯啊。」方拓依然促狹地笑,「本來,一定是莫莫姐想要感謝師父的耐心教導,我就是搭了個順風車麼。」
莫靖言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應對,於是拿胳膊肘推了推他:「別那麼多話,安靜點看演出。」
她想,今天這曲目還真符合心境,讓人一下就想到那首《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她原本滿心希冀,認為邵聲一直以來對自己也頗有好感,至少也把自己當作關係親近的朋友;而他今天忽然爽約,讓莫靖言不禁懷疑自己和他的關係,是真的「非比尋常」,還是僅僅是自己的臆想?
元旦過後便進入了繁忙的考試周,這期間莫靖言只見過邵聲兩次。一次是在食堂,她進門的時候邵聲恰好將托盤交到清理臺,看見她笑了笑說:「來吃飯啊。」之後便推門而出。第二次是在教學樓,邵聲作為助教在樓上的教室監考,兩人在樓梯口遇到,莫靖言正和班上同學一邊走一邊抱怨考試題太偏,此前熬夜複習都沒抓住重點。她看見了走在前面的邵聲,故意沒有打招呼,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暗自希望他能回過頭,挑眉一笑,然後揶揄自己兩句。他果真回頭了,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便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莫靖言有些憋氣,自從心意漸漸明朗後,她在邵聲面前便開始心跳加速,再也不敢隨意說笑,無論說什麼都像是另有意圖的搭訕。而就在她躊躇猶豫之間,邵聲已經走遠。
直到寒假回家邵聲都沒有和她聯絡,方拓打過一次電話,問她什麼時候走,是否需要去送站,結果發現他自己還比莫靖言早走一天。她行李不多,於是和幾個高中同學約了在車站見面。在去往火車站的地鐵上,莫靖言不禁回想起去年此時,是邵聲坐在旁邊,拎著行李送她去車站。那時他說:「你要知道什麼事、什麼人對你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小困難小問題,努力克服一下就好。」而自己當時問過,什麼人對他最重要。結果只換來他的白眼,和一句「不關你事」。
記憶是一處神奇的寶藏。當發覺喜歡一個人之後,此前和他有關的時光片段便漸漸清晰起來,在腦海中交錯出現。他的每一句話,每個細微的動作表情,不需刻意銘記,但原來一直存在於心底。就如同你拿到一張久遠的老照片,忽然在上面發現了當時並不認得的新朋友,老舊的記憶因此忽然變得新鮮起來。
她和邵聲之間有太多的記憶可供反覆回味咀嚼,從最初哼著《打靶歸來》的「保安小哥」,到安然躺在巖壁下暢想未來的意中人,一次次見面輕鬆愉悅,一句句對話讓人忍俊不禁。莫靖言心中生出無限的期盼來,隱隱相信,邵聲也如自已一樣期盼著夜裡在巖壁下的會面,只是他向來以禮相待,所有的親近和玩笑都不越雷池一步。她在假期中常常想,少爺對自己究竟是沒有感覺,還是因為諸多避忌,才將這一絲好感深埋於心?
莫靖言給自己鼓氣,暗想:沒關係,我們之間還有好多時間。就算畢業了也可以通過方拓師弟繼續聯絡,粘著你一起去野攀。就算現在礙於好友之間的情誼你不能接受我,等上一年兩年又有什麼關係?轉念又想,朋友們如果知道了,是否會驚訝?是否會祝福?他們又該如何面對傅昭陽呢?
想著想著莫靖言又忍不住嘆口氣,覺得全部都是庸人自擾,邵聲的心意尚且不明瞭,就已經假設了這麼多可能。
莫靖言一時希冀,一時揣測,只盼著假期快些過去,等天氣轉暖就又能在巖壁下和他重逢了。
開學後第一週,莫靖言在bbs看到方拓上線,二人聊了幾句,簡單交換了假期見聞。莫靖言忍不住問道:「這學期少爺還給你安排了特訓麼?我能繼續去蹭麼?」
方拓很快回復:「我回來就問了師父,他說最近夜裡太冷,巖點凍手。」
莫靖言有些失望:「哦,醬紫啊。」
方拓發了個笑臉:「:)莫莫姐你也想爬了?我也是啊,手癢癢得想撓牆。」
莫靖言心想,我何止想撓牆,簡直想撓人。
少爺忽然之間就無聲無息,好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訓練的生活一下少了許多盼頭,變得平淡乏味起來。
雖然夜間方拓不再特訓,但攀巖隊的日常練習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大多數隊員在家蟄伏了一個假期,吃得好睡得好,難免添了幾斤秤。這段時間乍暖還寒,不大適合巖壁練習,隊員們便拿出更多時間進行有氧和重量練習,恢復體能。
方拓在bbs上對莫靖言訴苦:「我跑二十圈只比假期前慢五分鐘,引體少做兩個,就被師父訓了一頓。他好魔鬼!」又說,「壓筋的時候師父痛下殺手,簡直是在廢我武功啊!!!他非說在家練習不了跑步和力量情有可原,柔韌性也荒廢了就罪無可恕。」
莫靖言笑:「本來就是,隔天練習幾分鐘就好。」
