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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咫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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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廣場邊緣,煦暖的春風帶來紫藤花馥郁的甜香,她抬頭望著歌聲縈繞的咖啡攤,於是隔著往來的喧囂人群,在那麼多青春昂揚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最想見到的人。而巧的是,他也在路邊駐足,安靜地望著她的方向。

邵聲和她目光相遇,只停留了那麼一秒,便笑了笑,轉過身去。

莫靖言顧不得矜持,閃身繞過行人,小跑著穿過廣場。站在他身旁時,她氣都喘不勻,心中百感交集,幾乎要哭出來。

「莫莫,怎麼跑得這麼急?」邵聲笑,「上課要遲到了嗎?」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二人並沒有長久不見。

「要是不跑,你,你就走了……」莫靖言鼓足勇氣,「明明看到了,你怎麼不理我?」

邵聲「哦」地應了一聲,目光瞟向教學區:「我們今天組裡開會,說畢業論文的事情,我得趕緊過去。」

莫靖言忍不住扁扁嘴:「我還以為,你是忙著去學西班牙語呢。」

「也要啊,不過不是今天。附近沒有學習葡萄牙語的地方,只好學個類似的,有些麻煩呢。」

她有些委屈:「你真的要去巴西了?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

「剛剛決定的,也沒遇到你,沒機會說呢。」邵聲微微一笑,「再說,我知道方拓他們會轉告你的,這不是嗎?」

「那怎麼能一樣?這麼重要的決定,我當然想聽到你親口告訴我,好給我挽留你的機會。」莫靖言這樣想著,帶了埋怨和不捨,微仰著頭看向邵聲。他表情平靜,垂著眼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此時他是這樣真真切切的一個人,長手長腳,肌肉結實、肩膀寬闊,卻並不粗壯魁梧;濃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樑,眼神清澈卻從不會睜圓雙眼,於是那些情緒都若有若無地隱藏在睫毛後面。莫靖言不知多少次和他面對面,卻從未像此時此刻一般,眼神膠著在他身上,不想離開。她有些羞怯緊張,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言辭被堵在胸口,但又焦慮著想要找個理由,將面前這人留下來。呆了半晌,莫靖言才覺察自己的目光太過熾烈,不禁低下頭來。

她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臉旁,讓人想要伸手撥開。而這一幕,曾幾何時還是另一個人和她上演,那時二人甜蜜地微笑對望,幸福得讓人嫉妒。邵聲暗自攥緊了拳,不去觸碰面前的女生,「沒有事的話,我要走了。」

「我……你……為什麼要去巴西啊?」她略有哀慼地問。

「補助比較多啊,是國內工資的好幾倍。而且,那裡是個非常有活力的國家,可以衝浪、攀巖、滑翔;有山有海,有雨林;有桑巴,有足球,有嘉年華。」邵聲一一細數。

可是,我去不了啊。莫靖言心中憋悶:那裡沒有我們帶著大狗一同撒歡的景象啊;又或者,你曾描述的一切並不是你最嚮往的——一個激情四射的國度更讓你熱血沸騰?她囁嚅著:「可是,巴西似乎好遠呢,都不知道具體在哪兒……」

邵聲輕輕跺了跺腳:「差不多就在腳底下。」

「那……我,我們說好的事,可怎麼辦?」莫靖言心酸,「你不是說要一起去野外攀巖嗎,還要養條大狗帶著?你還說,以後會看我老年組比賽的啊。」

邵聲失笑:「莫莫,我是去工作,你別說的和我要上戰場似的。我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了,過幾年,我們還是會見面的啊。」

「可是,我還要等你教我攀巖呢。」

「我不在,自然還有別人。到了下學期,你也可以再回到隊裡,現在女隊中缺少生力軍,你要努力啊。以後和方拓比比看,誰進步比較快。」邵聲笑了笑,「有些事不要計較別人怎麼看怎麼想怎麼評論,之前昭陽的確有他的不得已。現在楚羚要出國了,你回到隊裡,其實也是我……是每一個關心隊伍發展的老隊員樂於看到的結果。」

「但是,即使回到隊裡,你也不在了啊。」莫靖言此時不再關心自己是否能回到攀巖隊中,只是帶了些倔強和懊惱,抬頭看著邵聲,不知不覺,腦海中這句話竟跑了出來。她連忙慌亂地補充道:「我是說,朋友走那麼遠,大家都會捨不得吧。」

邵聲一怔,平素戲謔的笑意變得柔和:「就算都在北京,畢業了,就能經常看到嗎?你離開家鄉,不也離開了很多高中的好朋友嗎?莫莫,你這麼好的小姑娘,以後也一定會遇到更多好朋友的。」

莫靖言無計可施,哀慼的語氣中帶著懇求之意:「可不可以不去那麼遠啊……難道沒有人,很希望很希望你留下來麼?」她病急亂投醫,「比如‘地質之花’什麼的。」

「已經簽了意向書,肯定要去的,否則言而無信,工作都保不住了。」邵聲眼簾一掃,淡淡地說,「至於別人的想法,大概影響不了我的決定。巴西在哪兒,你知道嗎?完全在地球的另一頭。莫大去個美國,都不想在國內拖泥帶水。我也不要有個累贅,她綁著我,我綁著她的。」

原來,你也是這樣想的麼……

莫靖言再無話可說,站在喧囂的廣場中,耳邊仍有「dream,dream,dream……」的餘音。她說:「你聽,聽這首歌。」

邵聲一愣:「什麼歌?」

「《allihavetodoisdream》,我們一起聽過的。」

他的表情波瀾不興:「什麼時候?」

「那天,在巖壁下。」莫靖言心中默唸著歌詞。

wheniwantyouinmyarms

wheniwantyouandallyourcharms

wheneveriwantyou

allihavetodoisdream

dream,dream,dream

當我想要擁你入懷中,當我想要擁有你所有笑容。

無論何時當我想要擁有你,只能將它付諸一夢。

邵聲蹙眉,笑了笑:「是一首很流行的老歌呢,肯定聽過許多次,具體是哪一次,記不得了。」

莫靖言鼓足勇氣說道:「今天很暖和呢,我想去巖壁練習。你來麼?」

邵聲搖了搖頭:「我要開組會,而且現在這麼悶,又陰天,搞不好要下雨。」

她目光堅定:「我寫會兒作業就去巖壁看看。如果你組會結束得早,也過來吧。」

一個小時後,莫靖言坐在圖書館裡已經發呆了將近六十分鐘,她尷尬地想要撲在桌子上。自己剛剛的語氣和措辭,是否過於坦率直白?那時邵聲不待答話,就聽見同組同學在路口喚他,說了聲「抱歉」就匆匆離開。她甚至來不及問,這聲「抱歉」是說不得已要終止談話,還是說晚上無法赴約。

她思前想後,根本沒有心思讀書寫作業,索性收拾了書包,一路走到巖壁去。

操場盡頭亮著兩盞大燈,塑膠跑道上有幾個身影或快或慢地繞著圈。莫靖言在跑道旁放下書包,象徵性地跑了兩圈,看清周圍都是陌生的面孔,覷了個空,拎著東西閃到鐵絲網門後。她站在高大的巖壁下,輕輕撫摸著一個個已經被磨得圓滑的巖點,想起此前和邵聲月下相會的夜晚,心中甜蜜而酸澀。

此刻她的心情更多是忐忑不安,傍晚一時衝動約了邵聲,但其實並沒有想好要和他說些什麼。莫靖言用腳尖撥弄著地上的石子,暗自打著腹稿,聽到腳步聲傳來,她心臟怦怦亂跳,緊張地躲到巖壁背光的暗影中。

腳步由遠及近,停了片刻又離開了。莫靖言探頭望過去,原來是跑步的人剛剛將礦泉水瓶放在場邊,又走過來喝了一口。她鬆了一口氣,也忍不住有一絲失望。

中間有人到場邊來放衣服,或是過來拉伸壓腿,還有個學生拿出跳繩跳了五分鐘……看著漸漸走近的身影,莫靖言一次次緊張而憧憬,又一次次希望落空,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忽然起了一陣風,打著旋地吹過操場,風一停,跑步的人們忽然拿起東西紛紛離去。莫靖言站在巖壁的屋簷下,起初還沒有意識到,直到又颳了一陣涼風,捲進來細細的雨絲,她才察覺,如邵聲所說的,今晚是要下雨的。

那麼,他就更不會來了吧……

或許,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想要說什麼,刻意不來,便什麼也不必聽,什麼也不必回答。

然後,過不了多久,等他畢業,也就這樣毫無留戀沒有解釋地去巴西了。從此天各一方,後會無期。是不是?