方拓打了一串省略號:「……我每天吃太多,彎不下腰。」
莫靖言大笑:「哈哈哈哈。」
方拓發訊息來:「我覺得,師父最近脾氣不好。」
莫靖言想了想,回覆道:「因為你底子好,少爺才嚴加要求。他們馬上畢業,迫切希望新隊員能早日挑起大梁。你在隊裡,應該知道他們那一批老隊員對這個集體是怎樣的感情。而且這一批高手就要走了,你如果不抓緊練習,的確可惜。你體諒一些,他對你是恨鐵不成鋼。」
方拓發了個笑臉:「嗯。我特別愛和莫莫姐聊天,你真像個大姐姐,讓我覺得心境平和。」
莫靖言在螢幕這端啞然失笑。不知何時這些形容詞竟然也和自己關聯在一起了,彷彿昨天,她還是別人眼中懵懂天真、嬌聲嬌氣的莫小妹,現在居然成了小師弟眼中心境平和的大姐姐。
三月颳了兩場大風,騎車走路的人都歪歪斜斜的,林蔭道上掉了一地枯枝。大風吹開一樹樹淺嫩明豔的春花,長空一碧,煦日和暖,前幾天還穿羽絨服的學生們紛紛換上薄絨衣和風衣,還有俏麗的女生已經穿上了短裙。校園裡的氣氛隨著氣溫的上升而熱鬧起來,在興致昂揚的朋友中,莫靖言顯得有些鬱鬱寡歡。開學後她明顯感覺到邵聲的疏遠,夜裡的特訓依然沒有恢復,她怯怯地發了一條站內資訊,問他現在夜裡的氣溫是否已經可以練習了。
邵聲回覆說:「正在準備畢業論文答辯,時間有限。」
她又問:「那你放棄方拓了?」
他說:「怎麼會,還有攀巖隊的日常訓練呀,我給他加碼了。」
莫靖言委屈,心想:你明知道我不能參加日常訓練。
她有些難過,不知是否因為自己和傅昭陽徹底分開,他的朋友就要和自己劃清界限了。她實在沒什麼藉口再去找邵聲,只能企盼在校園裡遊蕩時和他邂逅,或者是從楊思睿和方拓那裡聽到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而平素看似悠閒的邵聲在畢業前變得異常忙碌,他忙於準備畢業論文答辯,每週還要去有色金屬公司實習兩天,用方拓的話來說,現在要和師父攀巖需要提前一週預約。莫靖言夜裡自習或慢跑時,路過巖壁都會放緩腳步,或者是進去轉一圈,期待著下一刻他慵懶的聲線自身後響起,臉上帶著若有如無的笑意。然而每每都是失望,一個人拉上鐵門,悻悻離開。
隔了一兩週,她在教學樓前遇到方拓,忍不住說道:「現在天氣暖和,咱們晚上一起去練習吧。如果少爺有時間就去指導,沒時間就咱們一起玩,你說怎麼樣?」
「我倒沒意見,天天爬也沒問題啊。」方拓撓撓頭,「只是估計師父來不了了。」
莫靖言好奇道:「他畢業論文還差很多嗎?」
「不是啊……師父最近在學西班牙語,在附近學校報了晚課。」
「不會吧?」莫靖言心中詫異,「他說去歐洲攀巖,難道要在西班牙長住?」
「不是西班牙啊,是巴西……只不過葡萄牙語班太難找,師父說,學點西班牙語也差不多。」方拓覷著莫靖言的臉色,聲音漸低,小心翼翼地問,「莫莫姐,你不知道嗎?」
莫靖言強作笑顏,扯了扯嘴角:「知道什麼?少爺怎麼忽然想去那麼遠旅行啊?」
「不是旅行啊……」方拓支支吾吾,「那天師父和公司hr打電話被我聽到了,他不讓我告訴別人呢。他們公司要選人去巴西兩年,師父他……申請了。據說入職後培訓一兩個月,就直接去那邊工作。」
莫靖言心中無比震驚,呆呆地站在原地。巴西,足球,桑巴舞,串在長鐵釺上的烤肉……除此之外,她對這個國度幾乎一無所知。堂兄去了美國,想起來已經是很遙遠的地方了,兩年多隻回來了一次。而巴西,莫靖言連它在地球儀上什麼位置都不是很確定。南美似乎也是很遼闊的一片土地,巴西到底在上面哪個方位,距離中國有多遠,她沒有任何概念。只知道,這個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國度,是她從未想象、也無法觸及的遙遠。
又到了紫藤花盛開的時節,學生活動中心門前再次出現了速溶咖啡的宣傳攤位,連音箱中播放的幾首歌都和去年相差無幾。莫靖言本來背了書包去圖書館自習,路過時不禁駐足,心中隱約泛起一種奇妙的預感。果然,和一年前一樣,《allihavetodoisdream》輕快跳躍的曲調重又響起,讓人忍不住想要搖擺身體。
第一次聽這首歌時,她和邵聲並排坐在巖壁下的海綿墊上。起初他不過是悠閒地躺在那裡,戴著耳機閉目養神,被她驟然調大了音量,慍怒地跳起來,看到是她,反而笑了起來。別人眼中難以親近的他,對她卻有那麼多耐心,無論她是小氣的、妒忌的、焦慮的、失落的、傷心的,他都會靜心聽完她的話。而他的話語像是神奇的咒語,念上幾句,她心口上的陰霾便散盡了。
第二次聽這首歌時,她看到「地質之花」和另一個男生牽手而行,心中無比輕鬆。或許就是因為知道邵聲沒有選擇別人,她潛意識裡希冀自己才是他心中唯一重要的人。
啊,是這樣麼?他是從什麼時候起在她心中安營紮寨的呢?悄無聲息,便已經成了最難割捨的人。在離別即將到來之際,莫靖言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對於邵聲的感情,遠比原本以為的要更加深刻和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