莫靖言心中又委屈又傷心,蹲坐在兩片海綿墊上,抱著雙膝,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雨越下越大,已經聽到雨點砸到地面激起泥土時的窸窣聲。風扯著雨幕,時不時捲到屋簷下,可供藏身的地方只剩下一點點。莫靖言在臉上抹了一把,悶悶地背了書包,雙手捂著頭,向著來路小跑回去。剛跑出操場,就踩到積水坑裡,鞋襪一下溼透,瞬間步履就變得沉重起來。她更加頹唐,忍不住又哭了出來,加上跑得急,一時氣息都不順暢,連著咳嗽了幾聲。莫靖言想著這雨是怎麼跑也躲不掉的,索性放慢腳步,一邊默默地流著眼淚,一邊向寢室走去。

回到屋中已是渾身溼透,室友們或詢問或打趣,莫靖言基本都沒聽進去,只是「哦」、「嗯」地應了幾聲。她將溼衣服加了洗衣粉泡好,也沒心情洗,隨便擦了一把臉,倦倦地躺在床上。許久前左君說過的話又迴響在耳畔:「在清楚對方心意之前,自己不要有太多幻想,陷得太深。」以前面對傅昭陽時,她也曾揣測對方的心意,有小小的希冀和幻想,但大多時候樂在其中,從不曾有這種失落和憋悶的痛苦。左君的一番話,當時她隱約懂得,但並沒有太深的共鳴。此時此刻,重又記起,這些愛而不得的苦澀叮嚀,自己從未真的在意,等到明白過來,已經是情難自持。

她的心彷彿被揪緊,一時透不過氣來,胸口悶痛,氣餒地想:「原來就是這樣了呢。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想理我,我也再也不要想你了。這又有什麼大不了?」

雖然心事重重,但她身體疲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第二天早晨聽到鬧鈴響,伸手按了,卻懶得起床,只覺得頭暈腦脹,身上也依舊疲乏,打個哆嗦便一陣冷意。莫靖言勉強起身,從抽屜裡拿出體溫計,夾好了又倒頭睡下。

梁雪寧看她神色疲憊,關心地問:「怎麼,是不是不舒服?」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呀,這麼熱,肯定發燒了。」

莫靖言懨懨地點頭。隔了幾分鐘,拿出體溫計,赫然是38°5。「幫我請個假吧。」她裹好被子,「我再睡會兒,一會兒去校醫院。」

梁雪寧幫她倒了一杯熱水,又找出兩片退燒藥:「你先休息會兒,我們第一節都有課,待會兒回來陪你去。」

楊思睿探詢地問:「要不要找人現在陪你去?比如……傅師兄?」

蔣遙推她:「早都告訴你已經分手了,你怎麼比當事人還不接受現實啊?再不走就遲到了,咱們一會兒回來陪莫莫去就是了。」

楊思睿不甘心:「有個男生帶她去跑前跑後的,也挺好啊。傅師兄如果知道莫莫生病,肯定會來的。沒準,還是倆人和好的好機會呢。機緣機緣,有緣分也得有機會啊。」

她壓低聲音,又是邊出門邊講,莫靖言聽得並不真切,但隻言片語飄進耳中,大概也猜到了室友的語意。她當然不想通知傅昭陽,但也忍不住暗自思量,如果是另一個他,知道自己淋雨生病,還會決絕地不來見面嗎?咦,自己昨天不是還在想,他不理我我不理他,怎麼此刻又想著盼著這個人了呢?

她想了一會兒,就又倦倦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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